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深冬,陕北甘泉县象鼻子湾村,大雪如席,铺天盖地。中央红军与红十五军团刚刚会师,全军兵力已不及出发时的三分之一。毛泽东立于村中土台之上,望着台下衣衫褴褛而目光如炬的将士,说出了一段后来载入史册的话:“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一支疲惫之师,何以成为“宣言书”“宣传队”“播种机”?答案不在别处,恰在长征路上那些刷在土墙上的标语、油印的小报、飘飞的传单,以及无数人用脚步和生命讲述的故事里——红军以笔杆子配合枪杆子,完成了一场横跨半个中国的政治大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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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红军长征纪念碑碑园,来源IC PHOTO

一、“凡能写字的,每人每天至少写一条”

一九三五年之前,中国腹地绝大多数百姓从未见过红军,甚至不曾听闻“共产主义”四字。国民党将共产党人描绘成“青面獠牙”的匪寇,红军要撕破这层由谣言织成的幕布,首先要靠最朴素的方式——写字。

长征出发前夕,红军总政治部即明确要求“必须在沿途进行对群众的宣传工作……广泛的开展口头宣传,散发和张贴宣传品,在墙报上多写标语口号”。一九三五年二月,指令愈发具体:“各部队立即动员自己整个部队中凡能写字的,用木炭,用毛笔,用大字,用小字,在屋壁上,在门板上,遍写下列材料十二条,做到每人每天至少写一条。”

于是,长征路上出现了一道奇观——一支在急行军中兼程作战的军队,一边突围,一边书写。缺纸少墨,便以白石灰、红土浆、锅烟灰为颜料;找不到墙面,便写在门板、树干、山崖石壁之上。瑞士传教士薄复礼与红军相处十八个月后,在回忆录中写道:“他们所到之处,大写标语,红的、白的、蓝的,一个个方块字格外醒目。”

那些标语从不绕弯子。“红军是乾(干)人的军队”——“干人”乃贵州方言中对穷苦人的称谓。“共产党是替穷人找饭吃的政党”“红军不拉夫”“加入红军打日本帝国主义去”,字字句句皆切中百姓甘苦。还有“打土豪分田地”“白军弟兄不打抗日红军”“穷人要吃饭,就要来革命”。在彝族聚居区,以朱德总司令名义发布的布告如此写道:“中国工农红军,解放弱小民族;一切彝汉平民,都是兄弟骨肉。”

这些笔墨写在墙上,唤醒的却是陌生土地上沉默的民心。一九三四年冬,红九军团途经贵州锦屏婆洞侗寨,侗族歌师杨和钧久久伫立在一面土墙前,默念墙上的标语。不久,这位歌师投身革命,用山歌传唱红军的主张。一条标语,从此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二、将军道歉与一条标语

宣传不止于文字,更见于行动。一九三五年四月,中央红军行至云南寻甸县柯渡镇,一名红军小战士因“打土豪”误将非清真食品带入清真寺。朱德总司令得知后,亲自带着这名战士前往寺中赔礼道歉,并命宣传员用紫土在墙上写下十四个大字:“红军绝对保护回家工农群众利益。”

这条长十米、宽半米的巨幅标语,将党的民族政策深深刻在回族群众心里。深受感动的柯渡回族百姓纷纷送粮、送衣、送草鞋,更有十二名回族青年当场报名参军。那条标语至今犹存,字迹虽已斑驳,却仍能照见当年军民之间的赤诚。

相似的场景亦发生在藏区。一九三六年四月,贺龙率红二、六军团进入云南中甸藏族聚居地。红军总部下令全体指战员尊重藏族风俗,保护寺院,部队冒严寒露宿野外,秋毫无犯。贺龙亲笔题写“兴盛番族”四字于红布幛上,赠与归化寺。短短两日,红军便筹集粮秣约十万斤。

三、刻进岩石的信仰

老红军林开征的手臂上有一道显眼的伤疤——那是长征途中“扩红”宣传时遭遇地方武装围攻所留下的,他身上这样的伤疤还有七八处。

一九三二年冬,林开征还是四川通江县一个无父无母的长工。红军进村后,并未像传言中那样挨家要粮,而是在石壁、墙头贴满标语:“红军是工农自己的武装力量”“红军不拉夫”。几天后,红军开仓放粮,林开征跑过去,却忽然收起准备包粮食的衣服,对红军说:“我不要粮,我想跟着你们干。”

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协助战友在家乡镌刻标语。他与战友在佛耳崖寻到一块巨大的岩壁,花了一个多月,刻出面积近四百平方米的巨型标语“平分土地”,十余里外清晰可见。那是红军创作的最大幅标语,林开征将信仰刻进石头,也刻进了自己的生命。

四、“天女散花”——攻心为上

舆论宣传不仅面向群众,亦指向敌人。一九三六年九月,红八十一师将国民党三十五师一个团围困于甘肃李旺堡。城墙坚固,红军缺乏攻坚重器。政治部主任李志民提出:以抗日救亡宣传为突破口,争取和平解放。

战士们扎起风筝,将传单捆在风筝尾部,再点上香。风筝顺风飘至李旺堡上空,香尽绳断,五颜六色的传单纷纷扬扬飘落城内——当地百姓称之为“天女散花”,戏称其为“政治炮弹”。入夜,战士们又用竹片扎成孔明灯,灯内燃烛,升空后飘至城内撒下宣传品。数日之内,守军抵抗意志明显消沉。

李志民亲笔致信守城军官,并随信送去几头肥羊。次日,城内即派代表出城谈判,同意撤离。红军不费一枪一弹,以政治攻势取胜,传为佳话。

更早的一九三五年四月,罗炳辉率红九军团兵临云南东川城下。城墙高厚,强攻代价太大。罗炳辉将电话线搭在敌军线上,直接与守城民团团长通话——那人是他在滇军时的旧识。罗炳辉语气平和却有力:“我是罗炳辉,现在是中国工农红军第九军团军团长。你看我们之间是打一仗呢,还是你们投降算了?”一番心理交锋后,敌团长打出白旗出城谈判。红军兵不血刃进入东川城。次日,三天内报名参军的青年便达一千四百余人。

五、歌声与油印小报

在红军内部,宣传则是另一种温暖的力量。《红星》报是长征中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唯一的报纸,由红军总政治部编辑出版,共出长征专号二十八期。《遵义新闻》《红军占领桐梓城》《我们已经胜利地渡过了大渡河》——这些报道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士气。

文艺宣传同样活跃。宣传队比普通战士更为辛苦——为赶在宿营地准备演出,行军时不仅要走在队伍前列,途中还需边写标语边喊口号。爬雪山时,二十多位女宣传队员赤脚站在雪地里,用歌声、快板、呼喊为战友鼓劲:“同志们,莫掉队,翻过山去就有大米吃!”那些沙哑而坚定的声音,成为漫漫征途中最温暖的陪伴。红一方面军宣传队唱起陆定一编写的《两大主力会合歌》;遭遇骑兵时唱《打骑兵歌》;瓦解敌军时唱《瓦解敌军歌》——“头一遍敌人还打枪,唱第二遍时枪声渐渐稀落,再唱第三遍、第四遍时,敌人一枪也不发了。”

六、让世界听见红军的声音

一九三六年,中共中央决定邀请外国记者实地采访。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突破重重封锁进入陕北。他与毛泽东等中共领袖及红军指战员深入交流,亲眼目睹了官兵平等、领导人以身作则的景象,他将这种精神力量称为“东方魔力”“兴国之光”。一九三七年,《红星照耀中国》出版,第一次向全世界完整报道了红军长征的真实历程。斯诺将长征誉为“当今时代无与伦比的一次史诗般的远征”。

与此同时,毛泽东与杨尚昆联名向长征官兵发出征稿号召,“为进行国际宣传以及在国内和国外进行大规模的募捐运动”,计划出版《长征记》。一九三七年,丁玲主编的《红军长征记》问世,收录亲历者回忆录百篇——这是中国共产党和人民军队历史上最早、最真实的长征纪实。

“共产党是左手拿笔、右手拿枪,才战胜敌人的。”长征路上,红军以标语打破谣言垒起的厚壁,以报刊凝聚内部意志,以歌声驱散疲惫与绝望,以真诚赢得各族民心,以攻心瓦解敌军斗志,以国际传播让世界听见真实的声音。

正如毛泽东所言:“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这支在奔跑中战斗的队伍,用笔与枪共同走过一条荆棘丛生的征途,也留下了一笔超越时空的精神财富。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句、飘在风中的传单、响在雪山间的歌唱,至今仍在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