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红烛摇晃了一下,爆出一朵细小的烛花。我坐在床沿,双手不安地搓搓大腿,掌心里的老茧摩擦着崭新的西装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那个本该春宵一刻的夜晚,我的脑海里却不可遏制地闪过许多旧日的画面。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茉莉花茶的味道,这是她身上常年的气息。
几步之外,林婉坐在梳妆台前,正抬起手轻轻拆卸着头发上的发卡。红色的旗袍将她的背影勾勒得柔和而温婉。她透过镜子看了我一眼,目光相碰,我们俩都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她是我的妻子,但在我们结婚之前之前,她是我的师母。
我叫陈言,是个木匠。十二年前,我还是个在街头游荡、打架斗殴的半大浑小子。是师父老赵在巷子口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拖进了他的“木心堂”。师父是个传统手艺人,做的是红木家具修缮和榫卯定制。他没读过多少书,但手里的刨子推得比尺子还直。
“别在街上当混混了,跟我学门手艺,至少饿不死。”师父塞给我一把扫帚,让我从扫木屑开始。
那是林婉第一次端着茶走出来,她比我大五岁,当年不过二十出头,是师父从外地娶回来的媳妇。老赵比林婉大了整整十五岁,这门亲事当初街坊邻居有不少闲话,但老赵疼她,她也敬老赵,两人把日子过得像木头上的纹理一样,踏实且细密。
“喝口水吧,刚干完活,别急着灌冷水。”她的声音很轻,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那是十二岁的我,第一次在陌生人身上感受到一种类似母亲又类似长姐的温柔。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我的生活就是木屑、刨刀、墨斗,还有师父的责骂与师母的解围。师父是个严厉的人,榫卯若是差了一毫米,他会直接抄起戒尺抽我的手心。每当这时候,林婉总是适时地出现,要么说饭做好了,要么说有客人来看货,不动声色地把我从师父的怒火中捞出来。
我敬重师父如生父,也敬重林婉如生母,我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在我心里,木心堂就是我的家,他们就是我的天。
但人的命运从来不是自己能左右的,师父查出肺癌晚期是在去年的初秋。常年吸入木屑粉尘,加上年轻时抽烟太凶,他的肺早就坏了。病情发展得极快,短短几个月,那个挥舞着斧头毫不费力的壮汉,就瘦成了一把枯柴。
医院的消毒水味盖过了他身上常年的木头香。临终前的那个晚上,师父紧紧抓着我的手,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言子,师父这辈子没别的牵挂,就两样东西放不下。”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木心堂的招牌,你得给我扛起来;你师母……婉儿命苦,我走后,你得替我照顾好她,别让人欺负她。”
我跪在病床前,眼泪砸在地板上,拼命地点头,发誓说只要我陈言有一口饭吃,就绝不让师母受半点委屈。
丧事办完后,木心堂的生意一落千丈。老客户们只认师父的手艺,对于我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学徒,他们总是持怀疑态度。几笔大订单因为客户的不信任而取消,库房里堆压着昂贵的木料,每个月的租金和各项开销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我和林婉身上。
那段时间,我几乎吃住在作坊里。为了赶制一张客户定制的明式圈椅,我没日没夜地推刨子、打磨。可是不管我怎么做,那椅子的扶手线条总是显得生硬,缺少师父做出来的那种浑然天成的气韵。
“啪!”我愤怒地将砂纸摔在地上,一拳砸在工作台上。指关节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强烈的无力感和对师父的愧疚让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压抑地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林婉蹲在我的身边,手里拿着医药箱。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拉过我的手,用碘伏一点点清理着伤口。她的眼底有很重的乌青,这段时间她为了周转资金,四处看人脸色,并不比我轻松。
“言子,老赵走了,你就是木心堂的顶梁柱。柱子要是先折了,这房子就真塌了。”包扎完伤口,林婉轻声说道。
她走到那把未完成的圈椅前,手指顺着木纹慢慢滑过。“你师父以前常说,木头是有脾气的。你心里急躁,手上的刀就带着火气,木头自然不肯顺着你。榫卯讲究的是天衣无缝,是包容,不是硬碰硬。”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林婉只是负责照顾饮食起居和记账,却没想到她对木工的理解如此通透。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形成了一种默契。白天,我依然在作坊里干活,她在前面看店。到了晚上,当我们关上店门,作坊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时,她会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打磨家具。
“这里,力道再收三分。过犹不及。”
“这个弧度,你闭上眼睛,用指腹去摸,不要用眼睛看,眼睛会骗人,手感不会。”
她的话总是一针见血。在她的指点下,我手里的木器逐渐褪去了生涩与匠气,开始有了一种温润的灵魂。几个月后,那把圈椅交到了客户手里,对方抚摸着扶手,连连点头,感慨地说:“有老赵生前的神韵了,甚至更细腻些。”
那一刻,我转过头看向林婉,她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冲我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随着木心堂的生意逐渐有了起色,另一种麻烦却悄然而至。
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开始在巷子里蔓延。一个二十八岁的单身汉,一个三十三岁的漂亮寡妇,成天在一个屋檐下同进同出,难免惹人非议。起初,这些话只是一些窃窃私语,后来演变成了一些怀有心思的人上门说媒。
有人劝林婉把铺子盘出去,找个有钱的男人改嫁;也有人当着我的面半开玩笑地说:“言子,你师父留下的这摊子事,你一个外人帮着扛,图啥啊?”
我知道他们是在用世俗的脏水泼我们,我一个大男人倒无所谓,但林婉不行。那段时间,我明显感觉到她在躲着我,白天尽量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晚上也不再来作坊陪我打磨木器。
直到有一天,我从外面送货回来,看到隔壁街的一个二流子正堵在木心堂的门口,言语轻佻地对林婉说着什么。林婉气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因为是个寡妇的身份不敢大声呵斥。
我脑子里的弦瞬间断了,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直接将他掀翻在地。如果不是林婉死死拉住我的胳膊,我那天可能会把那人打进医院。
关上店门后,林婉靠在门背上,捂着脸无声地哭泣。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段时间积压的委屈和重担终于彻底爆发。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我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女人,心底突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那不仅是徒弟对师母的敬重,不仅是对恩人的承诺,更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心疼。
在无数个木屑飞扬的日日夜夜里,在共同抵御风雨的相互扶持中,有一种坚固的情感早已像榫和卯一样,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只是我一直不敢去承认。
“林婉。”我没有叫她师母,这是我第一次改口。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错愕地看着我。
“我们结婚吧。”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木心堂里显得掷地有声。我握紧了双拳,手心全是汗,“我娶你。去领证,明媒正娶。这样,我看谁还敢在背后嚼半句舌根;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把你和木心堂护在身后。”
林婉呆住了,眼泪停在脸上,随后她拼命摇头:“不行……言子,你疯了。老赵才走不到一年,别人会怎么说我们?说你欺师灭祖,说我不知廉耻!而且你还年轻,你以后可以找个好姑娘,我不能拖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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