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告诉你，全球最赚钱的跨国黑产里，沙子能排到第三，你大概率会觉得这事有点离谱。毕竟沙子这种东西，我们平时见得太多了，河边有，海边有，沙漠里更是一眼望不到头。
真要说什么东西值得跨国走私，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可能是毒品、军火，或者其他高价值商品，怎么也轮不到一车一车的沙子。
可现实恰恰相反，在跨国犯罪的财富榜上，排第一的是假冒和盗版商品，排第二的是毒品交易，排在第三的，就是非法采砂和沙子走私。
这个黑色产业每年的交易规模，大约在1999亿到3500亿美元之间，折合人民币1.3万亿到2.3万亿元，这个数字有多夸张？
我们印象中很暴利的军火走私、非法器官交易，放到沙子黑产面前，规模都小得多。
问题也就来了，一堆看起来不值钱的沙子，到底凭什么撑起这么大的生意，先看一个很典型的地方，湄公河三角洲。
这里河网密布，也是东南亚非法采砂最严重的地区之一，长期以来，当地城市建设、填海工程和周边国家的建筑需求越来越大。
河沙价格跟着往上涨，结果就是，一些人开始不管白天黑夜，从河床里直接往外抽沙。
越南湄公河三角洲每年被盗挖的沙子，大约有4300万立方米，其中不少最终进入了出口渠道，旁边的柬埔寨，账面上的差距更夸张。
在过去10年里，柬埔寨官方记录显示，向新加坡出口了280万吨沙子，可新加坡那边的进口记录却显示，同一时期从柬埔寨进口了7360万吨。
一边说卖了280万吨，一边说买了7360万吨，中间整整差了7080万吨，这么大的差额从哪里来？
答案并不难猜，沙子一旦变成暴利资源，事情就不只是偷偷挖几船那么简单了。
围绕采砂权、运输路线、地方保护和利益分配，很多地方慢慢形成了完整的地下利益链，印度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之一。
从2020年12月到2022年3月，短短16个月里，印度有418人在与沙子黑产有关的暴力冲突中死亡，其中不只是非法采砂人员，还有警察和记者。
一些记者调查非法采砂，一些警察试图查扣采砂船，最后反而成了被攻击的对象，到了6月16日，印度恰迪斯加尔邦又发生了一起恶性案件。
当地不同采砂团伙长期争夺沙场和运输利益，一名沙场老板带着家人乘车外出时，被另一伙偷采沙子的团伙伏击。
对方先用泥头车撞车，随后又将人拖出来泼汽油焚烧，最终造成3人死亡，看到这里，最让人想不通的还是那个问题：世界上真的缺沙子吗？
地球上不是有那么多沙漠吗，还真不能这么算，建筑行业要的，不是“只要叫沙子就行”。
目前全球每年开采的沙子大约有500亿吨，其中80%左右都流向了建筑行业，主要拿去生产混凝土。
而真正适合大规模建筑使用的，主要还是河沙，沙漠沙看着多，实际上很难直接拿来盖楼，拿显微镜看就能发现，河沙和沙漠沙长得完全不是一回事。
河沙是岩石被水流带着不断碰撞、破碎以后形成的，颗粒形状很不规则，表面有很多棱角。
把这些沙子混在一起，颗粒之间会互相卡住，摩擦力大，做出来的混凝土强度也比较好，沙漠沙不一样。
沙漠里的沙子常年被风吹来吹去，颗粒之间反复摩擦，时间长了以后，很多沙粒都被磨得又细又圆。
它们看起来很漂亮，但做建筑反而不好用，颗粒太圆，彼此之间很难形成足够的咬合力，混进混凝土之后，性能并不理想。
所以才会出现一种听起来很奇怪的情况：一些满地都是沙漠的国家，反而还要花钱从国外买沙，阿联酋就是其中之一。
最高的时候，一年进口过大约600万吨沙子，仅仅一座哈利法塔，就消耗了大约5万吨建筑用沙。
不是他们脚下没有沙，而是脚下的沙不好用，那海边的沙总可以吧，问题又来了，海沙里有盐。
现在的大型建筑大多是钢筋混凝土结构，混凝土里面埋着钢筋，海沙如果不经过处理直接使用，其中的盐分会加快钢筋锈蚀。
海沙里的硫酸盐还可能和混凝土中的成分发生反应，生成会膨胀的物质，时间一长，混凝土内部出现裂缝，建筑寿命也会受到影响。
所以很多国家都禁止或者严格限制未经处理的海沙直接进入建筑工程，当然，海沙不是完全不能用。
先淡化，把盐分洗掉，再达到相关标准，同样可以作为建筑材料，可问题在于，这么一折腾，成本就上去了。
沙漠沙不能直接顶上，海沙又需要处理，最后大量建设项目还是盯着河沙，而真正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河沙形成得太慢，人类挖得太快。
从上世纪50年代到现在，全球城市人口增长了3倍以上，人均建筑面积也从大约43平方米增加到了63平方米。
房子更多了，道路更多了，桥梁更多了，城市一圈一圈往外扩，用沙量自然跟着上涨。
全球每年的沙子使用量，也从过去大约96亿吨，一路增加到现在的500亿吨左右。
按照相关预测，未来40年，河沙需求还可能继续增长约45%，可河沙的自然补充速度，只有人类开采速度的大约十分之一。
这就意味着，很多河床里的沙子不是“今年挖了，明年又长回来”，而是挖掉以后，可能几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都补不回来。
当一些国家发现河沙越来越少，就开始限制开采，有的限制出口，有的干脆禁止对外销售。
合法渠道一收紧，建筑需求却没有消失，价格自然就上去了，只要价差足够大，就有人愿意偷偷挖。
这也是沙子黑产越打越难消失的一个重要原因，更麻烦的是，非法采砂真正可怕的地方，还不是少了几万吨沙，而是它会直接改变一条河。
采砂船最常见的工作方式，就是从河床上往外抽沙，一旦开采强度过大，河床很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下降几米。
严重的时候甚至能下降十几米，河床一下降，桥墩的问题就来了。
很多桥梁的桩基原本埋在河床下面，周围有泥沙包裹，沙子被挖走之后，桩基直接暴露在水流里，长期被冲刷，桥梁稳定性就会受到影响。
防洪堤坝也是一样，原本埋在地下的基础被冲出来以后，堤坝更容易失稳，到了洪水季，风险会突然放大，住在河岸边的人更直接。
地下泥沙被掏空，河岸失去支撑，房屋地基开始变形，墙体开裂，严重时整栋房子都会跟着河岸一起塌进水里。
越南一些非法采砂严重的地区，就出现过这种情况，当地连续多年大规模采砂之后，部分河岸不断后退，大量土地和房屋因为地基下沉遭到破坏。
有时候采砂船刚离开没多久，一大片岸边就塌了，船上的人把沙子运走卖钱，留下来的却是河岸边居民的房子、农田和生活。
再往下看，问题还不只是房子，河流入海口附近的沙子被大量抽走以后，河口地形会发生变化，原本能够阻挡海水向内陆推进的地形条件被削弱。
到了旱季，海水更容易倒灌，海水一进去，沿岸土壤可能盐碱化，农田受影响，地下淡水也可能变咸，湿地面积还会缩小。
很多鱼虾会在河底产卵，一些两栖动物和爬行动物则喜欢在河滩和沙洲繁殖。
采砂船一开过去，河床被翻了一遍，沙洲也被挖掉，等于直接把这些动物的产房和栖息地一起端走。
印度恒河鳄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这种动物喜欢待在河边沙洲上，繁殖和休息都离不开沙滩。
可当地长期存在大规模采砂，河岸上的沙洲不断消失，采砂机器又持续制造噪声和干扰，恒河鳄能活动的地方越来越少。
上世纪中叶，印度还有数万只恒河鳄，如今只剩下200多只，被列为极危动物。
也正因为沙子越来越难挖、代价越来越大，很多国家现在除了打击非法采砂，还在想另一个办法：能不能少用天然河沙？
中国这些年就在大规模推广机制砂，所谓机制砂，其实不复杂，就是把岩石送进机器里破碎，再根据建筑要求加工成合适大小、合适形状的颗粒。
早些年刚推广的时候，机制砂并不好做，设备贵，技术也不成熟，做出来的沙子质量不够稳定，价格还未必比河沙便宜。
建筑企业自然更愿意用成熟的天然河沙，但国内建筑市场足够大，设备、工艺和标准也在不断改进。
十多年下来，机制砂成本逐步降了下来，质量也越来越稳定，现在价格已经低于不少地区的天然河沙，市场占有率达到76%左右。
还有一部分沙子正在从建筑垃圾里重新回来，以前房子拆掉以后，废旧混凝土很多都是直接拉去填埋。
看上去是一堆垃圾，但把旧混凝土经过分拣、破碎、研磨以后，可以重新得到再生骨料，再拿去生产新的混凝土。
我国目前混凝土回收利用率已经达到35.7%左右，而且还在继续提高。
欧盟也提出，到2030年前，把再生混凝土的使用比例提高到40%，过去盖一栋楼，需要重新从河里挖一批沙。
现在旧楼拆掉以后，其中一部分材料还能重新回到下一栋建筑里，而那些还在河面上偷偷抽沙的人，盯着的也正是同一个现实。
只要城市还在扩张，楼还要继续盖，公路、桥梁和港口还要继续修，建筑行业对沙子的需求就不会突然消失。
一边是越来越严格的采砂限制，一边是每年数百亿吨的用沙需求，中间那块巨大的价差，也就成了非法采砂团伙一直不肯放手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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