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再次开腔,直言要大幅提高高龄农民的基础养老金。政府工作报告也把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月最低标准再向上抬了20元,从143元推到163元。

数字看着轻飘飘,压着的却是1.8亿人的晚年。

问题来了——这事为啥现在必须干,还要加速干?

答案藏在三个"等不起"里。而要说清这三个等不起,得先把一段被岁月尘封了三十年的旧账翻出来。

很多人认为,农民没缴过社保,能领一百多块已经是政策照顾。这句话看似成立,其实是全社会集体遗忘了一段历史。

翻开我国社保制度建立最初的档案会发现一个惊人的真相:在企业职工养老保险个人缴费制度全面建立以前,大量老职工并没有像今天这样按月缴纳养老保险费。他们在原有劳动保险和单位保障制度下形成的连续工龄,后来通过“视同缴费年限”等转轨安排,被接续进养老保险待遇。

但工人那段没交钱的历史,在社保账户里被写成了"视同缴费,国家补足";而农民挑着扁担交了半辈子公粮的血汗,在同一本账上却被直接标记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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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失的工龄,去哪儿了?

1997年,《国务院关于建立统一的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的决定》给出了官方答案:改革前符合国家规定的连续工龄可以视同缴费年限。

之所以这么规定,得回到计划经济时期。从20世纪50年代起,国家搞大规模工业化,实行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企业职工的工资、就业、住房、医疗、养老全都纳入国家和单位的保障体系。职工不是通过个人缴纳养老保险来积累退休权益的,而是由国家和企业承担退休后的保障责任。

那段时间的工资是什么水平?根据文献,1956年我国职工平均工资为610.10元;根据《中国统计年鉴2005》,1978年职工平均工资615元。二十多年基本没动。当时实行低工资与单位福利相结合的制度,国有和集体单位职工的就业、医疗、退休待遇以及部分住房需求,主要由国家和单位体系承担。

到了90年代建立城镇养老保险制度时,为了解决新旧衔接问题,国务院才在1997年明确,改革开放前符合国家规定的连续工龄可以视同缴费年限。

这套逻辑对城镇工人成立。可当工人在工厂里拿低工资的时候,广袤农村里几亿挑着扁担的农民又在承受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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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农村居民并未纳入职工养老保险制度。在城乡二元户籍和社会保障体系下,农村居民的养老保障主要依靠家庭、土地和集体经济等传统方式,并没有设立视同缴费机制。

去问一位七十来岁的老人"你交过公粮吗",他的记忆闸门会瞬间被打开。农民在同一时期通过统购统销把粮食低价卖给国家,同样是在为工业化的原始积累买单。

80到90年代,交公粮是全家一年里最紧张的考核。为了交上一等粮,农民得在四十度的高温广场上把粮食摊晒三遍、筛过三遍,粮站检验员一句"水分超标"或"杂质太多",整车粮就得拉回家重晒。

除了公粮,还有村提留、乡统筹的"三提五统"。90年代初,部分地区农民税费负担占到年净收入的15%以上。

农民对国家工业化的贡献远不止账面上的税收。

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教授孔祥智曾发表过《改革开放以来农民对工业化城镇化的贡献研究》,指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农民在劳动力、土地和工农产品价格剪刀差三大方面做出的隐性贡献,累计高达18.9万亿到23.9万亿元;农村资金净外流累计约12.5万亿元。

这么大一笔历史功绩,为什么在1992年建社保时神奇地"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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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国家不是没试过。早在1992年,民政部就在全国推广农村社会养老保险,也就是俗称的"老农保",口号也是"老有所养",让农民自己每月掏2元到20元。这在当年是一笔不小的钱。

但这场试验很快失败。

老农保并不是社会保险,更像个人储蓄账户——农民自己缴费、建立个人账户、到龄领取,不同于城市职工养老保险的"单位+个人+国家"共担。农村居民收入本来就低,波动还大,年景好才缴、年景不好就断。

1994年全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上涨24.1%,是改革开放后最高的通胀年份之一。个人账户收益跑不赢通胀,几十年后领的钱购买力还得打折。

这场试错不仅没能给农民养老,反而让那一代农民对交社保产生了极深的防备心理。

有人说,90年代农民分到了土地,工人拿到了退休金,各取所需,公平得很。土地不就是农民的养老金吗?

用经济学去拆,会发现这个所谓"土地换养老"背后有几个硬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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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金是纯粹的、无风险的现金转移支付,工人哪怕卧床不起,只要活着,每月账户里就会打入固定且随物价上涨的现金;土地是生产工具,要付出高强度体力劳动才能产生收益。一个七十岁的老农民生理上已经无法下地。绝大多数偏远农村的土地流转费,一亩一年也就几百元,根本不足以维持晚年生活。

风险的承担主体也不一样。工人的退休金由国家财政与社会统筹基金兜底,不受个人老龄化、生病或市场风险影响;农民的土地保障本质上是自我保障,遇到自然灾害、粮食价格下跌或老人生病失能,土地无法提供及时的避险能力,风险完全由农民家庭承担。

在城乡二元户籍制度下,农民并没有选择权,户籍壁垒把他们终身绑在土地上。而过去三十年土地大幅增值的部分,主要是城市郊区的土地与工业或住宅用地,绝大部分通过土地财政转化成了城市的现代化建设和基础设施,并没有反哺到远郊和农村老农民的养老账户里。

不可否认,当时养老制度的建立,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平稳过渡时、基于国家财政极为匮乏的现实做出的决策,优先保障城镇工薪阶层转轨。这在客观上构成了城乡劳动价值认定的历史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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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欠账讲到这里,"三个等不起"就好理解了。

第一个等不起,是那批亲手挑过公粮、修过水库的老人。他们如今普遍已经七十岁往上,是一批正在快速减少的群体。制度设计再讲道理,也追不上生命的日历。

国家从2006年彻底取消农业税、2009年建立新农保、2014年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合并,一路补课,但每年20元的抬升节奏放在八十岁老人面前,是奢侈的耐心。

第二个等不起,是数字本身。2009年新农保刚落地时最低标准每月55元,到2023年爬到103元,14年间只加了48元。

真正提速是从2024年开始,连续三年每年涨20元,到2026年新标准是163元。听着涨得快,但1.8亿人一起领,每加一块钱都是中央财政真金白银的支出。而少子化叠加高龄化,家庭养老这条老路已经靠不住——账要算得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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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等不起,是制度信心。城乡居民养老金不是纯社保,而是"福利+保险"的复合体。福利那一头长期偏低,保险那一头又缺乏激励,年轻农民自然没动力多缴。

给高龄老人涨养老金,看着是花钱,实质是给整个居民养老保险体系立信用——让年轻一代相信自己交出去的每一分钱,将来都算数。

郑功成明确反对一刀切普涨到几百上千的做法,主张按年龄分档,先保80岁以上,财力宽裕再向70岁延伸。他还提议同步推动养老服务立法和长期护理保险,为失能老人再加一道兜底。

小步快跑不停歇,把国有资本收益的口子开得更大,把年龄档次调得更精细——这大概就是眼下最务实的路径。

谈农民的退休金,不是为了制造撕裂,而是为了正视历史。那一代交公粮的老人正在慢慢变老离去,认清他们账户里消失的工龄,不仅是对过去的尊重,更是推进城乡一体化、实现社会公平最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