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月的广东已经热得让人喘不上气了。回南天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潮意,墙壁上渗出的水珠虽然干了,但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印痕,像是墙壁自己在流汗。街道两旁的大叶榕落了一地的黄叶,新芽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枝头钻了出来,嫩绿嫩绿的,在午后白晃晃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阿芬站在老火炖汤馆的后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她写了一个晚上又改了三遍的辞职信。信纸被她攥得有些皱了,边角处洇开了一小片汗渍,是她掌心出的汗。她站在那儿大概有两三分钟了,厨房里煲汤的蒸汽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带着南北杏和雪梨的清甜气味,扑在她脸上,热乎乎的,让她本就有些发紧的喉咙更干了几分。
"芬姐,你站门口干啥?进来啊。"帮厨的小梅端着一筐洗好的菜心经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阿芬把信往身后藏了藏,扯出一个笑:"没事,透透气。你忙你的。"
小梅应了一声走开了。阿芬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了,肺叶撑得有些发疼。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已经被汗浸软了边角的信纸,咬了咬牙,迈步走进了店里。
老火炖汤馆开了快二十年了,铺面不算大,一楼摆着八张桌子,二楼还有四个包间,专门做那些讲究私密性的熟客生意。店里的装修说不上豪华,但胜在干净整洁,桌布永远换得勤,碗碟洗完了还要用开水烫一遍才上桌。墙上挂着几幅老广州的黑白照片,珠江上的渔船、骑楼下的凉茶铺、上下九的人潮,都是老板陈伯年轻时找人拍的,说是给店里添点老味道。
这会儿是下午两点多,午市的客流刚散,店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看报纸的老头,面前的炖盅已经空了,但他还赖着不走,续了两次茶了。阿芬穿过大堂的时候跟那老头点了下头,老头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埋头看了回去。
陈伯坐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算账。他今年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但剃得极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有来路,眉骨上方那道是十几年前在店里被热汤烫了留下的疤,嘴角两边那两条深沟是常年抽烟抽出来的。他戴着那副老花镜,手指在计算器上摁得飞快,桌面上摊着一摞进货单和几张现金。
"陈伯。"阿芬站在收银台前面,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低了半度。
陈伯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像一颗钉住了的螺丝。
"这个,"阿芬把辞职信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才松开,"我想辞职。"
陈伯的目光在信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拿起来,展开,逐行看了下去。阿芬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动,心里那种鼓噪着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她怕他问她原因,怕他挽留她,怕他露出那种失望的表情。他们之间虽然很少说交心的话,但十年的相处下来,有些东西早就埋在了日复一日的工作里,不用说出来彼此也都能感觉到。
但陈伯什么都没问。他看完那封信之后把它折好放在了计算器旁边,然后抬起头看着阿芬,说了一个字:"好。"
阿芬愣在那儿了。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她家里母亲生病要花钱、关于她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关于她在店里干了十年工资只涨过一次、关于她这个月实在撑不下去了。可陈伯的那个"好"字像一扇忽然关上的门,把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门后面,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陈伯,"她张了张嘴,"您不问问为什么?"
陈伯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你写了这么长一封信,理由都在上面了。我看了,知道了。你想走就走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平时说"今天煲什么汤"一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阿芬站在收银台前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攒了那么久的勇气、写了那么久的信、鼓了那么大的劲,到最后只换来一个"好"字。这个字太轻了,轻得让她这十年的付出像是落在了空处,连个回响都没听见。
"那工资……"
"这个月的我给你算到月底,按整月算。"陈伯重新拿起计算器摁了几下,"你今天下班就可以不来了,工资我明天打你卡上。还有你之前存的那五天调休,也折给你。"
"我不是说工资的事,"阿芬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是说……我走了之后店里怎么办?后厨的事都是我在管,采买也是我对接的,新来的人不一定能马上上手……"
陈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比方才多了一些东西,但阿芬读不懂那是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走了之后,我再想办法。天塌不下来。"
阿芬说不出话来了。她站在那儿,看着陈伯重新低下头去算那些进货单,手指在计算器上依然摁得飞快,像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窗台上落了一片叶子那么轻。她忽然觉得喉头涌上来一股酸涩,眼眶也热了一下,但她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出了收银台,经过那些熟悉的餐桌和墙上的老照片,经过正在擦桌子的服务员阿霞,经过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小梅。她一路走到了店门口,站在那扇推拉的玻璃门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待了十年的地方。灶台上还咕嘟咕嘟地炖着今晚晚市要用的老火靓汤,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聚成一小团白雾在天花板下面徘徊着。陈伯还在低头算账,侧脸被收银台那盏小台灯照出一片暖黄的光。
阿芬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准确地关上了。
三月的广东街头热浪蒸腾。阿芬站在骑楼的阴影里,被那股热风一扑,眼眶里那点还没落下的热意一下子就干了。她沿着街道朝公交站走去,步子迈得比平时快,经过那家她每天买早餐的肠粉店时,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她喊了一声"芬姐今天这么早下班",她摆了摆手含糊地应了一句,脚步没有停。
她需要走快一点。走得慢了,那些被她压下去的念头会追上她。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陈伯为什么连一句挽留都没有。她做了十年啊,从洗碗做起,到配菜、到煲汤、到管整个后厨,每天六点半到店,晚上十点收工,节假日从来没休过完整的。她以为她走了至少会让他为难一阵子,让他觉得这店缺了她转不动。可他那句"天塌不下来"说得那么轻巧,像是她只是一把用旧了的汤勺,丢了就丢了,再买一把新的就是了。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阿芬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过那些她每天都会经过的街道,烧鹅店、凉茶铺、卖干货的老字号、五金店的招牌。这些景物她看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每一家店的方位和招牌的颜色,可现在它们在她眼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在看。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儿子浩宇发来的,问他下学期的学费什么时候交。她看着那条消息,又想起刚才陈伯说的"好"字,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软绵绵的,连手机都快握不住了。
浩宇在广州读大二,学的是机械工程。这孩子懂事,成绩也好,就是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学费一年一万多,生活费每个月至少两千。阿芬一个人在店里拿的那点工资,刨去房租水电和给老家母亲的赡养费,剩下的勉强够付儿子的开销,她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添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了。她不是没想过找份工资更高的活,可她没什么文化,连初中都没读完,除了在后厨干活什么都不会。老火炖汤馆的工资虽然不高,但胜在稳定,陈伯这个人虽然话少,但从不拖欠工钱,逢年过节还会发个红包。
可稳定有什么用呢?稳定也不能当饭吃。她母亲上个月摔了一跤,住了一周的院,光是检查费药费就花了小一万。那些钱是她东拼西凑借来的,现在还欠着堂姐三千块没还。浩宇那边又在催学费了,她实在撑不下去了,才鼓起勇气写了那封信。
可陈伯连句挽留都没有。
阿芬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引擎在怠速中微微颤抖着,把那种细密的震动传到了她的座椅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这家店的时候,也是坐这趟公交来的,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岁,儿子还在村里上小学,她一个人跑到广州来谋生,在人才市场转了好几天才找到这份工。陈伯面试她的时候问她会不会切菜,她说会,他就让她当场切了一盘土豆丝。她切得又细又匀,陈伯看了看点了点头,说"明天来上班"。
那时候的她,跟现在站在收银台前递辞职信的她,是同一个人吗?
阿芬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滑过的街景,觉得眼眶又有些发热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然后掏出手机给堂姐发了条消息:"姐,这个月发了工资先还你两千,剩下的下个月再给你。"
堂姐回得很快:"不急,你先顾着阿姨的身体。"
阿芬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觉得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又大了一些。她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靠着窗看街景,一直到公交车报站了才站起身下车。
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旧楼里,五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好几个月了也没人来修。阿芬摸着黑一层层爬上去,摸出钥匙开了门。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是她从店里剪的枝条插活的,长了快两年了,已经拖了老长的藤蔓垂下来,绿意葱茏的。她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那条小街上人来人往,骑电动车的、遛狗的、拎着菜篮子回家的,每一个人都走在她自己的轨迹上,只有她像是忽然被甩出了原来的轨道,漂浮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落。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她才转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面煮好的时候她发现冰箱里只剩几片菜叶了,凑合着丢进去一起煮了,又卧了个蛋。她端着碗坐在那张折叠小桌前,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洗碗、洗锅、擦灶台,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以前这个时间,她应该还在店里,在厨房里准备晚市的煲汤,切姜片、泡药材、把焯过水的排骨一块块码进炖盅里。那些动作她做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手比脑子记得更清楚。可现在那些动作全都被取消了,只剩下这间安静得让人心慌的小屋子。
阿芬在床上躺下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在通讯录里翻了好几遍,不知道能打给谁。她妈耳朵不好,电话里喊半天也听不清;浩宇这个时间应该在上课,不想打扰他;堂姐那边刚还了人情债,不好意思再倒苦水给她。
最后她给老家的妹妹发了条消息:"我辞职了。今天刚辞的。"
妹妹回得很快:"姐你疯啦?那工作你干了十年了!"
阿芬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还在店里,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把窗户糊得白蒙蒙一片。陈伯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阿芬,把火关小点"。她去关火的时候被热汤烫了手,疼醒了,睁眼发现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落了一道亮晃晃的金线。
她躺在那儿想,今天不用去店里了。她自由了。
可这份自由沉甸甸的,压得她翻不了身。
第二章
辞职之后的头几天,阿芬过得很恍惚。每天早上六点半她还是会准时醒过来,那是她在店里养了十年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醒了之后她会躺上一会儿,等着那个每天都会在脑子里自动播放的念头浮现出来——"该起床去店里了"——然后才慢慢想起来,不用去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某个齿轮已经转得太久了,忽然停下来的时候整个机器还在发出惯性的嗡嗡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她不用挤早高峰的公交了,不用在六点五十推开店门开始整理前一天晚上泡好的食材了,不用在蒸汽腾腾的后厨里一边切姜片一边听着隔壁桌早茶的客人闲聊了。这些事她做了十年,十年里的每一天都在重复,重复到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过"什么时候能不用再做这些就好了"。可当真不用再做的时候,她发现那种重复已经长到了她的骨头里,剥离的时候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茫然。
第三天的时候她开始找工作了。她在手机上翻那些招聘软件,把"后厨""煲汤""餐饮"之类的关键词输进去搜,刷出来一堆结果。可要么是工资比陈伯那边还低,要么是要求有厨师证或者什么她听都没听过的资质,要么离她住的地方太远,来回通勤就要三个多小时。她一个一个地翻着,翻到手机屏幕都有些发热了也没找到合适的。
"你可以试试去茶楼,那边缺人。"堂姐打来电话的时候这样跟她说,"我有个朋友在越秀那边一家茶楼做主管,她说她们那儿正缺人,工资比你现在能高个几百块。"
阿芬犹豫了一下:"几百块够干什么的?我辞工就是为了多挣点钱。几百块换份新工,从头做起,不划算。"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堂姐叹了口气,"反正你想好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外面找工作没那么容易的。你要是后悔了,回陈伯那边还能不能回去?"
阿芬没说话。她想起辞职那天陈伯那句"天塌不下来",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让她心里那根刺还在,扎着,不深,但碰一下就疼。
"我不回去。"她说。
堂姐没再劝。挂了电话之后阿芬坐在那张折叠小桌前面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她决定去街上走走,看看那些贴着招聘启事的店,一家一家问过去。
三月的广东街头已经热得像是初夏了。阿芬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进了一家看上去开了挺久的烧腊店,门口贴着红纸写的招聘,招砧板工和杂工。她推门进去问,收银台后面一个胖胖的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她干过多少年。她说十年,对方眼睛亮了一下,又问在哪儿干过。她说老火炖汤馆,对方那点亮光就暗下去了。
"哦,陈伯那家啊,"胖女人撇了下嘴,"他那里的工资出了名的低,我们这儿虽然也高不到哪儿去,但比他那边还是强的。你砧板功夫怎么样?"
阿芬说还行。胖女人让她去后厨切了一盘土豆丝和几片肉,看了看点头说"手法是好的",然后报了工资数。阿芬算了一下,比陈伯那边多三百块,但这边每天多干一个小时,一个月下来多干三十个小时换三百块,等于时薪还降了。
"我再想想。"她客气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烧腊店。
接下来她又去了几家,一家面包店招夜班包装工,一家粥铺招早班帮工,还有一家酒楼招洗碗工。每一家都不太合适,要么工资不够,要么时间对不上,要么环境看着就不太靠谱。她走了整整一个下午,脚底板都走得发酸了,最后在那家肠粉店门口停下来,老板娘认得她,招呼她进去坐。
"怎么样?找到活儿了没?"老板娘姓王,是个四十来岁利落精干的女人,一边擦桌子一边跟她说话。
阿芬摇了摇头,端起面前那杯免费的热茶喝了一口。
"要我劝你啊,"王老板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在她对面坐下来,"你要是干得下去的话,该低头就低个头。陈伯那边虽说钱少了点,但你这个岁数出去重新开始,不容易的。再说了,你在那边干了十年,他总得念点旧情吧?你去跟他好好说说,工资加一点,也不是没得商量。"
阿芬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划着圈:"王姐,我辞职那天他一口就答应了,连句挽留的话都没有。我回去找他加钱,那成什么了?"
"你这孩子就是死要面子,"王老板娘叹了口气,"面子能当饭吃吗?你妈那边还病着,你儿子那边还交着学费呢。你光顾着面子,日子怎么过?"
阿芬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她知道王老板娘说得对,可面子和自尊这种事,不是靠道理就能理顺的。她在陈伯那儿干了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结果辞职的时候连一句像样的挽留都没听到。现在灰溜溜地回去求他,她做不到。
从肠粉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芬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往回走,经过老火炖汤馆的时候她本能地放慢了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那扇推拉玻璃门里瞟了一眼。店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玻璃透出来,照在门口那几盆她以前每天浇水的小叶榕上。她能隐约看见大厅里有人影在走动,应该是阿霞她们在收拾晚市的桌子。收银台那个位置空着,陈伯可能在后厨,也可能在二楼。
她站在对面的骑楼柱子后面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转身走开了。走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站在人家店门口偷偷摸摸地看,生怕被里面的人发现。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一次她看见有个陌生的身影在后厨门口一闪而过,是个年轻男人的背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
新招的人已经来了。阿芬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大,但尖锐。
她加快脚步走回了家,上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依然坏着,她摸着黑一步一步踩上去,踩到第五层的时候喘得厉害,在门口歇了好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也没开灯,就那么摸黑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路灯把对面楼墙照出一片昏黄的亮斑,墙面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浩宇发来的消息,说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兼职,周末去一家餐厅做服务员,一个月能挣个七八百,让妈妈不用担心他的生活费。阿芬看着那条消息,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打了几个字想回他"注意身体别太累",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她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房间里,觉得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又大了一圈。儿子那么懂事,自己却连个像样的工都找不到。她这个当妈的,实在是太没用了。
接下来的一周她继续找工作,跑了好几个地方,甚至去了一家家政公司问能不能做钟点工。对方看了她的年龄和简历,说可以安排她去几个家庭试试,但一个小时才二十多块,做满一天也就一两百块,还不稳定。她算了一下账,觉得还不如回去找陈伯,虽然钱不多,但好歹有个稳当的着落。
她不是没有想过回去。这个念头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出现过好多次,每次她都使劲把它压下去,可它像水底的气泡,压下去一个又浮上来一个。她想,如果她回去的话该怎么说?"陈伯我错了我不该辞职的您让我回来吧"——她说不出口。或者她可以说"陈伯我在外面找了一圈还是觉得您这儿好"——这听着也像是在求人。她张不开那个嘴。
就这样在犹豫和自尊的拉锯中过了一个多星期,阿芬咬咬牙接了一个钟点工的活,每周去三个家庭打扫卫生,每次四个小时。活不算重,但跑来跑去的折腾人,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的,挣的钱还不够以前一天的一半。她干了三天就有点撑不住了,第四天去一个客户家的时候,那家的女主人挑剔她擦的玻璃有印子,站在旁边指指点点了半天,阿芬低着头一遍遍地返工,返了三次对方才放她走。从那个小区出来的时候她蹲在路边的绿化带旁边捂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围裙折叠好塞进包里,决定不干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想起陈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上有一块水渍晕开的暗色印记,形状像一片瘪了的气球。她盯着那片印记看,忽然发现自己在心里默念着一串数字,是陈伯的手机号。那串数字她背了十年,从来没打过,但此刻它在她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来了,像是某种根深蒂固的肌肉记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前几天都早,五点多就睁眼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天际线露出一线青白色的光。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清晰。然后她坐起来,拿过手机,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十年的名字——"陈伯"——看了很久。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大概有两分钟,指腹都沁出了一层薄汗。最后她还是把手机放下了。她做不到。她做不到主动打这个电话,做不到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求一份工,做不到让自己变成那个被辞退了又巴巴地跑回去求收留的人。
可现实像个不讲情面的债主,一天天地催着她。母亲的药快吃完了,要续;浩宇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房租再过两周又要交了。每一件都是火烧眉毛的事,每一件都在她耳边不停地提醒她:你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你连吃饭都快成问题了。
就在她几乎要妥协了、几乎要说服自己"低头就低头吧"的时候,她在菜市场碰见了阿霞。
那天下午她去买菜,在市场的肉摊前碰见了正在挑排骨的阿霞。阿霞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挤出一句"芬姐你还好吗"。阿芬说还好,又问店里怎么样。阿霞沉默了一下,说:"还行吧,新来了个后厨,陈伯的朋友介绍的,以前在别家酒楼干过。"
"干得怎么样?"阿芬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刻意放得很轻。
阿霞撇了撇嘴:"怎么说呢……手法是有的,就是不太上心。有几回煲汤的火候没看好,客人说味道不对,陈伯发了好大的火。而且他毛手毛脚的,上周摔了个炖盅,心疼得陈伯脸都绿了。"
阿芬听了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她跟阿霞又聊了几句,问了些店里其他同事的情况,听说小梅还在,服务员换了一个,接她活的那人叫阿强。阿霞走的时候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想说又没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最后只说了句"芬姐你要是没啥着落就回来呗"就走了。
阿芬拎着那兜菜站在肉摊旁边,看着阿霞的背影消失在市场的拐角,心里的那杆秤又开始来回晃了。回去,还是不回去?这两个选项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架,打到她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想。
她想起阿霞说的"发了好大的火"。陈伯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他是那种不太会把情绪摆在脸上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哪怕店里出了再大的事他也只是皱皱眉说一句"该干什么干什么"。能让他"发了好大的火",说明那个新来的人确实做得不怎么样。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浮起一丝极微弱的、几乎称得上欣慰的东西——原来她走了,他那边也不是那么"天塌不下来"的。
可那点欣慰很快就被更现实的问题冲淡了。她就算回去了又能怎样?工资还是那个数,活儿还是那些活,她绕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原点,而且是以一种近乎投降的姿态回去的。她怎么面对陈伯?怎么面对那些之前听她说要辞职时一脸不舍的同事们?
阿芬躺在黑暗里,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蒙住了。闷热的气息很快充满了被窝的狭小空间,她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可她不想掀开被子,好像被子底下那个小小的、密不透风的空间反而让她更有安全感,像是回到了某种原始的、还没被任何决定逼迫的混沌状态。
她在被子里待了很久,久到浑身的汗把睡衣都浸透了,才慢慢地掀开一角透了口气。窗外的一缕月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竹席上看房顶的月光。那时候她不怕任何事,因为还没有任何事需要她独自去扛。
可现在的她不一样了。她是一个要靠自己养活自己、养活儿子、养活母亲的中年女人,她没有资格躲在被子底下不出来。天亮了就得起床,门开了就得走出去。
阿芬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松了一点,闭上眼睛。明天,她想,明天再想吧。
明天的她,也许会比今天更有勇气一点。
第三章
第二天阿芬还是没打那个电话。她起了床,煮了锅白粥,就着昨晚买回来的榨菜吃完了早餐,然后坐在窗台前面发了很久的呆。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色的,打着卷,像是刚睡醒在伸懒腰。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指腹感觉到叶面那种滑润的、带着生命力的微凉触感。
这个上午她哪也没去。她坐在家里把那几件穿了好多年的旧衣服拿出来缝补了一下,又把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清洗了一遍,把灶台和墙壁上积了厚厚一层油垢的缝隙仔仔细细地刷干净了。这些事情做的时候手在不停地动着,脑子里也能暂时安静下来,不去想那些她一时想不出答案的问题。等她收拾完厨房重新洗了手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堂姐发来的消息,问她在干什么。她回说在家收拾屋子,堂姐又问她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还在找"。
堂姐没再追问,只说晚上煮了汤让她过去吃饭。阿芬想了想,答应了。
堂姐住在隔壁那条街,走过去十几分钟的路。傍晚的时候阿芬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路过老火炖汤馆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那边瞟了一眼,这次店里的灯还没亮,玻璃门半开着,有一个穿蓝色围裙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门口抽烟,大概就是阿霞说的那个新来的阿强。那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瘦高个,夹着烟的手指上戴着个银色的戒指,抽一口烟就往地上弹一下灰,动作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松散劲儿。
阿芬放慢了脚步,远远地看了一会儿。那人显然不知道她在看他,自顾自地抽完那根烟,在门口的台阶上把烟头碾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进了店。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那种她熟悉的"咔嗒"声。
她继续往前走,走过了那家店之后脚步才重新恢复正常。到了堂姐家的时候她闻见楼道里飘着一股老火汤的香气,是莲藕排骨汤的味道,藕的甜和排骨的醇混在一起,暖融融地漫在整条走廊里。她按了门铃,堂姐来开门,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油星,笑着让她赶紧进来。
堂姐比她大三岁,在附近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做事,平时也忙得很。她男人前年去了外省打工,一年回来两三次,家里就她一个人带着上初中的女儿。日子虽然紧巴,但她性子爽利,从不唉声叹气的,阿芬有时候觉得自己跟她比起来差远了。
饭桌上两个人边吃边聊。堂姐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汤,又把排骨和藕都捞到她碗里:"你瘦了,多吃点肉。"阿芬低头喝汤,那口汤进了胃里,暖意弥漫开来,让她一直绷着的肩颈稍微松了一些。
"工作的事,"堂姐一边剥虾一边说,"我帮你问了我那个在茶楼的朋友,她说她们那边现在还是缺人,你要是想去的话随时可以去试工。工资嘛,比陈伯那边多个几百块,但累是肯定的,茶楼的活杂,什么都要干。"
阿芬嘴里含着一块藕慢慢嚼着,没有立刻答话。
"芬啊,"堂姐放下筷子看着她,"我知道你想多挣点。但眼下这个情况,你妈那边要用钱,浩宇那边也要用钱,你得先有个进项把缺口堵上再说。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总有办法的。你不能一直这么耗着,越耗越慌。"
阿芬把藕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姐,我知道。我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我在那边干了十年,走的时候他说了句'好'就完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现在回去找那个茶楼的工,从头干起,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你以为你才二十几啊?还有大把时间从头来过?"堂姐说话有时候直得让人接不住,但句句都在理上,"芬,咱们这个岁数的人了,面子不能当饭吃。你先把日子过下去,什么都好说。至于陈伯那边,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有数,他那么痛快放你走,说不定有他的道理呢。"
阿芬没吭声,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堂姐又给她添了一碗,说"喝完再走"。她就端着那第二碗汤慢慢地喝着,窗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家一家地亮起来,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正在过日子的普通人,他们大概也有各自的难处和纠结,但他们还在过着,吃晚饭、看电视、聊天、吵架、和好,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从堂姐家出来的时候阿芬觉得心里比去的时候松动了一些。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把白天那种闷热冲淡了不少。她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经过那家她以前常去的水果店时老板正在收摊,看见她招呼了一声"阿芬好久没见了",她停下来买了一把香蕉,老板多送了她两个橘子。
她拎着水果往回走,经过老火炖汤馆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这一次店里的灯全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还有两三桌客人,阿霞正在给一桌上菜,动作麻利而熟练。收银台后面坐着的是陈伯,他正低头在看什么东西,那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阿芬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着他在那张收银台后面安安稳稳地坐着,跟过去十年里任何一个晚上都一样。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辞职那天,陈伯说工资按整月算给她,还把她攒的调休假也折了钱。她后来看银行账户的时候发现到账的数字比她算的多了一些,大概多出来三百多块。她当时以为是算错了,但没有去问,因为问了就像是要还回去似的。现在回想起来,那多出来的三百多块,是不是陈伯故意多给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扎了根。她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那把香蕉和那两个橘子,看着玻璃门里那个戴着老花镜算账的老人,心里那根一直被她自己拧得紧紧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些。
也许她真的该找个机会回去一趟。不是为了求一份工,是为了把有些话说清楚,把她心里那根刺拔出来。哪怕最后的结果还是各走各路,至少她不用再像现在这样,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猜来猜去了。
她没进去。她转身走了,但那颗种子已经落了地。
第二天她去了堂姐朋友介绍的那家茶楼试工。茶楼在越秀那边,坐公交要五十分钟,转一趟车。地方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大堂里摆了将近三十张桌,楼上还有包厢,后厨也比陈伯那边大了两倍不止。带她的主管姓李,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说话语速很快,带她走了一圈介绍各个岗位的工作内容,让她先试着做一天看看。
阿芬换了工服走进后厨,第一感觉就是"乱"。灶台上的调料罐横七竖八地摆着,洗好的菜和没洗的混在一起堆在地上,蒸笼垒得歪歪扭扭的,随时有倒下来的风险。她在里面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被支使着做了五六件不同的事,切葱、泡茶叶、搬蒸笼、洗蒸布,跑来跑去的脚不沾地。整个后厨的人各干各的,互相之间几乎不交流,只有吆喝和应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架零件之间磨合得不太好的机器在勉强运转着。
中午的午市一开,人潮涌进来,后厨就彻底炸了锅。点单纸一张接一张地贴上来,蒸笼开合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洗碗间水槽里哗哗的水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持续不断的高分贝噪音。阿芬被安排在出菜口帮忙摆盘和递菜,这个位置最忙也最累,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腰酸得像是被人从中间折了一回。她咬着牙撑着,把每一道菜按单号核对好递出去,中间有两次出错了菜被主管当众说了两句,她低着头应了,然后继续干。
一天试工下来,阿芬的脚底板疼得几乎走不了路。主管李师傅在收工的时候过来说了句"明天继续来",也没问她干不干得惯,就这么定了。阿芬换下工服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下班的人,她夹在人群里等了二十分钟才挤上一辆车,靠着栏杆站了一路,腿酸得直打颤。
回到家里她连饭都不想做,直接瘫在了床上。手机里有一条浩宇发来的消息,说他在餐厅兼职的第一周干完了,领了二百多块的现金,给妈妈转了红包过来。她点开那个红包,里面是二百三十块,备注写着"妈你买点好吃的"。她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又热了,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给他回了一条:"钱你留着花,妈这边有。照顾好自己。"
她回完消息之后发了很久的呆。今天在茶楼干了一天,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活她干不下去。不是吃不了苦,她在陈伯那儿干的活也不少,从早站到晚是常有的事。可那边再忙再累,流程是顺的,东西是有条理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灶台干净整齐,食材分门别类地放着,连抹布都有固定的位置。而这里的一切都乱糟糟的,像一锅煮过头了的粥,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站在那里面的每一个瞬间,都在想念她那间虽然小但井井有条的后厨。
她想念那个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所有工具的位置,想念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炖盅,想念那几口被她养得油润发亮的老砂锅,想念灶台上那瓶她特意从老家带来的纯正花生油——陈伯嫌贵,但她坚持要用,后来他也习惯了。她在那间厨房里待了十年,把每一个角落都摸熟了、磨光了、养出了属于她的气息和规矩。她离开的时候以为那些东西跟她是两回事,她走了它们就归别人了。可现在她发现,它们跟她其实是一回事。
阿芬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上那片水渍的印记还在,形状像一片瘪了的气球。她盯着那片印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十年的名字,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拇指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陈伯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平平的、没什么波澜的调子:"喂。"
阿芬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她张了张嘴,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喂?"那边又响了一声,带着一丝疑惑。
"陈伯,"阿芬终于挤出了声音,但比她自己预想中低了很多,"是我,阿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阿芬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把手机死死地贴在耳朵上,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微小的声响。
"嗯。"陈伯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他在等她开口。
阿芬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稳的声音说:"陈伯,我过两天想回店里看看,您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一些。阿芬听见那边传来极细微的、像是翻动纸页的声响,然后陈伯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还是那种平平的调子,但里面似乎多了一丝什么她没法准确辨认的东西:"来呗。什么时候都行。"
"那后天下午,行吗?"
"行。"
挂了电话之后,阿芬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但那种悬了好几个星期的、让她吃不下睡不着的紧张感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缓缓地降落到了某个还算平稳的地方。不管后天去店里结果怎么样,至少她已经迈出了那一步。
她把被子拉好,把灯关了。黑暗重新涌上来包裹住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弯得很轻,但确实是弯着的。
第四章
约定的那天下午,阿芬比平时更早起床。她把衣柜里那几件还能出门的衣服翻出来挑了一遍,最后选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和一条黑色长裤,干干净净的,不扎眼也不寒碜。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镜子看了看,又用手指把鬓角几根碎发别到耳后。镜子里那张脸跟两个月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下巴尖了一些,眼底的黑眼圈重了一些,但精气神比前阵子好了不少。
她提前出了门,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那些她已经看了十年的街道。今天的天不算太热,有风,云层薄薄地铺着,把阳光滤成了一片柔和的白。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店铺一家一家地滑过去,烧鹅店的招牌、凉茶铺门口那排贴着红纸的煲、干货店里堆到天花板的花菇和瑶柱。她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离开了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回到一个熟悉的地方,那些景物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她看它们的目光变了。
车子在距离老火炖汤馆最近的那个站停下来的时候,阿芬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隔壁面包店飘出来的黄油香气,混着街边那些大叶榕新叶的清苦味道,是她闻了十年、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的气息。她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那扇推拉玻璃门走去。
站在门口的时候她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多,午市已经收了,店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个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盅汤和一碟蒸排骨。收银台后面坐着的人让阿芬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陈伯,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正在低头按计算器。
阿芬推门走了进去。门轴发出那声她已经听了十年的、轻微而熟悉的"吱呀"声。正低头算账的年轻女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客气地问了一句:"您好,几位?"
"我找陈伯。"阿芬说,"他今天在吗?"
年轻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楼梯口那边传来陈伯的声音:"阿芬来了?上来吧。"
阿芬循声看过去,陈伯正站在楼梯口的转角处,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短袖衫,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的目光越过大厅落在她身上,跟两个月前她递辞职信那天一样的、定定的、没什么表情的目光。但阿芬这一次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忽然觉得那里面似乎比那天多了一些什么,像是冰面底下有一道极细极细的水流正在无声地涌动着。
她朝楼梯口走过去。经过那排靠墙的老照片时她特意看了一眼,那些黑白照片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珠江上的渔船、骑楼下的凉茶铺、上下九的人潮。她以前每天经过这些照片,从来没认真看过,现在她停下来看了两秒钟,忽然觉得那些照片里的人也在看着这个回来了的女人,无声地、沉默地注视着。
陈伯已经转身上楼了,阿芬跟上他的脚步踩上了木质楼梯。楼梯还是那样,第二级和第五级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那是木板被无数脚步磨薄了之后发出来的。她跟着陈伯上了二楼,走进那个他平时很少让人进去的小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窄沙发、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几幅字,都是些老掉牙的"生意兴隆"、"和气生财"之类的墨宝,落款盖着看不清的印章。窗台上放着一盆跟她窗台上那盆一样的绿萝,枝条也拖了老长,垂下来在窗框旁边轻轻晃动着。
陈伯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沙发:"坐。"
阿芬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本来在路上打了很久的腹稿,想好了要说的话的顺序和措辞,可真坐下来了,那些话又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的空白。
陈伯也没有催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她。他那双不大的眼睛还是那样定定的,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陈伯,"阿芬终于找回了声音,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稳,"我今天是来跟您说几句话的。说完了我就走,不管结果怎样。"
陈伯点了下头。
"我辞职那天,您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阿芬说着,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我当时心里挺难受的。我在您这儿干了十年,我以为至少您会问一句为什么,或者留我一下。您一句都没说,我当时觉得……觉得我这十年好像白干了。"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一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像是被搬动了一小半,呼吸都比刚才顺畅了一些。她继续往下说:"我出去找了两个月的工,去了几家地方,都不太合适。后来我去了一家茶楼试了一天,那儿什么都乱,灶台是乱的,流程是乱的,连人跟人之间都不怎么搭话。我在那儿站了一天,心里想的全是您这儿。我想您那口炖了十几年的老砂锅,想那排我每次收工前都会擦干净的不锈钢台面,想小梅每天中午问我"芬姐今天煲什么汤"。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可等我离开之后才发现,这些东西都长在我身上了,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它们。"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伯。陈伯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看不出太多波澜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在她说话的过程中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这跟平时他听人说话时偶尔会走神看别处的习惯不太一样。
"我今天来不是求您让我回来的,"阿芬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些波动,"我就是想把这些话说给您听。说完了我心里就踏实了。您让我走也好,留我也好,都没关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那个年轻女人接电话的声音,隔着楼板模模糊糊地传上来,像隔着一层水在听岸上的动静。陈伯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开口了。
"阿芬,"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但每一个字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么,"你走那天,我答应得那么痛快,不是我不想留你。"
阿芬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陈伯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上:"你在店里干了十年,我什么脾气你清楚。我这人不太会说话,好听的说不来,挽留的话就更说不来了。你信上写的那些理由,我都看了。你妈住院了,浩宇要交学费了,你觉得工资不够用了。这些事你以前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阿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陈伯抬了一下手止住了。
"你要是早跟我开这个口,说你想加点工资,我未必会不同意。"陈伯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叹了口气的成分,"可你没跟我说过。你闷在心里,闷到写封辞工信拍到我面前。我当时想,这个人大概是真的受够了、想走了。我要是在那个时候说一堆挽留的话,那是给你添堵。你要走,我就让你走。"
阿芬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手指交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眼眶开始发热了,但她咬住了下唇没让那点热意漫出来。
"你走的这两个月,店里来了阿强,"陈伯继续说,"人是有手艺的,就是干事不上心,灶台天天乱成那个样子,我说了三次也不改。采买的单子乱了套,有几回汤煲出来味道不对,我问他是不是换供应商了,他说没有,结果我一查,他图省事换了便宜的花菇,泡出来水都是浑的。"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像是做完了什么思想准备,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阿芬,你要是还愿意回来,后厨还是你管。工资的事,以前那个数确实低了,你提个你觉得合适的数,咱们重新谈。"
阿芬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的热气已经凝成了薄薄的一层水光,但还没有落下来。她看着陈伯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忽然觉得那双不大的、一直看人很定的眼睛里,正泛着她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某种温和的东西。那种东西藏得很深,像是河床底下沉淀了很多年的沙,平时看不见,只有水退了才露出来一小截。
"陈伯,"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努力地撑着一个平稳的调子,"工资的事……回头再谈。我就想问您一句话。"
"你说。"
"我走了之后,您有没有……"她停了一下,把措辞换了个方向,"您那天说的'天塌不下来',您当时是真觉得天塌不下来,还是嘴上这么说的?"
陈伯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阿芬眼泪差点没绷住的话:"我说天塌不下来,是因为天塌了我也得撑着。"
阿芬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我后天回来上班行吗?明天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陈伯点了下头,像两三个月前她递辞职信那天一样轻描淡写的姿态,但这一次阿芬从那里面读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行,回来吧。阿强那边我来处理。"
阿芬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见陈伯已经重新拿起那份算了一半的进货单在看了,老花镜又架回了鼻梁上,台灯的暖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陈伯,"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谢谢。"
陈伯头也没抬,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后天别迟到。"
阿芬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轻快了不少。她经过那排老照片时又停下来看了一眼,珠江上的渔船、骑楼下的凉茶铺、上下九的人潮,那些黑白照片里的人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她冲那些照片笑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白亮的日光里。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暖的橘红色,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那些熟悉的、属于这个街区的各种气味,烧腊的甜、凉茶的苦、新叶的清涩、还有老火炖汤馆里永远飘散不出去的南北杏和雪梨的清甜。她在自己闭着眼睛站着的那个瞬间,觉得自己回来了。
回到一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认作"家"的地方。
第五章
阿芬回来上班的那天早上,她到得比平时还早了几分钟。六点二十五分她推开店门的时候,大厅里的灯还没全开,只有收银台那盏小台灯亮着,陈伯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摊着一叠今天的进货单,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这么早",然后低头继续看单子。
"习惯了。"阿芬应了一声,径直穿过大厅往后厨走。推开通往后厨的那扇门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门里面的景象跟她离开那天几乎一模一样——灶台上那排调料罐还是原来的位置,不锈钢台面被擦得锃亮,几口砂锅在灶眼上安静地蹲着,锅盖边缘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唯一的区别是原本放着她那把用了好几年的专用菜刀的那个位置,现在放着一把全新的刀,刀柄上还缠着防滑的深色胶带。
她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新刀试了试手感,分量合适,刀刃开得很好,切东西应该很利落。她不知道这把刀是陈伯买来准备给阿强用的,还是特意给她准备的,但她没有问。她把它挂回了刀架上原本属于她的那个挂钩上,然后开始做她做了十年的那些事——检查昨天泡好的食材、打开汤锅看看水位、把新到的菜按种类码放整齐。
小梅是七点整到的。她推开后厨门看见阿芬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芬姐!你真回来了!"她跑过来拉了拉阿芬的胳膊,像是不太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阿芬被她晃得手里的葱差点掉了,笑着说"别闹了干活干活",小梅这才松了手,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收回去。
阿霞来的时候也特意跑到后厨门口看了一眼,冲阿芬扬了扬下巴说了句"欢迎回来",然后又转身回前厅干活去了。那种不需要多说什么的默契让阿芬心里暖了一下,她低着头继续切手里的姜片,但切着切着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熟悉的、笃笃笃的、不急不缓的节奏,像一段她闭着眼睛都能演奏的老曲子。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把后厨的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阿芬站在那片熟悉的蒸汽里,觉得这两个月来的焦灼和不安正在一点点地消散,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慢慢地、一小片一小片地从她肩头滑落下去,像被这间厨房里恒常的温度和气味慢慢融化的薄冰。
上午九点半左右,阿强来了。阿芬正在整理泡发的花菇,听见后厨门被推开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高个男人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围裙,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困惑到某种不太痛快的东西,变化得很快。
"你是?"他问了一句,语气不太友好。
"周芬,以后后厨归我管。"阿芬放下手里的花菇,擦了擦手,语气平淡但清晰,"陈伯应该跟你说了吧?"
阿强的脸色沉了一下:"说是说了。我干得好好的,你来顶我的位置?"
"不是顶你的位置。"阿芬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在这家店干了十年,这后厨原本就是我在管。你来得晚,不了解这边的流程和习惯。往后你要是愿意留下来,咱们可以配合着干,后厨的事有个分工。"
阿强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围裙兜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盯着阿芬看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后厨。门被他甩得重了一些,发出一声比平时响的闷响。
小梅从洗菜池那边探过头来,小声说:"芬姐,他不好惹的,上次陈伯说了他两句他就摔了个炖盅……"
"没事。"阿芬重新拿起那朵花菇继续整理,"干活吧,我心中有数。"
那天上午阿强再没有进过后厨。阿芬在备菜间隙看见他在大厅里晃来晃去,要么靠着墙看手机,要么在门口抽烟,一副"老子不伺候了"的样子。她没有主动去找他说什么,该怎么备菜怎么备菜,该怎么煲汤怎么煲汤,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每一锅汤的火候都盯得牢牢的。
午饭时段那批老客人来了之后,阿芬特意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的还是那个戴老花镜看报纸的老头,点了一盅淮山排骨汤和一碟豉汁蒸排骨,吃完之后照例又续了两次茶。他走的时候经过收银台跟陈伯说了句什么,隔着几步的距离阿芬没听清,但她看见陈伯难得地笑了一下。
到了下午两点多,午市收完,阿芬正在后厨清洗蒸笼,阿强忽然推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上午平和了一些,但依然绷着某种不太情愿的线条。他开口说:"芬姐,陈伯让我跟你学采买的流程。"
阿芬放下手里的蒸笼,甩了甩手上的水:"行。采购的单子我一般都前一天晚上列好,早上去拿货。菜市场那几家供应商的电话我等会儿写给你,花菇一定要用老林家的,他家的货最稳,别图便宜换别家。排骨要每天早上八点前去拿,晚了就不新鲜了。"
阿强掏出手机来记,一边记一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阿芬注意到他把她说的话都打进了备忘录里,甚至把她提到的供应商名字也标注了序号。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对他的观感稍微好了一些,至少他愿意记,说明还是想学。
"还有一个事,"阿强收好手机,犹豫了一下,"上周摔的那个炖盅,陈伯扣了我两百块。我打听过了,那个盅是在老街那边一个老师傅手里订的,一个一百八,扣我两百也不算多。但我当时确实是手滑了,不是故意的。"
阿芬看着他:"你要是想在这家店好好干,手得稳。咱们做煲汤的,锅碗瓢盆摔一个少一个,有些物件老陈伯那边用了很多年了,打碎了就没了。"
阿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比上午轻了一些,门关上的时候也没那么响了。
下午陈伯把阿芬叫到二楼办公室,还是那间窄小的、窗台上放着绿萝的房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个月的工资,按新的数算的。你看看对不对。"
阿芬拿起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数字比她走之前多了整整一千五百块。她抬头看着陈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别嫌少,"陈伯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店里这两年利润也薄,涨不了太多。先这样,等下半年生意好点了再说。"
"不少了,"阿芬把信封收好,"陈伯,谢谢。"
陈伯摆了摆手,像是不太习惯接受这种正式的感谢。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单据继续看,阿芬知道他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陈伯在身后说了一句:"你那个采买的单子,以后直接给我就行,不用经过阿强。让他先学着看。"
阿芬回头应了一声"好",然后下楼了。她回到后厨的时候小梅正在擦灶台,看见她进来便笑盈盈地说"芬姐你回来了真好"。阿芬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抹布说"我来吧",小梅也不跟她抢,退到旁边去整理调料罐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芬站在后厨门口最后环顾了一圈。灶台上的火已经全关了,几口砂锅里还温着明天早市要用的底汤,盖着盖子,边缘冒着极细极细的热气。不锈钢台面被她擦得能照出人影,菜刀都归回了刀架上各自的位置,调料罐的盖子都盖得严丝合缝。一切跟她走了之前每一个收工的晚上一样,又不太一样。多了一把新的菜刀,多了一个还在适应期的搭档,多了她心里那份经过这两个月折腾之后沉淀下来的、比从前更稳当一些的踏实感。
她关了后厨的灯,穿过大厅的时候看见陈伯还坐在收银台后面算今天的账。她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把骑楼底下的石板路照出一片暖黄的光。风不大不小地吹着,夹着隔壁面包店关门时飘出来的最后一缕黄油香。阿芬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沿着街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比两个月前那个傍晚走出来的步子稳了很多。那会儿她是被推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在空处。现在她是自己走回来的,脚下踏实,心里也踏实。
她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要来,以后的很多天都要来。她十年来做的事没什么变化,但做那些事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阿芬上了公交车,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灯和店铺招牌一盏一盏地滑过去,红红绿绿的光在她脸上流动着,像是一条温暖的、不停流动着的河。她把额头抵在凉丝丝的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浩宇发来的消息:"妈,我周末回来看你。你把地址发我,我到了直接过去。"
阿芬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打了一行字回过去:"行,妈给你做好吃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穿过被夜灯点亮的城市,载着她稳稳地驶向她要回去的那个亮着灯的小窗子。
第六章
日子重新安稳下来之后,阿芬发现时间过得比之前快了很多。每天六点半到店、备菜、煲汤、盯火候、收工,周而复始的节奏像一台调好了齿轮的钟,每个刻度都走得踏实而准确。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重复中感到麻木,反而在每一个重复的动作里找到了一种安心的确定感——她知道今天该做什么,明天该做什么,下周该备什么料,下个月的节气该推出什么时令炖品。这种确定性在她失业那两个月的茫然之后,显得格外珍贵。
阿强留了下来,虽然开始的几天依然有些别别扭扭的,但慢慢也适应了新的分工。他负责跑采买和整理粗加工,阿芬管着煲汤的核心环节和灶台的总体调配。两个人磨合了一周左右,配合渐渐顺畅起来。阿芬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有些毛躁,但学东西不算慢,跟他讲一次该去哪家拿货、什么品相的花菇算好的、排骨要挑肋排还是脊骨,他记一遍就能记住。只是偶尔还是会在细节上犯懒,比如贪近去买了次一等的枸杞,被阿芬发现了直接带他回菜市场找那家老供应商重新买,来回多跑了二十分钟的路。阿强虽然嘴上嘟囔了一句,但后来再没图省事换过供应商。
小梅私下里跟阿芬说:"芬姐,你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阿芬问她哪儿不一样,小梅想了想说:"以前你也什么都管,但管完了自己闷着,不太说话。现在你还是什么都管,但你会说'阿强你这个不对'、'小梅你那个要这样',说了就过了,不会搁在心里头。"
阿芬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低头切菜的时候想了一会儿。小梅说的可能没错。以前她总是什么都担着,把所有的规矩和习惯都装在自己脑子里,别人做不好她就自己默默返工,从不开口说什么。可那样做久了,所有的压力就都堆在她一个人身上,像一堵越垒越高的墙,她在那堵墙后面越缩越小。现在她开始把那些规矩分出去,该谁做的就让谁做,做得不对就当面指出来,说完了就完了,不往心里装。那些分出去的东西并没有让她变得"少"了什么,反而让她的肩膀轻了一些。
周末浩宇回来的时候,阿芬特意请了半天的假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虾和鱼,又买了儿子爱吃的叉烧,回家做了一桌子菜。浩宇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吃饭的时候跟她讲在餐厅兼职的事,说领班对他挺好的,有时候下班晚了还让他打包剩菜回去当宵夜。阿芬一边听一边往他碗里夹菜,看他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心里那点牵挂就放下了大半。
"妈,你回去上班了?"浩宇吃到一半忽然问。
"嗯,回去了。"阿芬没有多解释过程,只说了句"陈伯让我回去的"。
浩宇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追问什么,但看到母亲脸上那种平静的神情,也就没有深问。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说:"妈,等我以后毕业工作了,你就别这么累了。到时候我养你。"
阿芬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先把你自己养好再说。妈能干活呢,不用你操心。"
浩宇嘿嘿笑了一声,继续埋头吃他的饭。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屋里开了灯,暖黄的光把母子俩的轮廓都照得柔和起来。阿芬坐在对面看着儿子低头吃饭的样子,觉得心里那种踏实的、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的感觉,比什么都值。
周末过完浩宇回了学校,阿芬的生活又重新回到了那条固定的轨道上。店里的生意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春季的时令炖品推了几款新的——鲜土茯苓煲老鸽、五指毛桃炖鸡、春砂仁煲猪肚,都是老广们熟悉的清补凉路子,反响不错。陈伯翻了翻账本,难得说了句"这个月利润比上个月好了些",虽然语气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但阿芬从他按计算器的节奏里听出了一丝轻快。
有一天下午收工之后,阿芬正在后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药材,陈伯忽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灶台边上,说了一句"给你的",然后转身走了。
阿芬擦了擦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写着她名字的存单,数额不大,五千块,但附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陈伯那笔她看熟了的、有些潦草的字迹:"你妈上次住院的钱,先拿去还了。"
她握着那张存单站在灶台前面站了好一会儿。蒸汽从旁边的汤锅边缘溢出来,在她脸前聚成一团白雾又散开。她想起辞职前那段时间她每天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母亲的医药费、儿子的学费、房租、各种日常开销,每一笔都像一根细绳,慢慢绞紧了她全部的力气。她以为那些事她藏得很好,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跟同事说笑,没人看得出来。可陈伯看出来了,而且在她走之前就看出来了。
她小心地把存单收进随身的包里,放好之后又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确认没丢,然后继续手里的活。她没有去办公室专门说一声谢谢,因为她知道陈伯给她这个不是为了听那句谢谢。她只是把那天煲汤的火候看得比平时更仔细了一些,把灶台擦得比平时更亮了一些,把明天要用的食材都提前备好码齐了才走。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阿芬给堂姐打了个电话,说医院的欠款可以还了。堂姐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连说了几声"那就好"。挂了电话之后阿芬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那种已经有些热乎乎了的潮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都是那种温热而安稳的气息。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走着。店里的人和事都在缓慢地发生着细微的变化。阿强慢慢地不再那么毛躁了,采买的单子整理得越来越规整,跟菜市场那几个供应商的关系也处得不错,偶尔还能淘到些品质特别好的时令食材。小梅学会了几道简单的炖品,虽然还不能独立掌勺,但打下手的时候越来越利索了。阿霞在前厅跟熟客们混得更熟了,有几个老主顾来了会直接指定要找"阿霞订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向前挪动着,不快,但稳。
阿芬发现自己现在每天收工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累得只想瘫着。她还有精力在回家的路上逛逛水果摊,或者绕到街角那家新开的花店门口站一会儿看那些插在桶里的鲜切花。她甚至在某个周末的下午一个人去了趟商场,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鞋底软软的那种,穿着走路不累脚。三百多块,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付了钱,拎着鞋盒子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感觉那个盒子里的重量让她轻快了那么几分。
五月的某一天傍晚,阿芬收工后没有急着走,坐在大厅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喝了一杯凉茶。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阿霞在拖地,陈伯在收银台后面对着电脑不知道在打什么,键盘敲得啪嗒啪嗒的。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的街道上正是下班高峰,人群和车流在那条窄窄的街道上缓缓流动着,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橘色。
阿芬端着那杯凉茶慢慢地喝着,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看见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女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绑着一个保温箱,大概是送外卖的;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牵着一条小泰迪慢慢走着,脚步不紧不慢的;看见两个放学的中学生打打闹闹地跑过去,书包在背上颠得一跳一跳的。这些画面她看过无数遍,但以前她看它们的时候总隔着一层忙得顾不上看的距离,现在她能坐在窗口慢慢地看了,觉得每一条街景里都藏着那些她从前忽略了的、正在好好生活着的人的气息。
"还不走?"陈伯从收银台那边问了一句。
"喝完这杯就走。"阿芬说。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放到回收处,跟阿霞打了个招呼,然后推门走了出去。暮色已经开始收拢了,路灯刚刚亮起来,在尚未全暗的天色里发出一种显得格外柔和的光。她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阿芬开了灯,换了家居服,去厨房给自己热了碗中午剩下的汤。她端着碗坐在那张折叠小桌前吃的时候,窗台上的绿萝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照出一片柔和的绿色轮廓,叶面上反射着细碎的亮光。她一边喝汤一边看了那盆绿萝几眼,觉得它最近的叶子似乎比之前更密了一些,像是这间小屋子里那一点不断积攒起来的活气也透给了它。
她吃完了汤,洗了碗,在窗前站了片刻。楼下的小街上还亮着几盏零零星星的灯,对面楼有几扇窗子里透出电视屏幕变换的蓝白色光。整个世界都在按照各自的节奏安静地运转着,而她是这个世界里一个微小的、但正在好好地待在自己位置上的人。
阿芬拉好窗帘,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她听着窗外那棵老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的动静,心里浮起一种很淡的满足感,不浓,但实实在在的,像一碗放在灶台上温着的汤,不用着急喝,知道它就在那里就行。
明天早上六点半,她还是会准时醒来,推开那扇她越来越熟悉的推拉玻璃门,走进那间蒸气腾腾的后厨。灶台上的汤还会咕嘟咕嘟地滚着,小梅还会在洗菜池那边哼着不知名的歌,阿强大概还会因为没找到合适的枸杞而嘟囔一句。一切都跟过去的很多个日子一样,却又每一天都稍微新着那么一点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安稳地睡了过去。
第七章
六月的时候广东的天气彻底热了起来,那种热是黏在皮肤上的,甩都甩不掉。后厨的蒸汽和外面的暑气加在一起,像把人扔进了一口慢慢加热的锅里,每个人都汗涔涔的,脖子上的毛巾要拧好几回水。但店里的生意反倒比春末更旺了些,大概是天热人懒得做饭,出来喝汤的人反而多了。午市的翻台率高了不少,晚市也常常有人排队等位,陈伯连着几天看了账本之后难得在收工的时候说了句"这个月大家辛苦了,月底发奖金"。
阿芬听了心里高兴,但面上没怎么露出来,只是把手里的活干得更细致了几分。她把时令炖品单子又调整了一下,多推了几款清热祛湿的——冬瓜薏米煲水鸭、绿豆土茯苓炖老鸽、荷叶冬瓜煲猪骨,都是大热天里最对胃口的东西。新推的那款冬瓜薏米水鸭卖得特别好,阿强说菜市场那位卖水鸭的老周都认得他了,每次留最好的鸭给他。
有一天中午最忙的时候,后厨出了一点小状况。阿强在焯排骨的时候没看好火候,有一锅焯过了头,肉有些发柴了。阿芬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发火,只是让他把那锅排骨另放,用新的重新焯一锅。然后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做了一遍,告诉他焯水的水温要控制在什么程度、什么时候该捞、捞起来之后要立刻过冷水,每一步都讲得具体而清楚。阿强听着,点了两次头,第二次做的时候手稳了很多。
那锅焯过头了的排骨阿芬后来没扔,自己花了点功夫处理了一下,加了些陈皮和山楂进去慢火炖了一道开胃的陈皮排骨汤,虽然没有新鲜排骨那么嫩滑,但味道还不错,被几个老熟客喝得干干净净。阿强傍晚的时候跟她说"芬姐今天我那个搞砸了你别扣我钱",阿芬说"下不为例,今天这锅我自己兜了",阿强听了表情有些复杂,然后闷声说了句"谢谢芬姐"就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小梅后来悄悄跟阿芬说,阿强那天晚上收工之后一个人在门口坐了好半天,第二天来的时候主动把灶台从头到尾擦了一遍,连平时不太注意的角落里都清理干净了。阿芬没有特意夸他,但早上检查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那个角落,心里有了数。
六月中旬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让阿芬有些意外的客人。那天下午两点多午市刚收,阿芬正在后厨清点冰箱里的存货,听见前厅有人说话的声音,还以为是哪个迟来的客人。她没在意,继续低头清点,过了一会儿阿霞推开后厨门探进头来:"芬姐,有人找你。"
阿芬擦了手走出去,看见大厅靠窗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正朝着她笑。那张脸她认出来了,是之前在茶楼试工时带她的主管李师傅。他还是那副精瘦干练的样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面前放着一盅还没动的炖汤。
"李师傅?您怎么来了?"阿芬走过去,有些意外。
李师傅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手,笑着说:"路过这边,听说你回老东家了,过来看看你。顺便尝尝你们店的汤,早就听说老火炖汤馆的煲汤地道,一直没机会来。"他说着低头喝了一口面前的汤,品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嗯,这汤好,火候够,料也正。"
阿芬在他对面坐下来:"李师傅,茶楼那边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忙起来脚不沾地的。"李师傅放下汤勺,看着她,"我前几天还跟老板娘聊起你来着,说试工那天你干得不错,怎么就第二天不来了。我说你没跟我说原因,但我猜大概是不太适应我们那边的节奏。"
阿芬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李师傅,那天干完回去我就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待在熟悉的地方。店小一点,但规矩顺手。"
李师傅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理解。这一行做久了,都有自己的习惯和讲究。你这边挺好,我刚才进来转了一圈,厨房门口看过去整整齐齐的,汤的味道对,环境也干净。你在这儿做得称心就好。"
他又喝了几口汤,夸了几句,然后站起来说要走了,下午还要去别处办点事。阿芬送他到门口,李师傅走出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要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在这个圈子也干了二十年了,认识的人多。"
阿芬说"好,多谢李师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拐角才转身回店里。她坐下来把李师傅没喝完的那盅汤收走了,洗了盅子放回消毒柜里,心里浮起一种微妙的感慨。两个月前她还在那家茶楼里手忙脚乱地摆盘递菜,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和指令推着转,那种燥热和无措的记忆还鲜明地印在她脑海里。可现在回想起来,它已经不再让她心慌了,只是像一段已经翻过去的旧书页,折了角,但不用再回头去读了。
六月底的时候,陈伯兑现了他说过的奖金。月底最后一个工作日收工后,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每人发了一个红包,厚薄不一,但拿到手的人都笑了。阿芬的那个红包比其他人厚了一截,她捏在手里就知道大概的数额,本来想推一下,但看着陈伯那副"别废话"的表情,也就收下了。阿强拿了红包之后说了句"谢陈伯",声音比平时敞亮一些,转身就跑去街角买了两瓶汽水分给小梅和阿霞。
那天晚上店里破例早关了门,几个人在门口摆了张小桌,买了些烧鹅和卤味,又切了一盘西瓜,就着汽水在骑楼底下吃了一顿不像样的聚餐。街上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乱七八糟的,小梅和阿霞在笑闹着什么,阿强坐在台阶上啃一块烧鹅腿啃得满嘴油光,阿芬靠在那棵大叶榕的树干上慢慢地喝着汽水,看了一会儿这些吵吵闹闹的人,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浅橘色的天空。
陈伯没有参加聚餐,他锁好店门就骑着那辆旧电动车走了,走之前隔着车窗对阿芬说了一句"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照常"。阿芬冲他摆了摆手,目送他骑着车拐过了街角,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远处那片流动的光点里。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阿强正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没太看懂的东西。她问他怎么了,阿强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烧鹅咽下去,说"芬姐,我敬你一瓶",举了举手里的汽水瓶。阿芬也举起自己的瓶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夜风里散开了。
那天晚上阿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比平时松快了几分。她把那个红包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掂了掂它的分量,然后把它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现在放着几样东西——那张存单、一双新鞋的发票、一把浩宇上大学时用过的旧钥匙,还有一页她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她自己的字:"无论走到哪里,路都在脚下。"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那句话,大概是辞职后最茫然的那些日子里写的,自己都忘了。现在重新看见它,她忽然觉得那句话说的不仅仅是一种自我安慰,更是某种她花了两个月才慢慢走完的路程。从走出那扇门到重新走进那扇门,她绕了一个不小的圈子,遇到了一些让她清醒过来的东西,也带回了一些她当时不知道自己带上了的东西。
阿芬把抽屉关好,躺平了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斑,在夜风中微微地晃动着。她想起明天是休息日,不用早起,可以睡到自然醒。这个念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安稳地阖上了眼睛。
窗外的虫鸣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给这个夏夜配了一首走调但认真的曲子。阿芬在那片声响里慢慢地、沉沉地落进了睡眠中,嘴角那个细小的弧度一直挂到了她彻底睡着的那一刻。
第八章
七月的广东热得像个蒸笼,但店里的生意没有因为高温而冷下来,反倒因为暑期多了一些带着孩子来喝汤的家庭客。阿芬把菜单又调整了一轮,加了几款适合孩子的清淡汤品和几道冰镇甜品,马蹄爽和绿豆沙,每天下午都会被点个十几碗。小梅专门学了两道甜品,做得有模有样的,端上桌的时候还会摆两片薄荷叶在碗沿上,被几个年轻妈妈夸了好几回。
阿强现在已经基本上手了。采买的流程他跑得比阿芬还勤,跟菜市场那几个供应商混得熟了之后,偶尔还能磨下来些零头,月底对账的时候能省出几百块。陈伯翻了翻账本没说什么,但阿芬注意到他把阿强那份工资单上的数字调高了几百块——陈伯这个人从不嘴上夸人,只会默默地做这些事。
有一天上午备菜的时候,阿强一边切葱一边忽然开口说:"芬姐,我以前在别的店干的时候,总觉得后厨这个活就是个混日子的活儿,干完算完。在你这边待了这两个月,我才知道原来后厨是可以干成这样的。"他不太习惯说这种话,说到一半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继续切葱不看她。
阿芬正在往炖盅里码料,闻言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说:"你干得挺好,学东西也快。再过半年,你自己也能带一个厨房了。"
"我哪儿行,"阿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至少得跟你学个一两年吧。"
阿芬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把码好的炖盅盖上盖子放进蒸柜里调好时间,然后转头去看灶台上正在滚着的汤锅,拿起长柄勺舀了一点汤起来尝了尝咸淡,微微点了下头,又加了一小撮盐进去。
下午有一阵子阿芬坐在大厅靠窗的桌子上歇脚喝茶,玻璃窗外正对着街对面那排大叶榕,叶子被七月的阳光晒得油亮亮的,在微风里翻动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她喝着茶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目光忽然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是隔壁肠粉店的老板娘王姐,正骑着电动车从街对面经过,后座上驮着一大袋面粉,车把上挂着菜和肉,看样子是刚进了货回来。她骑得挺稳的,经过老火炖汤馆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朝窗户里看了一眼,看见阿芬便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阿芬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一个骑着电动车驮着面粉袋,一个端着茶杯坐在窗边,就这么远远地笑着点了下头,然后各自继续做各自的事。那种被日常琐碎填满了的、不需要过多言语的连接感,让阿芬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像杯子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温茶。
六点整晚市开始之前,陈伯把阿芬叫到了二楼办公室。她以为是要交代什么采购上的事,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陈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本翻开了的旧相册。他示意她坐下,把相册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本阿芬从来没有见过的相册,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她翻开来看,里面贴着的都是些老照片——店铺刚开张时的样子、那时候的陈伯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站在店门口笑着;几张店里老员工的合影,其中有一张里居然有她自己,那是她刚来店里的第一年,站在后厨门口,穿着一件白围裙,看起来又青涩又紧张,完全不像现在这个在后厨里说一不二的人。
"你进来那年拍的。"陈伯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依然是那副平平的调子,但阿芬注意到他端起保温杯喝茶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她翻着那本相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她看见了自己在不同年份里的样子——第三年的时候瘦了很多,因为那阵子家里出了些事她一个人扛着;第六年的时候胖了一些,大概是日子过稳了;第九年的时候照片里她站在灶台前正在给汤调味,侧脸的线条被蒸汽模糊了,但整个人看着自在而安定。每一张照片都在提醒她,她在这个地方已经度过了整整十年以上的时光,那些时光不是白过的,它们都在她身上留下了刻痕,深浅不一,但没有一道是错的。
"陈伯,"她合上相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这本相册……您一直留着?"
"留着。"陈伯放下保温杯,目光在相册封面上停了一下,"店开了快二十年了,来来回回的人多了去,但干满十年的就你一个。这店能开到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那些年守在后厨,汤没出过差错,客人也没少过。有些人做一件事做十年是做,你做十年是做成了事儿。"
阿芬低下头,觉得眼眶又有些发热了。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热意逼退,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伯:"那我再做十年。"
陈伯难得地笑了一下,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弯了那么一点,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再做十年我就真该退休了。到时候你看着办。"
阿芬抱着那本相册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了,晚市的氛围渐渐热起来了。她把相册小心地放在收银台下面那个空着的抽屉里,然后转身走进后厨。灶台上的汤锅正在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把窗户糊得白蒙蒙的,阿强正在灶台那边处理新的食材,小梅在洗菜池边哼着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混着蒸柜定时器的嘀嘀声,组成了这个傍晚时分后厨里最平常不过的音响背景。
阿芬站在后厨门口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她看着那几口正冒着热气的砂锅、那块干净得能反光的不锈钢台面、那把挂在她专属位置上的菜刀,以及那两个正在各忙各的年轻背影,忽然觉得这些东西组成的画面比任何一张照片都更让她心里踏实。照片记录的是过去,而此刻这个蒸腾着热气、响着各种忙碌声响的空间,是她正在切切实实地活着的当下。
她挽了挽袖子,走到灶台前揭开了最大那口砂锅的盖子。乳白色的汤在锅里翻涌着,南北杏和雪梨的清甜气味扑面而来,跟她十年前第一次站在这个灶台前时一模一样。她拿起长柄勺轻轻搅动了几下,然后重新盖上盖子,把火调小了一些。
"小梅,把冰箱里那盘切好的冬瓜端过来。阿强,你去看看外面的客人点了几份荷叶冬瓜煲,单子递进来。"
"来了芬姐。"
"收到,马上。"
两个年轻人各自应了一声,然后后厨里重新响起了那种忙碌而有序的声响。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蒸柜门开合的轻响、水龙头间歇性的哗哗声、以及灶台上汤锅持续不断的咕嘟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条沉稳的河流,在傍晚的灯光里安静地向前流动着。
阿芬站在灶台前面,看着手里的长柄勺在乳白色的汤里缓缓转动,她知道这锅汤还要炖一个半小时才能达到最好的火候,中间她还要加一次料,调两次味,等最后关火之前撒上一把枸杞。这些步骤她做过几千次了,每一步她都清清楚楚地记着,闭着眼睛也能完成。但此刻她睁着眼睛在做,看着汤面上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又破掉,看着蒸汽在她面前聚散成各种形状又散去,看着灶台上那盏老旧的抽油烟机灯把一切都照成了暖黄色调。
窗外七月的天色正在从深蓝过渡到墨黑,路灯已经全亮了,隔着那扇被蒸汽糊白了的玻璃窗,能看见外面街道上模糊的、流动的光影。阿芬收回目光,专注于面前这锅汤。她知道这锅汤出锅的时候会是什么味道,知道今晚那些端着炖盅的客人喝到这口汤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那些都是她知道的事,但每一天做出来的时候都还是新的,因为每一天的空气、温度、汤里那细微到无法言说的变化,都是独一无二的。
后厨门被推开了,阿霞探进头来喊了一声:"芬姐,外面那桌老陈叔问今天的土茯苓煲老鸽还有没有,他老婆上次喝了好想再喝。"
阿芬头也没回地说:"有,给他留一盅,让他等二十分钟,马上好。"
阿霞应了一声缩回头去,门重新合上了。
阿芬把灶台上的火又调小了一点点,然后从调料架上取下那罐她一直用着的、从老家带来的花生油,拧开盖子,往正在炖着的汤里滴了几滴。油花在汤面上漾开一小圈琥珀色的波纹,然后慢慢融入了乳白色的汤体深处。
她看着那一小圈波纹缓缓平复下去,把手里的油罐盖好放回原处,然后继续守着那几口正在咕嘟着的汤锅,守着这个被蒸汽和灯光和声响填满了的、她一步步走回来的夜晚。
她站在那儿,头顶是那盏老旧但还在亮着的灯,脚下是那块被无数脚步踩得光滑了的地砖,手里是那把用长了的、握柄处被她掌心的温度和汗水磨得温润的汤勺。她稳稳地站在所有这一切的中间,觉得自己哪儿都不用再去了。
汤锅还在咕嘟着。她会守着它,直到火候到了,关火,端出去。然后明天再来,后天再来,把日子一锅一锅地炖下去,炖成她自己想要的模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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