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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爸,你先出去行吗?味儿太大了。”

赵东升端着刚切好的西瓜,脚还没迈进客厅的门,就听见女婿李伟那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嫌弃,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划在脸上。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早上六点起来去批发市场卸货,汗透了又干,干了又透,是有点汗酸味。但他特意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吹散了才敢敲门。手里这盘西瓜是路边摊挑的,老板说包甜,他挑了最大一个,花了二十八块钱。

客厅里开着空调,冷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冻得他膝盖发凉。赵东升站在门口,保持着递西瓜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见女儿赵小曼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刷手机,拇指划屏幕的动作没停过。茶几上摆着几盒没拆封的点心,是他上个月带来给外孙的,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

“不是,爸,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李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两步又退回去,像躲什么脏东西似的皱着眉,“客厅刚换的香氛,你这一身味儿,熏得人头疼。小曼,你说话啊。”

赵小曼抬起头看了她爸一眼,又低下头去,嘴里含糊了句:“爸,要不你先把西瓜放厨房吧。”

厨房。赵东升端着西瓜往厨房走,经过鞋柜时看见自己那双解放鞋和女婿的AJ摆在一起,一双沾满灰,一双亮得反光。他把西瓜放在料理台上,台面上干净得像个样板间,连个菜板都没有。他想起上回来,想给外孙包顿饺子,李伟说“冷冻柜有速冻的,比自己包干净”,那天他就没动火。

“爸,你手洗一下再出来啊。”李伟的声音从客厅追过来,“门把手你刚才也摸了吧?拿湿巾擦擦。”

赵东升拧开水龙头,水管先淌出一股温吞的水,然后慢慢变凉。他把自己那双粗粝的手搓了三遍,指甲缝里的泥怎么也洗不掉。水声哗哗地响,他听见客厅里李伟压着嗓子说:“你爸是不是故意的?上周就说让他别来了,非要来,一来就搞得家里没法待。你那外甥下个月周岁宴,他来不来?要来我先把话说前头,别让他抱孩子。”

赵小曼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赵东升没听清。他把水龙头拧紧,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从厨房走出来。李伟已经坐回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连眼皮都没抬。赵小曼还是那个姿势,手指在屏幕上画来画去,锁骨上一根细细的链子闪了一下,是去年她生日赵东升偷偷塞在她包里的那条。黄金的,三克多,花了他卸半个月货的钱。

“小曼,”赵东升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那个……你妈坟前的草我上个月拔过了,就是那棵老槐树底下又长了些新枝子,下回你去看看?”

赵小曼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去那片坟地了?”李伟突然抬头,“爸,那边都是土路吧?那鞋底带多少泥啊,别往我们家地毯上踩,你就在门口那儿站着聊两句得了。再说了,人都没了多少年了,年年去有啥意思?活人还得过日子呢。”

赵东升的脚钉在地板上,没往地毯方向挪一步。他刚才进门换鞋了,袜子露着脚趾头,前两个脚趾挤了十几年,已经变形了,勾着。脚底下踩的是地砖,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窜到膝盖,那俩膝盖卸货卸的,阴天下雨就疼得钻心。他没敢吭声。

“爸,你坐会儿吧。”赵小曼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眼神还是没离开屏幕。她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沙发的一小块位置。

赵东升没坐。他身上有味,他自己闻不出来,但他怕坐下去把沙发弄脏了。他站在茶几旁边,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外孙百日宴那天照的,李伟他妈抱着孩子坐在中间,赵小曼站在旁边,笑得露出一排牙。照片里没有他。那天他在饭店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等他们吃完出来帮着拎东西,李伟他妈看了他一眼,说“老赵你身上什么味儿这么大”,他就没进去。

“爸,你那个……工作,”李伟放下手机,用一种施舍的姿态看着他,“还干着呢?都六十多的人了,那活儿也累,要不就别干了,在家歇着。我们也不是养不起你。”他转头看了眼赵小曼,“是吧小曼?咱家也不差那一口饭。”

赵小曼点了点头。

赵东升想说不用,他还能干,卸一车货给八十块钱,一天卸三车,够自己花了。他还想说他攒了点儿钱,给外孙留着上学用。他还想问问他那个旧手机能不能和外孙视频一下,上回看见孩子还是在过年时别人发给他的小视频里。但他嘴唇动了动,所有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我……先回去了。”

“哎,这就对了,”李伟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爸你路上慢点啊,这天热,别中暑了。”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像送走一个麻烦。“下回要来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赵东升没问。他穿过玄关,脚后跟踩进解放鞋里,弯腰系鞋带时余光扫见赵小曼还是坐在沙发上,头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他听见里头上锁的声音。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暗得很。赵东升摸着墙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才想起来,西瓜还放在厨房料理台上。算了。他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住了。站在黑暗里,他听见楼上李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说了多少遍了让他洗澡再出门,那一身味儿像什么样子,下回别让他进门了……”

赵东升没听见赵小曼回答。

他继续往下走,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太阳白花花地晃眼。他眯着眼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裂了道缝,还能用。他翻到和赵小曼的微信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他发了个“小曼,端午来不来?”,对面回了句“再看吧”。再往上翻,过年他发红包,对面收了一句话没说。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

他以为是垃圾广告,刚要划掉,瞥见发件人是“赵小曼”。他愣了愣,点开。

短信里是一串数字:960,000.00。然后是一行字,备注栏里写着七个字,赵东升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三遍,手指开始抖,手机从掌心里滑出去,磕在台阶角上,裂缝又多了一道。

那七个字是:

“这是你的卖命钱。”

赵东升坐在四十一度的高温里,浑身冰凉。他把手机捡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记闷雷砸在脑门上。他哆嗦着想拨过去,拇指悬在通话键上半天没按下去。余光里,单元门旁边的快递柜上贴着一张告示,物业催缴物业费的,落款日期是今天。

他想起来,这房子的首付,是他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凑的。当时赵小曼说:“爸,等我们安顿好了接你来一起住。”他没当真,但他确实把卖房的钱全给她了。一百万整。

九十六万。剩下那四万呢?

赵东升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下。太阳晒得他头晕,他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空调外机的窗口。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摸到口袋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本来想给外孙买玩具的。他把那张钱掏出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又塞回去,走进了公交站台的阴影里。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公交来了,他排队上车的时候,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老头儿,走不走啊?”赵东升往前迈了一步,投币箱叮当响了一声。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空调出风口对着他头顶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锁屏上躺着第二条短信,是李伟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老东西,钱收到了就管好你的嘴,该去哪去哪,别再来我家恶心人了。”

赵东升盯着那条短信,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他抬起头,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像他这辈子走过的路,越走越远,越走越看不清。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膝盖疼得更厉害了。

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侧车窗照进来,打在他后脖颈上。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双解放鞋的鞋面上沾着一点西瓜汁,红色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小片。他伸手去蹭,蹭不掉。

他突然想起来,那盘西瓜他放在厨房料理台上,走的时候忘了拿。他想,也许明天可以再来一趟,就说来拿西瓜的。然后又想,算了。

车到站了。赵东升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座椅靠背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后门打开,热浪扑上来,他走下去,踩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往自己租的那间地下室方向走。走出十几步,他突然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百元钞票,蹲下身,塞进了路边一个乞讨老人面前的铁罐里。

老人抬头看他,赵东升没说话,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手机还在兜里扣着,他没再看。

第2章

赵东升在地下室里躺了两天。

没有窗户的房间白天黑夜都是一个颜色。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水渍是一年前楼上漏水留下来的,形状像一只缩着翅膀的鸟。头一天他没吃东西,第二天中午饿得胃疼,爬起来煮了包方便面,锅是电锅,插上电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他想起那天放在李伟家厨房的那盘西瓜,不知道最后是被扔了还是谁吃了。

手机一直没再响。他把那两条短信翻出来看了几十遍,第一条还停在那里——“这是你的卖命钱”。第二条李伟的警告他也看了,看完就删了,那条让他不舒服,像吞了只苍蝇。但第一条他舍不得删,又不忍心再看,就放在那儿,打开微信,点进赵小曼的头像。

头像是一朵向日葵。他记得那是赵小曼大学毕业那年换的,一直没换过。朋友圈三天可见,这三天里没发任何内容。上一条是一个月前转发的育儿文章,讲怎么给小孩补钙。赵东升点进去看了,文章太长,他看了一半就关了,但记住了一个词,D3,说小孩得补那个。

他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以前在工地认识的一个工友老刘,老刘的儿子在药房上班。他拨过去,响了半天那边接了,背景音吵得很,“谁啊?”“老刘,我赵东升。”“谁?”“以前在二建干活的东升。”“哦哦,老赵啊,啥事?”

赵东升问D3是啥东西。老刘大声重复了一遍,旁边有人笑。老刘说:“那是给小孩吃的,你家有小孩了?”赵东升嗯了一声。老刘说让他儿子下班带一盒过来,赵东升说行。挂了电话他才想起来,他不知道外孙现在多重了,也不知道该吃多少。上次抱孩子还是过年时在视频里看见的,隔着屏幕,像素又糊,孩子眼睛像赵小曼,别的看不出。

下午老刘儿子送药过来,赵东升掏了一百二。那小伙子也就二十出头,看了眼地下室的环境,迟疑着说:“叔,你住这?”赵东升说临时住住。小伙子说这药一天一次,一次一滴。赵东升点头记下。小伙子走了以后他把药盒放在枕头边上,想着下次去的时候带上。

然后他意识到可能没有下次了。

他坐起来,背靠着床头,摸到遥控器开了电视。雪花闪了一阵,画面出来,是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带着一群明星在玩游戏,笑得东倒西歪。赵东升看了两眼,换了台,是新闻,某地暴雨冲垮了一座桥。他又换了一个台,放的是个老剧,他也没看清名字,就把遥控器搁了。

那天晚上他又翻了一遍和赵小曼的聊天记录。从三年前开始,最开始那会儿她还会发语音,说“爸你吃饭了吗”“爸我今天加班”“爸周末我去看你”。语音条一条一条往下翻,到某一天突然就变成了文字,再后来文字也越来越短,最后就剩“嗯”“哦”“知道了”。

他点开那些语音,一条一条重新听。有的声音里有车声,有的有风声,有的背景音里能听到李伟在喊“小曼走了没”。听到最后一条语音,是去年八月,赵小曼说:“爸,我过两天带孩子去看你。”后面再没有语音了。但那天她没来。赵东升等到晚上八点,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过了好久才接,说孩子感冒了,改天。后来那个改天一直没来。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水渍上的鸟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七个字。卖命钱。他这辈子累死累活卸货扛包给人家盖房子,换来的钱被叫做“卖命钱”。他倒不是心疼那个词,他心疼的是这三个字是从赵小曼手机里打出来的。那个他背着她上过五年学、下大雨蹚水去接、发烧时整夜抱着不让放下来的女儿。

他想起来赵小曼十二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四十度,镇上卫生所治不了,他背着她走了六里地去县医院。路上下了雨,他用外套把她裹住,自己光着膀子跑,第二天他也发烧了,但她退了。她那时候趴在他背上说:“爸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大房子。”那年的雨和今年夏天的一样大,打在脸上生疼。但那时候他年轻,腿脚好,跑得飞快,现在他六十多了,背不动了,也跑不动了。

第三天早上他起来了。冰箱里就剩半棵白菜,他切了煮了锅粥,就着咸菜吃了一碗。吃完他把碗洗了,水槽堵了,脏水下不去,他伸手进去掏,掏出一团头发,是灰白色的,他自己的。他看了看那团头发,扔进垃圾桶里,又洗了一遍手。

他做了个决定。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灰衬衫,洗得发白了但没味儿。他穿了双干净袜子,把解放鞋鞋面上的灰蹭掉了。他揣着那盒D3,揣着手机,出了门。外面的太阳比前两天弱了一点,但还是很热。他坐上了去赵小曼家的公交,一路站着,没座位。

到小区门口时他站了一会儿。门口保安认识他,以前来过几回,冲他点了下头。赵东升也点了下头,往里面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了。他在门口的树荫底下蹲着,抽了根烟,烟是两块钱一包的那种,呛嗓子。抽完他把烟屁股摁灭在花坛边上,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他又站住了。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窗帘还是拉了一半。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小曼的号码,打了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声音带着点儿不耐烦,像被打扰了。

“小曼,是我。”

那头沉默了两秒。“爸?怎么了?”

“我……在楼下。”赵东升说,“我拿了点东西给小宝,你下来拿一下?不用上楼。”

又是沉默。然后他听见电话那头李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谁啊?又是你爸?我不是说了别让他来了……”赵小曼压着话筒说了句什么,然后声音清晰起来:“爸你等一下。”

赵东升站在楼下等。头顶上空调外机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他肩膀上,凉凉的。他等了大概五分钟,单元门开了,赵小曼走出来,穿着一条家居裙,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东升把那盒D3递过去。“给小宝的,一天一次,一次一滴。你回头看看说明。”

赵小曼接了,看了一眼盒子,没说话,攥在手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开口。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了一地碎光,赵东升看见赵小曼锁骨上那条链子没了。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赵小曼像是感觉到了,伸手摸了摸脖子。

“那个……绳子断了。”她说。

“回头我给你拿去修修。”赵东升说。

“不用了,我自己弄。”赵小曼把药盒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爸,那个短信你看到了吧。”

赵东升喉咙发紧,嗯了一声。

“那钱你收着。”赵小曼的语速快了些,像在背台词,“你现在住那地方不行,换个好点的。别的……别的你也不用管了。”

赵东升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什么。但她低着头,脖子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想起她小时候做错事了就这个姿势,不敢抬头看人。他等了一会儿,想问那钱怎么回事,想问李伟发那条短信她知不知道,想问“卖命钱”到底是她打的还是谁打的。但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因为他看见赵小曼攥着药盒的手在抖,拇指按在纸盒边缘,按出了一道白印子。

“行。”他说,“那……你回去吧,外面热。”

赵小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赵东升在那一眼里看见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水面的反光,闪了一下就没了。然后她转身拉开门进去了,门又关上了,咔嗒一声。

赵东升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空调水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刚才赵小曼站过的地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了小区大门,在路边一棵法桐底下蹲下来,掏出手机又翻到那条短信。

“这是你的卖命钱。”

他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短信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而他当天是在李伟家客厅里被赶出来之后收到这条短信的。他记得那天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还在公交车上,车拐弯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如果赵小曼是在他走之后发的这条短信,那时候李伟就在旁边,她是怎么打的这七个字?李伟看了吗?

还有,那九十六万,银行转账需要本人操作。赵小曼的银行卡绑定的手机号是她自己的,他没给过她任何授权,她哪来的他账户信息?他从没跟她说过他存了多少钱,那张卡是他在工地干活时开的,上面就剩九十六万,去年存进去的最后一笔,是帮人拆了个旧房子挣的三千五。

他掏出钱包,翻出那张银行卡。卡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签名栏那儿有个模糊的签字,是他自己签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开户行的电话。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上次用这张卡取钱,是半年前。那时候余额还是九十六万三千多。短信里说“转账”,但那九十六万是整数。

一个整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照在卡面上反了一下光。他眯起眼,看见卡背后签名栏的角落里,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深色印记,像是水渍,干了很久了。那不是水渍,是汗渍。他想起那天去银行开户的时候是三伏天,他排队排了四十分钟,手心全是汗,签字的时候笔滑了一下,蹭在卡面上。

但那个汗渍下面,好像还有点什么。

他凑近了看,瞳孔缩了一下。签名栏左侧,紧贴着塑料卡边缘的位置,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刮痕。刮痕很浅,像是用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赵东升把卡举到眼前,眯着眼辨认那道刮痕的形状。

不是随机的刮擦。

那是一道弧线,弧线底部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凸起。他见过这种刮痕,以前他在工地上开过几年搅拌机,机器上的商标被刮掉重新贴的时候,就会留下这种圆弧形的痕迹——是有人想把卡面上的某个字刮掉。

赵东升攥着那张卡,指节发白。

这张卡,被人动过。有人在它上面刮掉了什么,然后才转走了那九十六万。而那个人,必须有办法拿到他的卡,还要知道他的密码。

他这辈子只把这张卡给过一个人看。

那年他凑够了首付的一百万,把卡交给赵小曼的时候,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卡号,说“爸你记不记得密码”。他说记得,是你生日。她把卡还给他,笑着说你设这么简单的密码也不怕被人盗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他记忆里十二岁那年趴在他背上说“买大房子”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赵东升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把银行卡攥在掌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纹,生疼。

他不打算再打电话了。

第3章

赵东升没有直接回家。

他蹲在法桐底下想了十分钟,站起来往小区对面的便利店走。玻璃门推开,一股冷气扑过来,他打了个激灵。收银台后面坐了个穿红围裙的小伙子,正低头玩手机,抬眼瞥了他一下就又低下去。

赵东升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小伙子,能借个笔不?”

那小子拿了一根圆珠笔扔在台面上。赵东升把银行卡放在台面上,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那张卡。刮痕就在卡面左侧的蓝色区域边缘,细得像根针尖划过。他照着那道弧线的走向在收银台上铺开一张收据纸,用笔比着画了一下。

弧线,带个弯钩。像半个括号,又像某个字的右下角。

他见过这种字迹。赵小曼写字有个习惯,写“赵”字的最后一捺会往上挑一下,带个勾。他记得以前她作业本上全是这种字迹,老师说过她几次,改不掉。那道刮痕的弧线,就是“赵”字最后一捺往上挑的轨迹。有人在想办法把这个字刮掉。

但卡面上没有“赵”字。银行卡姓名栏里印的是拼音,ZHAO DONGSHENG。那道刮痕的位置在“ZHAO”的“O”下面,紧贴着边沿。如果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推,下面原本应该还有一行小字,是开卡时柜员手写备注的一个编码——每个银行网点都有自己的内部编号,有些柜员图省事就直接写在卡背后。

刮痕的位置,正好对应备注栏里本来该有的那串数字。

赵东升把老花镜摘下来,盯着收据纸上那道用圆珠笔描出来的弧线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一天晚上赵小曼给他打电话,说想看看他那张卡的卡号,说公司有个理财活动,利息高,让他把卡号发过去看看。他当时正在卸货,说等会儿发。等卸完车给忘了,过了一天想起来问她,她说不用了,搞错了。

那时候他没多想。

现在他在便利店里,头顶是嗡嗡的日光灯管,面前是一瓶三块钱的矿泉水,突然觉得后脊梁发凉。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找到了去年十二月的那个电话。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打的,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挂断之后他再没拨回去。如果那天他把卡号发了过去,现在卡上的九十六万还会在吗?

他攥着银行卡出了便利店,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个银行网点。他站住了。玻璃门里面ATM机的屏幕亮着冷光,他想了一下,推门进去。

插卡,输密码。屏幕跳转。

余额:0.00。

他盯着那个零看了十秒钟。屏幕右下角的“打印凭条”在闪。他按了一下,机器咔咔响了一阵,吐出一张小纸片。他扯下来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写着“他行转账-960000.00”,转出时间是上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就是他在公交车上收到短信的时间。

转出账户是一串他不太熟悉的账号,尾号6698。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遍,然后把这串数字输入手机备忘录里,把凭条折起来塞进裤兜。

走出银行,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那边接起来,声音慵懒:“谁啊?”

“老刘,我东升。你儿子上次来送药那会儿,说他朋友在银行上班是吧?”

“啊对,干啥?”

“你帮我问一下,查一个转账记录,需要啥手续。”赵东升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那个卡,被人转走了一笔钱。”

“多少?”

“九十六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老刘的声音拔高了:“九十六万?你他妈攒了一辈子的钱让人偷了?报警啊!”

“先别报。”赵东升说,“你帮我问问,那卡背后原来有一行手写的网点编号,被刮掉了,能不能从系统里查到是哪个网点的柜员写的。还有转账那个目标账号,6698,看看能不能问到是什么人开的户。”

“老赵你这是……”

“能问吗?”

老刘叹了口气。“行吧,我让我儿子问问他那朋友,但你得给个凭证啥的,人家不能随便查。”

“我有凭条。”

“行,你等信儿。”

挂了电话,赵东升在路边站了会儿。太阳落了大半,天边烧成橘红色,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解放鞋,脚尖那块又开始磨破了,走一步漏一点风。

他决定去办一件事。

他换了两趟公交,到城南那条老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街两边都是底商,五金店、修鞋摊、小饭馆,门头灯闪闪烁烁。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家挂着手写牌子的开锁店门口停下来。

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亮着黄灯泡。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工作台后面,正拿锉刀修一把钥匙。赵东升弯腰钻进去,把那张银行卡放在台面上。

“师傅,帮忙看看这个。”

老头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两眼。“卡怎么了?”

“卡面上的字,有人刮了。有没有办法还原?”

老头把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了个放大镜凑上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放大镜说:“刮得挺深,塑料面都磨毛了。上面原来的东西要么是油墨印要么是圆珠笔写的,现在看不出来了。不过……”他把卡翻了个面,“这卡侧面有个微小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你这卡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放过很长一段时间,被人拿什么硬物压过?”

赵东升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赵小曼结婚那年,她把他的行李从以前租的房子里搬出来,说给她腾地方放东西。他当时住进了工地的板房,所有的物品都装在一个蛇皮袋里,那张银行卡就放在蛇皮袋最底层,用一件旧棉袄裹着。后来他搬到地下室,蛇皮袋还封着口。直到上个月他收拾东西才发现卡不见了,翻遍了整个蛇皮袋也没找到。当时他以为是搬家时掉在哪了,正好发了工资,就想着等有空了去补办。然后上周他突然在旧棉袄的袖口里摸到了这张卡。

“能看出夹过多久吗?”他问。

老头想了想。“这压痕挺深,至少夹了半年以上。什么东西夹的不好说,但压痕的形状是扁平的,像是放在什么本子里或者笔记本里压着。”

笔记本。赵小曼以前有个日记本,棕色的皮面,从高中一直用到大学。有次他去学校看她,她拿出来给他看过,说上面记的都是重要的事情。那本子的封皮是硬皮的,比银行卡大一圈,如果卡夹在里面,压上半年以上……赵东升闭了闭眼。

“谢了师傅。”他拿回卡,出了开锁店。

巷子里黑乎乎的,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旁边小饭馆的油烟往外飘,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他给赵小曼打电话说想去看看外孙,她说周末要来家里吃饭。他特意洗了澡换了衣服买了水果过去,到的时候李伟开的门,看了他一眼说他“怎么又空着手来”。他当时把水果放在鞋柜上,脱鞋的时候余光扫见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棕色封面的本子。他换完鞋想仔细看一眼,李伟已经把本子合上扔进了抽屉里。

那天赵小曼全程没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小宝最近乖不乖”,李伟替他答了“挺好的”。他在饭桌上坐了一个小时,走得时候李伟连筷子都没放下,说了句“爸你慢走”。赵小曼在厨房洗碗,他隔着玻璃门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水流哗哗地响。

从那次之后,他再没去过赵小曼家。直到上周,他以为过了大半年,李伟总该消气了,才又提了西瓜去。结果进门不到十分钟就被赶出来了。

巷子尽头有家小面馆还开着,赵东升走进去要了碗素面。等面的时候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6698的账号。他盯着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赵小曼说要他卡号的那个晚上,他说卸完车发给她,后来忘了。如果当时他发了,那笔钱是不是早就被转走了?还是说,那一次只是试探,看他有没有警惕性?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雾气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看见碗里的面汤上浮着几片葱花。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塞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但没吐。他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面,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老刘。

“老赵,我儿子问了他朋友了。那个账号6698的开户名查到了。”

赵东升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压着塑料桌布,压出一个坑。

“叫啥?”

老刘沉默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然后他说:“你等一下,我让他发你手机上。但老赵,这事儿你别急,我儿子说你那钱追不追得回来另说,你先搞清楚是不是你家里人动的。那名字……”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了。

赵东升点开,看到那行字的时候,面碗里剩下的半口汤从他手里翻了出去,哗啦一声泼在桌子上,滚烫的汤汁淌了他一裤腿。但他没动。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浑身的血往头顶涌,又猛地沉下去,沉到脚底。

账号6698的开户名是六个字。

赵小曼。

赵东升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声,从桌面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猛地一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一只手撑住了桌腿才没跪下去。

他捡起筷子,慢慢直起身,把筷子搁在空碗旁边。裤腿上的面汤还在往下滴,黏糊糊地贴着皮肤。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又拿起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开户名是赵小曼。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刚才划拉屏幕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那行字列在开户名的下面,是一串日期和备注。

2023年12月18日,销户。

这个账户,在转出那九十六万的三个月前,就已经被销掉了。

第4章

面馆老板探过头来,看他裤腿湿了一片,递了沓纸巾过来。赵东升接了,说了声谢,没擦裤子。他把手机按灭又按亮,盯着那行“2023年12月18日,销户”看了五遍。

一个去年十二月就销掉的户头,在上周转出了九十六万。

他付了面钱,出了馆子。夜里风凉了,吹在湿裤腿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路边又拨老刘的电话,那边很快接了。

“老赵,看到了?”

“看到了。老刘,你儿子那朋友还能查一件事不?”

“你说。”

“那个6698的账号,查一下去年十二月的销户记录。销户的时候谁签的字,本人去的还是代办的,有没有留身份信息。”

老刘那边哎了一声:“老赵,你这是查你闺女?”

赵东升握着手机没说话。夜风灌进听筒,呼呼地响。过了几秒他说:“老刘,我就问这一件。问完了我心里有个数。”

老刘叹了口气说行,挂了。赵东升把手机揣兜里,沿着老街往回走。走过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橱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裤腿上洇着一大片深色水渍。他停下来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他最后一次仔细照镜子是什么时候?大概还是去年过年,想剃个胡子去赵小曼家,结果那天她打电话说不回来了。

走回地下室已经快十点了。他拧开门锁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地响。他坐在床沿上脱了裤子,裤腿黏在腿上,扯下来的时候带起一片红印子。他把裤子搭在椅背上,从床底下翻出一条干净裤子换上,然后把那张银行卡和银行凭条并排摆在枕头边上。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鸟。灯光昏暗,水渍的轮廓影影绰绰。他闭了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件事:账号在去年十二月销户了,但上周钱是从那个账号转出来的。一个销了户的账号,怎么还能转钱?

只有一个可能。那个账号根本没真正销掉,销户记录是假的。有人在系统里做了个假的销户操作,把账户状态改了,然后等到需要用的时候再重新激活。这活儿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得在银行内部有关系,或者有人直接拿了赵小曼的身份证和授权书去柜台操作,然后柜台的人配合打了马虎眼。

赵东升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他翻到赵小曼的号码,拇指悬在通话键上。但犹豫了一下,他没拨过去。他按了返回,打开了相册。相册里照片不多,大部分是之前拍的工地上的一些照片,还有几张他偷拍的外孙的视频截图,像素很差,孩子脸都糊了。

他翻到最底下,一张照片跳出来,是赵小曼去年夏天发在朋友圈里的,他当时觉得好看就存了。照片里赵小曼抱着孩子在公园里,阳光特别好,她没化妆,笑得眼角挤出细纹,怀里的小宝伸着手抓她头发。赵东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目光从赵小曼的脸上移到她身后。背景里是公园的长椅,长椅后面是一排灌木,再远处是人工湖。照片左下角有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侧着身,只露了半边肩膀和一只手,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赵东升把照片放大。像素本来就低,一放大更糊了,全是噪点。但那个棕色方形的轮廓他还是认出来了——是一本硬皮笔记本的侧面。他盯着那只手看。那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疤,像是被什么烫过。

他认识那道疤。那是他自己手上的,十几年前在工地上被电焊火星溅的,留下一个弯月形的印记。

他那天也在公园里。

可他完全不记得那天去过那个公园。

赵东升坐起来,后背抵着床头,冰凉的墙面隔着T恤贴上来。他把手机举近了又看了一遍,那只手确实是他的——虎口那道疤的位置、形状、大小,没有第二个人有。那这个照片是谁拍的?赵小曼发的朋友圈,照片里出现了他,但照片里抱着孩子的赵小曼在笑,而他在背景里,侧着身,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

他什么时候拿过赵小曼的笔记本?

赵东升闭上眼使劲想。去年夏天,那个公园,他想起来了——那是七月份,有一天赵小曼说带小宝去公园玩,问他要不要一起。他说工地上走不开,没去。但照片里他就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本棕色的笔记本。

他不记得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去过那个公园。

那段时间他在工地上连着干了四十多天,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才收工,累得回家倒头就睡。有时候干完活脑子都是木的,第二天的事情头天晚上就忘了。他以为他只是累,但那天到底去没去公园,他想破了头也想不起来。

他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笔记本是合上的,但他拿笔记本的姿势很奇怪——左手托着底部,右手按在封面上,像是翻到某一页正要合上。他右手的拇指微微翘着,指肚压在封面边缘,那个姿势,像是在做什么标记。拇指按住的封面位置上,有一个隐约的凸起,像是里面夹了什么东西。

赵东升把手机屏幕贴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个凸起的形状是扁平的、方方正正的。尺寸和他枕头旁边那张银行卡差不多。

他后脑勺一阵发麻。

那本笔记本里夹着他的卡。他把它夹进去的,在公园里,在赵小曼抱孩子拍照的时候。但他把卡夹进笔记本里做什么?他带着卡去公园干什么?那天他到底为什么去了?如果他不记得,那段时间还做过什么他不记得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老刘头像是他儿子的照片,后面跟着一行字:“叔,问到了。那个账号去年十二月十八号在城南支行办了挂失补卡,不是销户。办业务的人拿了身份证和委托书,签的是你闺女的名字。柜员说当时来办的是个男的,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出示的证件是你闺女的身份证原件。那男的说是她老公,来代办挂失补卡。”

赵东升盯着“挂失补卡”四个字,头皮一阵阵发紧。挂失补卡,然后拿新卡等着,等着他往那张旧卡里存够钱。他每个月往那张卡上存卸货的钱,陆陆续续存了大半年,存到九十六万。然后上周三,有人用那张新卡,转走了全部的钱。

代办人是个男的,戴着口罩和帽子,拿着赵小曼的身份证原件。柜员说那人自称是她老公。

李伟。

赵东升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呼吸声粗重得像老旧的风箱。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灯管自动灭了,整个地下室陷入彻底的漆黑。黑暗中他忽然听见自己脑子里一个声音在响,是李伟上回在客厅里说的那句:“爸你那个工作,还干着呢?都六十多了,那活儿也累,要不就别干了,在家歇着。”

那时候他觉得李伟在假客气。现在他想起来,李伟说那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在看赵小曼。而赵小曼点了下头。那个点头,是在确认什么?

她点头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她爸卡上的钱已经没了?

赵东升把手机从胸口拿开,按亮屏幕,翻到那条短信——“这是你的卖命钱”。发送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那天他把西瓜放在厨房料理台上,出门,下楼,走到公交站,收到这条短信。那九十六万是两点四十七分到账的。几乎是同时。

如果是李伟去柜台上办的转账,转账成功的短信应该发到那张新卡绑定的手机号上。但短信发到了赵东升的旧手机上。他这号码用了十几年没换过,一直绑着那张旧卡。挂失补卡之后银行系统会更新绑定手机号,如果新卡绑的是赵小曼或李伟的号,这条转账通知短信不会发到他这儿来。

除非那笔转账,是直接从旧卡的账户操作发起的。有人拿到了他的卡和密码,在ATM或网上银行直接转的钱,没有经过挂失补卡那一步。那去年十二月的“挂失补卡”又是什么?如果卡还在他手上,怎么挂失?

赵东升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直直地瞪着天花板。水渍鸟的轮廓看不见了,但他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去年十二月,他装在蛇皮袋里的那张卡,确实丢了。他翻了整个蛇皮袋都没找到,以为掉在搬家路上了。但那段时间他根本不记得丢过卡,是后来整理旧棉袄的时候才从袖口摸出来的。在这中间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卡不在他手上。那半年里,这张卡上被存进去了多少钱?他一笔一笔往里存,都是卸货的工钱。他以为钱都稳稳当当地在卡上,但实际上那张卡可能根本不在他自己身上。

他摸到枕头边那张卡,攥在手心里。这张卡是他从旧棉袄袖口里翻出来的,但翻出来之后他从来没查过余额。直到收到那条短信。如果这半年里,有人拿着这张卡或者另一张卡,在不断把他存进去的钱转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微信语音,老刘发来的。赵东升点了播放,老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低低的:“老赵,我儿子那朋友又多嘴问了一句柜员,说去年办挂失那天,那个男的在柜台前面站了半个多小时,中间打了两次电话。柜员说你闺女身份证递进去的时候,背面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个地址,是城南的XX小区3栋602。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说觉得奇怪,因为你闺女身份证上的住址不是那个。”

城南XX小区3栋602。

赵东升浑身僵住了。那个地址他认识。李伟他妈住在那个小区。去年冬天他去过一次,给她送赵小曼托人带的药。当时他妈开门的时候屋里坐了个男人,背对着门,正在茶几上翻什么东西。他妈赶紧把门带上了,说“家里来客人了不方便”。赵东升把药放在门口就走了。那个背影的轮廓,他没看仔细,但肩膀的宽窄,和李伟差不多。

那本棕色封面的笔记本,那天晚上也出现在客厅茶几上。当天下午有人拿着赵小曼的身份证在银行办挂失,当天晚上那本笔记本出现在李伟他妈的客厅里。

赵东升把手机攥得死紧,屏幕上的亮光映着他一张脸,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刀刻的。他翻到通讯录里赵小曼的号码,这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按了下去。嘟声响了三下,那边接了。

“爸?”赵小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刚哭过。

赵东升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三个字:“你在哪?”

“我……在家。”

“我问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小曼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捂着话筒在说:“爸,我在医院。”

“你怎么了?”

“我没事。是小宝。”赵小曼的声音抖了一下,又压住了,“他发烧,三十九度八,李伟不在家,我一个人送过来的。你别担心,医生看了,说是病毒性感冒,打上点滴了。爸……”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噎住。然后赵东升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像是拼命憋着但没憋住,从鼻腔里漏出来一丝。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在捂嘴。然后她说:“爸,你能不能……来一下?我一个人在这儿,有点怕。”

赵东升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头边上那张银行卡。再抬头看黑暗里那个天花板的位置,水渍鸟的轮廓在黑暗中缓缓浮现出来,像一只缩着翅膀的鸟,等着起飞,又像是再也不会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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