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点二万余人。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傍晚，山东蒙阴东南的孟良崮山头上，整编第七十四师的枪声渐渐压下去。
东五四〇高地附近，张灵甫的指挥所已经被打穿。山石间到处是弹壳、破布、烧焦的木箱，华东野战军的战士顺着崮顶往下搜索，最后确认：这个号称国民党军“五大主力”之一的整编第七十四师，被全歼了。
张灵甫也死在这里。
这场仗后来被陈毅称为“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听着像传奇，真落到战场上，却不是一股蛮劲冲上去。
它的第一步，反而是忍。
一九四七年三月以后，国民党军放弃全面进攻，改为重点进攻陕北、山东。在山东方向，重兵从鲁南、鲁中压上来，徐州方面坐镇指挥，整编第七十四师、整编第二十五师、整编第八十三师等部密集并进。
这不是好打的阵势。
华东野战军先前想找机会各个歼敌，可国民党军吃过亏，走得紧，靠得近，彼此之间留出的缝隙很小。部队在鲁中山地转来转去，脚下是石路，身上背着枪弹，眼前却迟迟等不到那个能下口的地方。
中央军委给华野的指示很硬：“一不要性急，二不要分兵。”
这八个字压住了战场上的急火。
五月上旬，陈毅、粟裕把主力后撤到莱芜、新泰以东一带隐蔽待机。山村里，部队白天少动，夜里转移。电台压低音量，马匹拴在树下，干部拿着地图反复看坦埠、垛庄、孟良崮那几条线。
国民党方面看见华野后撤，以为对手被压住了。
机会来了。
五月十一日前后，以整编第七十四师为骨干的第一兵团一路向坦埠方向推进。第七十四师是张灵甫的本钱，美械装备，战斗经验足，在华东战场名气很大。
可它越往前走，左右两翼和后方的距离就越危险。
华野原来准备打第七军、整编第四十八师一类目标，眼看第七十四师伸出来，粟裕临机转向，把刀口对准了张灵甫。
这一步很险。
因为外圈还有国民党军大兵团。打不快，华野自己就可能被反包围；打不狠，第七十四师缓过劲来，周围援军一靠近，整盘棋都要翻。
但粟裕看见的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山头，而是一条缝。
华野以第一、第四、第六、第八、第九纵队和特种兵纵队担任主攻，从中间切进去；第二、第三、第七、第十纵队分别钳制、阻击外围援军。地方武装破路、袭扰、迟滞敌军，沂蒙群众运粮、送弹、抬担架。
里面打张灵甫，外面挡援兵。
这就是孟良崮最要命的地方：总兵力上，华野面对的是国民党军重兵集团；局部战场上，却把整编第七十四师单独剥了出来。
张灵甫很快发现不对。
天马山、马牧池、磊石山等要点相继失守，退路被切。第七十四师向南突围没有成功，只能退守孟良崮、芦山、雕窝和五二〇、五四〇、五七〇等高地，指挥所设在东五四〇高地一带。
山上石多土少，工事不好挖，水源困难。第七十四师占着高地，看似有险可守，可人马、辎重、炮弹都挤在崮顶和山坳里，飞机空投下来的东西也不一定落到手里。
这座山，成了笼子。
蒋介石仍把它看成决战机会，命令张灵甫固守，又催整编第二十五师、整编第八十三师等部向孟良崮增援。他想的是“中心开花”，让第七十四师拖住华野主力，外围大军再合上来。
只差几公里。
有的增援部队已经逼近孟良崮附近。华野阻击部队在山口、公路、村庄边硬顶，炮声从早到晚不歇。主攻部队更不能停，停一下，外圈的铁钳就近一分。
五月十五日，华野发起总攻。
突击队往山上爬，石缝里架着机枪，手榴弹一排排甩上去。第七十四师的阵地被一块块切开，主峰、芦山、雕窝方向反复争夺。山路窄，担架下不来，弹药上不去，民工和战士一起抬炮、挑弹，脚底磨破了还往前挪。
这是抢时间。
不是一处阵地抢下来就算赢，而是要在援军合围前，把第七十四师整个压碎。
五月十六日下午五时左右，孟良崮战斗结束。整编第七十四师和整编第八十三师一个团共三点二万余人被歼，张灵甫阵亡。国民党军对山东的重点进攻遭到沉重打击，华东战局也由此出现转折。
这场以少胜多，胜在三个字：敢、准、快。
敢，是敢在敌重兵密集的正面，从中间下刀，不绕开王牌，反而打王牌。
准，是准在看见第七十四师突出、两翼衔接不牢、山地补给困难，把战机压到最薄的一点。
快，是快在主攻和阻援同时发力。围歼慢一步，张灵甫可能撑到援军；阻援松一下，华野主力可能反落进包围圈。
还有一条，常被轻轻带过。
孟良崮不是只有山上的枪声。山下有车轮，有担架，有煎饼，有向导。战役期间，沂蒙支前民工规模巨大，许多村庄男女老少都动起来，前运粮弹，后送伤员。
张灵甫困在山上时，靠的是空投和外援；华野在山下转战，背后连着一片根据地。
一边越打越孤，一边越打越厚。
五月十七日，硝烟散后，孟良崮的石坡上还能看见被炮火掀开的土。战士们从崮顶往下抬伤员，担架经过山路，旁边有人把水壶递过去。
山还在。
那场仗留下的，不只是“取首级”的传奇，而是一支军队在最紧的缝里，把耐心、胆量、速度和民心一起压上去，硬生生打出的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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