那年冬至前夜,雨下得像天漏了。
我蹲在车间后门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调岗通知单,打火机按了七八下才点着烟。
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那些声音我听了二十年。
可二十年的工龄,抵不过一页纸的分量。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徐婕发来的,我母亲的住院催缴单。
车间那头,孙荣轩隔着玻璃窗朝我招手。
他笑得很温和,像一条刚吃完食的鱼。
01
我在车间门口蹲到半夜,烟抽完了,雨还没停。
四十五岁那年,我被调岗了。
从技术部副主管变成了保卫科看门的。
通知单上写得客气,说是正常轮岗,但厂里谁都知道,保卫科那个岗,三年前就没编制了。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十八岁学徒开始摸机床,到后来闭着眼都能听出机器哪个零件响得不对。这一身本事,最后换来的是一纸调令。
顶替我的人,叫孙荣轩。是我带了十年的徒弟。
那天晚上,他专门挑了个雨天来找我,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皮鞋干干净净的。
“师父,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我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你过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我跟上面争取的买断金,两万块。你拿着,上面说了,你要是愿意走,再加一个月补偿。”
我没接。我盯着他,想起他爹当年拎着两瓶老酒来我家求我收徒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教人一门手艺,是积德的事。
“师父,你别这样看着我。厂里人事变动,我说了也不算。”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我不走。我干了二十年,凭什么走?”
孙荣轩没说话,把信封塞进我外套口袋里,转身走了。
我捏着那两万块钱,站在雨里,浑身都是冰的。
回到家里已经快十点。客厅没开灯,徐婕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坨了的面。
她没抬头:“你妈在脚踝骨裂,医院的单子寄过来了,押金八千。”
我站着,鞋上的泥水洇湿了地板。
“我明天去交。”
“你拿什么交?这个月工资就打了三千五。”她伸手把单子推到我面前,“闺女下礼拜还要交资料费,三百二。”
我摸了摸口袋。卡里两千一百块,加上孙荣轩塞的那两万块,倒是够。
可那两万块,我不想动。
凌晨两点多,我还是爬起来,把信封从柜子底层翻出来,叠好,揣进兜里。
我不花这钱,还能管谁要?
我妈躺在医院里,押金不交,她连止痛针都打不上。
天亮以后,我骑着那辆骑了七年的破电动车,在医院缴费窗口排了四十分钟队。
交完钱,卡里还剩一万三。那两万块买断金,添了零头进去。
我上到住院部三楼。我妈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看见我第一句是:“你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她不信,从床头柜里掏出一盒温牛奶,硬往我手里塞。
我捏着那盒牛奶,喉头发堵。她不知道我被调岗的事,我也不敢让她知道。
下午,徐婕打电话过来,说孙荣轩要请新来的陈总经理吃饭,点名让我去。
“他请我?”
“他说是感恩宴,说师父带了他这么多年,怎么也得吃顿饭。”
我攥着手机,沉默了一阵:“去。”
晚上七点,我到了那家饭店。
孙荣轩订了个包间,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财务科老刘、行政部杨干事,还有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穿着休闲西装,那应该就是新来的陈总。
孙荣轩热情地迎上来,拉着我坐下:“师父,您上座!”
几杯酒下去,气氛热了。
孙荣轩端着杯子站起来:“说起来,师父当年在车间,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技术没得说。就是脾气大,跟领导顶了几回。”
酒桌上哄笑起来。我端着杯子,没吱声。
他接着说:“哎,师父,你之前那个项目的事故,说到底还是你背的锅吧?要我说,那事也不怪你。”
“明明是德国人的参数不对,上面非说是咱们操作有问题。我师父愣是扛下来了。”
我攥紧杯子,像一条被摆在砧板上的鱼。他知道,他故意编了一套说辞,把我描成一个靠资历混饭吃的老顽固。
我站起来,想翻脸。
孙荣轩抬手按住我的肩膀:“师父,我这是夸你哪。”
我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起身去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又红又灰,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狗。
我在门口台阶上蹲了半小时,最后还是回去了。
酒局散场时快十一点,孙荣轩喝得醉醺醺,拉着我的手说:“师父,我知道你怪我。可这年头,谁不是为了自己活?”
我没吭声。他拍着我的肩膀上了车间里那辆公车。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了。
我扶着路灯杆,胃里翻江倒海,吐了个天昏地暗。
吐完了,坐在马路牙子上,手机亮了。孙荣轩转回来两万块。
原封不动,一分不少。
附了一句话:“师父,这钱我替你留着。等你真需要的时候,我再给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那两万块是他早上塞给我的,现在又退回来,显得他仗义。可从头到尾,这钱只是在他账上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十年,他学到的根本不是手艺,是刀不沾血的漂亮话。
那晚回家,我一句话都没说。徐婕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看清了一个人。
02
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去了保卫科报到。工作清闲得让人心里发慌,每天就是登记进出的货车,给来客发访客证。工资从九千跌到四千二。
干了半个月,我实在坐不住了。
前些年厂里机器出故障,经常半夜打电话喊我。那时候虽然累,但觉得自己值钱。
现在呢?我坐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小门卫室里,看着大门口进进出出的车,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东西。
车间那边还在生产,就是我调过参数的那条线,机器轰隆隆地响着。
孙荣轩现在是技术部代理主管了。他隔三差五地路过门卫室,朝里面探个头:“师父,闲着哪?”
我不理他。他也不恼,笑着就走了。
徐婕那边,日子更紧巴了。
她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早班晚班倒着上,一个月休四天,拿三千二。
以前我的工资还能顶上房贷,现在她那点钱,连吃饭都紧。
有天晚上,她坐在饭桌前记账,算着算着突然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每一项后面都画着圈。她在圈里标了个“可省”或者“必须”。
“闺女的生活费,”她指着那一栏,“这个月能不能先给一半?”
我愣住了。闺女的伙食费每月八百,是我雷打不动的底线。
“不行。她正在长身体。”
“那房贷……”徐婕低下头,声音有点抖,“要不跟你那个徒弟说说,看厂里有没有别的活?”
我站在厨房门口,半晌没吭声。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工地上一个以前认识的老乡。
“李工,你咋来了?”老乡瞧见我,有点意外。
“有没有活?搬砖、扛水泥都行。”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这身子骨……行吧。明天有个工地要拆墙,你来帮忙。”
第二天五点,我去了。拆墙拆到中午,腰就直不起来了。
墙灰呛得鼻子出血,工地上的包工头嫌我手脚慢,下午给我派了个轻一点的话,搬砖。
搬砖是从早搬到晚。一车砖头,扛到三楼,再扛上去,来回二十多趟。到第六天,我腰上旧伤复发,疼得跪在楼梯上起不来。
包工头看我这样,摆摆手:“你明天别来了。”
那天晚上,我撑着腰,坐在工地的水泥墩上歇了半小时才缓过劲来。
回家路上,接到一个外卖平台的电话。他们招骑手,新人有奖励,跑一单能拿四块五。
我想了想,答应了。
跑外卖头三天,我一天跑了四十多单。第四天下小雨,我赶时间,在路口跟一辆电动车撞了,摔得满地狼藉。
后面那辆车上的三份麻辣烫全洒了,我赔了人家两百八。
第五天,腿肿得像馒头。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手机里那点跑单收入,扣掉油钱、餐费、罚款,净落不到一百块。
我忽然想起梁守仁教授说的话。在鱼摊……
不对。那时候我还没认识梁教授。
那几天,我蹲在马路牙子上,一遍遍地算账:送一单四块五,一天跑四十单,一百八。
一个月六千。
但我的腰和腿,顶多撑两周。
撑不住的时候,就得分文不进。
我算来算去,发现自己像一只拉磨的驴:转得越快,磨盘越沉,最后要么累死,要么被磨盘压死。
偏偏这时候,家里又出事了。我妈出院后,因为没人照顾,又摔了一跤。我只好请假去医院陪床。
工地那边黄了,外卖那边也停了。
我坐在医院的陪护椅上,翻着手机里那几笔退款账单,觉得自己像个空壳子。
第三天晚上,徐婕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存折,当着我的面摔在陪护床上。
“李文博,这是闺女的嫁妆钱,五万。你要是再没个准信,我就带着这存折回娘家。”
她说完,没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盯着那本存折,封面是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存了十来年了,每年往里攒一点。
我想起闺女小时候,徐婕总说:“这笔钱是给咱闺女出嫁用的,谁都不能动。”
我把存折拿起来,放进口袋里。那一晚,我在医院走廊上坐到了天亮。
03
我妈隔壁床有个老头子,住了几天院,每天有个护工来照顾他。有一天护工有事没来,他渴得不行,我顺手给他倒了杯水。
老头子感动得不行,打听我在外面干过什么活。我说在厂里修了二十年机床。
他又问我能不能帮他看看家里那台老式电饭煲。
出院那天,他把电饭煲拎到医院门口,递到我手里:“李师傅,你帮我看看,要是能修,我付你工钱。”
我抱着那台电饭煲回了家。晚上拆开一看,就是一根加热管烧断了,电容鼓包。我从旧货市场找了一根同型号的管子换上,亮了。
第二天给他送回去,老头子硬塞了二十块钱工钱。
我没要。
他过意不去,把这事说给了同病房的人。你传我,我传你,第三天,就有三个老街坊拎着电磁炉、电风扇来找我。
我开始拿着螺丝刀和万用表,在医院门口给人免费修小家电。
徐婕一开始骂我:“人家摆摊赚钱,你摆摊贴钱!”
我没搭理她。心里那股劲儿,我也说不明白。就是觉得,自己这双手,总算又摸着了活路的东西。
那段时间,我把闺女送去了学校附近的托管班,自己每天骑电动车在菜市场、医院、居民楼之间跑。
包里装着螺丝刀、焊锡、万用表,给人家修着修着,就认识了很多人。
这些人,没一个知道我是谁。他们只知道,有个戴老花镜的,修东西不收钱。
04
到了第四个月,我卡里只剩八百多块钱。
女儿打电话来说学校要交实习培训费,三千块。我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下午,徐婕的表哥周福生来家里吃饭,知道我没了工作,就说:“菜市场那边我有个人手不够,你要是不嫌弃,明天来帮忙杀鱼。”
我沉默了十几秒,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到了菜市场。周福生的鱼摊在菜市场最里面拐角,地上全是冰水,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白菜帮子的味道。
他递给我一件皮围裙,一双长筒胶鞋:“先把这池子里的鱼收拾了。你负责刮鳞、去膛、称重。”
我蹲在摊位后面,把七八条草鱼一条条拎起来,刮鳞、开膛、掏腮。手上全是被鱼鳍扎的小口子,泡在冰水里,火辣辣地疼。
周福生看我笨手笨脚,过来瞅了一眼:“你拿刀呢?顺手点,看准了再下手。”
我捏着刀,看着那条瞪着眼的鲤鱼,一咬牙,从尾巴切了进去。鱼弹起来,溅了我一脸水。
他摇摇头,去招呼客人了。
我蹲在那儿,从清早干到中午,刮了七八十条鱼。腰弯得直不起来,一抬头,满眼都是血水和鱼鳞。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福生问我:“你之前是干技术的,这活能适应不?”
我说:“还行。”
他看我一眼,没再多问。
到了下午,鱼摊上剩下的鱼不多了。
我盯着池子里几条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夏天温度高,鱼容易死,要是用工业冰……下午阳光直射,鱼鳃变色快……
我正琢磨着,旁边有个穿中山装的老头站在鱼摊前,不买鱼,光看我刮鱼鳞的手法。看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年轻人,你刮鱼鳞的方向反了。”
我抬头。那老头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
他指了指我手里那条鲫鱼:“鱼鳞要从尾部往前推,你这个方向,鳞片全飞到你脸上了。”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我这半天的鱼鳞,飞得满身都是。
老头又看了一眼鱼池:“这池子水太浅,太阳一晒全变质了。你没鱼缸氧泵?”
我愣了一下:“我不会养鱼。”
“那你半天白干了。”老头笑了笑,捡了条最便宜的小鲫鱼,“回去炖汤,剩的别喝了。”
我接过来,看他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您懂这个?”
老头回过头:“我是教书的,瞎研究过几天。你这双手,不是刮鱼鳞的命。”
他提着那条小鲫鱼走了,塑料袋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那晚回到家里,我蹲在路灯底下想了很久。老头的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我这双手,不是刮鱼鳞的命。可它该干点什么呢?
05
第二天,我又在鱼摊上见到了那个老头。他没买鱼,站在旁边看我卖了一早上。
中午人少了点,他凑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小伙子,你原来干什么的?”
“机械厂,修机床。”
“哦,技术工。”他点了点头,“为啥不干了?”
我想了想:“被优化了。厂里换了领导,技术部有人。”
老头夹着烟,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烟圈:“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天天在这儿刮鱼鳞?”
我捏着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前两天跟你说的,你没听懂。”老头磕了磕烟灰,目光落在我手上,“你送了那么多顿饭局,哪顿成了?你拼了命去工地搬砖、去送外卖,赚了几个子儿?”
我一下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我那些酒局,一顿没落下,可没一个真帮忙的。我那些力气活,干了三个月,账上反而更空了。
“人穷的时候,”老头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磨过,“拼命去交朋友,那叫高攀。你手里没东西,人家凭什么帮你?”
“你以为多干活总没错?那也得看干什么活。你搬一天的砖,顶多一百二。你修一天的机器,值多少?”
他抬手点了点我太阳穴:“你得拿你的本事去换钱,不是拿你的命去换钱。”
我蹲在鱼摊旁边,周围全是鱼腥味和菜叶子的味道,耳边是他苍老的声音。
那一下午,我翻来覆去想了半辈子的事。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柜子底下那把旧烙铁和万用表,又把那台老电脑打开。屏幕上还留着以前画过的图纸,一看就是半夜。
我盯着那台电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第二天,我找隔壁修鞋的张老头借了张旧木桌,摆在菜市场入口的柱子旁边。又捡了块硬纸板,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免费维修。
底下加了一行小字:电磁炉、电饭煲、电风扇、洗衣机,不收钱。
徐婕路过时看见了,停下脚步,盯着那块硬纸板看了半天,转头问我:“你疯了?”
我说:“没疯。我想试试。”
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下午,有个老太太拿着一台老式的电饭煲过来了,说煮饭总是夹生。
我拆开看了看。是温控开关触点烧蚀了,我拿砂纸打磨了一下,又装回去,一试,好了。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师傅,多少钱?”
“不要钱。”我说。
她不信,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非要塞给我。
我摇摇头:“你真不用给。你要是有空,帮我在街坊邻居那里问问,还有谁的家电要修,让他们直接拿过来。”
她愣了一下,嘴里念叨着“这年头还有不收钱的”,拎着电饭煲走了。
第二天,来了三个人。第三天,来了七个。到了第七天,我的桌子前面排了十几件东西,电磁炉、豆浆机、收音机、电扇,堆了一堆。
我不收钱,但有个老太太过意不去,塞给我一把自己种的芹菜。有个大爷修完收音机,从兜里掏出两个茶叶蛋,放在我桌上,非要我看他吃完才走。
半个月后,我在菜市场有了点名头。
“李师傅”那个称号,又有人喊了。
这天中午,我正在修一台老式收音机,一个老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李师傅,你这儿能买到那个不?”
“哪个?”
“就是电视上打广告的那个,什么养生足浴盆。我看邻居家买了一个,说泡脚舒服得很。可我不会上网,怕买到假货。”
我愣了一下。
老太太又补了一句:“我闺女给我手机上装了那个软件,但我看了半天,他们说要先交钱后发货。我怕钱给了,东西不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里那种害怕又期待的神气,让我心里突然一动。
我忽然意识到,在这条街上,有多少老人不会网购、看不懂手机、出门又不方便。他们不是没有需求,是没人帮他们去买。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个念头会把我带向哪里。
06
第二天,我抽了个空,去了趟五金市场。
转了一上午,在一家批发店里看到了那个养生足浴盆。老板说,网上卖三百八,进货价不到一百六。
我蹲在店门口算了一笔账。批发价一百六,我转手卖给街坊二百二,中间赚六十。一个月卖二十台,就是一千二。
我又走了三四家店,把电饭煲、电水壶、电暖器这些常用小家电的批发价全都问了一遍。
回来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徐婕还没睡,坐在饭桌前,对着一本存折发呆。我进门,她没抬头。
“那个免费维修的事,街坊们都在说。”
“嗯。”
“有人说你傻,有人说你憨。我今天下班,路过菜市场,看见有个老太太在跟人夸你。”她停了停,“她说你修东西不要钱,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
“我给你留了饭。电饭煲里的。”
我心里一热,盛了碗饭,蹲在厨房里吃了。
吃完了,我从兜里掏出那个足浴盆的批发价单子,放在桌子上:“我想试试。”
徐婕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你想干啥?”
“帮街坊们代购东西。我去批发市场拿货,比他们自己买便宜,我赚个跑腿费。”
沉默了很久。
“你之前给人免费修东西,我还骂你。”徐婕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要是真觉得这事能成,就干。大不了,我再找份夜班的活。”
她说完,起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饭桌前,盯着那张批发价单子,一个人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买了第一批足浴盆,一共三台。没敢多买,怕赔在手里。
哪知道,拿到菜市场,还没摆到中午,就卖出去了两台。买的人就是头两天问我的那个老太太,她叫了老姐妹一起过来,两个人一人一台。
第三天,剩下那一台又被一个来修电饭煲的大爷买走了。
我拿着那几张钞票,在手里捏了好久。头一回觉得,这钱不是从血汗里熬出来的,是从别人信你那一眼里来的。
从那天起,我的摊子除了修家电,还多了一个功能:帮街坊问东西、买东西。
电灯泡、插线板、水龙头、保暖内衣、老年人用的放大镜、收音机、足浴盆……凡是街坊邻居问的,我第二天就去批发市场找。
渐渐地,越来越多人开始在我这儿“顺便”问一句:“李师傅,有没有那个东西?”
到了第四个月,我手里攒了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里面记着几百个街坊的名字,和他们需要的东西。
那天傍晚,我正趴在桌上记账,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我抬头,菜市场斜对角的柱子旁,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孙荣轩。
他看见我抬头,倒也没躲,反而笑了一下,朝我走了过来。
“师父,听说你现在在菜市场搞免费维修?我在厂里都听说了。”
我没接话。
他站在我摊子前面,随手拿起一个足浴盆看了看:“这东西,利润还行吧?你进价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他把足浴盆放下,笑了笑,“师父,你变了。以前你可不会做这种小买卖。”
我盯着他:“那你说,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愣了愣,没接话。
“师父,我听说你现在日子过得挺紧。这样吧,我在市里有几个朋友,专门做库存货的。你拿过来卖,利润比你这足浴盆高多了。”
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是一口饵。
07
晚上回家,我把孙荣轩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
他说的那个库存生意,我不是没想过。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孙荣轩这人心思深,他越是主动开口的事,越得当心。
第二天中午,我又在鱼摊那边蹲着歇气。梁教授拎着一袋菜路过,看我皱着眉,就在旁边石阶上坐了下来。
“怎么了?遇到事了?”
我把孙荣轩说的库存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梁教授听完,没急着接话,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你这徒弟给你下饵。”
烟烧到一半,他开口了:“他说的那批杯子,九成九是残次品。你要是接了,砸在手里,连本都回不来。”
“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我说。
梁教授看了我一眼:“你发现没有,你嘴里说着不信任他,可你心里还在盼着,万一他这次是真心的。”
我哑了。
他吸了一口烟:“你这辈子,吃亏就吃在总把人往好处想。可这世道,坏心眼不定要故意使在哪一件事上。你认不清这一点,早晚要吃大亏。”
我蹲在地上,没吭声。梁教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是那句话。别人都在抛货的时候,你要敢接盘。但不是让你傻乎乎地接人家扔出来的破烂。你得想清楚:你手里有什么,别人手里缺什么,怎么把没有变成有。”
他走了。我蹲在原地,想了很久。
第二天,孙荣轩的话应验了一半。
他说的那些库存保温杯,确实是真货,就是款式老,积压了好几年,杯身有轻微划痕。
厂家拿这些货抵了前头欠的工钱,落到孙荣轩一个朋友手里,正急着出手。
孙荣轩把样品带给我看,质量没话说,价格也确实便宜,进价只要五块钱一个。
我握着那个杯子,手指摩挲着杯身那道浅浅的刮痕,心里打了个转。
五块钱一个,放在仓库里吃灰。可要是换个季节,换个地方,它就不一样了。
那时候正值深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菜市场卖红枣、枸杞、红糖的摊子多了起来。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我把那批杯子全要了。孙荣轩的朋友给我报了三千个,一共一万五千块。我东拼西凑,刷了张信用卡,才把货款付清。
孙荣轩知道后,第二天跑来菜市场找我,脸色不太好看:“师父,你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我说:“怎么了?”
“我不是说了,让你少拿一点试试水?你一下弄了三千个,万一卖不掉呢?”
我没接话。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跺了跺脚走了。
那批保温杯到货那天,我找了两个老乡帮忙,把箱子搬进了菜市场里面一个空置的仓库。
然后我开始跑菜市场那些卖红枣、枸杞、红糖的摊子,挨个跟人家谈。
“老张,你这红枣一斤卖多少?”
“三十二一斤。你要拿货,给你二十八。”
“我给你二十五,一次拿三十斤,你卖不卖?”
“你拿那么多干啥?”
“你别管。你肯卖,我就跟你签个周末的协议。”
三天以后,我在菜市场入口支了一块大牌子,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大字:保温杯换暖冬三件套,买一个杯子,送一包红枣加一袋红糖。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数量有限,老顾客优先。
那些杯子,五块钱进的货,加上红枣红糖的成本,每份不到十二块钱。我定价十八块。
消息传出去,头天来买的人不多。
到了第二天,头一批买的人拎着杯子在菜市场里转悠,别人看着红通通的包装,就有人上来问。
第三天,三百套全卖光了。
第四天,我打电话给那个供应商,又订了五千个。
孙荣轩当天下午就来了。他站在我那块大牌子下面看了好半天,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倒是旁边一个卖咸菜的大妈,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小李师傅!再给我留两个!我家闺女也想要!”
我笑着应了一声:“明天到货!”
那天晚上收摊,我蹲在仓库里数钱。三千套,每套赚六块,一万八。去掉杂七杂八的损耗,还有一万六。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这样赚钱。那些以前被我当做“身份”的东西,全扔在这菜市场的深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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