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一巴掌,把桌上的汤碗震得晃了晃。

碗里的汤洒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李明宇整个人往旁歪过去,额头撞在桌角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地砖上。

他没哭,没躲。

他慢慢抬起头,嘴角一点一点咧开了。

笑了。

李海峰举着发抖的手,脸色铁青:“你装什么病!两年,花光家里70万!”我看着儿子的脸,看着那道血痕,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

那不是疯了。

那是解脱。

那是他撑了两年,终于等到的结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个秋天的傍晚,天已经黑了。

李明宇从学校回来,书包甩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客厅中央。

我正蹲在厨房择菜,听见动静喊了一声:“饿了没?妈给你下面?”他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没反应。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看他,发现他眼睛里没有光,盯着墙上某个点,眼珠子一动不动。

我吓了一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儿子?”他眨了一下眼,然后转身走回房间,门“砰”地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我把饭菜端到门口,敲了半天的门,只听到一句“我不饿”。

第二天也没吃。

我急得嘴唇起了一圈泡,打电话给李海峰,他在电话里说:“孩子闹脾气,别惯着他。”

可我知道那不是闹脾气。

我推开他的房间门,看见他蜷缩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揪成一团。

第三天我请了假,坐在他床边一整天,逼着他开口。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小,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妈,我活着没意思。”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我带他去了市一医院。

从家到公交站那几百米路,他走得很慢。

我挽着他的胳膊,跟搀着个老人似的。

精神科在住院部六楼,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挂号的队伍排得老长,我抱着儿子的肩膀,能感觉到他在轻轻发抖。

接诊的女医生姓周,五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她问了很多问题,从生活作息到情绪状态,从朋友关系到家庭氛围。

我坐在旁边,听着李明宇用蚊子似的音量回答,每一个字都像一个锤子砸在我心上。

“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周医生问。

李明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周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一大段字,然后递给我一张诊断书。

我接过那张纸,看到上面几个字:中度抑郁伴有焦虑症状。

我的手开始抖,病历本都快拿不住了。

“需要药物治疗,配合心理干预,”周医生说,“最好让孩子休学一段时间。”我站在医院走廊上,靠着墙壁,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旁边一个护士递给我纸巾,我接过来,嘴张了张想说谢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海峰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他穿着工装,裤腿上有泥点子,明显是从工地直接过来的。

我拿着诊断书给他看,他看了一眼,然后摔在地上。

“什么抑郁症?现在的孩子,就是被惯的!”他的声音在医院走廊里回荡,有几个病人扭头看我们。

我蹲在地上捡诊断书,手指在发抖。

那天回家后,李明宇把自己锁在屋里。

李海峰站在门口吼了半天,叫儿子出来吃饭,说装病没用,再不开门就踹门了。

儿子一声不吭。

我搂着丈夫的胳膊,哭着求他别逼孩子。

李海峰后来妥协了。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头闷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治,砸锅卖铁也治。”那个晚上,我信了他的话。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说的,不是他做的。

02

那一年,日子像在刀尖上走。

李明宇休学在家,每周三次去医院做心理治疗,两次去针灸。

药是一把一把地吃,饭后吃西药,睡前喝中药,吐了再灌,灌了又吐。

我看着他受罪,心像被人攥着拧。

三个月下来,他的情况总算好转了一些。

愿意出门了,虽然只是在小区里走两圈。

愿意说话了,虽然只是“嗯”

“啊”几个字。但账上的钱,走得比病情快得多。

第一次住院就花了八万多,加上检查和药费,两个月下来,存款就去了二十多万。

李海峰每月工资到手一万出头,我在学校教书挣得也差不多,一个月加起来两万出头。

原本以为够花的,可儿子的治疗费像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还能扛,”李海峰说,“存折上还有六十万,先用着。”六十万。

那是我们半辈子的积蓄,是准备给儿子上大学买房子娶媳妇的钱。

第四次去取钱的时候,我发现了问题。

存折上的余额不对。

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底还有四十万出头,这个月就剩二十八万了。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把家里箱子底翻了个底朝天,找到所有医院发票和药费单,一笔一笔对着核对。

对着对着,我心就凉了。

账能对上,医院报销票据都有,没有假。

可那个四十万的数字,我刻在脑子里。

那天晚上李海峰喝汤的时候,还说了“四十万是底线,剩四十万咱就收手”。

所以那个数字不会错。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第二天趁李海峰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

密码是儿子的生日,我试了两次就解开了。

微信里,他和一个叫“马高飞”的人聊天记录特别多。

“那笔钱进了没?”——这是上周发的。

“明天我到公司再说。”——对方的回复。

什么钱?

什么进了没?

我往下翻,看到转账记录。

六个月里,李海峰给马高飞转了六笔钱,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万。

第一笔的转账时间,是儿子确诊后两个月整。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那二十万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马高飞是谁。

但我知道,丈夫背着我在转钱。

那天晚上,李海峰回来得晚,嘴里带着酒味,一进门就喊累,倒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坐在他旁边,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但我没问。

我不敢问。

我问了,这个家可能就散了。

可儿子还病着,不能没有这个家。

我告诉自己,忍一忍,等他缓过来再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段时间,我的日子像踩在刀尖上。

白天陪儿子去医院,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海峰越来越晚回家,有时候干脆不回来,说公司加班。

马高飞。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千遍。

是谁?

女人?

同事?

情人?

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我去李海峰公司门口看过一次。

那是十月底的一个下午,天有点凉,我请了假站在马路对面的大树下,看着公司门口的人进进出出。

六点下班的人潮里,我看见李海峰和一个穿西装裙的女人并肩走出来。

女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烫着卷发,笑着跟李海峰说话。

两人在门口站了快十分钟,偶尔说笑几句,偶尔低头看手机。

马高飞?

我猜的。

没证据。

但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第二天,李明宇的情况急转直下。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

我敲门他不开,喊他也不应。

我急得报了警,两个警察来的时候,他才终于把门打开了。

他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得像一尊泥塑,嘴角有一丝白色的东西,像是牙膏的泡沫。

警察走后,周医生看了他的情况,推荐我去找张永康医生。

“市里最懂青少年的心理医生,我很多患者都是他接手的。”周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我。

张医生个子不高,四十岁左右,戴黑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说话像拉家常。

第一次见李明宇,他没问太多问题,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聊两句学校的事,说几个不痛不痒的笑话。

李明宇从头到尾没说话,张医生也不急,就那么陪着坐了四十分钟。

第二次咨询结束,李明宇出来的时候,张医生叫住我:“赵女士,下次让他一个人来。”

“为什么?”

“有些话,他在你面前不敢说。”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三次咨询结束,张医生单独找我谈话。

他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让我坐下,然后合上了病历本。

“赵女士,我注意到一个规律。你儿子的情绪波动,和你丈夫在不在家有关。”

“什么意思?”

“他父亲在的时候,他的状态更差,焦虑水平更高。父亲不在,他的指标反而更平稳。你平时观察到了吗?”我愣住了。

脑子里像电影回放一样,闪过这几个月儿子的一举一动。

是的。

李海峰出差那几天,李明宇曾经主动下楼吃饭,跟我一起看电视,甚至还开过两句玩笑。

只要李海峰一回来,儿子就变回那个不说话不动弹的木偶。

我以为那是他怕父亲骂他装病,可现在一想,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儿子在害怕什么,”张医生看着我,“他怕的不是病,是怕人。”

“什么人?”

“他父亲。”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个问题我不该问,”张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想问你一句,你丈夫和你儿子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想到李海峰扇儿子的那巴掌,想到他摔诊断书的样子,想到他骂儿子装病时那张扭曲的脸。

我没有回答。

但我的沉默,已经是一个答案。

04

那个周末,李海峰说去公司加班。

我让李明宇在客厅看电视,找了借口出了门。

我没告诉他我去哪。

我去了李海峰公司门口,找了个能看见大门的奶茶店,点了一杯柠檬水,坐了将近四个小时。

奶茶店的小姑娘以为我是等孩子的家长,特地给我加了两次水。

晚上八点多,天已经黑透了,我看到李海峰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

车灯照亮了车牌,是他那辆黑色帕萨特。

副驾上坐着一个人影,虽然看不清楚脸,但能看出是个女人。

我拿着奶茶杯的手在抖,奶茶洒出来泼在手背上,我没擦。

我没有跟上去,就坐在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街头。

回到家的时候,李明宇已经睡了。

他在枕头边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我去睡了,电饭煲里有粥。”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李海峰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凌晨一点。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树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楼道里有脚步声,是那种喝酒喝到脚步不稳的人发出的声音。

然后门锁响了。

李海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味和烟味。

我在黑暗中没动,他没开客厅的灯,就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晃晃进了卧室。

那一夜,我盯着天花板,没有合眼。

第二天,我去了李海峰公司。

我没事先告诉他,直接上了三楼财务部。

前台的小姑娘拦着我问找谁,我说找马高飞。

她愣了一下,说马主管出去了。

我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看着墙上挂的员工照片和职责分布。

马高飞,财务主管,照片上是个长相挺精明的女人。

我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些文件,其中一份是公司人事调整通知,马高飞的名字后面写着“兼管资金统筹”。

那天下班,我回家翻开了家里的保险柜。

存折和银行卡都在,还有李海峰的一些文件。

我一份一份地翻,大部分是工程合同和报销单,还有一份购房合同复印件。

上面的名字是马高飞。

购房地址在城东一个新楼盘,面积不大,九十平左右。

合同日期,七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儿子确诊后将近半年,在最需要花钱看病的时候,李海峰拿出二十多万给另一个女人买了房子。

我坐在保险柜前的地板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落在合同纸上,把马高飞三个字洇得模糊不清。

哭完之后,我把所有东西原样放回去。

然后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马高飞知道我家的事吗?

她知道她拿走的钱是我儿子的救命钱吗?

我又想到了儿子。

他为什么一看到李海峰就怕成那样?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浮上来,像一块冰,冷得我浑身发麻。

我决定去找马高飞聊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星期二上午,我请了假,又一次去了李海峰的公司。

这次我没等在前台,直接去了财务部。

马高飞不在工位上。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才出现,手里抱着一个文件盒,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西装裙,头发打理得很齐整。

看到我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容:“嫂子?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成,去楼下咖啡厅?”

我们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下。

马高飞点了一杯美式,我没点。

她喝了一口咖啡,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好像早就料到有一天我会找她。

她放下杯子,先开了口:“那房子的事,是海峰自己买的。我没逼他,是他主动说要补偿我。”

“补偿你什么?”

“公司的事,”她垂下眼睛,“账上出了问题,他被人下了套,我一个财务主管,也被卷进去了。他要我扛一部分责任。作为交换,他答应给我买套房子。”

我看着她,想从她眼睛里找到破绽。可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觉得她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那为什么,那笔钱里头,混着儿子的治疗费?”

马高飞放下咖啡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的眼睛:“嫂子,有些事,你最好去问你丈夫。这事儿我不该先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扎在我心上。

那天回家,我腿都是软的。推开家门,李海峰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存折和银行账单。他在等我。“你去公司了?”他问。“嗯。”

“去找马高飞了?”

“对。”我们之间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然后李海峰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你都知道了。我跟你实话说了吧。”

然后他一口气说出了全部。

公司账目被人钻了空子,三百万的窟窿。

马高飞是财务主管,被夹在中间。

她提出帮忙做假账冲销,但条件是要房子。

李海峰说,他被逼急了,想着先稳住局面,等熬过这一阵再把钱补回来。

他说那套房子只付了首付,二十来万,后面还要还贷款。

“那儿子治病的钱呢?”我问。

他低下头:“大头的确实是治病的钱。但我确实挪了三十万给她。我想着,等我缓过来,把钱补上。”

我站起来,眼睛死死看着他。

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转身进了儿子的房间。

李明宇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妈,你哭过了?”我点点头,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明宇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一直都知道。一年前,我翻过他的抽屉,看到那份合同复印件背面的计划。他想让我看起来很严重,病得很重,这样就有理由动那笔钱。他没想到,我真的会得抑郁。可我那时候,已经开始好了。”

我瞪大了眼睛。

“我好了之后才发现,他在用我的病做文章。我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我不敢。因为一旦说出来,这个家就完了。所以我只能继续病着。病着,就能拖住他。他的钱,就不会全部转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始终很平静,像是早就跟自己和解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后来想了无数遍。

那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看穿一切之后,对自己的嘲讽。

06

那天晚上,李海峰喝了很多酒。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

我在客厅等他,李明宇在自己房间里。

门被推开,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没换鞋就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不睡?”

“等你。”

“有话跟我说?”我点点头,把存折放到茶几上。李海峰看着那个存折,眼睛暗了。他突然抓起存折,摔在地上。“查我?你查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转走儿子的救命钱?”

李海峰愣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靠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你以为我想吗?我没办法了。那三百万的窟窿要是爆了,我就要坐牢了。坐牢,你懂不懂?不是罚款,是坐牢!马高飞说,只要往供应商那条线上推,把黑锅甩出去,我就能脱身。可她提了条件,要房子,要不然她就把所有事都捅出去。”

“所以你就拿儿子的命去换?”

他一听这话,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少放屁!儿子的病是真的!不是我——”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李明宇的门开了。

儿子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赤着脚站在门口。

他看了李海峰一眼,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客厅中央。

那几步路走得异常平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李海峰心上。

“你的计划,我早就知道了。”

李海峰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

他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你以为你在书房藏得很好,可我看到了。那份计划书,那个复印合同。上面写得很清楚,你想送我去封闭式医院,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所有钱都拿走。”李明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可你没想到,我是真的查出了抑郁。不是装的。”

李海峰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

“你把我当成一个借口,一个掩盖你真面目的理由。”李明宇说完,停顿了一下,“你别说了。”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

门没有关,虚掩着。

李海峰站在客厅中间,像一尊被掏空的雕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卧室。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夜,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儿子说出那些话时的表情。

那个十六岁孩子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他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在弹尽粮绝的时候,选择了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而我这个当妈的,全程什么都没看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