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漫谈
作者：张乐晨，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4600字，预计阅读时间15分钟）
在这个愉快的暑假，小智君打算开启一段新的实习。
然而，在海投了几十份简历之后，小智君收到的回复寥寥无几。即使收到了回复也要经过一面、二面甚至笔试环节，感觉 offer 离自己遥遥无期，想要打开小红书休息片刻，算法却精准在主页推流一个又一个实习帖：
“大一 0 经验拿下大厂实习面试复盘”
“大二已攒三段实习，聊聊我的时间管理”
“ Top 校 | 大二 | 大厂/央媒实习”
这些标题像某种固定配方，在中文互联网上批量生产，批量传播。
点进去，正文往往是几段轻快的经验分享，配一张工牌照或入职邮件截图。而评论区往往塞满了“接好运”和“求内推”。一种模糊的共识正在形成：越早实习越好，实习越多越好。
▲ 图源/ Behavioral Health Tech
未毕业先上场：为何越来越早？
中国青年报的一项调查显示，在 8122 份有效问卷中，84.44% 的受访者表示在大一或大二便收获了第一段实习经历；75.38% 受访者认为在大学阶段需较早开始实习。
前程无忧的一项调查也表明，47.4% 的受访在校大学生早在大一、大二就开启了实习，实习低龄化趋势明显。
越来越早地进入职场，当然有其积极的一面。年轻人希望提前了解真实的工作世界，希望在毕业之前拥有更多试错机会，也希望通过实习判断自己的兴趣与能力究竟适合什么样的职业。与其毕业后才第一次面对“我到底想做什么”，不如先走进去看看。
实习原本就应该有这样的意义：它给年轻人一次低成本试错的机会。
▲ 图源/ The Wake
去一家律所，看看自己是否能够适应法律工作；去一家媒体，看看自己是否喜欢新闻生产；去一家企业，看看自己能否适应组织中的工作节奏。喜欢，就继续深入；不喜欢，也可以及时离开。
对于还没有完全确定职业方向的年轻人来说，这本应是一种探索，而不是一场考试。
可当实习经历越来越成为就业竞争中的重要筹码，事情似乎又发生了变化。
今天的年轻人面对的，似乎不只是“有没有实习”的问题，还要考虑实习是否强相关、是否“垂直”，是否能够与未来求职的岗位形成对应。
原本是为了帮助我们认识不同职业的实习，有时反而变成了提前为某一个职业方向积累证明材料。
于是出现了一个矛盾：我们为了探索自己适合什么，越来越早地进入职场；可进入职场本身，又越来越需要我们提前证明自己已经适合某个方向。
▲ 图源/ The Wake
可我们该怎么定义“适合”？一份实习经历能够证明的，又究竟是我们适合一份工作，还是我们只是学会了适应它？
拿到 offer 并不意味着你与这个工作岗位的完美匹配，当你真正坐进工位，开始经历每天的通勤、工作、加班，体验了每一条岗位说明（JD）对应的具体工作内容，我们才会慢慢知道答案。
那些早早挤进工位的人，真的找到了他们想要的吗？真实职场里的体验，和走进办公室之前的想象，到底有多大的距离？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走进几个年轻人的故事里看看。
走进职场：想象与现实
在正式进入职场之前，我们对一份工作的想象，往往停留在几个很容易被看见的词里：行业、公司 title、薪资、岗位名称，以及一份足以写进简历的经历。
但当工作真正开始以后，这些词会迅速变得具体：它可能意味着每天几点出门、花多少时间通勤、一天要对着电脑多久；可能意味着一整天忙得没有时间喝水，或者相反，坐在工位上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小智君的朋友小 W 这个暑假在律所实习。她对于这份工作的最初想象来自网络上都市丽人、职场精英的律师形象，是在法庭上据理力争，或者参与大型项目的专业人士。
真正坐进律所之后，她看到的却是每天九点半，所有人默契地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一份又一份文件。她后来形容“原来工作就是辛苦的通勤与跑不完的尽调，加上一台装了做不完的文件的电脑。”
▲ 图源/ Job Monke
小智君的另一个朋友小 Z 在拿到大厂实习 offer 时，也有过类似的想象。让他开心的不只是获得了一份实习，更是终于觉得自己“真真实实地开始为未来做准备了”，此前关于未来的焦虑也因此少了一些。他很看重大厂的 title，希望这份经历能够对未来有所助力。
真正开始实习之后，工作本身并没有让他觉得特别难以适应，他喜欢现在的工作节奏，但每天四个小时的往返通勤却让他难以承受，他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个 title 的重量。
我们对工作的判断，很多来自尚未工作时别人的评价：什么行业更有前景，什么公司更值得去，什么 title 更有分量，什么职业更体面。
这些判断的大框架并没有问题，只是在真正进入职场之后，年轻人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经验，也第一次有机会用自己的经历去检验那些曾经笃信的标准。
于是，职场带来的第一堂课，或许并不是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而是开始建立属于自己的判断。别人眼中的“好工作”依然可以是选项，但它不再是自己的标准答案。
经历之后：学会排除
实习很少能让人立刻找到一份最适合自己的工作，更多时候，它只是让一些原本模糊的标准变得具体起来：我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工作时间？我愿不愿意每天这样通勤？这份工作的内容我是否喜欢？如果以后真的要工作很多年，我希望自己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于是，职业探索的过程，也不再只是不断寻找“我想要什么”，而是慢慢学会排除“我不想要什么”。
小智君的同班同学小 X 在会计事务所实习时，面对的是一种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刚开始实习的时候，她们每天可能需要工作十个小时甚至十一个小时。她原本就知道事务所的工作压力比较大，甚至抱着“如果能适应事务所，以后应该也能适应别的工作”的想法选择了这份实习。
但是，真正经历过之后，她对这份工作的判断反而变得更加清楚。她并没有因为一次实习就完全否定事务所的工作，只是在实际体验过这种工作节奏之后，她知道自己未来可能不会优先选择这样的工作。
▲ 图源/ The Balance Money
同样的排除，也发生在小智君的亲戚小 Y 身上，只不过方向完全相反。在司法局实习时，他并没有经历长时间加班，也没有面对很大的工作压力。作为实习生，他能够真正承担的工作有限，打印、装订、跑腿、布置会议场地、撰写参阅材料、接听电话，很多事情半天就可以完成。于是他遇到了另一个问题：剩下的时间怎么办？
最开始，他还会主动询问带教老师能不能“再加点担子”。后来看到老师有些为难的表情，两个人便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这份实习并没有让他觉得糟糕，他甚至可以在没有工作的下午看法考视频。
但当一段原本期待着“充实”的实习，变成了大量等待和无事可做的时间，他也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同样不希望未来一直处在这样的工作状态里。
两位主人公，一个太忙，一个太闲。看起来是两个完全相反的境地，却都让他们比实习之前更清楚了一点：什么样的工作状态，不是自己想要的。
与他们深入沟通之后，小智君了解了选择实习/工作的一系列考虑标准：小 Y 把通勤、时间和工作意义放在前面。他不希望把太多时间花在路上，也不希望工作打乱原本的课程和生活安排，更在意自己做的事情究竟有没有意义。
小 X 则对于实习和工作做了区分，对于实习她更看重价值和意义，认为实习是一个双向确定的过程，更多是为未来打基础，有很大的试错空间；而对于工作，她认为更加客观和务实，容错率也会更低，所以更看重工资、上升空间，以及个人与岗位的适配程度。
这些标准未必意味着他们已经找到了最终的答案。只是在实际体验工作之后，他们开始拥有了一张更具体的清单：哪些可以接受，哪些不能接受；哪些东西原来以为重要，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又有哪些东西，是在没有真正工作过之前所忽视的。
面对选择：想要与能够
当代中国青年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可以慢慢试错的职场。
2026 年，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 1270 万人，同比增加 48 万人，再创历史新高。加上往届未就业的、海归回流的、考研考公失利的，全年求职总规模超过 1500 万人。而面向应届生的有效校招岗位只有 567 万个左右，平均近三个人抢一个岗位。
与此同时，实习和求职的时间也在不断提前，以互联网行业为例，大一小厂、大二中厂、大三大厂似乎已经成为越来越多学生熟悉的节奏。即使很多同学已经确定了升学的目标，但是当“身边的人都在准备”本身就构成一种压力时，职业选择也很难再等到毕业之后才开始。
小 Z 告诉小智君，在大厂工作之后，他开始重新看待自己曾经在意的东西。他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文字工作，也更倾向于节奏慢一些的生活。比起提前焦虑文字行业未来究竟有没有发展、以后究竟能赚多少钱，他现在更愿意先找到一个感兴趣的方向，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他说，“以个人的现有能力很难去准确衡量一个行业未来到底发展怎么样。”对他而言，所谓高薪也不只是一个数字，它实际上对应着一种生活方式：是愿意为了更多收入接受更高强度的工作，还是愿意少赚一些，换取相对平静的生活。
真正进入职场之前，他很难回答这个问题；进入之后，答案反而开始慢慢变得具体。
▲ 图源/ Barry Winbolt
但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连这样慢慢认识自己的时间，都正在变得紧张。选择实习的时候要考虑到岗时间、课业压力、通勤距离等等因素，而在选择正式工作时的会更加慎重，关于就业市场、收入、家庭能够给予多少试错空间……
有人可以在毕业后花两三年慢慢寻找方向，有人却需要尽快获得收入；有人可以因为不喜欢一份工作就离开，有人却需要考虑房租、家庭和下一份工作的空窗期；有人可以把实习当作一次轻松的尝试，有人却必须把每一次经历都变成简历上的亮点。
小 Y 和我分享，他的案例分析课老师不允许同学以实习为由请假。老师认为，如果为了实习不断挤占课堂时间，学生可能会因此失去原本用于基础学习和独立思考的时间，最终造成基础不牢、知识浅薄、心态浮躁。在他看来，“进入社会有干不完的工作、加不完的班”，没有必要急于实习这一时。”
这也引起小智君的思考，当越来越多的人把实习当做提前积累经验，但是原本应该完成的知识积累与思考训练被推迟，这对于一个尚未确定职业方向的年轻人来说，究竟是在增加选择，还是在以另一种方式消耗自己？
因此，所谓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从来不是一个完全自由的。当我们终于确定了我们想要什么，但是这个选项是否真实存在，或者它有什么代价，我们是否有能力承担？这都是我们面对职场需要考虑的问题。
结语：走走停停，寻找自己的答案
电影《走走停停》里，胡歌饰演的吴迪在经历事业受挫后回到家乡，重新开始一段看起来并不那么成功的生活。
电影没有急着告诉他下一步应该去哪里，只是让他在走走停停之间，重新看看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电影《走走停停》剧照（图源/ 阿里巴巴影业）
这其实很像许多年轻人的职业经历。有人在大一就开始实习，有人在毕业后匆匆进入第一份工作；有人在工作中找到方向，也有人在一次次尝试之后换了行业、换了城市，甚至重新开始。我们越来越早地进入职场，也越来越晚地确定自己究竟想过怎样的生活。
所以，现在的年轻人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工作环境？或许很难有一个统一的答案。有人把收入放在前面，有人在意成长，有人希望工作稳定，也有人开始认真计算通勤需要占据多少时间、下班之后还能不能拥有自己的生活。
初入职场时在意的东西，可能在几年之后发生变化；第一份工作时认为重要的东西，也可能在一次职业转换之后重新排序。工作的意义、生活的节奏、收入与稳定，以及来自社会和他人的认可，都在这些选择里交织在一起。
也许我们可以允许年轻人走得快一点。就业竞争摆在那里，机会稍纵即逝，想要提前准备、尽早积累，本身没有什么错。
但也应该允许他们偶尔停下来。停下来看看自己是不是还愿意继续走这条路，看看一份看起来不错的工作是不是适合自己的生活，也看看那些曾经被认为必须拥有的东西，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因为对于仍然处在初入职场、职业转换甚至重新寻找方向阶段的年轻人来说，所谓主动选择，未必意味着拥有一份完美的工作，也未必意味着能够完全按照自己的理想生活。
在选择有限的现实里，慢慢知道自己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愿意为什么付出，又不愿意用什么交换自己的生活，或许就是年轻人能够拥有的最朴素、也最真实的主动性。
走得快一点没有关系，走错了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在这段还没有完全确定方向的路上，我们始终还有停下来看看、再决定往哪里走的机会。
撰稿：张乐晨
编务：祖赫鸿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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