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位女性作家正用笔尖构建着一个个奇异世界。她叫厄休拉·勒古恩,在那些世界里,环境与生态从来不是背景板,而是故事真正的骨架。她写魔法、写星际、写性别,但最让她在意的,始终是人与土地的关系。
勒古恩的创作,从一开始就带着鲜明的环境意识。1968年出版的《地海巫师》,至今仍是奇幻文学和青少年文学的经典。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巫师成长的过程——他学习控制自己的力量,也学着理解自己与万物的联系:植物、动物、大地,以及身边的人。这不仅仅是一个魔法少年的冒险,更是一堂关于"关系"的课。
一年后,勒古恩推出了那部震撼思想界的《黑暗的左手》。小说设定了一个独特的星球,那里的居民拥有特殊的性别生理机制:在名为"克慕"的性活跃期之外,他们处于中性状态;而一旦进入克慕,他们可以根据情境变成男性或女性。这个设定让无数读者讨论性别议题,但勒古恩始终坚持:环境在这部小说里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性别。
小说中,一位来自和平世界的调查员这样报告:"主宰格森人生活的关键因素不是性,也不是任何人类事务,而是他们的环境——那个寒冷的世界。"勒古恩借角色之口补充道:"我真不明白,一个人在冬星度过一个冬天、亲眼见过冰的面孔之后,怎么还会把胜利或荣耀看得那么重。"
气候变化的图景,也悄悄渗入了勒古恩笔下的俄勒冈和加利福尼亚。她想象的那些世界,那些空间,处处可见环境变迁的痕迹。她不是在写预言,而是在用幻想文学的方式,让读者看见正在发生的变化。
愤怒催生的反抗故事
1972年,勒古恩对美国在越南的暴力行径感到愤怒,于是写下了《世界的词语是森林》。这部作品后来成为詹姆斯·卡梅隆电影《阿凡达》的灵感来源之一,但勒古恩的故事里,没有白人救世主可供认同。故事中,来自地球的殖民者砍伐原住民赖以生存的树木,强暴原住民女性,压榨原住民男性的劳动力,直到原住民奋起反抗并取得胜利。
1974年,勒古恩又写出了另一部经典《一无所有》。这部小说通过两个环境截然不同的世界,探讨了和平无政府主义的思想,以及它们与国家权力、资本主义之间复杂的关系。两个世界,两种环境,两种社会结构,勒古恩用科幻的透镜,照见了现实中的政治议题。
这份作品清单远未穷尽勒古恩的影响力。她的小说、短篇、诗歌、翻译、童书、散文、演讲,无数作品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环境与生态同性别、种族、性向联系起来,批判国家暴力和技术万能论,想象另一种社会和世界的可能。
来自加州土地的滋养
勒古恩生于加州伯克利,在伯克利高中就读,夏天则在纳帕谷度过。在那里,她父亲的印第安朋友与合作者偶尔会来家中做客。她的父亲阿尔弗雷德·克罗伯创立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人类学系,母亲西奥多拉则是加州大学出版社畅销书《伊希在两个世界》的作者。
勒古恩从拉德克利夫学院毕业后,于1952年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文艺复兴时期法国与意大利文学的硕士学位。这些学术背景,加上在加州土地上的成长经历,共同塑造了她看待世界的方式——既有人类学的视野,又有文学的敏感,还有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深的眷恋。
1985年出版的《总在归家》,或许是她最具野心的作品。这部扎根于北加州土地的小说,那片她从小长大的地方,被她写成了一个完整的未来社会。她不是在写一个遥远的故事,而是在写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回到土地,回到关系,回到万物相连的本来面目。
勒古恩的幻想世界,从来不是逃避现实的桃花源。她写魔法,写星际旅行,写性别流动,但每一笔都在回应现实中的问题:我们如何与自然相处?我们如何对待彼此?我们如何想象一个更好的社会?
她笔下的世界,环境从来不是装饰。在《地海巫师》里,年轻巫师必须理解自己与万物的联系;在《黑暗的左手》里,寒冷本身就是故事的主角之一;在《世界的词语是森林》里,树木就是原住民的生命;在《一无所有》里,两个世界的环境差异决定了它们的社会形态。
勒古恩用一生证明,幻想文学可以承载最严肃的思考。她不需要直接说教,只需要创造一个世界,让读者在其中看见自己现实中的影子。那些关于环境、关于暴力、关于压迫的故事,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读来,依然振聋发聩。
她笔下的世界是寒冷的、是陌生的、是充满挑战的,但也是充满希望的。因为在她的故事里,总有人在反抗,总有人在想象另一种可能,总有人在回家的路上。
这就是勒古恩留给我们的礼物:不是答案,而是问题;不是逃避,而是面对;不是绝望,而是想象。她让我们相信,即使在最黑暗的森林里,也有人在寻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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