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发展的每个时代都有时代精英,书法艺术也一样。晋以来的书法史是优秀书家谱写的历史。
虽然书法已远离了昔日的辉煌,呈现着整体的颓势,但仍有属于这个时代的杰出人物。他们续接着传统的精神,增加进时代的智慧,创造出新的形质。
他们未来的高度也许可以比肩前人。他们正处在过程当中,但完全具备攀登顶峰的实力。王镛,便是这其中的一位。
王镛自幼酷爱书画,颖悟过人。曾拜师学书,从先秦筑基,起点全然不同于一般少年,点线黑白之美很早就陶冶了幼小王镛的心灵。随着生活阅历的丰富和知识的积累,他的眼界愈发挑剔,趣味直抵拙古沉厚的先觉境界。1979年起,他从李可染、梁树年先生攻读中国书画研究生,遂进入中国艺术的更深层面,胸襟更加阔大。
书法一途,由籀而篆,而以汉魏六朝、唐、宋、元、明、清,他一路研读,循环往复,于虚实、动静、刚柔、聚散、开合等书法艺术的辩证法则有了深度理解。多年临池,化碑入帖,碑帖兼容,他在实践中领悟着中国书论的要旨,进而领悟中国古典哲学关于“道”的阐释。“一阴一阳谓之道”是对书法艺术形而上的概括,王镛的创造由此起步,并不断彰显着对艺术理解的独特性。他在尊重经典的同时,更以敏锐的眼光和极大的热情研究民间书法——“任天真”“不计工拙”的意趣,真正找到了博大与率真的境界,极大地丰富了传统书法的语言。
王镛对用笔的理解深于一般书家。这除了知识修养、人格锤炼和艺术实践积累的原因,还有悟性的因素。
用笔既反映着书画家的基本素质,也反映着书画家对传统领悟的深度,决定着书画家的前途。王镛同时是位出色的山水画家。山水画极强调用笔,元人把用笔推向了一个新高度,强调笔力。“叔明(王蒙)笔力能扛鼎,五百年来无此君”,到了清中期,人们还叹赏着这位笔力过人的画家。用笔可以独立于形外,成为单独的审美因素,首先是因为它的力度美。
扛鼎之笔被称为“金刚杵”。金刚杵是一种兵器,不同于刀枪。枪太锐,刀则太利,惟独杵,无伤口而人亡。如此力度怎么会不透纸背呢?王镛的笔便有金刚杵的力量,但他的线毫无笨拙生涩的感觉,而是潇洒倜傥,直如行云流水,点画随心。
王镛重骨。骨法被谢赫强调后,历代重视。其实,谢赫也是总结前人。中国艺术重道,文以载道,有人格因素。张彦远说“生死刚正谓之骨”,把骨法与人格联系到一起。按历来的画论,中国书画强调人成艺成,强调人格的力量,追求笃厚平和的圆融境界,历代大师无一不深谙此理。
王镛视野开阔。他的阅读范围涉及中外美学、古典诗、文及书论、画论、文论,对西方现代艺术也以浓厚的兴趣予以关注,对形式的敏感已融入作品之中。
他这种眼光的前卫性对推动当代书法无疑具有重要意义。开阔的视野还体现在他对刻画金文、范铸金文、砖瓦陶铭的广泛搜集和深入研究,将此种形式语言引入当代书法,这种创造是革命性的。如果说当代书法有所发展,对西方形式感的认知、对民间书艺的借鉴这两项是前人不曾做过的,这正是王镛等优秀书家对书法史的贡献。
王镛为人低调,处世含蓄,与世俗保持着距离,但又不乏朴素、随和。沉厚的深处是一派萧散空灵、古雅简淡的情调。谢赫的《古画品录》讲“六法”,第一就是“气韵”,“气韵”实际上是说人的,人无气韵,作品何来气韵呢?世事浮躁,使今人远离了古调,但还是有人能连接古人的心境。书法不只是写字的艺术,更是一种生命的体验,是参悟生命的过程。
“一艺之成,良工心苦”,寒灯夜雨,汲汲穷年,在寂寞中体道证悟,这本是人生的大快乐。王镛守着这份快乐,所以生活得从容。
书法,已被前人做得非常精彩了,也没必要非与前人争个高低。在创作中求得愉快,“闲世人之所忙,方能忙世人之所闲”,求得精神的自由,对美的体味会更深些。大家总是在这种状态下产生的。宾虹老人讲:“大家不世出,百年或可一遇”,奇迹总是被从容散淡而眼光又十分挑剔的人创造,尤其是书法。作为同辈的书法爱好者,我对王镛充满信心。
文/程大利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国家画院院委,中国画学会创会副会长 2006年春于京华师心居来源:道修堂1898)
王镛作品欣赏
艺术家简介
王镛,一九四八年三月生于北京,山西太原人。一九七九年考取中央美院李可染教授研究生,攻山水和书法篆刻。一九八一年留校执教。先后任中央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顾问、教授、博士生导师、书法研究室主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博士生导师、中国书法院院长,李可染画院副院长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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