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客厅一片漆黑。
肖惠珍赤脚站在瓷砖地上,指腹冰凉,捏着丈夫丁波的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转账提醒:收款人林蕾,备注三个字,“10号房垫付3000元”。
她喉咙发紧,掐着自己手心,一遍一遍确认名字没错。
卧室里传出丁波的鼾声。
她没开灯,把手机搁回外套口袋,一个人坐在沙发角上,一直坐到天边泛白。
三天后,她将跟着丈夫走进市人民医院的大门。
而“10号房”这三个字,会把她前半生的胡思乱想,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
01
肖惠珍很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闹钟响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发呆。丁波已经起来,在卫生间刷牙,水声哗哗的。她摸着那件外套,指尖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再翻。
早饭是稀饭配咸鸭蛋。丁波坐在对面,埋头喝粥,不说话。她拿筷子戳着蛋壳,戳了半天,终于开口:“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丁波抬头看了她一眼:“还行,工地上那点事。”
“哦。”
她没再往下问。
丁波也没接。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喝完了各自的粥。
他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他跨上电瓶车,往小区门口骑,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
那件衬衫是她去年买的,洗得领口有点发白。
到单位的时候,林蕾正好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温水,冲她笑了笑:“肖姐,早。”
她没接那杯水。
“自己喝吧。”
她径直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照着脸,她没让表情露出来。
身后林蕾没再说话,把多出来的那杯水放在窗台上,回自己座位去了。
上午开会,科长说主管的位置空了大半年,最近可能有调整,让大家把手头工作整理好。
肖惠珍余光扫了一眼林蕾,林蕾正低头做笔记,嘴角松松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别的。
散会后,林蕾抱着文件夹走过来,压低声音:“肖姐,你上次那个表,数据我帮你核过了,有两处好像有点问题,你要不要再看一眼?”
这话听着是好心。
但肖惠珍心里打了个转:你凭什么核我的表?新来几年就盯上我了?主管那个位置,你就这么等不及?
“不用了,我自己的表格自己清楚。”
她语气硬邦邦的。林蕾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抱紧文件夹走开了。肖惠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怄得慌。
那笔转账记录又跳出来。林蕾,林蕾,哪里都有林蕾。
中午食堂打饭,她排在队尾,听见前头两个年轻同事在闲聊,一个说“林蕾姐这两年干得真不错”,另一个说“人又和气,领导喜欢”。
她端着餐盘,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饭菜扒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下午没什么事,她坐在工位上,把抽屉翻出来整理。
翻到最底下,压着一张很多年前的照片,是她和丁波刚结婚那会儿拍的。
两人站在老家门口,她瘦瘦的,丁波晒得黑,都笑得很年轻。
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它塞了回去。
下班回家,婆婆在厨房忙活。丁婆婆七十了,手脚还利索,就是话多。见她进门,头也不回:“回来了?汤炖好了,先喝一碗。”
“不喝了,中午吃多了。”
“啥吃多了,你早上就吃那么点。”婆婆端了一碗汤出来,往茶几上一放,“你这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别老一个人憋着,憋出毛病来。”
肖惠珍没接话,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汤搁在茶几上,冒着热气,慢慢凉了。
夜里丁波加班,九点多才进门。她听见他换了鞋,去了趟卫生间,又跟婆婆说了几句话。过了好一阵,卧室门推开,他探进头来:“睡了?”
她侧躺着,没吱声。他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去客厅看电视。
她睁着眼睛,盯着墙上的影子。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明晃晃的,像一根刺。
她想起昨天夜里那笔转账。
10号房,3000块,付给林蕾。
丁波一个工地上的质检员,怎么会给年轻的同事转钱?
还是3000块这么大的数目。
他想干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枕头是昨天晒过的,有阳光的气味。
可这气味并不能让她好受点。
她满脑子都是那行字:10号房,林蕾。
她一夜没合眼。
02
第二天晚上,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晚饭后丁波在洗碗,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突然“嗡”地震了一下,屏幕亮了。肖惠珍坐在旁边沙发上,本来在剥橘子,眼睛不由自主地瞟过去。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群消息,群名写着“关爱计划”。
发消息的人是林蕾,头像是她前两天刚换的自拍,靠着窗台,笑得温温和和。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今天去医院复查,阿姨精神好多了。”
肖惠珍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
林蕾给丁波发消息?阿姨?哪个阿姨?
“关爱计划”是个什么群?
她听见厨房里水声停了,丁波似乎在擦手,快要出来了。
她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装作低头剥橘子,剥得乱七八糟。
丁波走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好看,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橘子有点酸。”
她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酸得舌根发麻。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丁波已经躺下,背对着她,呼吸均匀。
“关爱计划”,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去医院复查”,复查什么?
谁生病了?
谁住院了?
林蕾知道。
丁波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她越想越觉得冷。被子明明盖得好好的,寒气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
她轻轻坐起来,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客厅。丁波的手机搁在茶几上,没有密码。她蹲在茶几前,握着那个手机,手指头哆嗦了一下。
她点开微信。
那个“关爱计划”的群聊还在最上方。
群成员只有三个人:丁波、林蕾,还有一个头像是朵牡丹花的,昵称叫“木棉花开”。
她点进去看资料,头像看不清脸,看不出是谁。
群里除了今天那条消息,前头还有几条:“药的事你别操心了,我来买。”
“复查报告出来给我发个消息。”
“这几天降温,给阿姨多带件衣服。”
发消息的人有时是丁波,有时是林蕾。那个“木棉花开”的账号从没发过言。
肖惠珍看着这些聊天记录,心脏咚咚地跳。
她觉得自己的手冰得像铁。
她想:阿姨是谁?
什么样的事,丈夫和年轻的同事商量得这么热络,却一个字都不跟她说?
她又翻了通讯记录。前些天丁波给林蕾打过几个电话,都是在晚上七八点。她越看越气,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强迫自己放下手机,坐回沙发上。客厅里黑着,只有冰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她想哭,但没哭出来。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地疼。
第二天一早,她黑着两个眼圈去上班。林蕾正哼着小调在打印文件,见她进来,照常打了个招呼:“肖姐,早。”
肖惠珍没理她,径直走过去,肩膀撞了一下林蕾的胳膊,打印机里的纸页错了一叠。林蕾愣了愣,脸上有些尴尬,但没吭声,低头整理散落的纸张。
中午,肖惠珍终于没忍住,给丁波打了个电话。
“你昨天说的什么关爱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什么,工地上搞的业余活动。”
“业余活动?”她声音抬高了,“你什么时候还搞上业余活动了?还跟一个年轻女的一起搞?”
丁波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风声,像是在马路边上。“现在不方便说,晚上回去再说吧。”他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觉得天塌下来大概也就这样。
下班回家,一进门她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丁波居然比她回来得早,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
她站在门口没动,愣愣地看着他。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下过厨了。
“回来啦,”他头也不回,“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快洗手吃饭。”
婆婆坐在饭桌边,手里捧着一碗茶,笑眯眯地冲她招手:“今天是小波特意早回来做的,你尝尝。”
肖惠珍没换鞋,站在门口,看了丁波很久。然后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问了一句:“你单位的关爱计划,到底是搞什么的?”
丁波的铲子停在半空。油锅还在滋滋响,他的脊背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关了火,转过身来:“现在先吃饭,吃了饭我跟你说。”
“我现在就要听。”
“惠珍,”他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你先把鞋换了,洗手,坐下,吃了饭,慢慢说,行不行?”
婆婆的笑容收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儿子:“小波,你媳妇问你话,你就说呗,藏着掖着干啥?”
丁波没接话,转身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端上桌。他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说。
肖惠珍盯着他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她忽然想起昨晚群里那个“木棉花开”。
她认得那个头像。
那朵牡丹花,是她自己朋友圈里用过的一张照片。
她愣住了,可是为什么她自己从没出现在那个群里?
这顿饭,她一口没吃。
03
之后几天,肖惠珍开始留意丁波的行踪。
早出门,晚回家。
平时不爱看手机的人,现在隔一会儿就摸出来看一眼,看完嘴角抽一下,又塞回兜里。
有一回晚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去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几个字:“嗯,好,明天下午过去。”
她端着碗,扒着白米饭,一颗米一颗米地数着吃。
第二天是周六。
中午丁波说要去单位处理点事情,穿了件干净的夹克,骑着电瓶车出了门。
肖惠珍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犹豫了几秒钟,抓起外套就跟了出去。
她打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远远跟着那辆电瓶车。
穿过几条街,电瓶车拐了个弯,在市人民医院门口停了下来。
她看着丁波锁好车,走进医院大门,脚步匆匆,连头都没回。
她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付了钱下车,隔着一段距离跟进去。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
她远远看见丁波进了住院部电梯,电梯在五楼停了下来。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上了另一部电梯,按下了五楼。
电梯门一开,她愣住了。
这是一层内科住院病区。走廊尽头有一间病房,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10号”。
10号房。
那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猛地砸在她心口。
她的脚仿佛灌了铅,一步一步往那间病房门口挪。
走到门边,她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面看。
屋里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人,穿着住院服,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丁波坐在床边,低着头,握着那个人的手。
林蕾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袋东西,正跟丁波说着什么。两个人都没注意到门外有人。
肖惠珍后退了两步,后腰抵在走廊的墙上,冰凉一片。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看见林蕾的嘴唇动了动,丁波点了点头,样子很默契。
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逃一样,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打了个寒噤。
10号房。她终于亲眼看见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掏出手机,翻出那笔转账记录,截图,放大,看了又看。
然后又翻出那天晚上的群聊截图。
一条一条,一张一张,像在收集证据。
她在心里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丁波和林蕾早就有一腿了。
他们一起开房,编号10号房,连押金都是3000块。
他们还在一个群里,“关爱计划”?
呵,关爱的可能是外面那个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进了门,婆婆正坐在阳台上择菜,看见她脸色煞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生病了?”
“没事。”
她径直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婆婆在外面敲门:“惠珍,你开门,你别吓妈——”
“我在开会!线上开会!”
她吼了一句。门外安静了。
她坐在床边,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翻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泪水终于没憋住,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没出声,只是用袖子蹭了一把。
下午五点,丁波回来了。
她去卫生间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拿毛巾仔细擦了擦,照了照镜子。
眼睛有点红,看不出来。
然后她去厨房,盛了两碗饭,端上桌。
“回来了?洗手吃饭。”
丁波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她今天竟然没有问东问西。
她没看他,低头扒饭:“明天我想去单位加个班,有个材料要赶。”
“行,你去吧。”
她端着饭碗,眼皮也没抬一下。这个反应,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丁波好像松了一口气。他能放松,是因为不知道她今天看见了什么。
她咬着筷子,慢慢嚼着饭粒,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整颗心都是苦的。
04
那个周末,肖惠珍过得像一个演员。
白天在婆婆面前强颜欢笑,晚上躺在丁波身边,等他睡熟了,她再侧过身,盯着天花板,一格一格地数着缝隙。
她没再翻他手机。
不用翻了,该看的都看到了。
周一上班,她在电梯里碰到林蕾。
林蕾抱着个文件袋,冲她点头:“肖姐早。”
“早。”
她声音平平的,没带刺。
林蕾反倒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
电梯到了五楼,两人一前一后出电梯门。
肖惠珍走在前面,能感觉到林蕾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
她假装没察觉。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科长把她叫进办公室,说:“材料写得不错,最近表现也行,主管这个位置,上面考虑过你,也考虑过林蕾。你自己心里有数。”
“嗯,我心里有数。”
她嘴上平静,心里却在冷笑:考虑我?林蕾都跟丁波钻进10号房了,上头还能考虑我?这主管的位置,恐怕早就是林蕾的囊中之物了。
周五下午,丁晓曼打来电话。
“妈,你最近跟我爸是不是吵架了?他给我打电话,语气怪怪的。”
“没有的事,”她握着手机,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你好好学习,别操心家里的事。”
“妈,你别骗我。我从小就知道,你跟我爸一有事,你声音就特别稳。”
她愣了愣,想说点什么,嗓子发紧。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周末回来吧。回来看看你爸。”
“妈——”
“你回来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有点凉。
她拉了拉外套领口,想起这些天自己在心里压着的那件事,像一个越来越大的气球。
她觉得自己再憋下去,就要炸了。
晚上回家,丁波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婆婆在旁边织毛衣。
她换好拖鞋,走过去,坐在丁波旁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两格。
“丁波,你说实话,”她的声音很轻,“你最近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
丁波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疲惫,似乎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想听实话。”
丁波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婆婆停了手里的毛线针,看了看两人,张了张嘴,又闭上,站起来,说“我去阳台透透气”,走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电视里播放着不咸不淡的养生节目。
“惠珍,”他终于开口,“有些事,我还没准备好怎么跟你说,再给我几天。这几天,你要是信不过我,你就当我是坏人。但是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她盯着他,眼眶有点发热:“你是要我自己熬过这几天?”
丁波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被玻璃拉门隔开,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大,大得能装下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05
三天后的周六,丁波说要去公园走走,问她想不想一起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公园,散步,这是摊牌的节奏吗?她低头,指甲轻轻抠着掌心:“行,我也透透气。”
她趁丁波去换衣服的当口,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要是到了,来南湖公园。你爸有话要说。”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换了一双软底鞋,跟丁波一起出了门。
四月的风温温软软的。
南湖公园里很多人,放风筝的小孩,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三三两两散步的老人。
丁波走在前面,不紧不慢的。
她跟在后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心里那根弦绷得发紧。
走到湖边长廊,丁波停下来,转过身。
“惠珍,我有事跟你说。”
她站住脚,盯着他,觉得这一刻还是来了。
她的心狂跳起来,脑子里的画面飞速闪过:10号房、3000块钱、林蕾、“关爱计划”、微信群、医院里两个人并肩站着的模样。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好撕破脸了。
然后她看见了林蕾。
林蕾穿着件鹅黄色外套,站在长廊尽头,手里捧着一个文件袋。
她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看了看丁波,又看了看肖惠珍,然后把文件袋递了过来:“肖姐,这个给你。”
肖惠珍没接。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主管任命书。”林蕾的声音轻轻的,“局里批下来了。从下周一开始,办公室主管由你担任。”
肖惠珍愣住了。风从湖面吹过来,她的头发扫过脸。她没动,也没接那个文件袋。
“你说什么?”
“这半年来,我一直替你准备这份材料。推荐书也是我写的,找了好几个部门领导签了字。”林蕾把文件袋又往前递了递,“领导早就在考察你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肖惠珍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又抬头看了看丁波。丁波站在一边,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眼角有一点发红。
“那10号房呢?”她的声音有点发飘,“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丁波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你妈的住院押金。她在县医院住了一周,转来市医院的时候,押金不够了。我怕你担心,就没让你知道。你妈自己她也怕你胡思乱想,一直瞒着你。”
肖惠珍退了一步。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妈住院,半个多月了。”丁波顿了顿,“我每天都去医院,林蕾帮我查了医保报销的事。那个群,叫关爱计划,是我建的,里面就我们三个人加你妈。”
肖惠珍站在原地,觉得四周的声音一下子被抽空了。
公园里的人来人往,笑声,脚步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被隔在了一层厚厚的罩子外面。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拿鼓槌在敲。
“你妈,她……”她终于挤出半句话。
“她就是怕你这样,”丁波说,“怕你知道了,又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张了张嘴,眼眶一热,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她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公园外面走。
走了几步,又跑起来。
她听见身后丁波喊她的名字,她没回头。
她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
06
市人民医院的走廊,早上闻起来是消毒水混着稀饭的味道。
肖惠珍一路跑进住院部,没有坐电梯,直接推开楼梯间的门,一级一级往上爬。她爬到五楼,推开那扇门,喘着气,站在走廊中间。
10号病房的门虚掩着。
她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见母亲半靠在床头,正拿着一碗稀饭,一勺一勺慢慢地喝。
六十多岁的老人,瘦了一圈,手背上贴着胶布,吊过针的痕迹还没消。
床头柜上摆着一罐藕粉,一盒牛奶,还有一本旧的笔记本。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母亲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不太整齐的牙:“你怎么来了?妈好着呢,过两天就出院了。”
肖惠珍站在床边,没说话。她喉咙里发酸,堵着一团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
“妈。”
只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母亲放下碗,有些急了:“这是怎么了?谁跟你说了什么?我这病真不碍事,就是血糖有点高,医生都说了调理几天就没事了。”
肖惠珍摇摇头,走到床头柜前,弯腰打开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药,还有一本笔记本,本子皮磨得发毛,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记事。
她翻开。
第一页写着:惠珍胃不好,米饭要煮软一点。
第二页写着:惠珍夜里怕冷,冬天要给她多铺一床被子。
第三页写着:惠珍喜欢喝汤,不放香菜,她嫌那个味道。
第四页写着:惠珍爱胡思乱想,遇事总往坏处想,做妈的不放心她。
一页一页,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有点懒,写的是:这丫头,脾气倔,像她爸。
她总觉得自己这不好那不好,其实她挺好的。
就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放不下来。
她合上本子,攥在手里,蹲在床边。她没哭出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浑身轻轻颤着。
母亲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那手背上还留着留置针的胶痕,摸到额头的时候,凉凉的。
“别哭,妈这不是好好的嘛。”
肖惠珍抬起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眼眶红得厉害:“你怎么不说呢?你是我妈啊。”
“说了不就想东想西了吗?”母亲勉强笑着,“你打小就这样。小时候学校考试,你考完就说自己考砸了,结果每次考得都不错。你说你图啥呢?天天自己吓自己。”
她听了这话,眼泪又涌出来。
她想起这么多年,自己好像一直是这样。
一件事还没弄明白,她自己先在心里头判了刑,给自己判,也给别人判。
丈夫晚回家十分钟,她脑子里已经演完一台出轨大戏。
同事多看她一眼,她能分辨出三个版本的潜台词。
母亲生病住院半个月,她竟然毫无察觉。
因为她只顾着盯那些“不对劲的迹象”,她根本没注意,丁波身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已经连续飘了好多天。
她也没注意,母亲最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比平常短了很多。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她蹲在床边,愣了愣,说:“这位家属,你让病人歇会儿,她这两天血糖刚稳住。”
她站起来,背过身,拿袖子擦了把脸。转身走到门口,又回来,把床头柜上的藕粉盒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到抽屉里去。“妈,我晚上给你送饭。”
母亲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好,妈等你。”
肖惠珍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她站了很久,手里的旧本子被攥得发热。
她低头看了看那本子的封面,轻轻抚了一下封面上那两个有点褪色的字。
记事。
这么多年,母亲记着她的一切。而她,连母亲生病都没发现。她一直在想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坏消息”,却错过了眼前最真实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本子揣进包里,往楼梯间走去。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
10号病房。门牌号歪了一点,白色的底子,绿色的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
07
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肖惠珍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自己家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像一尾温柔的鱼。她深吸一口气,上了楼。
推开门,婆婆正坐在饭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水,没喝,望着天花板发呆。听见门响,她猛地站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又很快压下去。
“回来了?你妈……她怎么样?”
肖惠珍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怎么知道的?
“我下午给你妈打了个电话,想问她出院的事儿,顺嘴就知道了。”婆婆的声音低下来,有点不自然地搓着手,“惠珍,这事儿瞒着你,是妈的主意。你别怨小波,他也是怕你担心,天天两头跑,跑了一个月了。”
肖惠珍低头换好鞋,走到婆婆跟前,站定。婆婆见她脸色不对,有些慌,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热热——”
肖惠珍唤了一声,然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婆婆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妈,”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是我不好。这些年,我总把你的话往坏处想。你让我多穿点,我听成你嫌我身体差。你让我别总板着脸,我听成你嫌我晦气。你端汤给我,我觉得你是在讨好我。你念叨两句,我觉得你是嫌弃我。这是我的毛病,不是你的问题。”
婆婆的手抖了抖,一双眼睛也红了。
她弯腰使劲儿把肖惠珍拉起来,揽进怀里,像抱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背:“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一家人在一块过日子,哪能没个磕碰?妈是那记仇的人吗?”
肖惠珍把脸埋在婆婆肩膀上,没说话,只是肩膀轻轻耸着。婆婆嘴里嫌弃着“这么大岁数了还哭鼻子”,手上的力道却没松。
丁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药,看着这一幕,没说话,默默换鞋进屋。
晚饭是一家人一起吃的。
婆婆炖了汤,丁波炒了个青菜,她把饭盛好端上桌。
饭桌上没人说话,但也没人觉得尴尬。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丁波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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