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那张银行回单发到家庭群里时,周琴正在厨房洗碗。
我点开图片,看见转账金额那一栏,盯了好一会儿。
6800000元。
收款人是二姐陈芳。
群里没人说话,过了两分钟,二姐发来一句:“爸,钱收到了。房子的事我自己办,你别再操心了。”
父亲回了个笑脸:“一家人,别见外。”
我把手机扣在餐桌上。
周琴关掉水龙头,问:“给你姐的?”
“嗯。”
“六百八十万?”
“嗯。”
她擦干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追问,只把碗柜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些。
这笔钱来自闵行那套老房子的征收补偿。母亲去世后,父亲在那里一个人住了七年,后来小区启动旧改,他签了协议,领到一笔补偿款。
拿到钱的第三天,他就转给了二姐。
二姐比我大四岁,离婚八年,女儿在外地上班。她在苏州一家服装厂做质检,工资不高,过去几年一直租房。父亲生病住院、做检查、买药,大多是她赶回来照料。她没有积蓄,前夫留下的几万元债务也没完全处理干净。
父亲说,女儿手里没房,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问过一句:“那我呢?”
父亲当时正坐在医院走廊里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尖停在果皮上。
“你有工作,有房,还有周琴帮你。你姐呢?她什么都没有。”
我没再问。
我和周琴住在浦东一套七十六平方米的老公房里,贷款还剩三年。那套房子不是父亲给的,是我们结婚后一点点还出来的。孩子今年上初二,客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书桌旁边就是沙发,家里没有多余的床。
二姐拿到钱后,在宝山买了套九十多平方米的二手房。房子不算新,但南北通透,两个卧室,其中一间暂时堆着家具包装和纸箱。她把房产证办在自己名下,父亲还为这件事专门在亲戚群里说了一遍:“芳芳总算有自己的房子了。”
我看见那句话时,心里没有替她高兴,也没有真的嫉妒,只觉得有些东西从此变了。
父亲手里还剩多少,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我也没问。可从那天开始,他说话的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仿佛给二姐买了房,自己这些年欠下的那点心事也一并还清了。
清明前五天,父亲打来电话。
“清明你们在家吧?”
“在。怎么了?”
“我带你姑妈、永年,还有浩浩去你家吃顿饭。”
我问:“三个人?”
“对,三个人。你姑妈从宣城过来,你表叔和浩浩从淮安过来。他们没来过上海,顺便看看你们。”
“吃饭没问题,住就别住家里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谁说要住?”
“你刚才说带他们来。”
“来上海不住你家,住哪里?”
我没有说话。
父亲很快接上:“就两晚。你们两口子睡主卧,孩子睡沙发,你们把次卧腾出来,三个人挤一挤。”
周琴正在客厅晾衣服。听见这句话,她手里的衣架在半空停了停。
我说:“我们家没法住三个人。孩子第二天要上网课,周琴还得值班。附近有酒店,我来订。”
“订酒店干什么?亲戚来你家住两晚,能给你添多大麻烦?”
“不是麻烦大小的问题,是确实没地方。”
父亲的声音一下冷了:“你姑妈带了自家腌的鸭子,你表叔还特意买了黄酒。你让他们住酒店,像什么话?”
“那就吃顿饭,晚上回酒店。”
“你现在连个房间都不肯让?”
“爸,房子不是这么用的。”
“你说什么?”
我看了一眼周琴,她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顶。
我改口道:“先吃饭,住宿我安排。别让他们知道是你我在争。”
父亲笑了一声:“行,你安排。”
这两个字听着就不对。
挂了电话,周琴把衣架放到阳台上。
“酒店我来订。”她说。
“我订。”
“钱不能从家里出。”
“知道。”
她转身看着我:“你爸是不是已经跟他们说好住我们家了?”
我没有回答。
周琴把一件孩子的校服抻平,夹子夹在袖口上,低声说:“你每次都这样。先答应一半,等人到了再说不方便。最后还是我来当坏人。”
我想反驳,可她说得没错。
从结婚开始,只要父亲开口,我总会先说“再看看”“到时候再说”。我以为这样能把事情拖过去,实际上只是把冲突推迟,把难堪留给周琴。
她不再说话,拿手机订了酒店。
清明前一天晚上,父亲把三个人的姓名发到群里,又补了一句:“房间收拾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盯着那句话,给他打电话。
这次他没接。
我发了条语音:“爸,住酒店的事我已经定好了,三个人一间家庭房,两张床,一张沙发床,住两晚。吃饭和扫墓按原来的安排。”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你看着办。”
周琴看见这句话,问:“他答应了?”
“说看着办。”
“那就是没答应。”
清明当天上午十点,父亲先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两袋熟食,进门后没有换鞋,直接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你们把次卧的东西搬走了吗?”
“没有。”
父亲往门边看了一眼。次卧门没关,里面放着缝纫机、孩子换季的被子,还有三个收纳箱。那是周琴用来做衣服的地方,平时不显眼,真要清空,至少得折腾半天。
“你姑妈他们马上到。”父亲说。
“爸,酒店已经订了。”
“订了就退。”
“不能退,已经过了免费取消时间。”
父亲皱着眉:“退不了你就自己承担。人来你家住,哪有住酒店的道理?”
“我一开始就说了。”
“我是你爸,我带亲戚来你家,还要跟你提前报备?”
“至少要问我一声。”
父亲把一袋熟食往桌上一摔,里面的塑料盒撞出一声闷响。
“你这房子是镶金边了?三个人住两晚都不行?”
“不是不行,是家里没床。”
“把沙发铺上不就行了?”
“孩子睡哪儿?”
“孩子不能跟你们睡?”
“他明天上课。”
“清明放假,哪来的课?”
“学校安排了作业和线上答疑。”
“你就会拿孩子说事。”
我一下被他说中了。
孩子当然可以临时挪地方,周琴也不是绝对不能腾出次卧。真正让我不愿意让他们住进来,是我不想再一次接受父亲未经商量的安排。可我没把这个说清楚,只能抓着床、书桌、网课这些理由挡在前面。
父亲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肯认错的孩子。
“你姐那边买了房,怎么没见你替她操心这么多?”
我没出声。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姑妈陈桂英拎着编织袋站在门外,表叔陈永年抱着一箱黄酒,堂哥陈浩背着包,三个人加上父亲,正好四个人站在狭窄的玄关里。
姑妈一进门就说:“小峥,几年没见,长这么高了。”
我笑着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姑妈,您坐。”
表叔把酒放在墙边:“晚上住哪间?”
他说得自然,显然早就听父亲说好了。
我说:“酒店已经订好了。”
姑妈的脚步停下来。
表叔看看我,又看看父亲,脸上的笑没接住。陈浩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退到门外半步。
父亲站在我身后,过了几秒才问:“你刚才说什么?”
“酒店订好了,离地铁站不远。吃完饭我送你们过去。”
“我们从外地赶来,住酒店?”
“我来付钱。”
“谁稀罕你付钱?”
父亲的声音盖过了屋里的电视声。孩子从房间里探出头,周琴把电视关了。
我压低声音:“爸,别在孩子面前吵。”
“你也知道丢人?”父亲指着门口三个人,“亲戚到了,你把人往酒店推。你姑妈六十多岁了,带着东西来给你们过清明,你就这么招待?”
姑妈连忙摆手:“算了算了,住酒店也行。”
她说着“行”,手却没有松开编织袋的提手。表叔也没有把酒箱往里挪,三个人都在等父亲说话。
我知道,他们真正难堪的不是酒店,而是父亲在他们面前夸下了口。
父亲之前一定说过,我家虽然不大,但一家人住两晚没问题。现在如果住酒店,就等于他在亲戚面前失了面子。
我正要解释,父亲忽然笑了。
那不是平时开心时的笑。他嘴角向上扯着,像在提醒自己不能发火,手指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你们别在这儿挤着了。”他说,“二姐有房,你们去那。”
姑妈没听明白:“哪个二姐?”
“陈芳。”父亲看向我,笑意还挂在脸上,“她在宝山不是买了房吗?九十多平方米,一个人住。你们三个过去,正好。”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每个人都没动。
我原本以为父亲会逼我让出次卧,甚至会把我和周琴骂一顿。可他突然把三个人推向二姐,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茶杯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姑妈看看我:“芳芳家方便吗?”
“她有房,怎么不方便?”父亲说,“都是一家人,住两晚而已。”
表叔问:“她知道吗?”
“我现在告诉她。”
父亲拿出手机,拨通二姐的电话,直接按了免提。
响到第五声,二姐才接。
“爸,什么事?”
“你姑妈、你表叔、浩浩到上海了。”
“嗯,昨天你跟我说过。”
“他们去你那里住两晚。”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答。
二姐那天在苏州,第二天一早要去医院做复查。她前阵子体检发现甲状腺有结节,医生让她做进一步检查,结果不算严重,但她一直睡不好。她原本打算清明当天去医院拿报告,下午再回宝山收拾房子。
她问:“谁去我那里?”
父亲把三个人的名字报了一遍。
“爸,你怎么没提前说?”
“提前说了你就不让?”
“不是这个意思。我家次卧还有东西,床也没铺。你让我现在接待三个人,我做不到。”
父亲看了我一眼,声音更大:“你弟弟家更小,人家都能订酒店。你九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三个人住不下?”
二姐沉默了几秒。
姑妈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说:“芳芳,我们不麻烦你,找个地方住就行。”
父亲却把话接过去:“找什么地方?你们就去她家。她一个人住,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二姐的语气变了:“爸,我说了我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就收拾。你买房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以后亲戚来了,得有个落脚地方。”
“你当时没这么说。”
“我没这么说,你就不知道一家人该互相帮忙?”
电话那头响起拉拉链的声音,像是二姐在收拾东西。
她问:“你们已经到弟弟家了?”
父亲说:“到了。”
“所以你们先去他家,住不下了,再来找我?”
“你弟弟不让住。”
姑妈在旁边解释:“小峥家孩子要上课,确实不方便。”
二姐又问:“他订酒店了吗?”
我说:“订了。”
父亲立刻转过脸看我。
二姐听到了,停了停:“那就让他们住酒店。我可以把酒店钱转给你。”
“你拿什么钱转?”父亲打断她,“你刚买完房,手里还有多少钱自己不知道?你弟弟有工资,他出得起。”
二姐没有接这句话。
她原本以为,父亲是临时替亲戚找个住处;可她现在听明白了,父亲把她的房子当成了自己在亲戚面前撑场面的工具。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父亲一边说她应该照应亲戚,一边又把住宿费用推给我。
她问:“爸,你要我现在回宝山开门吗?”
“对。”
“我不回。”
父亲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
“你说什么?”
“我不回。房子是我的,我没有答应让他们住。”
姑妈轻轻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表叔把酒箱抱到怀里,陈浩低头看鞋尖。
父亲的脸色变了:“你再说一遍。”
“我不让他们住。”
“你有房了,亲戚来住两晚,你拒绝?”
“拒绝。”
这个词从免提里传出来,清清楚楚,没有商量的余地。
父亲原本以为二姐会像过去一样,听完责备就改口。他已经在亲戚面前把话说满,甚至把我家当成了失败的方案,转头指向她时,认定她不会让自己难堪。
可二姐没有顺着他。
父亲的笑还挂在脸上,嘴角抽了一下,随后彻底落了下来。他手里的手机滑到桌面,屏幕撞出一声轻响。过了好几秒,他才对着电话说:“陈芳,你翅膀硬了。”
二姐说:“我只是提前告诉你,房子不是你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那680万你还要不要?”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周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慢慢垂下去。姑妈抬头看父亲,表叔皱了皱眉,陈浩把脸转向门外。
二姐那边也没声音。
父亲大概没想过这句话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可已经收不回去了。他咬着牙继续道:“你要是觉得这房子是你自己的,那钱你也别拿。”
我往前走了一步:“爸。”
父亲抬手挡住我:“我跟你姐说话。”
二姐终于开口:“钱已经用于购房,房产证也在我名下。你现在要回去,按法律办;你要是想拿这个逼我,我不会接受。”
她说得并不漂亮,声音还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没有退。
父亲怔在那里。
他不懂太多法律,也没想过要真的把钱要回来。他只是习惯了用“我给了你什么”来换取子女的服从。以前这一招对我有效,对二姐也有效。可今天,房子、亲戚和那笔钱同时摆在桌面上,二姐第一次把界限说到了他无法装作没听见的程度。
我对父亲说:“让他们住酒店,我送过去。”
“你少管。”
“这是我已经订好的房间。”
父亲没有回答。
姑妈走到门口,把编织袋重新拎起来:“走吧,别让孩子们为难。”
表叔也跟着说:“住哪儿都一样,上海酒店也没住过,正好试试。”
这话听着像解围,实际上他不愿意承担那笔费用。父亲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拿出手机:“多少钱?”
我说:“不用你出。”
父亲立刻瞪我:“我还没穷到让你替我招待亲戚。”
他把钱转给我,备注写的是“住宿”。
转账金额不多,却让我比刚才更难受。父亲可以把680万给二姐,却不肯承认自己今天把所有人带到我家,是因为不愿意在亲戚面前承认计划落空。
我带三个人去了酒店。
登记时,前台说家庭房只有一张大床和一张沙发床,不能保证三位成年人住得舒服。我改订了两间房,一间大床,一间双床,费用比原来多了一倍。
父亲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姑妈看见价格,连声说不用这么好,表叔则把父亲拉到一边,问是不是可以住便宜点的旅馆。父亲没答,只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拿在手里转了几圈。
我把房卡递给姑妈。
她接过去,低声说:“小峥,你爸其实不是非要住你家,他就是想让大家觉得你们兄弟姐妹关系好。”
“我知道。”
“你姐那边……”
“她有她的难处。”
姑妈没再劝我,只把房卡塞进包里。
父亲一直到晚上都没进我家。饭是在酒店附近吃的,三张桌子拼成一桌,八个人吃了一顿不算热闹的清明饭。父亲坐在主位,给姑妈夹了两次菜,自己几乎没动筷子。
回家路上,他问我:“她明天真的去医院?”
“嗯。”
“什么病?”
“甲状腺结节,复查。”
“严重吗?”
“医生让她按时复查,具体你问她。”
父亲没有再问。
他并不是完全不关心二姐,只是习惯用安排代替关心。二姐说要去医院,他首先想到的是她会不会影响接待亲戚,而不是她报告拿得怎么样。
第二天上午,二姐发来一张检查单的照片,说医生让她半年后再复查,不需要手术。
我把消息转给父亲。
父亲回了一个“哦”。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句:“叫她别总把钱花在没用的地方。”
我删掉了这句话,没有转给二姐。
清明假期结束后,酒店的账单寄到我手机上。父亲当场转来的钱还剩一百多,我没退回去,补上了两间房的差价。
周琴知道后,问:“你为什么不让他全付?”
“他已经拿了钱。”
“拿钱和认错不是一回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收拾书包。那天我确实不够坦白,明知次卧能勉强挤下三个人,却把所有理由都推给孩子和周琴。父亲逼我承认一个错误,二姐也逼他承认一个错误,而我在中间,还是想让两边都别太难看。
结果谁都没好看。
父亲租的房子还有四个月到期。他没有再提搬来和我们住,也没有要求去二姐家。只是每周给我发一次菜市场的照片,问哪种鱼便宜。二姐和他的联系少了,偶尔只谈复查、房租和物业费。
五月初,二姐把次卧租了出去。
她没有把整套房子给别人,也没有回苏州。租客是附近小学的一名老师,签了一年合同,每个月按时交租。二姐自己住主卧,客厅留着母亲的旧相册和父亲早年用过的木箱。
父亲听说后很不高兴,打电话骂她:“我的钱买的房,你拿去租给陌生人?”
二姐说:“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父亲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问:“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应该是。”
“我也没说什么重话。”
“你当着亲戚的面问她要不要还钱。”
“我就是吓唬她。”
“她听见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问我。
我没有替他写道歉的话,也没有劝二姐大度。
我说:“你想见她,就自己去。别让我传话。”
父亲问了二姐的住址,第二天拎着一袋桃子去了宝山。
二姐没有请他进门,只在楼下的小花园见面。父亲坐在长椅上,把桃子放到脚边,说了半天房价、物业和天气,最后才提起那天的事。
“你弟弟家小,我也没想到你会不让住。”
二姐看着他:“你想不到,不代表我就该让。”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父亲低头抠着手指甲,声音变得很轻:“知道房子给了你,也不能替你做主。”
二姐没有回答。
父亲又问:“那钱你还够用吗?”
“够。”
“还债了吗?”
“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别乱花。”
“我没乱花。”
“我知道。”父亲说,“我就是提醒你。”
这算不上道歉,二姐也没有因此原谅他。她只把那袋桃子拎上楼,告诉父亲以后来之前发消息。
父亲点了点头,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那个老师住你家,水电费怎么算?”
二姐说:“按合同来。”
父亲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别让人占便宜。”
二姐关门时,没有把声音摔得很重。
六月,父亲的租约到期。我和周琴陪他看了三套房,最后租下浦东一套两室一厅,离我们家骑车二十分钟,离二姐家地铁四站。租金由父亲自己支付,合同签了一年。
签合同那天,中介问:“老人一个人住?子女不一起住吗?”
我说:“不住一起,离得近。”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搬家那天,我给他装书,周琴负责厨房,孩子抱着那只旧收音机从纸箱里出来,问:“这个还要吗?”
父亲接过去,按了两下开关。收音机没有声音。
“留着。”他说。
我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父亲从夹层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清明住宿的钱,还你。”
“不用。”
“你拿着。”
“真不用。”
他把卡塞进我手里,转身去整理抽屉,像是怕我再推回去。
我看了一眼余额,里面只有三千多元。那大概是他给亲戚订房后,剩下的生活费。
我把卡放回桌上:“爸,这钱你留着买药。”
“我有养老金。”
“那就留着。”
他坐在床沿,摸了摸新床单的边角。
“你们以后来,提前说一声。”我说。
父亲抬头,似乎想发火,嘴动了动,最后只应了一声:“知道。”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你姐来也一样。”
我点头:“她也一样。”
父亲没有笑,只把那张银行卡拿回来,放进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柜门关上时,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里面的东西不会再轻易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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