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活鱼运输船,表面上是在海上“运鱼”,实际上更像一座会航行的水产生命保障中心。船舱里装的不是可以静置的矿石或集装箱,而是数以十万计、对水温、含氧量、二氧化碳浓度和病原传播极为敏感的活鱼。船既要安全航行,也要让鱼在装载、运输、治疗和卸载全过程中尽可能少受损伤。
长期以来,这类为挪威三文鱼养殖业服务的高端船舶,设计、核心设备和建造环节高度集中在欧洲。但现在,一家挪威头部运营商把一笔潜在价值最高33亿元人民币的项目交到了中国南通。
挪威水产养殖服务商Frøy于8月11日宣布,与南通润邦海洋工程装备有限公司签署合同,订造两艘4,500立方米先进活鱼运输船,并取得另外四艘同型船选择权。两艘确定订单计划于2029年交付。这是Frøy首次在中国建造活鱼运输船,也是一笔足以改变市场观感的订单:它表明中国船厂正在从散货船、集装箱船和油轮等传统优势领域,进一步进入欧洲长期占据技术和客户优势的高附加值特种船市场。
先说清楚:不是“六艘全部落定”
这笔交易有两套相互印证、但披露侧重点不同的信息。
Frøy的官方消息明确,现阶段确定建造的是两艘,另外四艘只是选择权,公司将根据市场发展和客户需求决定是否执行。Frøy还披露,两艘确定船将在2029年交付。
润邦股份在深交所披露的公告没有点名买方,但船厂、船型、4,500立方米舱容、六艘总数及包含选择权的结构均与Frøy项目吻合。公告称,六艘船对应的合同总金额折合人民币约28亿至33亿元;合同须在建造方收到买方首笔付款等条件后生效,并将在生效后第29个月开始分批交付。合同以外币结算,因而还存在汇率风险。
因此,28亿至33亿元是“两艘确定船加四艘选择权船”的潜在项目总值,不能直接写成前两艘的造价,也不能把六艘全部计为已经锁定的订单。选择权最终是否执行、合同何时满足生效条件,仍有不确定性。
即使如此,这一项目的体量仍然醒目。根据润邦股份2025年年度报告摘要,公司当年营业收入为68.47亿元,六艘船的潜在总值相当于其去年营收的约41%至48%。当然,造船收入会随着多年建造进度确认,选择权也可能不执行,这一比例不能等同于当期新增收入或利润,但足以说明项目对润邦海洋产能安排、项目管理和未来业绩能见度的重要性。
活鱼运输船为什么难造?
普通货船首先关心的是货物能否按时、完整抵达;活鱼运输船还要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鱼抵达时是否仍然健康。
船上的活鱼舱需要持续控制水流、温度、溶氧和二氧化碳,并完成过滤、紫外线或其他方式的水处理。鱼在泵送、计数、分选和装卸过程中还要尽量降低应激与机械损伤。部分船舶同时承担淡水处理、除虱等作业,已不只是运输工具,而是养殖企业海上生产体系的一部分。
生物安全尤其关键。挪威兽医研究所曾指出,活鱼运输被视为水产养殖疾病跨区域传播的重要风险之一。这意味着船舶的管路布置、水处理、清洗消毒和作业流程,不仅影响一船鱼的成活率,也可能关系到不同养殖场之间的防疫隔离。
Frøy称,中国建造的两艘船将采用其NextGen平台,并在正在欧洲建造的同平台项目基础上继续优化。作为参照,Frøy公开的欧洲版NextGen船长87.7米、宽20.6米,设置两个各2,250立方米的活鱼舱,并配置大流量循环、过滤、紫外线处理、二氧化碳去除、供氧和冷却加热系统。Salt Ship Design的项目介绍还显示,该欧洲项目把鱼类福利、生物安全、能效、模块化和网络安全作为设计重点。
这些参数不能简单视为南通两艘新船的最终配置——Frøy尚未公布中国项目的完整设备表、动力及燃料方案和船级社符号——但它们足以说明4,500立方米背后的技术含量。船厂交付的不是一个“大水箱”,而是一套必须在海况变化、设备故障风险和严格养殖规范下稳定运行的复杂系统。
17家船厂竞标,价格并非唯一答案
Frøy并非一家缺乏欧洲建造经验、只能寻找低价方案的新进入者。其官网显示,公司拥有约50艘船和900多名员工,是挪威规模领先的综合水产养殖服务商之一。就在2025年,Frøy还把一艘同为4,500立方米的NextGen活鱼运输船交给西班牙Murueta船厂建造。
此次转向中国,是一次经过充分比较后的选择。Frøy透露,公司在2025年组织了涉及17家国际船厂的竞标,并在外部顾问支持下,对候选方进行了技术、财务和诚信合规评估。换言之,南通润邦赢得的并不只是一次价格竞争,而是客户对建造能力、质量控制、财务条件、项目执行和合规水平的综合判断。
中国船厂最直观的优势,仍是成熟的供应链、规模化建造能力和更具竞争力的成本。Frøy首席执行官Tonje Foss也坦言,此举是为了利用全球建造能力,以更具成本效益的方式建造现代化船舶。但对于活鱼运输船,低价只有在按期交付、系统集成和全寿命可靠性得到保证时才有意义。Frøy花费一年时间筛选17家船厂,恰好说明客户购买的不是便宜钢材,而是可控的项目结果。
对船东而言,选择中国还可能缓解欧洲专业船厂资源紧张带来的排期约束。对润邦海洋而言,挑战则是把中国船厂擅长的工程组织、采购和建造效率,转化成符合挪威水产养殖运营逻辑的产品。活鱼运输船的价值不只在船体,更在船体、鱼处理系统、水处理系统、自动化和船东操作经验能否真正协同。
“挪威大脑+中国制造”
这笔订单并不意味着整条欧洲产业链被中国替代。恰恰相反,Frøy公开强调,即使船舶在中国建造,大量价值创造仍将留在挪威,包括设计、项目管理、技术开发、建造监督以及挪威供应商的设备交付。其目标是把中国具有竞争力的船厂产能,与挪威在水产养殖、海事技术和鱼类福利方面的能力结合起来。
这是一种中国船厂已经非常熟悉的高端船舶分工:欧洲掌握船型设计、核心系统和运营知识,中国负责详细工程、采购整合和高效率建造。最初看,中国船厂获得的可能主要是建造份额;但只要项目成功交付,它也会带来此前更难获得的系统集成经验、供应商协同能力和客户信用记录。高端市场的门槛往往不是能否造出第一艘,而是第一艘之后,客户是否愿意复制到第二批、第三批。
更值得注意的是,Frøy项目并非孤立事件。2026年5月,中集来福士已从Pelican Aqua获得四艘5,000立方米活鱼运输船确定订单,并附带最多六艘选择权,同样计划从2029年起交付。由此看,Frøy订单真正传递的信号,是短短数月内已有不同挪威客户连续选择中国船厂,市场可能正在从单个项目试水走向一条逐渐清晰的新路径。
真正的考验,要到2029年以后
对于中国造船业,这笔订单的象征意义大于六艘船本身。过去几年,中国船厂已在汽车运输船、LNG双燃料船、海上风电运维船、海工船等领域不断提高高附加值产品比重。活鱼运输船虽是小众船型,却对生物安全、机电系统、自动化、能效和运营可靠性提出综合要求;获得Frøy认可,相当于拿到了一张进入北欧水产养殖装备供应链的重要门票。
但门票并不等于胜利。合同首先要等首笔付款等条件落实,四艘选择权能否转为实船,要看市场需求和前期项目表现;建造过程中还要面对外币结算、设备接口、跨国供应链、质量监督和交付周期等风险。中国船厂能否真正站稳这一市场,最终要由2029年后的交付质量、运营数据和船东反馈回答。
如果两艘船顺利投入运营,四艘选择权随后生效,那么这笔最高33亿元的交易将不仅是润邦海洋的一张大订单。它还可能成为一个更有分量的行业注脚:在欧洲最有经验的细分船东眼中,中国船厂已经不再只是大批量常规商船的制造基地,而开始成为下一代高技术特种船可以认真托付的合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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