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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梅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十一月的风刮得脸疼。她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手指头冻得有点僵。张建国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秀梅没给他机会,转过身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张建国,你往后就跟你的工资卡和你爸过吧。”

张建国那张脸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秀梅没再看他,转身往公交站走。她身上那件深灰色大衣穿了五年,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扛了太久的东西。身后张建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家里钥匙,指节都捏白了。

公交车来了,秀梅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她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手续办完了,晚上妈去接你吃饭。”发完消息,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屏保是女儿和儿子的合照,去年夏天在公园里拍的,两个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了翻手机里的备忘录,上面记着这些年家里大的开销:女儿上大学的学费,当时东拼西凑才交齐;儿子想换个手机,旧的卡得连微信都打不开,她硬是拖了半年才给买;还有去年她自己牙疼,去看牙医说要根管治疗,一问价格两千多,她站起来就走了,到现在那颗牙还是凑合补着。

这些东西,张建国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但他觉得不重要。

秀梅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往后退的街景。她想起三年前,张建国第一次跟她提每月给公公转钱的时候。

那天晚上吃完饭,两个孩子在屋里写作业,张建国在厨房洗碗,秀梅在旁边擦桌子。他忽然说:“秀梅,我爸那边退休金不太够,我想每个月给他们转点钱。”

秀梅当时没多想,问:“转多少?”

“先转一千五吧。”张建国说,手上的碗没停,“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爸那点退休金也就够俩人吃饭,药钱总得有人出。”

“行。”秀梅说,“你爸你妈,该管。”

一千五,那时候家里还能承受。秀梅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张建国在一家小公司跑业务,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八九千,差的时候五六千。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但一千五挤一挤还能挤出来。

转了一年多,张建国跟她说:“我爸那边开销大了,药涨价了,每个月得两千五。”

秀梅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两千五,也还行。

又过了一年,两千五变成了四千。秀梅开始觉得不对劲,她问张建国:“你爸你妈两个人,退休金加咱们给的,一个月七八千,在老家怎么还不够花?”

张建国说:“老人嘛,年纪大了,这儿疼那儿疼的,去趟医院就好几百。再说,咱们当儿女的,多给点怎么了?”

秀梅想说“咱们也有俩孩子要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是那种喜欢吵架的人,总觉得两口子过日子,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她的底线很简单:只要孩子不受委屈,别的她都能让。

但四千变成六千,是在去年。

那天秀梅母亲打电话来,说膝盖疼了好几个月,想去医院拍个片子。秀梅说行,她周末带母亲去。到了医院,挂号、拍片、拿药,前后花了八百多。秀梅垫了钱,回家跟张建国说:“我妈看病的钱,这个月家里开销紧,你那六千块能不能少转点?”

张建国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这个月的已经转给我爸了。”

秀梅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医院的小票。她愣了几秒,说:“那下个月呢?下个月能不能少转点?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截,我算了算,还差四千。”

“四千?”张建国抬起头,“怎么差这么多?”

“你算啊,”秀梅说,“学费一万二,我攒了八千,还差四千。本来想让你这个月奖金凑一点,你不是说奖金要下个月才发吗?”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那边也急,我妈最近血压高,买了降压药,还买了点营养品。”

秀梅没再说话。她转身进了厨房,把医院的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秀梅,你妈也是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张建国在旁边打着呼噜,她侧过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淌在枕头上。她想起结婚这些年,她从来没跟张建国计较过钱的事。结婚时彩礼给了六千六,她妈又添了四千,凑了个整数带回来,全贴补了家用。她坐月子,婆婆来住了三天就走了,说是家里离不开人,她妈来伺候了整整一个月。她妈买菜做饭洗尿布,没跟张建国要过一分钱。而张建国呢,逢年过节给公公婆婆寄东西,从来都是挑最好的,给她妈买件衣服,还得想想。

第二天早上,秀梅起来做早饭,眼皮肿着。张建国吃早饭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问:“你眼睛怎么了?”

“没睡好。”秀梅说。

张建国“哦”了一声,继续喝粥。他喝完粥,拿起手机看了看,说:“秀梅,我爸说这个月药费又涨了,问能不能多转点。”

秀梅手里的筷子掉了。她弯腰捡起来,擦了擦,说:“建国,你爸你妈一个月到底花多少钱?你算过账没有?”

“老人嘛,花多花少都正常。”张建国说,“我是儿子,该管。”

“你是儿子,该管。”秀梅说,“可你也是丈夫,也是爸爸。你每个月转走六千,家里还剩多少?女儿补课费一拖再拖,儿子的手机坏了我都不敢换,你知不知道?”

张建国放下碗,脸色有点不好看:“秀梅,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给我爸转钱,难道错了?”

“没错。”秀梅说,“但你得分个轻重缓急。咱们家的日子,你想过没有?”

“我怎么没想过?”张建国声音高了,“我每个月工资全交给你,我就这一个要求,你怎么就不依不饶的?”

秀梅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她不是不依不饶,她是依了三年,饶了三年,眼看着家里的窟窿越来越大,她实在扛不住了。

那天之后,秀梅开始记账。她把每一笔开销都记下来:买菜多少钱,水电多少钱,孩子学校交多少钱,张建国每个月转给公公多少钱。她记了三个月,拿给张建国看。

“你看,”她说,“咱们家每个月固定开销,不算你转给你爸的钱,已经六千出头了。你转完六千,咱俩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剩不下两千块。女儿马上要上大学,学费怎么办?儿子明年也要高考,总得给他攒点钱。”

张建国扫了一眼账本,说:“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秀梅问,“你跟我说,什么办法?”

张建国没说话。他站起来,去阳台抽烟了。

秀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本账本,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她忽然明白,在张建国心里,她说的这些,都不重要。他爸那边每个月六千块,雷打不动,比天还大。而她和孩子,是他的“到时候总会有办法”。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三个月前。

那天张建国发了年终奖,一万二。秀梅本来想,这笔钱正好给女儿交学费,剩下的还能给儿子报个寒假班。她跟张建国商量,张建国说行。结果第二天她查账,发现卡里余额没变。她问张建国钱呢,张建国说:“我转给我爸了。”

“一万二?”秀梅声音都变了,“全转了?”

“我爸说想换个冰箱,旧的坏了。”张建国说,“剩下的给他们当生活费。”

秀梅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张建国,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特别陌生。她跟他过了二十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陪他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好歹有个窝。而他在意的,从来都是他爸他妈。

“张建国,”秀梅说,“咱们离婚吧。”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以为她在说气话。

秀梅没笑。她转身去收拾东西,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张建国这才慌了,过来拉她:“秀梅,你干什么?至于吗?不就是转点钱吗?”

秀梅甩开他的手,说:“张建国,你转的不是钱,你转的是咱们这个家。你转了多少,你自己算过吗?”

张建国不说话。

秀梅说:“我帮你算。三年,每月从一千五涨到六千,就算平均四千,三年下来,你转给你爸的钱,少说也有十五万。十五万,够女儿念完大学,够儿子复读一年,够我牙疼的时候去看个牙医。可你呢?你把钱全给了你爸,你爸替你妹妹还房贷,你知不知道?”

张建国脸白了:“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秀梅冷笑了一声,“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妹妹去年在老家买了房,月供还不上,你爸拿你给的钱去填窟窿。你妈跟你姑姑打电话,我亲耳听见的。”

张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秀梅说:“张建国,你孝顺你爸,我不拦你。可你不能拿咱们家的钱,去养你妹妹一家。你自己的孩子,你管过吗?”

她说完这句话,拉着箱子出了门。女儿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叫了一声“妈”。秀梅抱了抱女儿,说:“妈没事,你好好上学。”

她下楼的时候,十一月的风刮过来,跟今天一样冷。她裹紧大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个圈,到底没掉下来。

那天之后,秀梅在娘家住了一个月。张建国打了几次电话,每次都说“你别闹了,咱们好好过日子”,但一句“我以后不转了”都没说过。秀梅不再接他电话,直接发了条消息:“民政局见。”

今天,他们真的去了民政局。

公交车到了站,秀梅下了车,往娘家走。她妈在楼下等着,看见她,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办完了?”

“办完了。”秀梅说。

她妈没再问,只是拉着她上楼。秀梅走在楼梯上,脚步很轻,像是终于把一块大石头从背上卸下来了。

而另一边,张建国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结婚证,红色的封皮磨得有点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打开手机,翻到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看。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六千块准时转走。他算了算,三年下来,光是转账记录里能查到的,就有十八万多。这还不算逢年过节额外塞的红包,不算平时零散买的东西。

他关上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他想起秀梅说“你爸替你妹妹还房贷”,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拿起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电话还没拨出去,门铃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父亲。

公公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山药。他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边上,说:“建国,你妈让我给你带的山药,补补身子。”

张建国坐在对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父亲他离婚的事,父亲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爸,”张建国说,“我有件事跟你说。”

“你先听我说。”公公摆了摆手,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茶几上,“建国,你把这个签了。”

张建国低头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协议。纸是那种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字迹歪歪扭扭,但“每月六千元”几个字写得格外清楚。

协议上写着:“建国每月给父母养老金六千元,从今年开始,持续五年。期间不得以任何借口中断或减少。此款项为父母养老专用,建国自愿承担。”

张建国看着那张纸,手指开始发抖。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问:“爸,你每月退休金不是有四千吗?我妈的药费,一个月也就几百块。我每月给你六千,你跟我说实话,钱都花哪儿了?”

公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妹妹家买了房,月供还不上。你当哥的,总不能看着妹妹一家过不下去。”

张建国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秀梅说的,全是真的。

张建国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他以前总觉得秀梅是想多了,是小心眼,是见不得他对自己父母好。现在父亲坐在对面,眼神躲躲闪闪的,他才知道,自己这三年,活成了个笑话。

“所以,”张建国声音有点哑,“我每个月转的六千,你都拿去给我妹妹还房贷了?”

公公咳了一声,说:“也不全是。你妈吃药也花钱,家里日常开销也得用。你妹妹那边,就是偶尔周转不开,我先拿你的钱垫垫。”

“偶尔?”张建国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三年了,每个月六千,你跟我说偶尔?”

公公皱了皱眉,说:“建国,你这话就不对了。那是你亲妹妹,她难,你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再说,我跟你妈以后老了,还不是得靠你妹妹多照顾?你现在多付出点,将来也省心。”

张建国没接话。他拿起那张协议,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纸很薄,字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每月六千元”那几个字,比别的字都重,像是写的时候特意用了力。

他忽然想起秀梅以前跟他算过的账。

那时候他嫌烦,觉得秀梅就是斤斤计较。现在他自己在心里一笔一笔算,算得手心都凉了。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知道。头一年每月一千五,一年就是一万八。第二年涨到两千五,一年三万。第三年开始每月六千,一年七万二。这三年加起来,就是十二万。再加上逢年过节给的红包,每次最少两千,一年三次,三年就是一万八。还有平时买的东西,营养品、衣服、家电,零零碎碎算下来,少说也有两三万。

十五六万,就这么没了。

张建国以前总觉得,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他总说秀梅太抠,一件大衣穿五年也舍不得换。可他从来没算过,他每个月转走的六千,够秀梅买多少件新大衣。

他想起女儿去年考上大学,学费一万二。秀梅东拼西凑,跟她娘家妹妹借了四千才交上。那时候他说“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原来办法就是秀梅去跟别人借钱。

还有儿子的手机。儿子高二那年,旧手机摔了,屏幕裂得跟蜘蛛网似的,上课连老师发的作业都看不清。秀梅跟他提了好几次,让他给儿子换个手机,他每次都说“等下个月”。等了半年,最后是秀梅用自己攒的私房钱,给儿子买了个一千多块的手机。儿子拿到手机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连说“谢谢妈”。

那时候他还觉得,小孩子用那么好的手机干嘛,能打电话就行。现在想想,他每个月给父亲转六千,眼睛都不眨一下,给自己儿子买个一千多的手机,都觉得浪费。

张建国把那张协议轻轻放在茶几上,手指按着“每月六千元”那几个字,按得指节都发白了。

“爸,”他说,“你跟我妈两个人,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加上我给的六千,一个月一万。你们在老家,又不用还房贷,又不用供孩子上学,一个月怎么花得完一万块?”

公公说:“你妈身体不好,经常要去医院,一次就好几百。再说,家里人情往来也多,今天这个结婚,明天那个满月,哪样不要钱?”

“我妈去医院,”张建国说,“有医保吧?报销完自己能花多少?你跟我说实话,这三年,我给你的钱,有多少是花在你跟我妈身上的,有多少是给我妹妹的?”

公公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裤子都起了球。

张建国看着父亲这个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想起秀梅说的那句话:“你转的不是钱,你转的是咱们这个家。”

那时候他觉得秀梅太夸张,不就是点钱吗,怎么就扯到家没了。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刚领的离婚证,对面坐着他亲爹,手里拿着一张让他继续每月给六千的协议。他才知道,秀梅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他的家,真的让他自己转没了。

“爸,”张建国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谁似的,“我跟秀梅离婚了。”

公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离婚了。”张建国重复了一遍,“今天上午刚办的手续。”

公公愣了几秒,然后一拍大腿:“哎呀,这个秀梅,怎么这么不懂事!不就是给家里点钱吗,至于闹到离婚?她也不想想,你一个大男人,在外面挣钱容易吗,她在家带带孩子做做家务,有什么可委屈的?”

张建国看着父亲,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他以前总觉得,他爸是个明事理的人。小时候他家里穷,他爸省吃俭用供他上学,跟他说“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别忘了家里人”。他一直记着这句话,工作以后,挣了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家里。他觉得,他是儿子,是哥哥,家里有困难,他就得扛着。

可他扛着扛着,把自己的家扛没了。他爸不说他一句不对,反而怪秀梅不懂事。

“爸,”张建国说,“你知道秀梅为什么跟我离婚吗?”

“还能为什么,”公公撇了撇嘴,“就是嫌你给家里钱多了呗。女人家,就是眼皮子浅,眼里只有自己那点小日子。”

“不是。”张建国摇了摇头,“是因为我把年终奖一万二全转给你了,女儿的学费都没着落。秀梅说,我心里只有你们,没有她和孩子。”

公公顿了顿,说:“那她也不能提离婚啊。孩子都这么大了,说离就离,像话吗?再说,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她离了你,能过什么好日子?”

张建国没说话。他拿起手机,翻出秀梅的朋友圈。秀梅很少发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上个月,发的是儿子的期中考试成绩单,配了一句话:“继续加油。”

他往上翻,翻到去年冬天。秀梅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的手,手上长了好几个冻疮,配的文字是:“今年冬天真冷。”

那时候他看到了,还在下面评论:“让你买个好点的护手霜你不买。”

现在他才想起来,秀梅为什么舍不得买护手霜。她连自己牙疼都舍不得去看,连件新大衣都舍不得买,她哪舍得买几十块钱的护手霜。

而他呢,他每个月给父亲转六千,从来没问过钱花在哪儿了。他觉得那是他爸,他不能问,问了就是不孝顺,就是不信任。

结果他的孝顺,成了个笑话。

张建国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

“爸,”他说,“这协议,我不能签。”

公公一下子就急了:“什么叫不能签?张建国,我白养你了?你现在出息了,就不管你爸你妈了?连你妹妹你也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张建国说,“你跟我妈养老,我该出的钱,我一分不会少。但六千太多了,我承受不起。”

“六千还多?”公公声音高了,“你一个月挣那么多,给你爸你妈六千怎么了?你妹妹现在难,你帮一把怎么了?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自私?”张建国看着父亲,眼睛有点红,“爸,我每个月给你六千,给了三年。我自己的女儿交学费要去借,儿子换个手机要等半年,我老婆牙疼舍不得看医生。我自私?”

公公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又说:“那不是暂时的吗?等你妹妹缓过来了,不就好了?再说,一家人,计较那么清楚干嘛?”

“一家人?”张建国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爸,你拿我的钱去给我妹妹还房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家人?有没有想过你孙女你孙子也是一家人?”

公公脸涨得通红,说:“张建国,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偏心?”

“我没说你偏心。”张建国说,“我就是想知道,我每个月给你的钱,到底有多少是花在你跟我妈身上的。你今天把话跟我说清楚,不然这钱,我以后真没法给了。”

公公坐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喘着气。他盯着张建国看了半天,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声音小了点:“也……也没多少。你妹妹每个月房贷四千五,她那个厂子效益不好,工资经常发不出来。你妹夫又爱赌,挣的钱不够他自己造的。我要是不帮她,她那房子就得被收回去。”

张建国闭了闭眼。

四千五。他每个月转六千,四千五给妹妹还房贷,剩下一千五,才是他爸妈的生活费。合着他这三年,累死累活,是在给他妹妹还房贷。

而他自己的家,就这么被他还没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张建国的声音有点抖,“你直接跟我说妹妹困难,我能不帮吗?你非要瞒着我,说是你跟我妈要用钱。你知不知道,秀梅早就知道了,她跟我说过,我还不信,还跟她吵架。”

公公挠了挠头,说:“我这不是怕你不同意嘛。再说,你媳妇那个人,一看就是个厉害的,我要是跟你说给你妹妹,她还不得闹翻天?”

“她没闹。”张建国说,“她忍了三年。忍到最后,跟我离婚了。”

公公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张建国拿起那张协议,慢慢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里。

“爸,”他说,“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和我妈一千五,当生活费。医药费什么的,凭单子我跟我妹妹平摊。妹妹的房贷,我不会再管了。她有她自己的家,她的日子,得她自己过。”

“一千五?”公公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一千五够干什么的?张建国,你有没有良心?我跟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给我们一千五?”

“一千五,加上你们自己的退休金四千,一个月五千五。”张建国说,“在老家,两个老人,够花了。我妈吃药有医保,报销完花不了多少。真要是有大病,我跟我妹妹一起凑。”

“不行!”公公把茶几拍得咚咚响,“最少四千,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我就去你单位找你领导,我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个不孝子是怎么对待自己亲爹的!”

张建国看着父亲气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忽然就平静了。

他以前最怕别人说他不孝。从小他爸就跟他说,百善孝为先,当儿子的,就得顺着父母。所以这些年,他爸说什么他都听,他爸要多少钱他都给。他怕别人戳他脊梁骨,说他忘本,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

可现在,他媳妇没了,家也散了。他再孝顺,又有什么用?

“你去吧。”张建国说,“你要是觉得去我单位闹有用,你就去。反正我现在也离婚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公公愣住了。他没想到张建国会这么说,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爸,你回去吧。”他说,“钱的事,就这么定了。以后每个月十五号,我给你转一千五。多的,我没有。”

公公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张建国,手指都在抖:“好,好你个张建国!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连你爸的话都不听了!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

他说完,抓起沙发上的棉袄,摔门就走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晃了晃。

张建国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折成小方块的协议,纸边硌得手心疼。

客厅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以前这个时候,秀梅应该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地响,儿子在屋里写作业,女儿在客厅看电视。家里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十足。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掏出手机,翻出秀梅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一个月前,秀梅发的:“张建国,我们离婚吧。”

他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记录。

去年九月,秀梅说:“女儿学费还差四千,你这个月能不能少转点?”

他回:“我爸那边急,先紧着他们。你想想办法。”

去年十一月,秀梅说:“我妈住院了,要交押金,你能不能先拿五千回来?”

他回:“这个月的钱已经转给我爸了,我手头没剩多少。你先跟你妹妹借点?”

今年三月,秀梅说:“儿子要报辅导班,三千块,你那边能不能出点?”

他回:“怎么又要钱?你能不能省着点花?”

张建国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得手指都抖了。

他以前总觉得,秀梅动不动就跟他要钱,是她不会过日子,是她花钱大手大脚。现在他才知道,不是秀梅花钱多,是他把钱都给了别人,留给自己家的,太少太少了。

秀梅每次跟他要钱,都是实在没办法了。而他每次,都是先紧着他爸那边,让秀梅自己想办法。

秀梅想了三年办法,最后想出的办法,就是离开他。

张建国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活了四十八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混蛋。

他以为自己是孝子,是好哥哥。结果他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团糟,把最爱他的人,逼走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张建国抹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喂,妞妞。”

“爸,”女儿的声音有点怯生生的,“我妈说你们离婚了,是真的吗?”

张建国喉咙一紧,半天说不出话。

“爸?”女儿又叫了一声。

“是真的。”张建国说,声音哑得厉害,“妞妞,是爸不好。”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别难过。我妈这些年,也挺难的。”

张建国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连女儿都知道秀梅难,只有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妞妞,”张建国说,“你跟你妈在一起呢?”

“嗯,”女儿说,“在姥姥家。我弟也在。”

“你们……还好吗?”张建国问。

“挺好的。”女儿说,“我妈今天给我们做了红烧肉,我弟吃了两大碗。”

张建国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女儿说,“你以后……还会来看我们吗?”

“会。”张建国说,“爸当然会。”

挂了电话,张建国坐在地上,愣了好久。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的,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他回到客厅,拿起那张协议,慢慢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撕了,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里。

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他看着楼下的街道,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家走。

而他的家,没了。

是他自己亲手弄丢的。

烟抽完了,张建国掐灭烟头,转身进了卧室。他打开衣柜,里面还挂着秀梅的几件衣服,都是她没来得及拿走的。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袖口磨白了,就是她今天穿的那件。还有一件红色的毛衣,是结婚十周年的时候他给买的,秀梅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才拿出来穿一次。

张建国拿起那件毛衣,抱在怀里。毛衣上还有点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秀梅常用的那种味道。

他忽然想起,秀梅以前总跟他说,等孩子长大了,他们就回老家,买个小房子,种点花,养个狗,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时候他说,好啊,等以后再说。

现在以后来了,秀梅却不在了。

张建国把毛衣叠好,放回衣柜里。他掏出手机,翻出秀梅的电话号码,想打过去,又不敢。

他不知道该跟秀梅说什么。说他错了?说他以后不转钱了?说他想让她回来?

秀梅忍了三年,才下定决心离开。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句话,就能让她回来?

张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他看着茶几上那本离婚证,红色的封皮,特别刺眼。

他以前总觉得,孝顺是天大的事。为了孝顺,委屈点老婆孩子,没什么。反正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现在他才明白,一家人,也得分清楚你我。他的小家庭,才是他这辈子最该守护的东西。他把自己的小家掏空了,去填原生家庭的窟窿,到最后,只能是两边都落不下好。

这笔账,他算得太晚了。

张建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秀梅的样子,她笑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哭的时候,还有今天在民政局门口,她看着他,说“你往后就跟你的工资卡和你爸过吧”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觉得,秀梅是在说气话,是小题大做。

现在他知道,秀梅是攒了多少失望,才能那么平静地说出那句话。

他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咕咕叫,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上了。他一天没吃饭,却一点都不饿。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妹妹的电话。他想打过去问问,问问她是不是真的还不上房贷,问问她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要让爸瞒着。

但他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钱已经给了,家已经散了。再追究谁对谁错,还有什么意义?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厨房。厨房里还摆着秀梅用的围裙,粉色的,上面印着个小熊。他拿起围裙,摸了摸,上面还有点油烟的味道。

以前他总觉得,做饭做家务,都是女人该干的。秀梅每天下班回来,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他觉得那都是应该的。他上班累,回家就该歇着。

现在他才知道,秀梅也上班,也累。她不是不累,她是没人可以依靠,只能自己扛着。

而他这个丈夫,不仅没让她依靠,还一个劲地给她增加负担。

张建国把围裙挂回原处,走出厨房。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什么。以前这个时候,他都是往沙发上一躺,玩手机,等秀梅喊他吃饭。

现在,没有人喊他吃饭了。

他走到门口,拿起外套,穿上。他想出去走走,随便去哪儿都行,总比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待着强。

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一盒药。

是秀梅落下的?不对,秀梅今天没回来过。

张建国弯腰拿起袋子,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他打开一看,是秀梅的字迹:“你胃不好,药记得吃。苹果是上次买的,你记得吃,别放坏了。”

张建国握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秀梅都跟他离婚了,还记着他胃不好,还给他送药送苹果。而他呢,他给了秀梅什么?

他给了她三年的委屈,给了她一个空荡荡的家,给了她一本离婚证。

张建国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哭得像个孩子。

张建国蹲在门口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他拎起那袋苹果,回到屋里,把药放在茶几上,苹果一个一个拿出来,摆进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盒过期的酸奶和半瓶老干妈。以前冰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秀梅每周去一次菜市场,大包小包拎回来,一样一样分类放好。他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只觉得那是她该做的。

他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厨房门框上,又掏出那张纸条看了看。秀梅的字迹他太熟悉了,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跟她的性格一样,什么事都认认真真,不偷懒,不糊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他胃疼了一宿,秀梅半夜起来给他熬粥,熬好了端到床边,他喝了两口,说了句“太淡了”,秀梅什么也没说,又去厨房加了盐端回来。他喝完粥,倒头就睡,连句谢谢都没说。

张建国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拿起手机,给秀梅发了条消息:“药和苹果收到了。谢谢。”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秀梅没回。他也没指望她回。

他翻出妹妹的电话,拨了过去。响了五六声,妹妹接了,声音有点小心翼翼:“哥?”

“嗯。”张建国说,“小芳,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买房子,贷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妹妹说:“六十多万,贷了二十年,每个月还四千五。”

“你还不上?”

妹妹声音低了下去:“哥,你也知道,我那个厂子这两年不景气,工资经常拖。你妹夫又……哎,他那个赌的毛病,说了多少次也不改。要不是爸帮衬着,我这房子早就被银行收走了。”

“爸帮衬你,”张建国说,“爸的钱哪来的,你知道吗?”

妹妹不说话。

“是我给的。”张建国说,“我每个月给爸六千,三年下来,十五六万。爸拿我的钱,去给你还房贷。你知不知道这钱是我怎么挣的?你知不知道你嫂子因为这个,跟我离婚了?”

妹妹的声音一下子就带了哭腔:“哥,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会要的。爸跟我说,是你自己愿意多给的,说你在外面挣了钱,想孝敬老人。我真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张建国说,“小芳,我不是怪你。你有困难,你跟我说,我能帮,我不可能不帮你。但你不能让爸瞒着我,拿我的钱填你的窟窿。你知不知道,你嫂子为了省四千块学费,去跟她娘家妹妹借钱?你知不知道你侄子换个手机,等了半年?”

妹妹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以后不跟爸要钱了,我自己想办法。”

“你那个房子,”张建国说,“你要是实在供不起,就卖了,换个小点的。别硬撑。你妹夫那个赌的毛病,你得让他改,改不了,你就得想别的出路。你是我妹妹,我心疼你,但我不能替你还一辈子房贷。我也有孩子,我也得为他们想。”

“我知道,我知道。”妹妹哭着说,“哥,我去跟嫂子解释,我……”

“你不用解释。”张建国说,“你嫂子那边,我自己去说。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让爸再替你操心了。”

挂了电话,张建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去了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一袋苹果,还有女儿爱吃的草莓。草莓不在季节,一小盒就花了六十多,他付钱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买了。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每次路过水果摊,都要指着草莓说“爸爸我要吃这个”,他总说“等过季了便宜点再买”。后来草莓过季了,女儿也就不提了。

他拎着东西,打车去了秀梅娘家。到了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往上看。四楼靠东边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能看到两个人影晃来晃去,应该是儿子和女儿在客厅里。

他站在楼下,把东西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给秀梅发了条消息:“我在你妈家楼下。给孩子买了点东西,放在门口了。你方便的话,下来拿一下。”

发完消息,他蹲下身,把东西整整齐齐码在单元门旁边。牛奶放左边,苹果放中间,草莓放在最上面,怕压坏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又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过身,准备走。

手机响了。是秀梅打来的。

张建国接起来,听到秀梅的声音:“你上来吧。”

他愣了一下:“什么?”

“上来吧,”秀梅说,“我妈说,让你上来坐坐。”

张建国拎着东西上楼,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敢落下。到了四楼,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秀梅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丈母娘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两个孩子坐在客厅里,看见他进来,儿子叫了声“爸”,女儿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张建国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秀梅说:“坐吧。”

张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学生。秀梅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你胃不好,”秀梅说,“别老喝凉的。”

张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温的。

“秀梅,”他说,“我跟我爸说了,以后每个月给他一千五,多的不给。我妹妹那边,我也打电话说了,她自己的房贷,她自己想办法。”

秀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我今天,”张建国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颤,“翻咱们的聊天记录。看到你以前跟我说的话。你说女儿学费差四千,我说让你想办法。你说你妈住院要押金,我说让你跟你妹妹借。你说儿子要报辅导班,我说你能不能省着点花。”

他抬起头,看着秀梅,眼睛红红的:“我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秀梅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她忍了三年,眼泪早就流干了。

“张建国,”她说,“你知道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你每个月累死累活地挣钱,结果全给了别人。你爸说你是孝子,你妹妹说你是好哥哥,可你自己呢?你病了谁管?你老了谁管?你闺女儿子,你管过吗?”

张建国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头点进地里去。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以前总觉得,我是儿子,我得孝顺,我得扛着。我怕别人说我不孝,说我忘本。可我忘了,我也是丈夫,也是爸爸。我把我自己的家弄没了,我扛着那些虚名,有什么用?”

秀梅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丈母娘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剁在案板上。

“张建国,”秀梅终于开口了,“你说你改了,我不信。不是我不信你这个人,是我信了太多次,每次都落空。你说你以后不转了,你爸一生气,你妹妹一哭,你还能顶得住吗?”

“我能。”张建国说,“我今天跟我爸说了,他要是觉得我不孝,去我单位闹,我也认了。我不能再为了他高兴,把我自己的日子过没了。”

秀梅看着他,没说话。

张建国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转向秀梅。

“你看,”他说,“我今天去银行,把工资卡绑定的自动转账取消了。以后每个月十五号,我手动转一千五。多一分,我都不转。”

秀梅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张建国,眼神里有点松动,但嘴巴还是抿得紧紧的。

“你改不改正,是你的事。”她说,“我跟你离婚,也是我的事。你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听着。但咱们俩,暂时回不去了。”

张建国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不求你马上跟我复婚。我就想让你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把孩子放在第一位,把你放在第一位。你给我时间,让我证明给你看。”

秀梅没说话,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摇摇晃晃,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你先回去吧。”她说。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秀梅:“秀梅,谢谢你给我送药。”

秀梅没回头,只是说:“门别关太紧,楼道里风大。”

张建国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裹紧了外套。十一月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心里,却没那么冷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个角,有个人影站在窗边,看不清是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一条街,他掏出手机,给秀梅发了条消息:“这周末,我接孩子出去玩。你歇一歇。”

过了几分钟,秀梅回了一条:“嗯。”

就一个字。但张建国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裹紧外套,走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