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只想逃出那座大山,逃出让我害怕的家,这样我就自由了,后来才发现,有些牢笼会披着爱的样子,让你心甘情愿地走进去。
我叫孙梅,来自云南,家里五个孩子,我排行老三,底下两个都是弟弟。
在我四五岁之前,爸爸温和顾家,妈妈爱笑开朗,日子不富裕但家里很热闹。
自从四弟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爸爸变得暴戾、偏执、喜怒无常,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弟弟哭了,饭菜不合口味,客人来妈妈倒水慢了,都能换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
他总是可以找到理由来发泄自己的怨气,慢慢地怨气也发泄到了我们身上。
我们家离邻居家比较远,每到晚上,四周一片黑,家里都是骂声、求饶声、哭声,我们几个只能躲被窝瑟瑟发抖。
我爸在镇上的一个小厂里上班,一周回一次,我最恐惧的声音,就是山下传来的摩托车轰鸣声。
每次听见这种声音,我们姐妹几个都会像受惊的小狗,拿出书本,躲在房间。
我爸推门进来,挨个扫一眼,谁都不敢抬头,我会偷偷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不要抖,可身体还是会止不住的发颤。
有一年除夕,我妈做了一锅油渣,端的时候手一滑,她还伸手去抓,一锅的热油烫在她胳膊上,腿上。
我们几个姐妹听到我妈的尖叫赶紧拿纸巾,端水,我爸看到,没有安慰我妈,反而骂她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妈没忍住回怼了几句。
我爸抄起门边的木棍,劈头盖脸就打了上去,我们几个扑上去护着妈妈,但太弱小了,全被他一脚踹开。
那次,我妈被打掉了两颗牙,他发泄完怨气安稳的睡去,我们围着浑身是伤的妈妈,一直小声哭,那一晚我们都没怎么睡。
第二天,我妈依旧早起伺候一家,收拾所有的残局,只是她整个人一夜之间沉默了许多。
我爸的行为并没有停止过,他执意还想要个儿子,不顾我妈的反对,老五还是出生了。
我上高中那年,我妈不过四十出头,却像六十多岁一样,头发花白,双手全是厚厚的裂痕和老茧,脸上爬满深浅不一的晒斑。
有一次,他又无端动手,我妈的右胳膊被打肿了,她只是去村里随便包了一下。
干不了任何活,我奶奶过来帮忙做饭,可他又骂我妈是害人精,凭什么他妈一把年纪了需要干一家人的活,他把我奶奶赶走,我妈用一只手照顾了我们许多天。
我高二的时候,恰逢高考,我们放假在家,我妈花了一个上午做了四道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腊肉炒辣椒、蒸腊肠,都是我们爱吃的。
饭菜摆上桌,我们狼吞虎咽,她一口没动,一个人蹲在厨房偷偷哭,我爸看到那种场景,又把自己的碗摔碎了。
那时候我们也傻,只要他在家,我们都会钻进房间不出来,也看不出妈妈眼里的绝望。
那天她给我们说了好多话,眼泪没有停过,她句句没有提她爱我们,但句句不离爱,说完她像往常一样背着篓子出门,说是去给猪割草。
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她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妈妈走后,这个看起来完整的家,彻底碎了,大姐复读了一年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
我和二姐厌倦了压抑的生活,直接辍学,她先出去挣钱,我留在家照顾弟弟。
他没了往日的暴戾,不跟我们任何一个人说话,直到现在,依然是这样,只有五弟跟他联系的比较频繁。
照顾弟弟的那两年里,我无数次的怨恨过我妈,我觉得她狠心,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五个孩子,让我们从此无依无靠,让别人喊我们是没妈的孩子,好歹来一个消息,让我们知道她还活着啊。
每次看到别的小孩有妈妈,别人都有一个完整的家,我都会躲起来哭,直到我亲身经历了一场一模一样的暴力,我才彻底懂了她。
如果我是她,我也会逃走。
二十二岁那年,我在四川的一家饭店打工,遇见了我的初恋,她比我大四岁,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心动,也第一个狠狠伤害我的人。
她是店里的常客,温和健谈,对我很好,在那之前,我的人生只有苦难和压抑,从未被人好好偏爱过,我人生里很多第一次温暖的美好,都是她给的。
是她,让我吃到了一整个完整的西瓜,那时赚的钱给了姐姐和弟弟,我舍不得买,是她,带我第一次吃牛排,也是她,在我做噩梦惊醒浑身发抖的时候抱紧我安慰。
和她在一起半年,我们同居了。
一间小小的单人房,我哭了许久,我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床,第一次不用和姐姐挤在一起,也不用在半夜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把身体缩成一团。
我可以闻着爱人的香味,可以在她怀里撒娇。
同居半年后,她变了,不再温柔了,挑剔、指责、暴怒,偶尔的打架成了我们相处的常态。
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让她瞬间翻脸。
我骨子里带着原生家庭的卑微,习惯讨好、习惯认错。
她发脾气,我低头道歉,我总觉得,是我不够好,要是没有我,她肯定可以更好,我认为所有的矛盾都是我的问题。
有一次,我上班匆忙,忘了关家里的窗户。
谁知下午起风下了暴雨,雨灌进了房间,她的书,我们的衣服全都湿透了,她对着我骂了半个多小时。
一开始我沉默,但骂到最后她越来越刻薄,说我干什么都不行,说我有人生没人教。
说着说着她把自己的水杯砸了,一瞬间,童年的恐惧涌了上来,我应激了,感觉四肢僵硬没法动弹,只能缩在角落哭不停。
她看着我哭,反而更加烦躁,指责我只会通过哭绑架她,从来不会沟通,又嫌弃我性格内向孤僻,不懂人情世故,问我到底是怎么应聘上服务员的。
可能是不爱了吧,我的颤抖,我的惶恐,我的创伤她通通看不见,听不见,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情绪。
等我缓过来,我鼓起勇气靠近她,求一个拥抱安抚,她却把我推开,让我把屋子收拾干净,别杵在她眼前碍眼。
我照做,那时我很依赖她,感觉离不开,哪怕她语气里有一些想抛弃我的意思,我都装作不懂,给她开脱。
觉得她只是脾气不好,她心里还是爱我的,不然就不可能对我那么好,我告诉自己要多包容。
可她偏偏怎么就那么像我爸,我怎么就活成了我妈的样子,她一次次精准戳中我的痛点,上班的时候我开始走神,被菜烫伤了,我又想起了我妈,不知道她在哪,过的怎么样。
在又一次的争吵后,我搬回了员工宿舍。
第二天她就带着礼物来找我,没人的时候,她姿态很低的跟我道歉,说她只是性格太直,脾气有点冲,她还是爱我的,她从来没想过要分开,在她的哄劝之下,我又搬回去了。
那时,我有点心凉了,但就是不甘心,她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变得很贴心,但两个月后她又因为一件小事暴怒。
那一刻,我彻底清醒了,我喜欢归我喜欢,但是这种相爱相杀的拉扯,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我主动提出了分手,她又下跪道歉。
好熟悉的场景,小时候,他打完我妈,偶尔也会跪下来,说自己喝多了,我妈心软了那么多年,换来的结果是一身伤。
我就觉得如果我继续下去,她只会变本加厉的践踏我,后来我好像才明白,她这样对我的原因是她从一开始就看不起我,她看中我的只是好拿捏,有点姿色。
做服务员很丢人吗?
原生家庭糟糕很丢人吗?
这是我能选择的吗?
但这恰恰是她伤害我的理由。
我提出了辞职但没有告诉她,熬过最后的离职期,我买票去了广州,上了车我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我不想继续被折磨下去,我的起点很糟糕,但我不会一辈子都活在糟糕中。
之所以去广州,是我听大姐说,有老乡在服装厂见过一个很像我妈妈的女人。
以后,感情就先不考虑了,我只想先找到妈妈。
想亲眼看看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看看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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