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3年仲秋的夜晚,幽深的上京临潢府灯火摇曳,宫墙内传出琵琶与玉笛的合奏,乐声清凉如水。乐曲名叫“十香词”,执笛者赵惟一,拨弦者正是新立的辽道宗皇后萧观音。她随手点燃一支檀香,微笑对赵惟一道:“此调若能远播,亦是我辈幸事。”短短一句,被一名值夜宫婢记在心底。
辽帝国有句老话——耶律执政,萧氏掌中馈。两姓共天下的政治平衡,使萧氏女子自小就接受礼乐诗书的严格训练。萧观音出生于显赫的萧惠家,姑母是辽兴宗皇后,父兄督学极严。她七岁能成诗,十岁能横笛,稍长通史书典故,辽国文士私下称她“北朝李易安”。才华成就了她的婚姻:1055年,21岁的耶律洪基即位,是为辽道宗;翌年,十五岁的萧观音被册为元配皇后。
政治冷冰冰,萧观音却不愿放弃诗酒风流。深宫寂寥,她把意趣寄托在创作与音乐上。辽道宗前期颇为宠信,准她在宫苑里设“回心院”,召集乐师、女官研习新曲。赵惟一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受命入宫的。赵氏出自燕云旧乐户,琵琶造诣极高,与皇后堪称知音。二人创作的“十香词”十曲,兼采塞外胡旋与中原清越之声,旋律轻灵,词采婉丽,迅速在内廷流传。
有意思的是,“十香词”只是萧观音诸多作品中的小曲,却被不怀好意的人抓住。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素来擅权,名声狼藉。萧观音多次劝辽道宗削其柄政,话传到乙辛耳中,成了尖利的暗箭。恰在此时,宫婢单登与教坊女子朱顶鹤因小过受罚,心生怨怼,向乙辛密告:“皇后与赵惟一琴瑟之外,尚有私情。”乙辛再三追问,那两人便添油加醋讲起深夜合奏的细节。
1074年冬,辽道宗猎于秋山,萧观音上书谏阻:“天时已寒,边境未靖,陛下当以安民为先。”这一谏言触碰皇帝的游猎兴致,本已冷淡的感情更添嫌隙。乙辛看准机会,把“十香词”与“私情案”一起奏报。辽道宗震怒,命将赵惟一下狱。审问官正是乙辛,拷具齐下,赵惟一终于被迫写下伪供。墨迹未干,乙辛即持奏牍入朝,声称“内廷失德,当警天下”。
赵惟一满门抄斩,萧观音被废后位,幽闭冷宫。史书寥寥几笔,只说“赐自尽”,却未记那日内狱的惨烈。有口耳相传称,太监宣旨后,萧观音淡定整理衣冠,素手攥白绫,回眸一笑:“此身纵殒,也要香魂留世。”话音落,人已悬梁。她的年纪,刚好三十六岁。
辽国宫廷最讲究“安葬以礼”,然而乙辛仍不罢休。尸体先送回萧氏祖坟,棺椁简陋,随行护卫寥寥。萧观音的四个子女——太子耶律浚与三位公主——被迫跪别,哭声传出数里。辽道宗回想往日琴瑟,却再无回音。
时间推到1101年,辽道宗驾崩,太子耶律浚即位,是为辽天祚帝。新帝笃念生母旧恩,下诏翻案,追复孝懿皇后尊号,改葬庆陵,厚赐祭田。乙辛早在上一任皇帝驾崩前夕被清算,族籍被削。但这场迟来的昭雪并未能护住皇后的安眠。
1114年,完颜阿骨打举兵反辽,金军连续破境。两年间,东京、中京、上京次第陷落。辽天祚帝仓皇北遁,庆陵成为金军眼中的“金山”。残破陵墙下,墓室一次次被凿开,陪葬珍玩流落草原市集,棺材被撬翻。风雪夜,马蹄碾过,萧观音遗骨散落荒丘,化作尘土。路过的金兵只是随手拨开,笑谈“旧主已无用矣”。
择才而亡,是她的悲剧;权臣借刀,是她的宿命。辽代女性地位较高,却仍逃不脱权力暗流。若无“十香词”,也许乙辛会利用别的口实;没有白绫,可能是鸩酒或鸱吻。朝堂斗争从不怜香惜玉,乐声停止的一刻,刀斧已在黑暗中举起。
值得一提的是,“十香词”并未随主人消失。金亡元兴之后,两卷残谱在燕京书肆出现,被文人抄录。后世曲学家推断,旋律融入元明北曲,部分段落可在杂剧《西厢》《拜月亭》里找到影子。艺术终究比权术长命,虽无墓碑,却留声千载。
纵观辽史,萧氏皇后多达十八人,唯有萧观音因才情被载入《辽史·列传》。当年她提醒耶律重元王妃“贵家妇无须妖艳”,一句规劝,透露的是礼法与教养;今日再读,更像对自己的叮嘱——端庄自持,仍难逃流言。历史没有如果,只有冰冷的结局:一介才女,因一句劝猎冷落,被“十香”殃及,终成马下白骨。
回望那首流传的调子,十段芳香,首段写杏花,次段写惠风,至第十段归于“素手挽清香,不负此生长”。剧终,无香亦无手,只有黄沙漫漫。梅开雪后,北国早春格外安静,仿佛仍在等待一支琵琶拨响当年的最后一个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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