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走后的第五年,我从没踏回过老家一步。
不是不想,是不敢。这座小村庄装着我所有的年少安稳,也藏着我最彻底的失去。父母相继离世后,老院就成了我心里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我怕推开院门,满眼都是空荡荡的寂静,怕风穿过庭院,再也没有人唤我的名字。
今年春节,在城里守完空荡荡的出租屋,我终究拗不过心底的执念,买了回乡的车票。
大年初三,天阴沉沉的,山间的风带着刺骨的凉。乡间小路铺满残枯的落叶,路边的田埂荒芜大半,和我记忆里热闹的模样,早已判若两人。
我提着提前备好的纸钱和鲜花,先去了后山的坟地。
两座矮矮的土坟静静卧在山坡,长满了细碎的杂草。五年光阴,足以冲淡很多痕迹,却冲不散我心底的酸涩。我蹲在坟前,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拔草、烧纸。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我来看你们了。
扫完墓,我鬼使神差地往老宅子走。
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步的纹路。巷子里的老墙斑驳脱落,熟悉的老槐树依旧立在路口,只是岁岁年年,物是人非。
远远望见院门的那一刻,我骤然顿住脚步。
我的心跳猛地乱了节拍。
我家那扇老旧的黑漆木门上,赫然贴着一副崭新的红对联。红纸鲜艳夺目,墨字工整清晰,在阴沉的天色里红得刺眼,红得突兀。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五年了。这五年,院子大门紧锁,院墙爬满藤蔓,院里的花木无人打理,早已荒芜。从我父母走后,这里就再也没有过年味,再也没有过烟火气。
我以为这里只会一直沉寂下去,落满灰尘,长满荒草,静静等着时光废弃它。
可眼前的红对联,热烈、鲜活,带着滚烫的年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慢慢走近,指尖悬在对联上方,不敢触碰。对联是最普通的新春吉语,岁岁平安,年年顺遂,是父母在世时,每年除夕都会亲手贴上的内容。
我心里翻涌着无数猜测。
是亲戚借住了?还是村里统一翻新张贴?又或者,这房子已经被别人接手了?
一念及此,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这是我的家,是我在世上唯一的根。哪怕我常年不回,哪怕它荒芜破败,它也是我心底最后的归宿。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这里会冒出不属于我的年味。
院门的锁还是五年前的旧锁,锈迹斑斑,没有被撬动的痕迹。我掏出随身带的旧钥匙,轻轻一转,锁扣应声而开。
推开大门,庭院依旧寂静。
地砖落着薄薄一层枯叶,墙角的月季枯了枝干,屋檐下的灯笼蒙着薄灰,一切都是无人居住的模样。唯有门口这副红对联,热烈得格格不入。
我站在空旷的院子里,鼻头发酸,眼眶发烫。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隔壁的张婶。
她手里提着一袋青菜,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梅梅?你回来了?”
我转头看向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张婶,这对联……是谁贴的?”
张婶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大门,瞬间懂了我的心绪,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贴的。”
我怔住了,怔怔地看着她。
张婶走近,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柔又心疼:“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你爸妈走的那几年,你一次都没回来,村里人人都懂,你是怕触景生情,怕心里难受。”
“但这院子不能没有年味啊。”
她的话轻飘飘的,却重重砸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你爸妈一辈子善良热忱,在村里从来没亏过谁。往年过年,你家是整条巷最热闹的,你爸妈总帮邻里写对联、守岁。他们走了,院子要是年年空空荡荡,连副对联都没有,看着太冷清,太可怜了。”
张婶的眼底满是暖意:“我每年除夕下午,都来帮你家扫扫院子、贴副对联。不图别的,就想替你爸妈,守住这个家的热气。也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了,推门不是满眼荒凉,能有一点过年的样子。”
我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原来不是旁人占了我的家,不是岁月抹去了这里的痕迹。
是有人在我逃离的这五年里,默默替我守着这座空院,替我留住爸妈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烟火。
我一直以为,自从父母离开,我的家就彻底凉了。我以为这座老院子,早已被时光和世人遗忘,只剩荒芜与萧瑟。
可原来,年年岁岁,都有一副鲜红的对联,替我坚守着故土,替我等候着归人。
我抬手擦掉眼泪,指尖抚过平整鲜红的对联。红纸微凉,墨香淡淡,像父母从未走远,像那些温暖的岁岁年年,从未真正消散。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老家从来不是一座冰冷的空院。
有人念着我的父母,有人等着我的归来,有人用最朴素的善意,为我荒芜的归途,岁岁年年,点亮一抹最暖的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