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小脚与西服:张幼仪与徐志摩的家变》《徐志摩全集》《张幼仪口述回忆》等史料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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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初春,德国柏林一间狭小的出租公寓里,一个刚刚分娩不过数日的中国女人独自躺在床上。
她的身体尚未恢复,行动艰难,身旁的新生儿不时发出微弱的啼哭。
窗外是异国陌生的街道,身边没有一个帮衬的亲人。
就在这个时候,她等来的不是丈夫的探望和关怀,而是一纸拟好的离婚文书和催促签字的口信。
这个女人叫张幼仪,她的丈夫是徐志摩。
她在产褥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成全了丈夫口中所追求的“自由”。
这桩离婚后来被登报公告,被称为“中国第一桩西式文明离婚”。
而这张薄薄的纸所带来的连锁反应,远远超出了所有当事人的预料。
几年之后,当徐志摩兴冲冲地回到家中,报出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时,他的父亲徐申如只说了一句话,就把这桩婚事卡得死死的。
而那句话的重量,逼得徐志摩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个他早已丢在身后的女人,写下了一封他此生最难以启齿的信......
【一】硖石与宝山
1897年1月15日,浙江海宁硖石镇的徐家大宅里添了一个男丁。
这个孩子是徐家这一代唯一的男嗣,取名章垿,字又申,后来改名志摩。
硖石镇不大,但徐家在镇上的地位无人不知。
徐家经营实业多年,名下有酱园、绸庄、钱庄等数项产业,是方圆几十里公认的殷实大户。
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为人精明干练,一辈子把心思花在经营家业和培养儿子两件事上。
他深知家道兴衰不过三代之间的事,因此对独子寄予极高的期望。
徐志摩自小便表现出过人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作文一气呵成。
徐申如欣喜之余,不惜重金为他延请名师,又把他送入当地最好的学堂念书。
徐志摩先在家塾启蒙,后进入硖石开智学堂读小学。
十三岁那年,他考入杭州府中学堂,离开家乡到省城求学。
在学堂里,他的作文经常被先生拿出来当范文在班上传阅,同学们对他又佩服又嫉妒。
少年徐志摩意气风发,满脑子都是诗文和远方,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想象。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江苏宝山县,另一户人家也正在养育着一个女孩。
1900年12月,张家迎来了第八个孩子,取名幼仪。
张家世代书香,门风严谨,在宝山当地也算得上名门。
张幼仪的兄弟姐妹共十二人,个个被家中长辈悉心教养,日后大多各有建树。
她的二哥张君劢后来长期活跃于政界和学界,四哥张嘉璈则在金融领域深耕数十年。
张幼仪从小接受的是标准的传统闺秀教育。
她在家塾里读了几年书,能通文墨、识诗书,同时也学了女红针线、持家规矩。
她天性沉稳,不爱出风头,做事规规矩矩、有板有眼。
在家人看来,这个排行第八的女孩虽然不算出挑,但胜在踏实本分,将来嫁了人定能把一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
1913年秋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把两家人的命运系在了一起。
张幼仪的四哥张嘉璈因公事到杭州走了一趟,其间在杭州府中学堂停留。
他在校长室里随手翻看学生的作文卷子时,一篇文章让他停了手——那篇文章辞藻华丽,议论纵横,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才气和胆识。
他翻到封面看了作者的名字:徐志摩,十六岁。
张嘉璈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回到家中之后,他仔细打听了徐家的底细——海宁硖石首富,独子,家中产业丰厚,门第殷实。
他心头一动,自家八妹幼仪已经到了该议婚的年纪,若能与这样一户人家联姻,门当户对,岂不是一桩好事。
张嘉璈与家中长辈商量之后,便托人去徐家说合。
徐申如一听张家的来头和家世,也是满口应允。
在他看来,张家出身的女孩家教好、懂规矩,正是做徐家媳妇的理想人选。
两家你来我往地走了几趟礼节之后,亲事便正式定了下来。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问过张幼仪愿不愿意。
也没有人问过徐志摩的意见。
这在那个年代是天经地义的事——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张幼仪后来对侄女张邦梅回忆说,她只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个读书人,至于此人长什么样、性情如何,一概不知。
而据张幼仪晚年的追述,她后来辗转听说,徐志摩在看到她照片的时候,面无表情,没有半句好话。
【二】新婚冷暖
1915年底,十五岁的张幼仪出嫁了。
花轿从宝山出发,一路吹吹打打抬到了海宁硖石徐家的大门口。
张家陪嫁丰厚,徐家张灯结彩,两家门当户对、宾朋满座,外人看来是一桩再体面不过的亲事。
婚礼是按照旧式规矩操办的——拜天地、入洞房、揭盖头。
张幼仪坐在床沿上,心里紧张又期待。
她想的很简单:从今往后好好侍奉公婆,好好照顾丈夫,做一个合格的徐家媳妇。
可掀开盖头的那一刻起,现实就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新婚之夜,新郎徐志摩全程沉默。
没有寒暄,没有笑脸,更谈不上什么温存体贴。
十八岁的徐志摩坐在一旁,翻着手里的书,仿佛眼前这个披着红妆的新娘是空气一般的存在。
婚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情形并没有好转。
徐志摩对张幼仪始终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日三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却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张幼仪每日清晨起床,先去公婆房里请安问好,然后操持家中上下琐事——安排饭菜、洒扫庭院、缝补衣物、照料仆佣——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
婆婆对这个儿媳赞不绝口,公公徐申如也觉得这孩子懂事勤快,是个好媳妇。
可她唯一讨不来的,是丈夫的一个好脸色。
徐志摩那时正在北京大学预科读书,只在假期回家。
每次回来,他要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写信,要么出门去找朋友谈诗论文,对妻子的存在视若无睹。
张幼仪试过去跟他搭话,递茶送水,问他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文章。
得到的回应通常是冷淡的“嗯”或者干脆的沉默。
张幼仪不是不伤心。
只是在那个年代,丈夫对妻子冷淡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许多旧式婚姻中夫妻之间本就没有太多话可说。
她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心想只要自己做得够好,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1918年,张幼仪生下了长子,取名徐积锴。
这是徐家的第一个孙辈,徐申如夫妇欢喜得不得了。
可对徐志摩来说,儿子的出生并没有改变什么。
他对张幼仪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该尽的义务已经尽了。
同年,徐志摩离开了中国,踏上了赴美留学的旅途。
他先入克拉克大学学习银行学,后转入哥伦比亚大学攻读经济学。
1920年,他又辗转到了英国,进入剑桥大学学习。
大洋彼岸的新世界让他如鱼得水——那里有自由的空气、开放的思想、无拘无束的社交圈子。
而留在海宁老家的张幼仪,继续过着她日复一日的日子:照顾幼子、侍奉公婆、操持家务。
丈夫每隔一段时间会寄一封信回来,信的内容大多简短而公式化,偶尔附上一些生活花销的账目,读不出半点温度。
就这样过了两年。
到1920年,公公徐申如坐不住了。
他担心儿子一个人在海外久了会出事,便做了一个决定:让张幼仪出国去,到丈夫身边陪伴他。
【三】异国寒凉
1920年冬天,张幼仪把年幼的儿子托付给公婆照看,独自一人登上了驶往欧洲的轮船。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离开中国。
船在海上漂了许多天,她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一路上全靠同船的华人帮衬。
尽管旅途颠簸辛苦,可她心里是怀着期待的——她以为丈夫主动安排她出来,多少是想念她的。
轮船在法国马赛靠了岸。
码头上人来人往,张幼仪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后来回忆起那一刻时说:她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徐志摩——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站在人群的后面,是所有接船的人里最后一个走过来的。
他的脸上没有欢喜,没有急切,只有一种她已经见惯了的淡漠。
从马赛到伦敦,一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冷淡如初。
到了英国之后,张幼仪的处境并没有因为与丈夫同住而有所改善。
他们在伦敦郊外租了一间小屋子,生活条件远比不上海宁老家。
张幼仪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打扫房间、洗衣晾晒。
她不会英文,出门寸步难行,只能守在那间小屋子里等丈夫回来。
可徐志摩几乎不着家。
他整日在外面参加各种社交聚会、文人沙龙、学术讨论,回到家里往往已是深夜。
即使在家的时候,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张幼仪曾试着问他白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要么敷衍几句,要么干脆不理。
更让张幼仪难受的是,徐志摩从不愿带她出去见朋友。
有几次她提出想跟着一起去参加聚会,徐志摩拒绝了,理由是她不懂英文,去了也插不上话。
张幼仪后来说,她在英国的那段日子,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人。
笼子外面是一个热闹纷繁的新世界,可那个世界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徐志摩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彻底改变了他心意的人——林徽因。
1920年秋冬之际,林徽因随父亲林长民旅居伦敦。
林长民与徐志摩的老师梁启超有旧交,经人介绍,徐志摩认识了这对父女。
十六岁的林徽因聪慧过人,谈吐不俗,通晓英文,熟读中西诗书,兼具传统东方女性的秀美和新式知识女性的灵气。
徐志摩被深深吸引住了。
在他看来,林徽因正是他理想中那种“灵魂伴侣”的模样——聪明、独立、有思想、有才情,能和他谈诗论文、碰撞思想。
相比之下,家里那个只会做饭洗衣的妻子,在他眼中就更加面目模糊了。
从此,徐志摩对张幼仪的态度从冷淡迅速滑向了厌烦。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有时甚至当着张幼仪的面表露出对这段婚姻的厌倦和不满。
1921年年初,张幼仪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徐志摩。
得到的回应是冰冷的几个字:把孩子打掉。
张幼仪愣住了。
她说自己听闻有人因为打胎丢了命。
徐志摩的回答更冷:还有人因为坐火车死了呢,难道你就不坐火车了。
张幼仪沉默了。
她知道,丈夫是铁了心要离婚的。
而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在丈夫眼中不过是一个阻碍自由的麻烦。
不久之后,徐志摩提出了离婚。
张幼仪没有当即答应,她不是不愿意放手,而是茫然无措——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身怀六甲,举目无亲,连路都认不全,离了婚她该怎么活下去?
可徐志摩等不了了。
他不愿再多耽搁一天。
1921年下半年,林徽因随父亲回了中国。
徐志摩急切地想要追赶而去,但横亘在他面前的,是那纸尚未解除的婚约。
【四】柏林绝书
徐志摩的态度越来越决绝。
他不仅明确要求离婚,而且在生活中也开始对张幼仪彻底不闻不问。
那段日子里,张幼仪独自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一个人在异国的街道上采买生活用品,一个人摸索着做饭打扫,一个人面对语言不通的尴尬和无助。
丈夫有时几天不回家,回来也不看她一眼。
张幼仪后来说,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她甚至动过轻生的念头。
但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和远在中国的长子徐积锴,她咬着牙挺了过来。
走投无路之下,张幼仪写信向远在巴黎的二哥张君劢求助。
张君劢当时正在欧洲从事学术交流,收到妹妹的信后大为震怒,立即复信安排她到德国来。
1921年底,张幼仪独自一人从英国辗转到了德国柏林。
她的二哥在那里为她安排了住处,又托朋友帮忙照应。
离开英国的那一天,徐志摩没有送她。
1922年2月,张幼仪在柏林产下次子。
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彼得,中文名为徐德生——“德”取在德国出生之意。
分娩的过程艰难而孤独,身边只有二哥请来的一位朋友帮忙照料,丈夫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孩子出生后不久,徐志摩来了柏林。
但他此行的目的不是探望母子,而是催促办理离婚手续。
他带来了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态度坚决而急迫,一刻也不愿多等。
张幼仪面对着眼前这个她嫁了七年的男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有的只是一种急于挣脱束缚的迫切。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才出生几天的婴儿,又想了想远在海宁的公婆和长子。
最终,她签了字。
1922年3月,这桩离婚正式生效。
徐志摩随后在报纸上刊登了离婚通告,言辞间颇为自得。
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自己终于摆脱了“旧式婚姻”的桎梏,获得了期盼已久的自由。
签完字的那天,张幼仪一个人抱着孩子回到了租住的公寓。
柏林的春天还带着寒意,街上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独自抱着婴儿走在异国街头的东方女人。
她的婚姻结束了,可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面对最艰难的部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没有丈夫,没有经济来源,前路一片茫然。
而此刻志得意满的徐志摩并不知道,这纸他以为能够换来自由的离婚协议,几年之后将以一种他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他面前。
当他站在父亲面前,说出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时,父亲那句冷冰冰的回答,会让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柏林那间公寓里丢掉的东西,远比他以为的要沉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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