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明明是一个抽象艺术展，展厅反倒先摆开桌椅，搬了个咖啡馆进来。浅绿色的门头、暖黄色的灯光、散落的咖啡桌。左手边墙上印着巴黎铁塔，右手边则是民国上海的旧日街景。恍惚间似乎穿越到巴黎左岸某家百年老店，或是上海老克勒们常去的某家秘密基地。
你甚至真的可以坐下来，点一杯叫“如此上海”或“如此巴黎”的限定特饮。
展览把这杯咖啡摆在最前面，绝不是为了让你拍照打卡那么简单。
作为现代文明符号的咖啡馆
“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一句耳熟能详的歌词，精准勾勒出大众对巴黎文艺的的经典印象。在多数人的认知里，咖啡是浪漫的代名词，是法式文艺的标配，但咖啡馆从来不只是一个发生浪漫的场所。
19世纪下半叶，在奥斯曼男爵的城市改造下，巴黎的旧街被拆除，新建的宽阔林荫大道路边多出了许多带玻璃窗和露天座位的咖啡馆。坐在门口喝咖啡、看街上的行人变成一种时髦事，咖啡馆也逐渐成为日常生活的现代空间标志。
毕竟，那是个还没有网络和智能手机的年代，言语的交流是需要面对面的。
印象派画家常常在周四和周日相聚在法国克利希大街9号的盖尔波瓦咖啡馆。赛尔塔咖啡馆被摧毁后，白色广场上的西哈诺咖啡馆成了超现实主义者的大本营。
艺术流派的形成最初不过就是一群趣味相投之人的相聚。如果没有这种定期聚会的圈子，没有共同的讨论空间，许多新思想只会停留在个人笔记中，无法凝聚成可传播的运动。咖啡馆的桌子则为其提供了最佳发生场所。
无数改写现代艺术走向的草图、宣言、创作观念，都诞生在杯碟碰撞、蒸汽漫起的咖啡香里。
19世纪末20世纪初，抽象艺术在巴黎爆发了。塞尚开始重构结构，野兽派解放了色彩，立体主义拆解了空间。抽象艺术的诞生与崛起，本质是一场对传统写实美学的颠覆与反叛。而这场先锋艺术革命的起点，不是庄严肃穆的官方美术馆，也不是封闭小众的艺术家画室，而是巴黎街头开放、包容、充满烟火气的咖啡馆。
有意思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海的种子也在发芽。
自开埠之风拂过浦江两岸，咖啡的焦香便与摩登浪潮一同扎根上海，逐渐成为新潮生活的符号。而随着大批留日、留欧的知识分子、艺术家归国，北四川路、南京路一代的咖啡馆迅速崛起，成为创造社、左联等文艺团体的聚集地。
在对“现代”的追求中，西方现代艺术与咖啡馆的香气同步在上海氤氲开来。归国的留日、留欧艺术家们当时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中国绘画怎么走向现代？
20世纪初，以上海为中心的出版、教育网络，开始了对西方现代艺术的引介。丰子恺的《立体派·未来派·抽象派》、陈抱一的《洋画ABC》等等，这些文章将抽象艺术带入中文视野。
抽象艺术也在上海落地了。
向东走？向西走？抽象艺术的分野
如果说现代文明是咖啡馆的外在底色，那么思想交流就是它串联双城艺术的核心内核。
抽象艺术从巴黎向东方流动的过程，本身就不是书本上冷冰冰的理论搬运。我们或许可以遥想，林风眠、刘海粟、吴大羽那一代远渡重洋的先行者们，也走进过那些喧闹的咖啡馆，亲身体会过欧洲前卫艺术的热烈氛围。
回到上海的他们，在主流叙事偏向写实的年代里，以个人化的方式延续着对形式与写意的探索。
而后，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赴法深造，在巴黎的艺术圈子里继续求索，把东方笔墨的意趣融入抽象语言。赵无极将中国山水画的宇宙观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融合，朱德群以绚烂的色彩和书法性的线条，在画布上谱写出光影闪烁，吴冠中用极简的点、线、面提炼自然与生活之美，探索出一条以形式美为核心的“中国式抽象”之路。
在很多人的固化认知中，抽象艺术是纯粹舶来品，是巴黎单向输送给上海的外来审美。
实际上，两座城市已经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
巴黎的十六位当代抽象艺术家在画布上延续着抽象绘画的活力。上海这边，艺术家们则将东方书写的气韵，注入到瓦片、大漆等各种材质之中，力图突破架上平面的限制。
上海的艺术家们一直都不满足于对西方抽象形式的译介与模仿，而是试图从自身的文化根脉中生长出另一种抽象的可能。
1979年，沈天万、孔柏基、陈巨源等12位画家自发组织了一个民间性质的现代艺术展，发出了一个信号：现代艺术，该回来了。草草社的八十年代画展，是仇德树和十一位青年画家以“野草”自喻，提出“独立精神、独特技法、独创风格”的“三独精神”，对中国传统水墨画进行的实验性探索。
上海市工艺美术学校和上海戏剧学院又是此时期上海抽象艺术的两大重要群体。
1983年9月，上戏群体在复旦大学办了“八三年阶段·绘画实验展览”。那是中国第一次具有一定规模的抽象艺术主题展，参展的10位艺术家如李山、张健君、俞晓夫等，后来大多成为中国当代艺术领域的重要人物。
上海工艺美校的老师余友涵也凝聚起了一个志同道合的艺术圈子。1985年，他与他的五位学生举办了现代绘画六人联展，展出的全部是抽象画作，宣告了上海一批艺术家在观念上的根本转变。
他们虽没有真的坐在某家咖啡馆里，但在精神上，他们拥有同样的“桌子”。
桌子不同，但坐下来的人，做的是同一件事：聚在一起，然后一起往前走。
正如这次展览的总策展人尚辉所说：“上海抽象更偏重于从感性经验出发而重建具有笔墨意趣的抽象方法，这可能是极具东方意象思维模式的一种抽象艺术。”上海的抽象，不是照搬巴黎的，是从自己的文化土壤里长出来的。两座城市的现代艺术，从来不是一方追随另一方，而是隔着大洋，各自生长、平等对话、交流互鉴。
就像发生在咖啡馆的对话与思辨，咖啡馆允许不同的声音共处，接纳尚未被时代人开的探索，让异域而来的观念，有机会和本土的思考发生对话。
你带来你的，我带来我的，然后坐在一起，聊一聊。展览标题中所谓的“同行”，不就是这样吗？
展览：同行：上海与巴黎抽象艺术展
时间：即日起至10月18日
地点：中华艺术宫（上海美术馆0米层）
票价：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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