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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HavenlonLabs ,作者:HavenlonLabs

过去两年,人们讨论AI时最常问的问题,几乎都围绕着能力展开:模型还能聪明到什么程度?哪些工作会被自动化?一个人借助AI能不能完成过去一个团队才能完成的事情?下一代模型会不会继续出现数量级的提升?

这些问题当然重要,但今天越来越值得关注的,可能已经不是AI的能力本身,而是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当一种新的能力突然出现之后,我们原来围绕旧能力建立起来的社会制度,还适用吗?

这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蒸汽机出现以后,工厂先改变了生产能力,劳动制度、城市治理和社会保障随后才慢慢出现;汽车进入城市的时候,道路、交通法规、驾驶执照和保险体系并不是预先准备好的;互联网出现以后,人类用了几十年,才开始认真讨论平台责任、数据隐私、数字版权和网络身份。

技术往往先把“能做什么”改变了,制度才开始追问“应该怎么做”。

AI只是把这个古老的问题重新推到了我们面前,而且速度更快。

现代社会的很多制度,其实都建立在一个默认假设之上:人的能力增长很慢,组织能力增长也很慢,一个职业需要多年训练,一个部门需要几十个人协作,一家公司扩大产出通常意味着增加人员,一名员工在二十岁学会的技能可以支撑相当长的一段职业生涯。教育、招聘、职级、薪酬、管理乃至社会保障,都是在这样的技术节奏下逐渐形成的。

AI改变的恰恰是这个底层假设。

一个人的生产能力可能在几个月内突然提高几倍,一项过去需要长期训练才能获得的能力可以迅速商品化,一个小团队能够承担过去大组织才能承担的工作。但我们的岗位说明书没有同步变化,学校课程没有同步变化,公司的组织结构没有同步变化,收入分配方式也没有同步变化。

于是,一个越来越明显的矛盾开始浮现:

能力已经进入了下一个时代,制度却还生活在上一个时代

一、我们再次遇到了“能力突然变便宜”

一、我们再次遇到了“能力突然变便宜”

工业革命其实已经演示过一次类似的过程。

在机械化真正普及以前,很多商品之所以昂贵,并不是因为原材料昂贵,而是因为其中包含了大量人的时间。纺织、运输、制造都高度依赖熟练劳动。当机器开始替代其中一部分劳动以后,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只是“机器更先进”,而是某些能力的价格突然下降了。

过去需要大量人力才能获得的产出,开始可以通过机器规模化复制。

AI今天做的事情有某种相似之处,只不过这一次变便宜的不再主要是体力,而是部分认知能力。

一份报告需要有人阅读材料,一段程序需要工程师编写,一个广告需要设计师制作,一份合同需要专业人员审查,一个复杂问题需要经验丰富的人进行分析。现代企业之所以形成复杂的专业分工,本质上是因为这些能力都很昂贵。

能力分散在不同的人身上,因此企业通过组织把这些能力组合起来。需要更多产出,就招聘更多人;需要新的专业能力,就成立新的部门;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所以公司需要层级、流程和分工来协调大量个体。

生成式AI第一次大规模改变了这件事。

写作、编程、检索、翻译、图像生成、数据分析、客户服务乃至一部分专业判断,都开始出现显著的边际成本下降。真正发生变化的,不只是“机器又学会了一项技能”,而是大量曾经昂贵的认知能力开始迅速变得廉价。

历史上,每当一种重要能力突然变得便宜,围绕它建立起来的组织方式通常都会被重新设计。

AI最深层的变化,也许不是机器拥有了多少能力,而是它改变了能力本身的价格。

二、能力变了,岗位却还是工业时代留下来的岗位

二、能力变了,岗位却还是工业时代留下来的岗位

今天企业里的“岗位”,其实也是一种历史产物。

工业化以后,大规模组织为了提高效率,把复杂工作拆成越来越清晰的职能和岗位。一个人负责财务,一个人负责销售,一个人负责设计,一个人负责研发;大型组织再进一步形成层级、部门、职级和标准化流程。

这套体系在过去一百多年里极其成功,因为人的能力存在天然边界。

传统岗位本质上就是一个能力包。我们之所以需要一个“市场专员”“初级程序员”“行业分析师”或者“行政助理”,并不是因为这个职位名称本身具有天然价值,而是因为过去有一组工作必须由一个人花费大量时间完成。招聘一个岗位,其实就是购买这一组能力。

但当AI开始接管其中相当一部分任务之后,问题出现了。

企业首先看到的是效率变化,却未必已经知道应该如何重新设计岗位。于是最简单的做法往往是:原来五个人完成的工作,现在三个人可以完成,那就减少两个人;原来一个部门二十人,现在十个人加AI似乎也能运行,那就压缩编制。

这当然可能提高短期效率,却未必意味着企业已经真正完成了AI转型。

因为真正的问题不是“可以减少多少人”,而是:当个人能力边界被AI改写以后,一个岗位究竟应该重新由哪些任务构成?哪些事情应该交给机器,哪些事情应该由人承担,人应该从执行者变成什么角色?

十九世纪的工厂并不是简单把手工作坊里的工人全部换成机器,而是最终重新组织了生产本身。流水线、电气化和现代管理制度真正产生巨大生产率,并不是因为工厂里多了几台机器,而是整个生产方式发生了变化。

AI很可能也一样。

如果企业只是把AI塞进旧岗位,再计算能够减少多少人,它可能还停留在技术采用的第一阶段。

AI真正挑战的,不只是某一个岗位,而是“一个人应该负责多大范围的事情”这个旧答案。

三、能力变了,教育仍然在训练昨天的人

三、能力变了,教育仍然在训练昨天的人

教育体系与技术之间的时间差,历史上其实一直存在。

工业社会需要大量能够阅读、计算、遵守时间表并执行标准流程的人,于是现代大规模教育逐渐形成了一套高度标准化的体系:统一课程、统一年龄、统一考试、统一评价。

这套体系并不是错误,它曾经非常适合工业社会。

问题在于,当社会需要的能力发生变化,教育体系却天然很难像软件一样快速升级。

今天很多教育制度仍然建立在知识稀缺的时代。学生需要记忆事实、掌握标准方法、完成规定题目,再通过考试证明自己已经拥有这些知识。一个人在进入社会之前,需要花十几年时间把大量知识储存在自己的大脑里,因为过去只有拥有这些知识,才可能完成相应的工作。

但AI正在让“获得知识”和“调用知识”变得异常便宜。

这并不意味着学习不再重要,恰恰相反,它可能意味着教育必须重新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机器可以随时提供答案之后,人为什么还要学习?

未来真正稀缺的可能越来越不是“知道一个答案”,而是知道应该问什么问题,知道答案是否可靠,知道不同信息之间存在什么矛盾,知道什么时候不能接受一个看似合理的结果,并最终能够形成自己的判断。

可问题在于,考试最容易衡量的仍然是标准答案,而判断力、问题意识、审美、责任和选择能力反而最难被标准化评价。

于是技术已经开始奖励新的能力,教育制度却仍然大量奖励旧的能力。

当答案越来越便宜,教育真正应该培养的就不再只是答案,而是面对答案时的判断能力。

四、生产率提高了,分配机制却没有同步升级

四、生产率提高了,分配机制却没有同步升级

工业革命留下的另一段历史,其实值得今天重新看一遍。

机器提高生产率,并没有自动带来一个立即稳定、公平的新社会。相反,工业化早期经历了漫长的劳动关系调整。工厂制度、劳动时间、工人保护、社会保险、公共教育以及现代福利制度,都是在生产方式发生变化之后逐渐出现的。

原因很简单:生产效率可以由技术迅速改变,但利益如何重新分配,从来不是技术自己能够决定的。

AI今天正在再次触碰这个问题。

从企业视角看,逻辑非常清晰:如果十个人的工作现在五个人能够完成,那么成本下降,利润提高,生产率上升。这几乎符合所有企业的理性选择。

但把视角从一家公司扩大到整个社会,事情就复杂了。

因为一个人的工资既是企业的成本,也是另一个企业的收入来源。员工离开一家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并不会从社会中消失。他仍然需要住房、食品、医疗、教育和消费。

如果大量企业同时通过AI降低用工需求,而新的职业和新的收入来源没有以同样的速度产生,那么微观层面的效率提升,就可能逐渐变成宏观层面的分配问题。

过去我们习惯于说,技术进步最终总会创造新的工作。历史整体上确实给过我们不少这样的经验,但历史同时提醒我们:“最终”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词。

新的行业可能需要几十年形成,一个行业的繁荣可能伴随着另一个群体漫长而痛苦的转型。社会真正承受压力的,从来不是新均衡形成以后,而是旧世界已经松动、新世界尚未建立的那段时间。

AI最大的不确定性之一,也许就在这里。

企业可以非常快地获得新的生产能力,但社会重新安排职业、收入和身份的速度远远慢得多。

企业可以在一个季度内获得AI的效率红利,但一个社会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重新安排那些被改变的人。

五、甚至连“专业”本身都正在被重新定义

五、甚至连“专业”本身都正在被重新定义

每一个时代都会重新定义什么叫“专业”。

在印刷术普及以前,能够接触、保存和解释知识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能力;大众教育普及以后,识字不再意味着特殊地位,于是社会开始奖励更高层次的专业训练;互联网出现以后,信息检索越来越容易,能够“知道某个事实”的价值再次下降,分析和判断的重要性随之上升。

AI只是把这个过程突然加速了。

我们过去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专业?

很大程度上,是看他能不能完成别人不会完成的事情。程序员会写代码,设计师会做视觉,律师理解复杂法律文本,分析师能够处理大量信息。这些能力需要长期学习,因此社会愿意给予它们更高的回报和身份。

AI开始动摇这种关系。

如果一个没有接受多年专业训练的人,借助AI已经能够完成过去相当一部分专业工作,那么“专业”的价值不会消失,但它的定义一定会发生变化。

未来真正昂贵的专业能力,可能越来越少地体现在“能不能做出来”,而更多地体现在“能不能判断做得对不对”“能不能处理异常情况”“能不能理解上下文”“能不能承担最终责任”。

换句话说,专业正在从生产能力逐渐向判断能力迁移。

这对个人而言并不轻松。很多人花费十年甚至二十年建立起自己的职业身份,而AI用很短时间让其中一部分能力迅速贬值。这里受到冲击的不只是收入,还有人的自我认同:如果机器已经能够完成我过去引以为傲的事情,那么我接下来应该靠什么定义自己?

历史上的机械化曾经迫使人类重新思考体力劳动的价值,而AI今天开始迫使我们重新思考脑力劳动的价值。

这可能是更深的一次冲击。

六、历史真正提醒我们的,是制度永远比技术慢

六、历史真正提醒我们的,是制度永远比技术慢

回看过去两百年的技术史,有一个规律几乎反复出现。

铁路出现的时候,人类先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移动能力,之后才建立新的时间标准、城市结构和商业网络;汽车出现以后,先是道路上跑起了机器,后来才有红绿灯、驾照、交通法和保险;互联网先让全世界突然连接起来,几十年以后,我们仍然在重新理解隐私、版权、平台责任和信息秩序。

技术革命几乎从来不是一次同时完成的升级。

它通常分成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新的能力出现。

第二阶段,社会重新组织自己。

真正漫长的,往往是第二阶段。

AI的特殊之处,是它正在用极快的速度进入大量行业,而且它改变的并不是某一种单独的生产工具,而是人的认知能力本身。因此这一次,制度追赶能力的压力可能比过去更加明显。

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设计岗位,而不仅仅是裁减岗位;重新定义教育,而不仅仅是教学生使用AI;重新思考收入和生产率之间的关系,而不仅仅是计算企业节省了多少成本;重新理解专业和人的价值,而不是不断追问机器还剩下什么不会做。

我们今天那种强烈的“不确定感”,也许正来自这种历史性的时间差。

新的能力已经来了。

新的制度还没有。

技术革命最混乱的时刻,往往不是旧技术已经消失的时候,而是新能力已经出现、旧制度却仍然正常运行的时候。

我们恰恰可能正在这个阶段。

AI时代真正需要完成的,因此不只是一次技术升级,而是一次社会操作系统的升级。

历史也告诉我们,前者往往可以在几年内完成,后者却可能需要一代人。

这或许才是今天AI带来的一个根本矛盾:

能力已经变了,制度还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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