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周岚抱着一只银灰色蛋糕盒进了浦东那家酒店。
盒子不大,里面装的是她专门给婆婆做的八寸栗子蛋糕。周母爱吃栗子泥,牙口又不好,周岚提前两天熬了栗蓉,糖放得很少。蛋糕顶上没有翻糖人偶,只有六朵白色奶油山茶和一块写着“六十五”的巧克力牌。
她进门前还看了一眼手机。
丈夫陆川下午四点发过消息:“妈那边亲戚多,你到了直接把蛋糕送进宴会厅,别迟到。”
周岚五点半才从店里脱身。
她在杨浦经营一家小型家政服务公司,今天有个住院陪护临时请假,客户家里没人,她替了两个小时班。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晚高峰的高架堵得厉害,司机绕到南浦大桥,她一路抱着蛋糕盒,生怕奶油塌掉。
宴会厅门口摆着陆母年轻时的照片墙,红底金字写着“周桂琴女士六十五寿宴”。
周岚先看见了人群中央的陆川。
他背对着门口,穿深蓝色西装,左手握着一把长蛋糕刀。站在他身边的女人一袭浅金色礼服,头发披在肩上,身体几乎贴着他。
是夏婉。
周岚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陆川说公司团建,周岚去给他送落下的药,夏婉替他从办公室出来拿东西。另一次是三个月前,周岚在陆川车里发现一张地下车库缴费单,日期是周六凌晨,位置在夏婉住的小区附近。
陆川说,那晚是加班后顺路送同事回家。
周岚没再问。
她问到第二句时,陆川已经开始不耐烦:“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上面想?”
后来她把那张缴费单扔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追究,至少能把日子先维持住。陆川母亲身体不好,儿子刚上初中,陆川手上还有房贷和父亲留下的债务没还完。她不想让家里散得太难看,也怕儿子夹在中间。
可现在,陆川的手搂在夏婉腰上。
司仪站在一旁笑着说:“寿星今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家里人都来齐了。陆先生和夏小姐先替老人家切第一刀,沾沾喜气。”
周岚脚步停在门边。
她没有听错。
“家里人都来齐了。”
陆母坐在主桌正中,脸上挂着笑,手却压在桌布下面,指尖一下一下搓着餐巾。她看见周岚进来,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偏过头,跟旁边的表姐说话。
陆川没看见周岚。
夏婉把手覆到他手背上,笑着说:“我不会切,等会儿切歪了,阿姨该嫌我笨。”
陆川低头看她:“切歪了也是你切的。”
两个人一起按下刀。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周岚站在原地,蛋糕盒压得她手臂发酸。她本来以为,陆川最多是让夏婉来帮忙招待客户。陆川做装修工程,夏婉是他合作公司的招商主管,平时替他维护几个大客户,陆母也见过她几次。
可她没想到,自己的婆婆过寿,丈夫会搂着别的女人切蛋糕。
更没想到,周岚抱着寿星真正订的蛋糕站在门口,居然没有一个人问她一句。
陆川切完第一块,先递给夏婉。
夏婉沾了点奶油在嘴角,陆川抽了纸巾,替她擦掉。
周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19点06分。
她把蛋糕放到门边的服务台上,对酒店领班说:“麻烦先别拆,等会儿我自己处理。”
领班认得她是陆太太,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了句:“好。”
周岚找了最边上的一张空椅子坐下。
她没有吃东西,也没有过去敬酒。
十九点十二分,陆川带夏婉给几个合作方敬酒。夏婉挽着他的胳膊,替他挡了一杯白酒。陆川看她呛得皱眉,给她拿了一杯温水。
十九点十七分,陆川的堂姐问陆母:“小川媳妇呢?怎么没见着?”
陆母朝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低:“她忙,刚到。”
堂姐顺着视线看见周岚,神色有点尴尬,拿着酒杯走过来。
“周岚,你坐这儿干什么?快过去啊。”
周岚抬头:“我刚到,歇一下。”
堂姐想说什么,又看见台前的陆川和夏婉,话咽了回去,只拍拍她肩膀:“今天人多,别往心里去。”
周岚点头。
她过去那些年,就是靠“人多”“别往心里去”“他压力大”这样的话,把许多事压下去。
陆川儿子陆一鸣坐在另一桌,低头扒拉手机。他十三岁,正是敏感的时候。周岚看见他抬头朝父亲那边看了两眼,又很快把脸埋下去。
她忽然觉得不能再坐着。
不是为了陆川,也不是为了夏婉。
是因为儿子就在这里。
19点28分,周岚站起来,走到陆一鸣身边。
“一鸣,跟妈妈去外面拿个东西。”
陆一鸣看了她一眼:“什么东西?”
“蛋糕。”
他放下手机,跟着她走到宴会厅外。
走廊尽头安静一些,只有服务员推餐车经过。周岚蹲下来,替儿子把衬衫领口整理好。
陆一鸣问:“爸旁边那个人是谁?”
周岚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她是谁。”
“夏阿姨。”
“嗯。”
“她为什么跟爸一起切蛋糕?”
周岚抬头看着儿子。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站得很直,手指捏着衣角。
周岚想说,大人的事你别管。想说,你爸只是忙。想说,回家再说。
这些话她已经对自己说了太多次。
“妈妈现在也不明白。”她说,“但你不用替谁装作没看见。”
陆一鸣看着她,点了点头。
周岚站起来,拎起蛋糕盒。
“你先回去坐着,别喝饮料,等会儿妈妈找你。”
她重新进了宴会厅。
此时陆川正好往这边看。
从她进门,到他抬头,周岚后来在手机上确认过,正好二十二分钟。
陆川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手里的盒子上。他像是才想起她带来了什么,眉头一皱,朝她抬了抬下巴。
“周岚,愣着干嘛?递刀啊。”
周围的声音没有立刻停。
有人还在碰杯,有人夹菜,司仪站在蛋糕桌边等着分切。可周岚听见这句话后,耳边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原先以为,陆川看向她,至少会说一句“你来了”。或者看见她面前那只没有拆封的蛋糕盒,问一句怎么还带了一个。
实际等来的,是一句吩咐。
他把她当成送蛋糕的人,也当成随时能接手残局的人。
周岚没有马上过去。
她看着陆川伸出来的手,又看见夏婉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点。夏婉原本还带着笑,此刻却把手从陆川胳膊上放了下来。
陆川又说了一遍:“刀在盒子里吧?快点,大家等着呢。”
周岚抬起手,把蛋糕盒放到离自己最近的圆桌上。
“你手里那把不能用?”
陆川脸色一沉:“那把沾过奶油了,妈那个蛋糕得重新切。”
“你知道是妈的蛋糕。”
“周岚,你今天怎么回事?”
陆母终于出声:“小川,别在这儿说。”
“我说什么了?”陆川转过头,“她带着东西进来,站了半天,现在让她递把刀都不肯。”
周岚看着他:“你让我递刀,是准备让我和夏婉一起给妈切?”
陆川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停了两秒。
夏婉忙说:“周姐,你别误会。刚才是阿姨让我和陆总先帮忙,酒店那边催得急……”
“阿姨让你搂着他切?”周岚问。
夏婉的声音卡住了。
陆川往前一步,压低嗓子:“够了。今天是我妈生日,你非要在这里找事?”
周岚看着他。
她认识陆川十五年,知道他最怕什么。他不怕她哭,不怕她冷着脸,甚至不怕她回娘家。他怕在人前丢面子,怕合作方觉得他家里一团乱。
以前周岚总替他护住这点面子。
这一次,她不想护了。
她打开蛋糕盒,取出里面那把木柄长刀。刀身擦得很亮,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是她父亲当年做木工时给她刻的。她一直用它给家里人切生日蛋糕。
陆川伸手来拿。
周岚没有立刻松开。
“你刚才让我递刀。”她说,“现在我递给你。你接好了。”
陆川的手停在半空:“你什么意思?”
“这把刀是给妈切蛋糕用的。”周岚看向陆母,“妈,您今天六十五,蛋糕是我做的。第一刀该您切。”
陆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看了眼夏婉,又看向儿子。
陆川说:“妈手不方便,我来切不一样吗?”
“那你就站到她旁边。”周岚说,“别搂着别人。”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陆川脸色彻底难看下来:“周岚,你有完没完?”
“没有。”周岚握着刀柄,“你刚才说大家都等着。那就别让大家再等了。”
她没有大喊,也没把刀摔在桌上。
可宴会厅里的人慢慢静了。
几桌亲戚开始低头喝茶,刚才还举着手机拍照的人把手机放下。陆一鸣坐在远处,背挺得很直,眼睛一直看着这边。
陆母最终撑着桌子站起来。
“给我吧。”她说。
周岚走过去,把刀交到她手里。
陆母的手有点抖,周岚扶住她手腕。陆川站在另一侧,想扶,又被母亲避开了。夏婉退到两步之外,低头整理裙摆。
陆母把刀按在蛋糕上,没切得很深。
周岚替她把力带下去。
奶油被划开,栗子蓉露出来,香味很淡。
陆母切完第一刀,忽然看着周岚说:“你坐下吃口饭吧。”
周岚没有回答,只把蛋糕交给服务员分。
寿宴后来还是散了。
陆川全程没再同夏婉站在一起。他送客时脸色很差,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点头。夏婉在九点多先走了,没来同周岚打招呼。
陆一鸣跟着周岚上车。
车开出酒店后,他问:“妈,我们以后是不是不住一起了?”
周岚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个红灯才说:“这件事得和你爸谈。但不管住不住一起,你上学、吃饭、踢球,都不会没人管。”
“爸是不是喜欢夏阿姨?”
“我不知道。”周岚说,“我会问清楚。”
陆一鸣“哦”了一声,扭头看向车窗外。
回到家,陆川还没回来。
周岚把儿子安顿好,洗完澡,坐在餐桌前等。桌上放着那把切蛋糕的刀,刀身上沾了一点没有洗净的栗子泥。
凌晨一点,门开了。
陆川带着酒气进来,先看见餐桌边的周岚,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没睡?”
“等你。”
陆川脱下外套,语气疲惫:“今天你满意了?我妈那些亲戚全看了笑话。”
“我问你一件事。”周岚说,“你和夏婉是什么关系?”
陆川去倒水,背对着她:“合作关系。”
“你别这样回答。”
“那你想听什么?”
“实话。”
杯子里的水接满了,溢出来一点。陆川关掉龙头,站在原地。
“我和她走得近,是有一阵子。”他说,“但没到你想的那一步。”
周岚看着他的背影:“哪一步?”
陆川没说话。
周岚笑了一下,笑得很累。
“陆川,昨晚你在寿宴上搂着她,今天你跟我说没到哪一步。那你告诉我,到哪一步我才有资格不高兴?”
“我妈今天过生日,你非要把事情闹开。我本来想找时间跟你解释。”
“你什么时候想解释?”
陆川转过身:“等工程款下来,等家里债务再还掉一点,等一鸣上高中稳定下来。现在离婚,对谁都没好处。”
周岚听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事情不对。
他只是觉得,她应该继续忍。
因为他还需要一个能照顾孩子、维持家里、帮他在母亲面前挡话的人。
周岚低头,把桌上那把刀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爸送我的。”她说,“结婚以后,每年你妈生日、你爸祭日、一鸣生日,都是我拿它切蛋糕。”
陆川没接话。
“今天你让我递刀,我递了。”周岚抬眼,“以后别再让我替你递了。”
陆川盯着她:“你到底要怎样?”
“分开住。”
“周岚——”
“不是商量。”她说,“明天你去你公司附近住,或者回你妈那儿。儿子先跟我。房子、贷款、孩子以后怎么安排,我们慢慢谈。”
陆川拉开椅子坐下,脸上有些发懵。
“你真要因为夏婉把家拆了?”
“家不是今晚才散的。”
这句话说完,周岚没有再解释。
第二天,陆川没有搬走。
他说公司忙,又说陆母血压高,不能再受刺激。周岚没同他吵,只把客房里的被子、换洗衣服和他的电脑包放到门口。
第三天早上,他出门前看见那两只行李袋,站了很久。
陆一鸣从房间出来,背着书包,没有叫他。
陆川伸手想摸儿子的头,陆一鸣往后让了一下。
“爸,我要迟到了。”
陆川的手落下来。
他拎起行李袋,关门时没摔门,只轻轻带上了。
之后的日子没有立刻好起来。
陆母给周岚打过几次电话,先是劝她,再后来只问陆一鸣有没有按时吃饭。周岚没有拉黑她,也没有再像以前一样每周带着孩子过去。
夏婉离开了陆川合作的公司。她没有来解释,也没有道歉。陆川后来承认,他准备和夏婉一起接一个新项目,想等项目做成后再告诉周岚自己要创业。至于他们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他始终没有说清。
周岚没有再追问。
她找了律师咨询协议离婚和抚养安排,也把公司交给副手几天,开始重新算家里的账。房贷、儿子的补习费、婆婆每月要用的药,账单摊开后,她才发现自己过去总说“先过着”,其实很多东西早就只靠她一个人在维持。
陆川搬出去一个月后,提出周末接陆一鸣去住。
周岚没有马上答应。
陆一鸣坐在餐桌前写作业,听见后抬起头:“我可以去。但夏阿姨不能在。”
陆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周岚没有替他圆场,也没有替儿子解释。
又过了两周,陆母生日宴剩下的那把木柄蛋糕刀被周岚从抽屉里拿出来。她洗干净,重新用棉布包好,放进厨房最里面的柜子。
那天晚上,陆一鸣做完作业,问她:“妈,下周我生日,你还做蛋糕吗?”
“做。”周岚说。
“要栗子的。”
“好。”
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栗子泥还剩半盒。周岚拿出手机,给供货商发消息订新鲜奶油,又把陆一鸣生日那天的日历空了出来。
屏幕亮着,陆川的头像跳出一条消息。
“那天我能来吗?”
周岚看了一会儿,回他:“可以。下午四点,别迟到。”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把栗子泥分装进保鲜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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