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建国把筷子拍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那天是周五的晚上,我们刚坐下准备吃晚饭。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鲈鱼、清炒西蓝花、芹菜炒肉丝,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
建国盯着那盘芹菜炒肉丝,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这肉丝怎么切得这么粗?嚼都嚼不烂,跟你说了多少次,老了,牙口不好,切细点。”
他一边抱怨。
一边把刚夹起的一筷子肉丝又嫌弃地扔回了盘子里。
动作粗鲁。
溅出了几滴酱油汤。
我坐在他对面。
手里端着碗。
看着那几滴溅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的油点子。
心里那种熟悉的疲惫感又一次漫了上来。
“那是李阿姨切的,”我平静地说,
“她今天家里有点事,急着去接孙子,可能切得稍微急了点。你要是嫌粗,就吃鱼。”
建国冷哼了一声。
“你就惯着这些保姆吧。一个月花四千块钱请个钟点工,连个肉丝都切不好。我赚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他拿起汤勺。
在西红柿鸡蛋汤里随意搅和了两下。
又嫌弃地放下了。
“这汤连个油星都没有,没法吃。”
结婚二十二年,这样的场景在我们家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建国是个小部门的主管,在单位里习惯了发号施令,回到家就把这种官威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
他永远在挑剔,永远在抱怨,永远觉得这个家离了他转不下去。
而我,一个同样每天上八小时班、每个月工资并不比他少多少的中学老师,在他眼里,似乎只配承担这些无穷无尽的挑剔。
我没接他的话,低头默默扒了一口米饭。
和他争吵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我们的婚姻,早就变成了一潭死水,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底下全是烂泥。
只要不拿棍子去搅和,好歹表面上看着还算平静。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快递员打来的。
“喂,林女士吗?你有个大件快递,是生鲜,挺沉的,我现在给你送到家门口了啊。”
我愣了一下。
最近我没在网上买过什么大件生鲜,建国更是从来不管家里的采购。
“是谁寄的?”
我对着电话问。
“单子上写的是……王建军。从老家那边寄过来的。”
王建军,是建国的亲弟弟,我的小叔子。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建国。
建国听到这个名字。
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十年了。
自从十年前老家房子拆迁,公公把一百五十万的拆迁款全给了小叔子,一分钱没给我们之后,我们就和老家基本断了联系。
公公一直跟着小叔子住在县城里,建国虽然心里有怨气,但毕竟是亲爹,逢年过节还是会转个千儿八百的过去。
但也仅限于此了。
小叔子更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
怎么今天突然寄了快递过来?
“行,你放在门口吧,我一会儿去拿。”
我挂了电话。
建国的眼睛已经亮了,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建军寄的?肯定是爸让他寄的。我就说嘛,亲父子哪有隔夜仇。爸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大儿子的。肯定是老家地里自己种的什么稀罕东西。”
我看着他那副突然变得沾沾自喜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可笑。
“稀罕东西?一百五十万现金不够稀罕吗?怎么没见他寄点给你?”
我冷冷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建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林芸,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都过去十年的事了,你还挂在嘴边有意思吗?钱是爸的,他爱给谁给谁。现在他老了,想起我这个大儿子了,寄点东西怎么了?”
我没理他。
站起身走到玄关。
打开了防盗门。
门外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
纸箱子是用那种装电器用的厚瓦楞纸做的,外面缠着厚厚的一层透明胶带,缠得非常死,严丝合缝。
我试着用手搬了一下,非常沉。
至少有四五十斤重。
而且,纸箱子外面似乎还透出一点隐隐的水渍,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有点像是泥土的腥味,又夹杂着一点难以名状的馊味。
我皱了皱眉。
“太重了,我搬不动。”
我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建国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这么大个箱子,肯定是好东西。估计是爸弄的老家的土猪肉,或者是什么新鲜蔬菜。”
他伸手去抱那个箱子。
刚一用力,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沉?还湿漉漉的。”
建国是个极其爱干净甚至有点轻微洁癖的人。
他看着箱子上那一小块不明的水渍。
立刻嫌弃地收回了手。
“算了算了,别搬进来了。万一把地板弄脏了不好清理。”
他指挥我。
“你明天让李阿姨来的时候,在楼道里拆开。把好东西拿进来,烂的直接扔垃圾桶。纸箱子也别往屋里拿,都是细菌。”
说完,他转身回了餐厅,继续去挑剔那盘芹菜炒肉丝了。
我看着地上的箱子,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老家的土特产?
公公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十年前就因为脑梗走路一瘸一拐的,怎么可能亲自下地种菜?
至于小叔子建军,那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打牌喝酒是一把好手,让他下地干活,比登天还难。
这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
因为建国不用上班,李阿姨上午九点就准时来了。
李阿姨是个干活极其麻利的乡下女人,今年五十多岁了。
她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所以她干活非常拼命。
我们家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她一个人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建国那么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她多少毛病。
“林姐,我来了。今天中午想吃点什么?”
李阿姨一边换鞋,一边熟练地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围裙。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指了指门外。
“李阿姨,门外有个老家寄来的纸箱子,挺重的。你就在楼道里把它拆了吧,看看里面是什么蔬菜或者肉。好的拿进来放冰箱,烂的就直接扔了。垃圾辛苦你倒一下。”
“哎,好嘞,小事一桩。”
李阿姨爽快地答应了。
转身从厨房拿了一把美工刀。
走出了门。
我继续看我的书。
建国还在卧室里睡懒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大概过了不到五分钟。
我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咣当”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短促又极度恐惧的尖叫。
“啊!”
这声音完全变了调。
像是喉咙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发出的一声嘶哑的干嚎。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
出事了!
我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好。
光着一只脚就冲到了玄关。
猛地拉开了防盗门。
门一开,一股极其浓烈、令人作呕的恶臭,像一面墙一样,瞬间撞在了我的脸上。
那味道,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准确形容。
那是腐烂了十天半个月的死老鼠味,混合着浓烈的粪便发酵的酸臭,再掺杂着一种极其刺鼻的、类似腐肉生蛆一样的腥臭。
我当场就被熏得干呕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捂着鼻子,眯着眼睛看向楼道。
李阿姨跌坐在楼道的瓷砖地上。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个被划开的纸箱子,整个人像打摆子一样剧烈地哆嗦着。
手里的美工刀掉在了一旁。
那个纸箱子的上半部分已经被划开了。
箱子外面缠着的那层厚厚的胶带被割破,里面的东西翻倒了出来。
地上,散落着几片已经完全发黑、腐烂化水的萝卜缨子。
那是用来做掩护的最上层的东西。
而掩护之下,那个真正装满东西的大黑塑料袋,已经被美工刀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随着塑料袋的破裂,里面的东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地流了出来。
那是一大堆衣服。
不,那不能称之为衣服。
那是一堆沾满了黑红色干涸血块、大片黄色脓液,以及不明褐色排泄物的破旧内衣裤和床单。
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经硬结在了一起,像是一块块恶心的硬壳。
甚至,在那些破布的缝隙里,我还看到了几块发黄的、像是死皮一样的东西,上面还沾着已经干瘪的苍蝇尸体。
那股让人窒息的恶臭,就是从这堆东西里散发出来的。
李阿姨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身体不断地往后缩。
她看着我。
嘴唇哆嗦着。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林姐……这……这……”
她突然转过身。
趴在楼道的墙壁上。
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今天早上没吃饭,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屏住呼吸,冲过去把李阿姨拉了起来。
“李阿姨,你没事吧?快进屋!”
我把她拉进屋里。
“砰”地一声关上了防盗门。
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恶臭。
李阿姨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她浑身都在发抖,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抗拒。
“林姐……我不干了。”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愣住了。
“李阿姨,你说什么呢?那箱子东西肯定是我小叔子搞的恶作剧,你别怕,我这就报警……”
“不!我不要了!”
李阿姨突然激动起来。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围裙。
连同刚换上的拖鞋一起踢掉。
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林姐,我真的不干了。那箱子里的东西,我认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怜悯和绝望。
“我在乡下伺候过那种病人。”
李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根本不是什么恶作剧。那是褥疮烂到见骨头的人,换下来的衣服。”
她指着门外,手还在发抖。
“那种黄色的是骨头里流出来的脓水,黑红色的是烂肉流的血,里面还有大小便失禁拉的屎。那味道,就是肉烂在活人身上发出的臭味。”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洞。
“这种病人,脾气极大,而且随时会死人。”
李阿姨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去拿自己的包。
“林姐,我是缺钱,但我不能要命。这种活,别说四千,你给我四万一个月我也不干。这半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就算是我倒霉。我走了,你赶紧找人清理吧。”
她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打开防盗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要屏住呼吸冲过毒气室一样。
猛地冲了出去。
连头都没回。
楼道里,只剩下李阿姨慌乱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呆呆地站在玄关。
透过防盗门的猫眼。
看着外面那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烂布。
胃里的酸水再一次上涌。
李阿姨跑了。
这不仅是一箱发臭的垃圾,这是一颗炸弹。
一颗小叔子精心包装好,扔到我家门口的炸弹。
我转过身,走进了卫生间。
从柜子里翻出两层最厚的N95口罩戴上。
又找出一副洗厕所用的加长橡胶手套,套在手上。
最后,我拿了一把火钳和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我倒要看看,小叔子到底还在这堆恶心的东西里,藏了什么玄机。
再次打开防盗门,那种恶臭依然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强忍着恶心,用火钳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沾满脓血的衣服。
衣服底下,掉出来两个塑料文件袋。
文件袋被厚厚的胶带封着,倒是没有被脏东西完全浸透。
我用火钳把文件袋夹出来,扔在干净的地板上。
然后,我用火钳把地上的破床单、烂内裤、散发着恶臭的包裹,一股脑全塞进了那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
我扎紧了袋口,扎了足足三道死结。
接着,我从屋里拿出一大瓶84消毒液,兑上水,在楼道里疯狂地喷洒。
瓷砖上、墙壁上、空气中。
直到浓烈的氯气味道彻底压住了那股腐肉的恶臭,我才停下手。
我提着那个巨大的垃圾袋,直接下楼,扔进了小区最远的一个大型垃圾站里。
等我重新回到家里。
脱掉手套和口罩。
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走到茶几旁,看着那两个被我用纸巾擦干净的塑料文件袋。
深吸了一口气,我撕开了第一个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是一厚沓医院的检查报告单和缴费单。
最上面的一张,是县人民医院的CT诊断报告。
患者姓名:王守仁(公公的名字)。
年龄:78岁。
诊断结果那几行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双侧大脑半球多发腔隙性脑梗死;老年性阿尔茨海默症中期。”
“双下肢重度静脉曲张伴大面积溃疡(湿性坏疽),合并严重感染,深达骨膜。”
“重度压疮(四期)。”
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我也知道这些名词意味着什么。
李阿姨说得没错,公公的腿,已经烂透了。
不仅腿烂了,脑子也糊涂了。
这是一个完全失去自理能力,伴随着剧烈疼痛、恶臭和精神错乱的极重度瘫痪病人。
我翻开那些缴费单。
住院费、特效抗生素费、清创换药费。
仅仅过去的两个月,医疗费就花进去了将近十万块钱。
我冷笑了一声,撕开了第二个文件袋。
里面只有一页纸。
是从一个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极其潦草,还带着几团不知道是什么油渍的污迹。
这是小叔子的媳妇,王梅写的信。
“大哥,大嫂:”
“见信如面。这箱子里的东西,是咱爸非要带的,我也没法拦。本来想给你们洗洗,但家里实在忙不过来,你们城里有高级洗衣机,就顺手洗了吧。”
“咱爸的病,你们看诊断书就知道了。医生说,双腿保不住了,得去市里的大医院做截肢手术,还得在重症监护室住个把月。”
“这三个月,我在医院天天给他端屎端尿,换药洗烂肉。咱爸脾气越来越大,不认人,还拿拐杖把我的头都砸破了缝了三针。”
“建军的车因为欠高利贷被抵押了,家里的钱也全给爸看病看光了。现在我们连下个月的饭钱都凑不出来。”
“你们是长子长媳,又是城里拿高工资的。当年爸也说过,老大是家里的顶梁柱。”
“这病,我们是管不了了,也管不起了。”
“明天上午十点,建军租个车,把爸送到你们那去。你们提前把医院联系好,手术费准备好。要是家里没地方住,大嫂你就多担待点,辞了职在家专心伺候咱爸几个月。”
“血浓于水,大哥肯定不会看着咱爸死在县城里的。”
落款是:弟媳王梅。
信看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这张纸。
气极反笑。
笑得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一个血浓于水。
好一个长子长媳。
十年前分一百五十万拆迁款的时候,怎么没想起长子长媳?
当时公公坐在老家的八仙桌旁。
一边抽着旱烟。
一边把存折直接拍在小叔子建军的面前。
我看不过去,说了句。
“爸,建国也是您亲儿子,我们当时买房首付还借了十万高利贷呢,您怎么也得……”
我的话还没说完,公公的旱烟袋就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
“你懂个屁!”
公公当时指着我的鼻子骂,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娶进门的媳妇就是外人!老王家的钱,只有老王家的根能接!”
“建军生的是个带把的儿子,我这钱是留给我大孙子的!”
“你们生个丫头片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给你们也是白糟蹋!”
“再说了,我养他王建国那么大,供他上了大学,这钱我还不能自己做主了?”
“我告诉你们,以后我老了,我就指望建军,我不指望你们老大!”
公公当年的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就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脑子里。
当时建国怎么说的?
建国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敢反驳。
等出了那个家门,建国反而来劝我。
“林芸,算了。钱是爸的,他想给谁给谁。咱们自己挣钱自己花,硬气。再说了,建军条件确实不如我们,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了。”
别计较?
就因为他这一句不计较,我一个人扛下了还高利贷的压力。
我怀着孕还在带高三毕业班,每天站十个小时。
后来孩子出生,是个女儿。
公公婆婆连医院都没来,月子更是一天没伺候。
只有我妈,拖着有风湿的腿,跨越半个中国来给我做饭洗尿布。
甚至后来婆婆查出乳腺癌晚期。
公公不仅不拿一分钱出来治病,反而拿着自己的退休金天天去棋牌室打麻将。
婆婆痛得在床上打滚,公公在隔壁房间嫌吵,直接把门反锁。
最后是建国东拼西凑借了八万块钱。
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
硬生生熬了两个月。
送走了婆婆。
在婆婆的葬礼上,公公连眼泪都没掉一滴,只关心收了多少份子钱。
就是这么一个极度自私、冷血、暴躁的公公。
现在,他把钱全留给了小儿子,把好日子过完了。
到了烂在床上、需要花大钱、需要人像孙子一样伺候端屎端尿的时候。
小儿子一家把这个浑身恶臭的烂摊子,连同那一堆生蛆的脏内裤,像倒垃圾一样,打包寄到了我的家门口。
还要我辞职伺候?
做梦!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建国穿着睡衣,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什么味儿啊这是?你倒了多少消毒水?呛死人了。”
他揉着眼睛,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李阿姨呢?不是让她把老家寄的箱子拆了吗?东西呢?是不是有我爱吃的土腊肉?”
我冷冷地看着他,把那张CT单和那封信,一把甩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没有腊肉。”
我说,
“只有你爸烂掉的腿,和一堆生蛆的脏裤衩。”
建国愣了一下,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他疑惑地放下水杯。
拿起桌上的单子和信。
低头看了起来。
随着视线的移动,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先是惊讶,然后是疑惑,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和烦躁。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连那张薄薄的纸都快拿不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截肢?怎么烂得这么严重?建军是死人吗!怎么照顾的!”
他愤怒地吼叫起来,试图用对弟弟的愤怒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
“你吼什么吼?”
我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他的表演。
“建军怎么照顾的?这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人家伺候了三个月,钱花光了,头也被打破了。现在轮到你了,大孝子。”
建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显得焦躁不安。
“这不行啊!这怎么行!”
他猛地停住脚步,
“我明天要出差的,单位有个大项目,我走不开啊!”
“林芸!”
他突然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盼。
“你不是快放暑假了吗?要不你明天跟学校请个假,在家里迎一下爸。等他们把人送来,你先带他去医院办住院。”
“还有,李阿姨呢?让她别干钟点工了,转全职住家吧。每个月给她加两千块钱,让她去医院专门陪护我爸。这端屎端尿的活,咱们肯定干不了。”
我看着这个男人,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到了极点。
这个时候,他想的还是怎么把责任推给别人。
“我刚才说了,”我冷冷地打断他的幻想。
“李阿姨看了箱子里那些带脓血的衣服,连半个月工资都没要,直接跑了。”
“还有,我明天学校有全市的教研活动,我是主讲人。我不可能请假。”
建国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的声音提高八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
“林芸,你什么意思?那是我亲爸!他现在腿都烂了,要截肢了!你当儿媳妇的,难道见死不救吗?”
“你现在跟我讲教研活动?是你的工作重要,还是我爸的命重要?”
他开始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熟练地对我进行绑架。
我猛地站了起来,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王建国,你少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来压我。”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地上。
“你爸的命重要?你爸的命是你弟弟的责任!”
“当年分一百五十万的时候,你爸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不指望你们老大,我只指望建军’,这句话你聋了吗?你没听见吗?”
“钱呢?那一百五十万呢?”
我一步步逼近建国。
“你弟弟拿着那笔钱,在县城买了全款的学区房,买了一辆几十万的车。这些年他没有正经工作,全靠你爸的退休金养活他们一家三口。”
“现在钱花光了,你爸瘫了,成了一个每天只会骂人打人、满身恶臭的无底洞。”
“他们一家子把好肉吃光了,现在把一副烂骨头剔出来,扔到我家门口,让我这个当年连月子都没被看望过一眼的儿媳妇来舔这副烂骨头?”
“凭什么?!”
我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建国被我的气势逼退了一步,但他很快又梗起了脖子,强词夺理。
“林芸!你讲不讲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行不行?难道现在看着老头子去死吗?”
“建军没良心是他的事,难道我也要跟着没良心吗?我是长子,这是我的义务!”
“义务?”
我冷笑了一声。
“好啊。既然是你的义务,你自己去尽。”
我指着门外。
“明天上午十点,你弟弟把人送来。你自己在家等他。”
“人接来了,你自己给他洗澡,自己给他清理那些发臭的烂肉,自己给他端屎端尿。”
“还有那笔不知道要多少钱的手术费和后续的重症监护费,你自己想办法凑。”
“我告诉你王建国,家里存折上那四十万,是我一笔一笔攒下来留给女儿以后出国留学的钱。”
“你敢动一分钱,我立刻跟你拼命。”
建国的脸彻底涨红了,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了出来。
“林芸,你太绝情了!你简直冷血!我是你丈夫,我的事难道不是你的事吗?夫妻本是同林鸟,你现在要跟我分得这么清?”
“对,就是要分得这么清。”
我看着他暴怒的脸,心里反而出奇的平静。
“当年你弟弟拿着全部财产的时候,你怎么没去跟他分得这么清?”
“当你爸在产房外面骂生女儿是赔钱货的时候,你怎么没去跟他分得清?”
“现在要倒霉了,要砸锅卖铁了,你想起我是你妻子了?”
我走到玄关,拿起我的车钥匙和包。
“我今天回我妈那住。明天晚上我再回来。我把话放在这。”
我转过头,看着建国。
“如果你明天让你爸进了这个家门,如果你敢拿家里的钱去填这个无底洞。”
“王建国,我们立刻离婚。房子有我一半的首付和一半的房贷,我会找律师跟你算得清清楚楚。”
说完,我没有看建国那种混合着愤怒、震惊和恐惧的复杂表情。
我拉开防盗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
我并没有去我妈家。
我也根本没有去参加什么教研活动。
我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一条马路上。
坐在车里。
死死地盯着小区的大门。
我倒要看看,建国这个所谓的“大孝子”,到底能孝顺到什么地步。
上午九点五十。
一辆破旧的银色五菱宏光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小区。
车身上沾满了泥巴,连车牌号都看不清。
十分钟后。
我看到了小叔子王建军的身影。
他从面包车驾驶室跳下来,嘴里叼着一根烟,头发油腻腻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
他拉开面包车的后门。
和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帮工一起。
费力地往外抬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极其破旧的、连脚踏板都掉了一边的手动轮椅。
轮椅上,瘫坐着一个干瘦如柴的老人。
是公公。
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依然能感觉到那个老人的惨状。
公公的头发长得像杂草,脑袋无力地歪在一边。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下半身盖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即便在这样的距离,我也能看到有一群苍蝇在那个轮椅的下半部盘旋。
王建军一边驱赶着苍蝇,一边满脸嫌弃地用手扇着鼻子。
他连看都不愿多看公公一眼,直接把轮椅推到了我们那栋楼的单元门前。
他在楼下按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单元门开了。
建国没有下楼。
建军骂了一句什么。
和那个帮工一起。
连拖带拽地把轮椅抬进了电梯。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车门。
悄悄地跟了上去。
我没有坐电梯,而是从步梯走到了我们家所在的五楼。
躲在半层楼梯的拐角处,我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激烈争吵声。
防盗门大开着。
建国站在门内,建军站在门外。
而公公的轮椅,就停在两人的中间,正好卡在门槛上。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腐肉和粪便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楼道。
“你干什么?你给我推回去!”
建国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慌和愤怒。
“哥,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建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
“我伺候了他十年了!我媳妇都被他打跑回娘家了。现在他病成这样,医生说随时要截肢,还得几十万的手术费。”
“我哪来的钱?我车都抵押了!你不能把这包袱全甩给我一个人吧?”
“你胡说八道!”
建国怒吼。
“爸当年的那一百五十万拆迁款呢?全给你了!你现在跟我哭穷?”
“哎哟我的亲哥诶!”
建军叫屈。
“那点钱早花光了!买房不花钱啊?我儿子上学不花钱啊?再说了,那钱是爸自愿给我的,跟现在他生病有什么关系?”
“法律上规定了,儿子都有赡养义务。你是长子,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爹死吧?”
建军一边说,一边用力把轮椅往建国身上推。
建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捂住了鼻子。
“我不懂什么法律!你赶紧把他弄走!你嫂子说了,如果爸进门,她就跟我离婚!我家现在也没钱!”
“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
建军见硬塞不进去,突然松开了手。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反正人我送到了。我是管不了了。你要是不管,你就让他死在楼道里好了。我还不信你王建国敢背上个饿死亲爹的骂名!”
说完,建军转身就往电梯跑。
那个帮工早就跑没影了。
“王建军!你个王八蛋!你给我站住!”
建国气急败坏地冲出防盗门,想要去追建军。
但建军早就钻进了电梯。
猛按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
建国站在电梯门外,疯狂地砸着门,气得浑身发抖。
“你个畜生!你回来!”
就在这时。
一直歪在轮椅上、似乎已经昏睡过去的公公,突然醒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建国的背影。
他突然扯开嗓子,发出了一种类似于野兽咆哮般的嘶吼。
“小兔崽子!畜生!拿了老子的钱不管老子!”
公公的骂声极大,震得整个楼道都在回响。
但他骂的不是建军。
他神志不清,显然是把眼前的建国当成了建军。
“老子打死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公公一边疯狂地叫骂,一边挥舞着干枯的手臂,试图去抓建国。
但他的下半身完全瘫痪,这剧烈的动作让他失去了平衡。
轮椅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
一股浑浊的、散发着刺鼻骚臭味的黄色液体,顺着公公那条脏兮兮的裤腿,滴答滴答地流了下来。
流在了我们家玄关那昂贵的大理石地砖上。
公公失禁了。
那股臭味在密封的楼道里瞬间爆炸开来,比昨天那箱旧衣服的味道还要浓烈十倍。
建国转过身,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青紫色。
他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下一秒。
建国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屋里的一楼卫生间。
“哇——”
剧烈的呕吐声从卫生间里传了出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干咳。
他吐得连胆汁都要出来了。
我从楼梯拐角处走了出来。
我戴着双层口罩,冷冷地看着卡在门槛上的公公。
公公还在骂骂咧咧,甚至开始用手去抓挠自己那条散发着腐肉气息的腿。
毛毯被掀开了一角。
我看到了一条根本不能称之为腿的东西。
从小腿到脚踝,大片大片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黑色,中间溃烂出几个深可见骨的血洞。
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骨头碴和不断渗出的黄色脓液。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医疗护理了,这是地狱。
过了足足十分钟。
建国才从卫生间里虚弱地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拿着一瓶空气清新剂,像发疯一样在客厅里到处喷。
但他根本不敢靠近门口的公公。
公公的轮椅依然卡在那里,地上的黄色液体已经汇聚成了一小滩。
“建国。”
我平静地开口。
建国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着我。
“林……林芸……你没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你快来帮忙啊!搭把手,把他弄进洗手间,这太臭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搭把手?”
我站在几米开外,冷笑着看着他。
“这是你的亲爹,你的义务。我昨天怎么说的?”
“他进这个门,我们就离婚。这滩尿,你自己擦。这条烂腿,你自己洗。”
建国绝望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尿迹和那条恐怖的烂腿。
他平时是个连个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男人,有轻微的洁癖。
让他去清理这些?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弄不了……我真的弄不了……”
建国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我怎么弄啊!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所以呢?”
我步步紧逼。
“所以你就想把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强加在我的头上?你想让我辞职,让我来当这个替罪羊?”
建国无言以对,只是一个劲地哭。
“王建国,”我拿出手机。
“我给你最后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立刻打120,把他送去医院。该多少钱,你自己去借,去贷款。但我绝不会出一分钱。”
“要么,我现在就报警,告你弟弟遗弃罪。让警察来处理。”
建国猛地抬起头。
他哆嗦着掏出手机,拨通了120。
半小时后,救护车呼啸着来到了小区。
当全副武装的急救人员把公公抬上担架的时候,连见多识广的医生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怎么搞成这样才送来?这腿完全坏死了,而且引发了全身性败血症,随时有生命危险!”
医生严厉地斥责建国。
建国低着头。
一句话都不敢说。
灰溜溜地跟着上了救护车。
我没有跟去医院。
我找了一个专业的保洁公司,花了八百块钱,对玄关和楼道进行了彻底的深度消毒。
把公公坐过的地方,每一寸都用强力清洗剂擦了三遍。
晚上八点。
建国的电话打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芸……医生下病危通知书了。”
“需要立刻做双腿高位截肢手术,还要在ICU住至少半个月。”
“首期缴费就要八万。我卡里只有两万了。”
“建军的电话关机了,他跑了。”
“林芸,我求求你,你先把家里的存款拿出来应急好不好?就当是我借你的,我以后打欠条还你行不行?人命关天啊……”
他在电话那头卑微地哀求。
我坐在彻底消过毒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建国,你还不明白吗?”
我平静地说。
“这不是八万块钱的事。这是你弟弟挖好的一个坑。你只要填了第一笔钱,以后就是无底洞。手术费、护理费、后期的长年特护费用,他会全部赖给你。”
“我不会把女儿出国的钱,拿去填你那个永远偏心、永远不知感恩的亲爹的命。”
“如果你觉得我冷血,那我们明天就在民政局见吧。”
“协议书我已经打好了。你要为了你的孝道倾家荡产,我成全你。但我绝不奉陪。”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并且将建国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三天后,我见到了建国。
在民政局的门口。
这三天里,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眼窝深陷。
胡子拉碴。
身上还隐隐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医院消毒水和腐臭混合的味道。
听说他到处借钱,甚至借了网贷,才勉强交上了第一笔手术费。
但公公手术后没能挺过感染关,现在还在ICU里靠呼吸机吊着命,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
而那个拿了所有家产的弟弟王建军。
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再也没有出现过。
建国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手抖得连名字都写不连贯。
他没有再求我。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
那一百五十万的偏心,那十年的自私,终于在这个关键时刻,反噬了他自己。
拿着离婚证走出民政局的时候。
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没有腐烂的白菜味。
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只有自由和新生的味道。
至于那箱曾经摆在楼道里的“蔬菜”。
它早就该被扔进垃圾堆里了。
连同那段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婚姻,和那群吸血的蚂蟥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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