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夏天,雨水似乎比往年都要多。那是个连天气预报都不太准的年代,乡下人看天,全凭经验和一双肉眼。村里的土路常年是泥泞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沤烂的稻草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跟着镇上的老木匠学了几年手艺,刚好出师,平时就在十里八乡帮人打打家具,或者修缮一下漏雨的老房子。在那个年代只要你愿意干,凭一双手总能吃上一碗饱饭。
秀梅在我们村东头住着,只比我大三岁,村里人都叫她秀梅嫂子,她是个寡妇。
她男人95年的时候在镇上的采石场出了意外,一块崩落的石头砸下来,人当场就没了。采石场老板赔了一笔钱,但那笔钱并没有让秀梅的日子好过起来。她公婆去得早,家里只剩下一个四岁的儿子冬冬。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带着个拖油瓶,守着几间旧瓦房,日子过得就像那年夏天的连阴雨一样,沉闷又看不到头。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是乡下的一句老话。秀梅长得清秀,性格又倔,平时不怎么爱跟村里那些喜欢家长里短的妇女扎堆。她男人刚走那阵子,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光棍总爱往她家附近凑,说些不干不净的闲话。
秀梅倒也硬气,有次一个醉汉晚上去敲她的门,她直接拎着一把砍柴的柴刀站在院子里,硬生生把那人吓醒了酒。从那以后,明面上的骚扰没了,但背地里的风言风语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为了避嫌,秀梅平时很少主动跟村里的男人搭话。挑水、砍柴、种地,这些本该男人干的重活,她全都一个人扛了下来。我经常能看到她背着一大捆比她人还高的柴火从山上下来,脊背压得弯弯的,汗水把头发黏在脸颊上,但她的眼神总是直直地看着前面的路,不喊苦,也不求人。
我对秀梅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打心眼里敬重这个女人,也觉得她可怜。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没有个难处。我平时去镇上买干活用的铁钉或者清漆时,要是碰见她牵着冬冬在集市上买东西,就会顺便用我的三轮车把他们娘俩捎回村。
她每次都很客气,到了村口就赶紧下车,从布兜里摸出几个洗干净的野果子或者两个煮熟的鸡蛋塞给我,然后低着头匆匆拉着孩子回家。
七月中旬的一天,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半下午的时候,天边开始泛起那种浑浊的黄土色,紧接着,一层层厚重的乌云像墨汁一样从南边压了过来。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要下大暴雨的阵势,弄不好还会有冰雹。
我正在院子里给一张刚打好的八仙桌刷桐油,抬头看了一眼天,心里咯噔一下,我想起了秀梅家的那老房子。
前几天路过她家时,我无意中扫了一眼她家的屋顶。那是一栋几十年的老瓦房,正房中间的屋脊已经有了明显的下沉,几处瓦片也错位了。那种屋顶,平时下小雨就是“外面大下,里面小下”,要是遇上今天这种眼看着就要倒下来的瓢泼大雨,那木朽瓦碎的屋顶根本撑不住,弄不好还会塌下来砸到人。
我放下手里的刷子,随便找了块破布擦了擦手,回屋扛起我的长竹梯,又拿了一个装满铁钉、榔头和一大块厚防水油布的蛇皮袋,直奔去了秀梅家。
到了她家院外,我看到秀梅正踩着个小木凳,费力地想往窗户上钉一块塑料布。风已经开始起来了,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哗啦啦作响,她手里的塑料布被风扯得鼓鼓的,她一个人根本按不住。
听到大门响,她转过头,看到是我扛着梯子进来,愣了一下。
我把梯子竖在房檐下,大声对她说:“嫂子,天要漏了,你这屋顶扛不住,我上去帮你盖块油布,再把错位的瓦片理一理!”
秀梅赶紧从凳子上下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感激,但又透着一丝顾虑。她看了看周围,低声说:“这……快下雨了,太危险了,而且要是让别人看见……”
我知道她怕什么,直接打断了她:“命要紧还是闲话要紧?屋顶要是塌了,你和冬冬往哪躲?别废话了,你在下面帮我扶着梯子,把递给我的东西准备好。”
说完,我没等她再推辞,麻利地踩着竹梯爬上了屋顶,屋顶上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几根承重的椽子已经朽烂得很严重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我小心翼翼地把身体伏低,掀开那些长满青苔的老瓦片。底下的泥灰已经干裂成粉末,被风一吹,直往我眼睛和鼻子里钻。
“嫂子,把油布扔上来!”我冲下面喊。
秀梅把那一大卷厚重的防水油布顶在头上,顺着梯子爬到一半,奋力递给我。我接过油布,开始在朽烂最严重的地方铺设。风越来越大,我必须用膝盖死死压住油布的边缘,然后迅速用榔头把木条和铁钉砸进去,将油布固定在还算结实的梁木上。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我只能快速地在肩膀上蹭一下,继续挥动榔头。叮当、叮当的敲击声在呼啸的风中显得特别单薄。
秀梅在梯子上也没有下去,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长竹竿,帮我挑着那些碍事的树枝,看到我需要钉子,就赶紧递上几个。
那天的天色暗得极快,明明才下午五点多,天却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狂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在半空中打转,远处的天边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
“轰隆——”
那声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连屋顶的瓦片都跟着震动。我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把最后几块瓦片重新覆盖在固定好的油布上,将缝隙压实。就在我敲下最后一根钉子的时候,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打在瓦片上啪啪作响,砸在背上甚至有些发疼。
“弄好了!赶紧下去!”我大喊一声,顺着梯子快速滑了下来。
刚一落地,暴雨就像决堤一样倾盆而下。瞬间,整个天地都被白茫茫的雨帘笼罩了。我和秀梅连梯子都顾不上收,抓起工具袋就冲进了屋里。
屋里一片漆黑。村里的变压器一打雷就跳闸,这是常态。外面风雨交加,雨水顺着门缝直往里灌。
秀梅摸黑点亮了一盏煤油灯,昏黄如豆的灯光亮起,勉强照亮了这间简陋的堂屋。我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秀梅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衣服湿了一大半,脸上全是混合着雨水的灰泥。
冬冬本来在里屋睡觉,被雷声惊醒,光着脚丫跑出来,一把抱住秀梅的腿,吓得哇哇大哭。秀梅赶紧弯腰把他抱起来,一边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一边满脸歉意地看着我。
“建国,真是太麻烦你了,你看看你,淋成这样,要是感冒了怎么好。”她一边说,一边单手拿过一条毛巾递给我。
我接过毛巾随便擦了擦头,笑了笑说:“没事,我皮糙肉厚。这屋顶暂时没问题了,油布铺得严实,只要不是龙卷风,这雨下再大也漏不进来。时间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
说着,我弯腰去拎地上的工具袋。我走到门口,伸手去拔门栓。手刚碰到木栓,就听到身后传来秀梅的声音。
“建国……”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外面的雨声盖住,但我还是听见了。我回过头,借着煤油灯的光,我看到她紧紧抱着冬冬,站在屋子中间。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苍白且沾满泥污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倔强和防备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藏不住的惊恐和无助。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有些发抖地说:“今晚别走了,我一个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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