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西双版纳的古代历史,很容易陷入两种极端叙事,一种是直接把傣文贝叶典籍的记载完全等同于中原正史,不加辨析全盘接收,另一种又片面否定地方民族史料的价值,只采信汉文官方记载而无视边疆社会自身的发展脉络。在我看来,研究这一段西南边疆史,最核心的原则应当是把汉文正史、地方碑刻、傣文古籍、现代民族史研究成果放在同一个参照体系之下,既不把民间口传、后世整理的文献直接当成绝对史实,也不能简单漠视边疆族群自身的历史记忆。
公元589年隋统一全国,一直到1180年帕雅真建立景陇金殿国,这将近六百年时间,是西双版纳从分散部落走向区域统一政权的关键阶段,也是中原、南诏、大理国与中南半岛北部族群多重互动的历史窗口,很多后世流传的认知误区,恰恰就诞生在这数百年的历史缝隙之中。
隋代短暂统一中原之后,并没有在澜沧江以南的雨林区域建立直接的行政建制。今天西双版纳所在的这片土地,远离中原王朝核心统治区,高山江河构成天然地理阻隔,中原政令很难直接抵达。此时当地的傣泐先民,长期以散居的部落形态生息在各个河谷平坝,汉晋时代属于永昌郡的边缘影响范围,羁縻色彩浓厚,不存在稳定、持续的流官治理体系。等到八世纪南诏崛起之后,局面发生根本性改变。
南诏依托洱海盆地建立起横跨云南大部分区域的地方政权,效仿唐朝的节度使制度,在南部边境设立银生节度,管控景东往南一直到澜沧江下游的广阔区域,今天西双版纳的核心坝区,就归入银生节度的势力辐射范围之内。很多通俗读物当中所说的“芒乃道”,出自傣文史籍记载,是傣语语境下对这一片区域的称呼,这点需要区分,唐代汉文官方典籍《蛮书》《新唐书》当中,并没有“芒乃道”这一行政名称的记录。在我看来,这恰恰体现出边疆历史的双重文本特征,同一个地理空间,中原政权给出一套军政划分命名,当地族群又拥有自身一套地域称谓,二者并行存在,不能简单做一一对应的等同。
樊绰所撰写的《蛮书》,是距离南诏时代最近的一手汉文文献,书中把生活在银生节度南部区域的族群记作金齿、银齿、黑齿、茫蛮,这些称谓并不是不同民族的划分,更多是中原史官依据当地独特风俗而做的外部标签记录。
金齿、银齿,指部分族群以金箔、银箔包裹牙齿作为社交礼仪装饰,黑齿来自嚼食槟榔、植物漆齿的习俗,这类风俗长期存在于滇南以及中南半岛北部的傣泰族群社会之中,并不代表这些人是完全互不关联的不同部族。我认为后世部分通俗内容把金齿当成一个独立古国,是对史料的误读,金齿、银齿是文化习俗称谓,是中原观察者对一群傣泰系统先民的概括,而非政权名号。
在南诏银生节度管控的这数百年,雨林坝子的社会经济获得长足进步。《蛮书》以及后世民族史研究资料都可以印证,当地已经普遍使用牛耕,部分条件适宜的区域还会使用大象辅助农事,大规模修建沟渠水利,依托澜沧江支流充沛水源,发展水稻农业,坝子人口不断集聚,剩余产品催生手工业的分化,煮盐、纺织、竹木加工逐步成熟,银生节度地界出产的茶叶,已经向北流通到洱海区域,和南诏核心区形成物资往来通道。
但我们也不能过度美化当时的社会发展水平,山地和坝子发展差距巨大,河谷平坝农耕发达,周边广大山地依旧保留游耕、半游耕的生产模式,部落之间的冲突依旧时常发生。银生节度对这片土地的统治,更多属于羁縻管控,南诏派遣的官员驻扎在偏北的银生城,也就是今天景东一带,对于更南边的西双版纳各个部落,并不会直接深入基层,大多依靠归附的本地部落首领代为管理,赋税、兵役更多是象征性的征调,中央权力渗透深度十分有限。
关于南诏时期南传佛教传入西双版纳这件事,学术界至今仍然存在分歧,这也是我认为需要特别厘清的知识点。有部分傣文地方传说将佛寺建造追溯到七世纪,但是对应的实物考古遗存十分稀缺。一部分学者认为八至十世纪,已经有零星南传佛教僧侣从缅甸骠国故地沿着河谷进入西双版纳坝区,开始局部传播;另一派观点则提出,南诏洱海区域盛行的是密教,滇南雨林地带此时仅仅只有少量零散的信仰活动,真正大规模落地、成为主导性社会信仰,要延后到景陇金殿国建立之后,甚至晚至元代。
在我个人判断,八到十世纪更适合描述为南传佛教逐步传入的开端阶段,是零散、局部的渗透,还没有完成对整个勐泐社会的改造,不能够说当时全区域已经普遍信奉南传佛教,把后世成熟的宗教状态直接倒推回唐代,是不符合考古和文献证据的。
公元902年南诏覆灭,云南进入短暂的政权更迭动荡时期,之后大理国取而代之。大理国继承了南诏大部分疆域,银生节度旧地被纳入大理国版图,但大理国本身内部结构松散,分封贵族势力强大,对南部边远地带的管控力度相比南诏时期还有所弱化。
勐泐也就是今天西双版纳的广大地域,陷入各勐分立的格局,勐在傣语当中指代带有固定领地的部落共同体,每一个勐拥有自己的首领召勐,掌控坝子、山林、水源,各个勐之间互不统属。为争夺肥沃水田、盐井、通商通道,各部冲突攻伐不断,没有统一的权威力量维持区域秩序。
很多人会产生一个疑问,既然大理国拥有这片土地,为什么不去直接终结混战?我认为要放在大理国整个国家结构去理解,大理国核心利益集中在洱海周边,对于遥远的滇南雨林,没有足够动机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直接统治。高山密林带来极高的治理成本,从大理到景洪路途遥远,行军补给困难,大理国更愿意维持名义上的宗主关系,只要地方首领不公开反叛,便默许各个勐自行处理内部事务。
这种松散格局持续接近两百年,战乱消耗社会财富,同时也让民众产生对于统一秩序的客观需求,为之后帕雅真的崛起铺垫社会基础。但我们同样不能把大理国时代勐泐的历史简化成一味战乱,各个勐内部,农业、手工业、跨境商贸依旧在持续运转,不同部落之间也存在和平交往,冲突是常态之一,却不是社会生活的全部。
南宋淳熙七年,公元1180年,傣历542年,帕雅真,汉文史料记作叭真,完成勐泐全境的统一,以景龙也就是今天景洪作为王都,建立景陇金殿国,也就是后世常说的勐泐地方政权,这件事是西双版纳历史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傣文史料《泐史》将这一年视作当地信史的开端,后世世代承袭的召片领制度,便由此发端。但恰恰就在虎头金印的归属问题上,汉文正史与傣文贝叶文献出现了非常值得讨论的错位,这也是网上各类内容矛盾的根源。
傣文《泐史》记载帕雅真得到虎头金印,尊奉天朝皇帝作为共主。很长一段时间,不少通俗作品直接解读为南宋朝廷赐下虎头金印,册封帕雅真。可翻阅《宋史》以及南宋相关官方档案,完全找不到南宋给滇南景龙颁发虎头金印的原始记录。南宋朝廷偏安江南,西南隔着大理国,和西双版纳之间没有直接的通路,官方使节很难跨越大理国境抵达景洪。
现代主流云南史学界多数观点认为,这一枚虎头金印,更大概率来自大理国君主的颁赐,帕雅真向大理国称臣,接受大理的封号印信,同时在观念层面,把远在中原的南宋看作天下共主,形成双重认同格局。当然,依旧有部分研究者保留不同意见,他们提出《泐史》是后世整理的文献,会把后世元明土司接受中原王朝册封的记忆,回溯投射到帕雅真时代,“天朝”这个词汇,在傣文语境,既可以指代中原的南宋,也可以指代大理国。
在我看来,不应当简单粗暴判定某一方完全错误,而是要看见史料背后的心态:帕雅真建立地方政权,既要获得云南本土强大政权大理国的认可,同时在文化观念上,认同整个中原‑大理的天下秩序,这种双重政治取向,是西南边疆地方政权非常典型的特征。我们既不能直接说南宋直接册封帕雅真,也不能否定史料文本所反映出来边疆族群对中原大一统秩序的向往。
景陇金殿国鼎盛时期,势力范围远远超出今天西双版纳自治州的行政边界,根据《泐史》记载,帕雅真将自己的几个儿子分封到周边各地,势力辐射到老挝北部,以及今天泰国北部的部分区域。这里需要区分势力影响范围和实际直接管辖疆域,在我看来,鼎盛阶段更多是一种藩属联盟体系,周边诸多傣泰部族首领表示归附,服从景龙的盟主地位,定期贡献方物,但很多远方领地,并没有建立一套自上而下直接派官、收税的完整官僚体系,不能用现代主权国家的疆域概念去套中古时代的地方政权。
它本质上属于在大理国势力框架之下,以傣泐族群为主体的边疆地方政权,召片领作为“广大土地之主”,成为勐泐最高统治者,这套领主制度,从1180年开启,历经元明清不断调整,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中叶,前后绵延八百余年,深刻塑造西双版纳社会结构。
梳理完从隋代到1180年这六百余年的历史,我有一个很明确的感受,看待西南边疆古代史,最忌讳用二元对立思维,非此即彼,要么把地方政权渲染成完全独立的王国,割裂和内地的历史联系,要么就无视地方社会自身演化,把所有发展全部归为中原王朝直接管理的成果。
南诏银生节度时期,勐泐各个坝子被纳入云南地方政权管辖,中原文化、云南洱海区域的技术顺着山河向南传播,推动当地农耕、手工业进步;大理国时代的分裂混战,催生本地社会对于统一秩序的内在诉求,最终诞生景陇金殿国。帕雅真的统一,并不是凭空出现,它既是勐泐内部社会经济发展、部落冲突之后的历史结果,也处在南诏‑大理构建的整个西南政治秩序之内。
傣文古籍《泐史》的价值,是保存了族群自身代代传承的集体记忆,它帮助我们看见中原史书不会记录下来的细节,看见雨林族群的自我认知,但是这部典籍成书时间距离帕雅真时代存在时间差,经过后世多次抄写增饰,会带入后世时代的观念,因此不能直接当作一字不差的档案史料。
而汉文正史的局限,则在于中原史官很少亲身抵达滇南雨林,很多记录属于间接听闻,只能看到外部的风俗、朝贡事件,很难深入记录部落内部社会结构。在我看来,真正的历史复原,就是将两套史料互相对照,相互补证,同时审慎对待二者各自的局限。
这一段发生在澜沧江两岸的过往,不只是西双版纳一地的地方故事。它是中国多元一体历史进程的缩影,不同族群在山川阻隔之下,各自发展,又不断交往交流交融。中原王朝、云南洱海的地方政权、中南半岛北部各个族群,在这里发生复杂的互动,没有非黑即白的简单叙事。
八百年前雨林当中,从金齿银齿的部落坝子,到各勐相互攻伐,再到景龙金殿升起王旗,这一连串历史事件,共同构成了今天西双版纳文化、社会、族群记忆的深厚根基。只有分辨清楚哪些是一手实证史料,哪些是后世的追忆演绎,哪些是学术界仍存争议的部分,我们才能够更加贴近那段被雨林云雾半遮掩的真实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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