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今年七十一。
昨儿个下雨,我在巷口捡了三个矿泉水瓶,卖了九毛钱。
回家路上经过村头小卖部,看见老周他婆娘坐在门槛上择菜,手里捏着手机笑:"这个月退休金又涨了,两千九百三,够咱俩吃半个月肉。"
我脚底像踩了钉,站那儿挪不动。
十三年前,我也差一点,就能每个月领这笔钱。
就差五万块。
就因为我那俩儿子,拦了。
老周家那婆娘以前跟我一块儿晒苞谷,她男人咬牙借遍亲戚给她交了社保,我现在连买包盐都得数钢镚儿。
昨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听见屋顶漏雨滴答滴答,突然就想,这辈子要是能重来一次,我豁出老脸也得把那五万交了。
可人哪有重来。
我摸出枕头底下皱巴巴的存折,上面余额一百三十七块五。
这是我现在全部的家当。
老伴走了三年,儿女各有各的难,我不敢病,不敢摔,不敢死——死了都没钱买棺材。
我叫陈淑芬,生在黔北山坳坳里,活了一辈子,到头来才明白:
老了手里没钱,亲生儿子看你,跟看一块破抹布差不多。
第一章 那年村支书敲门
二〇一三年春天,我五十九岁,差一年满六十。
那天晌午我正蹲在院坝里剥豌豆,村支书老田叼着烟进来了:"淑芬,镇上通知,没交过社保的,可以一次性补交十五年,凑够钱,明年满六十就能按月领养老金。你跟建国(我老伴)抓紧去问问。"
我手一抖,豌豆滚了一地。
建国从屋里探出头:"真有这好事?"
老田说:"真事。政策就放这一阵,过了这村没这店。按咱村情况,个人出五万左右,以后每月领两千往上走,年年还涨。"
五万。
我和建国种了一辈子地,养猪喂鸡,供俩儿子读书娶媳妇,手里就剩一万二千块。
可一听每月能领两千多,我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那一万二千是我们留着防病的,差三万八。
我想得明白:大女儿春燕在镇上教书,通情达理,让她出两万;老大陈志强、老二陈志远各出九千,凑齐三万八,加上我们的,正好五万,先给我交——我比建国大一岁,我先领,建国后头再想办法。
当晚我炒了盘鸡蛋,把俩儿子叫回来商量。
志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志远坐在板凳上抠手指。
我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耗子打架。
志强媳妇桂英先开口,嗓门尖:"妈,你咋不早说?现在张嘴就要九千,我们房贷车贷——"
志远媳妇彩霞紧接着:"就是,我俩一个月工资刨去房租吃饭剩不了几个,九千得攒大半年。再说这政策保真?别是骗子。"
志强闷声:"妈,我也怕。五万不是小数,交了要是领不回来咋办?你跟爸身体还行,再干几年零活不就得了,何必掏空我们。"
我急了:"我不是要你们白出,算借,等我领了钱慢慢还。再说春燕都答应出两万了。"
桂英冷笑:"春燕有钱她出呗,凭啥拉我们下水?她是老师,我们是打工的,能一样?"
志远不吭声,明显是彩霞拽他袖子。
建国在旁边叹气:"孩子们也难,要不……咱再等等?"
那一晚,我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春燕后头专门请假回来,苦口婆心劝两个弟弟:"这是妈最后的底气,五万摊下来一人几千,你们以后少抽几包烟就有了。妈老了没养老金,最后还不是你们摊赡养费?现在交了,妈自己养自己,你们反而轻松。"
志强低头:"姐,不是我不孝,桂英她……"
"她咋了?"春燕火了,"当年妈把婚房让给你们兄弟俩,自己住老瓦房,现在出九千就叫唤?"
吵到半夜,散了。
社保的事,搁浅。
我跑去镇社保所问过三次,工作人员说:"老人家,趁早定,窗口快关了。"
我没定下来。
因为每次一提,儿媳那张脸比锅底还黑,儿子们像夹尾巴狗,一声不吭。
我一辈子要强,拉不下脸跟儿女闹翻。
就那么犹豫着,犹豫着,政策窗口关了。
同村的周家婆娘,她男人在外头搞装修,当场借了五万给她交上。
我当时还劝她:"别疯,万一是坑呢。"
她笑:"淑芬,你就是太信你儿子。"
第二章 老房子里的二十年
我得从头说。
我是五五年生人,娘家在遵义北边山沟沟。小时候饿得啃树皮,十六岁嫁给建国。建国他爹是篾匠,分了两间瓦房,一亩三分田。
我生春燕那年,正赶上割麦,我挺着肚子还在地里弯着腰。
春燕争气,恢复高考后考出去了,分配在镇中学教语文,是我们陈家祖坟冒青烟。
志强七七年生,志远八〇年生。
俩儿子没考上学,初中毕业跟人去广东打工,在鞋厂、工地混了几年,回来时带回俩媳妇。
桂英是邻村裁缝家闺女,嘴皮子利索,志强怕她。
彩霞是志远自己谈的,性子软,可彩霞她娘家哥在城里混,彩霞耳根子也软,彩霞听桂英的。
九八年志强结婚,我们掏了八千块彩礼,杀两头猪办酒。
〇一年志远结婚,我们实在拿不出,春燕偷偷塞给我五千,我才把酒席圆下来。
俩儿子分了老瓦房两边,我和建国住中间堂屋。
后来他们外出打工攒了钱,各盖各的两层小楼,亮堂得很。
我都替他们高兴。
桂英说:"妈,你们也搬过来住,志强说一人跟一个儿子。"
我没去。
我跟建国说:"年轻人睡觉晚,看电视吵,儿媳做饭油大,咱住老屋清净。"
其实是怕。
怕桂英甩脸子,怕彩霞不吭声但心里烦。
我性子倔,宁可自己种点菜、喂两只鸡,也不愿看儿媳脸色吃饭。
那些年我带老二家的孙女甜甜长到六岁,老大家孙子豪豪我也带过两年。
喂奶、把尿、送幼儿园,我腰都直不起来。
桂英还嫌我"带孩子不科学,老让豪豪穿太多"。
我笑呵呵听着,回头躲灶房抹泪。
建国说:"忍忍,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忍了。
心想,等六十岁交了社保,我有了钱,不用看任何人脸子,想去镇上逛就逛,想买块豆腐脑就买。
谁知那五万,卡在儿子嘴里,咽不下去。
第三章 老伴走的那年
二〇二一年冬,建国栽了。
早上他还说去后园拔萝卜,中午回来脸煞白,一头栽在阶沿上。
送县医院,脑出血,抢救回来半边身子瘫了。
躺了两年零七个月。
春燕每月寄一千,志强头半年每月给五百,后头变成三百,再后头逢年过节给两百。
志远更稀,有时两个月不来一回钱。
建国躺着要人喂饭、翻身、倒尿袋。
我六十七岁,腰间盘突出,蹲不下去,可还得扛。
请护工?一天一百二,谁出?
桂英来过两次,站在门口捏鼻子:"味儿太大,妈你开窗。"
彩霞来过一次,塞给我两百块,说"妈辛苦了",转身就走。
我懂,她们有她们的难:志强在工地被欠薪,彩霞她爸中风,志远跑外卖摔了腿。
可我也是人。
建国走那天是二三年农历六月十九,热得狗吐舌头。
他咽气前抓着我手,喉咙呼噜呼噜:"淑芬……那年……该交的……"
我没敢接话。
办后事花了两万三,春燕出一万,我存折掏空,志强志远各凑三千。
建国入土,我回到空荡荡的老屋,墙上还挂着他编的竹筐。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后悔。
不是后悔没交社保——是后悔当年太软。
我要是拍桌子骂一顿"不交社保以后别登我门",也许志强会松口,也许志远会凑钱。
可我这辈子,就不会拍桌子。
山里女人,从小被教"忍就是贤惠,闹就是泼妇"。
我忍到老,忍成一无所有。
第四章 一百三十七块五的日子
建国走后,我算过账。
每月:
高龄补贴(七十岁以上)五十块。
退耕还林钱三十块。
春燕按月转我三百,有时忘,有时多转五百。
志强逢初一十五偶尔转一百,志远两个月转一次五十。
合计下来,月入四百出头。
米七块一斤,油十块一斤,电费二十,药钱——我高血压、风湿、腰椎,最便宜的降压药一瓶二十八,能吃半月。
不够。
我去镇上捡纸壳、塑料瓶,一天能卖两三块。
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回家煮一锅,放点盐,吃两天。
春燕看不下去,托人给我带了件棉袄,说"妈你别捡了,我多转你点"。
我倔:"我手还能动,不靠那几个瓶钱。"
可手是真不行了。
去年腊月摔一跤,胯骨裂了,躺了四十天,春燕请假回来伺候,志强来过一回,放下五百块说"工地结了点账",志远没露面。
我躺在床上想:要是我有退休金,这一摔我自己掏钱住院,不欠春燕人情,不低三下四等儿子施舍。
同村周家婆娘,今年每月领两千九,她男人前年走了,她一个人住新房,冰箱里冻着肉,下雨天坐门口看人下棋。
有一次她递给我一根香蕉:"淑芬,吃。"
我接过,皮是黄的,我心里是酸的。
她没多说,就叹了句:"当年你差一步。"
一步。
我这辈子,就差那一步。
第五章 志强上门那回
二四年秋天,志强突然回来了。
穿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一半,进门就蹲在院坝抽烟。
我给他倒碗开水,他不喝,说:"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桂英闹离婚,说我家穷,她跟人去浙江了。豪豪上初中,我一个人带不动,想……想接你过去住,帮我做饭洗衣。我每月给你三百块零花。"
三百块。
我一个月捡瓶子卖纸壳都不止三百。
可那是亲儿子。
我差点点头。
但我想起桂英以前骂我的话:"妈你别老赖在厨房,我们吃饭你老添乱。"想起志强每次给钱那副"施舍"的表情。
我说:"强娃,我这老屋住惯了,腿脚也不便,去你那爬二楼我上不去。你在镇上租个一楼给我,我自带粮,不占你地方。"
志强低头:"租房子……又要钱。"
"那你让我回老屋,我自己过。"
他沉默半天,站起来:"那我走了,过阵子再看你。"
他走时,口袋里露出个药盒——他也有高血压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骑电瓶车拐出巷子,突然想起他三岁那年发烧,我背着他走八里山路去卫生所,鞋底磨穿了。
现在他背不动我了。
也不是背不动,是不想背。
第六章 春燕的眼泪
春燕是第一个看见我存折的人。
二五年三月她回来给我办七十岁生日(其实生日是五月,她提前请了假)。
她翻我枕头底下的存折,看见余额,手抖了。
"妈,你真就剩一百多块?"
我笑:"够吃咸菜。"
她眼泪啪嗒掉在存折上。
"当年那五万,我要是硬帮你交了多好。我那时刚买房,手头紧,只拿得出两万,俩弟弟不跟,我也不敢跟你吵架伤和气……妈,我对不起你。"
我摸她手:"燕儿,不怪你。你每个月寄三百,比他们强十倍。"
春燕当晚把志强志远叫到老屋。
三姐弟在院坝里吵。
志强:"我房贷还有十二年,豪豪补习班一学期两千四,我拿得出?"
志远:"我跑外卖一天跑十四小时,彩霞没工作,俩闺女读书,我比妈还穷。"
春燕:"穷不是借口。妈带过你们娃,帮你们盖房让地,现在她一百多块过日子,你们每人每月多给两百会死?"
志强:"姐,你说得轻巧,你老师退休有双份——"
"我没退休!我五十五内退,一月四千二,我老公也四千,我俩供个大学生,房贷早清了。我比你们宽裕,所以我多给。可你们不能零!"
志远闷声:"我每月给五十了。"
"五十买啥?妈摔了那回你人影都没有。"
吵到天黑,没结果。
志强临走撂一句:"妈要真过不去,我接她住一楼杂物间。"
志远没吭声。
春燕留下来陪我睡三晚,走时往我枕头底下塞了八百块,小声说:"妈,别告诉弟弟们,免得他们有话说。"
我捏着那八百块,像捏着女儿的骨头。
雨夜算旧账
那年没交成社保,不全是儿子拦。
我自己也怂。
村头老人聚堆说"交钱给国家,不如埋后园",我信了半句。
志强说"万一是骗局",我慌了——我一辈子没见过五万块捆一块儿,怕打了水漂。
可周家婆娘信了,她现在每月领两千九。
差距在哪?
她男人在外头见过世面,说"白纸黑字政策,怕啥"。
我这家,建国老实,儿子耳软,儿媳精明,我又是怕惹人不孝的名声。
一家人,七嘴八舌,把我的晚年嚼碎了吐在地上。
有回我做梦,梦见自己去了社保局,柜台姑娘笑:"陈淑芬,你账户里每月进两千九百三,签字领钱。"
醒来,屋顶漏雨滴在我额头上。
我摸黑起身,拿塑料盆接水,顺手把存折又数一遍。
一百三十七块五。
没多没少。
第七章 甜甜回来了
二五年冬,老二家闺女甜甜回村。
甜甜二十四,在贵阳当收银员,穿得周周正正。
她拎一袋橘子来看我,坐床边说:"奶奶,我爸前天喝醉了,哭着说对不起你。"
我剥橘子:"他喝他的,我吃我的。"
甜甜突然说:"奶奶,我每月发工资四千五,我给你转三百行不?你别捡瓶子了,上次我同学发朋友圈,说在镇上看见你翻垃圾桶,我难受了好几天。"
我手顿了。
橘子汁淌在指缝,黏的。
"甜甜,奶奶不要你钱。你爸你妈难,你自个儿攒着买房。"
"我租房住,不买房。奶奶,你当年带我到六岁,我记事。我爸不孝是他事,我不能装瞎。"
她真转了。微信"叮"一声,三百。
我盯着屏幕那三个零,眼黑了。
这是孙女的钱。
我陈淑芬活到七十,第一次觉得,孙辈比子辈暖。
可三百,顶啥?
药钱都不够。
但我没退给她。
我拿这三百,去镇上割了半斤猪肉,炖了一锅萝卜。
几十年没闻过肉香了。
吃着吃着,我笑自己:陈淑芬,你真没出息,三百块就收买你了。
可人是这样,老了,谁给一口热乎的,心就往谁那偏。
第八章 志远跪的那回
二六年正月,志远来了。
不是一个人,彩霞也来了,俩人穿得单薄,志远左腿还瘸着(去年摔的没好利索)。
进门就跪在堂屋地上。
我吓一跳:"远娃你干啥!"
志远哭:"妈,我外卖账号被封了,彩霞她妈住院,我欠了三万八网贷,催收天天打电话。我……我想跟你借……不,我想问你存折上还有没有钱,先借我周转,以后还。"
我存折上一百三十七块五。
我拿给他看。
志远看一眼,脸白了,瘫坐地上。
彩霞小声:"妈,远娃不是故意……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
我说:"彩霞,妈要有钱,不会让你难堪。可妈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
志远突然捶地:"都怪我!当年妈要交社保,我跟着桂英英瞎起哄,说啥骗局骗局……现在周婶每顿有肉,我妈吃咸菜!我他妈不是人!"
他哭得鼻涕冒泡。
我蹲下去,摸他头:"远娃,起来。妈不怪你。那年妈自己也没硬气。"
他抱住我腿,像小时候摔了跤那样嚎。
我心里那根弦,断了一根,又接上一根。
恨吧,恨不动了。
七十岁的人,恨儿子,等于拿钝刀割自己。
可我也不再信他"以后还"三个字。
"以后"这词,我听过太多次。
"以后领了钱还你们"——没交。
"以后每月多给"——没给。
"以后接你住"——没接。
以后,是穷人的画饼。
第九章 春燕的主意
二六年四月,春燕又回来了。
这次她没哭,板着脸,把志强志远叫到镇上饭店,我自己没去,她回来跟我学。
"我定了规矩。"春燕说,"妈的养老,三姐弟摊:我每月五百,志强每月两百,志远每月一百。立字据,按手印,谁断供下次全家开会晒账本。再不行,妈去镇司法所找调解员。"
志强嘟囔:"我哪有两百闲钱……"
春燕:"你抽烟一天十五,戒了就有。豪豪补习砍一门。妈带过你儿,现在你多给一百,亏?"
志远:"我网贷……"
春燕:"你网贷是你自己作的,别拿妈垫背。每月一百,从你送水钱里抠。"
她真拿来一张纸,三姐弟按了红手印。
我捏着那张纸,像捏着圣旨。
头一个月,钱真到了。
春燕五百,志强两百,志远一百,加我捡瓶子卖纸壳八十多,加补贴八十。
月入九百出头。
我买了斤五花肉,半只鸭,两斤橘子。
第一次,没算着花。
可我知道,这钱不稳。
志强那两百,下个月变一百五。
志远那一百,隔月才来。
春:燕说"慢慢来,比没有强"。
是比没有强。
可周家婆娘每月两千九,是稳的,是国家的,是不看儿媳脸色的。
我这九百,是儿女施舍的,是春燕拿姐威压出来的。
一夜之间,春燕回不了,志强嫌多,志远装死。
九百,会变回四百。
我清楚。
第十章 老屋漏雨那夜
二六年七月,大雨。
老屋梁朽了,西角漏成水帘洞。
我拿盆接,拿塑料布蒙头睡。
半夜咳嗽喘不上气,摸手机——老年机没电。
我爬起来,披雨衣,拄棍子,摸黑去志远家。
他住老二小楼一楼,灯亮着。
敲门,志远开:"妈?这么晚?"
"远娃,妈喘不过气,你送我去卫生所行不?"
他回头看屋里,彩霞在看电视。
志远:"这雨大,车没电,明天行不?"
我站门口,雨顺着雨衣帽檐灌进脖子。
"就今晚。"
志远穿鞋,磨蹭半天,推出电瓶车:"坐后头,别淋着。"
卫生所大夫一听呼吸音,说"老慢支加心衰前兆,得去县医院"。
志远又磨蹭:"妈,县医院远,钱……"
我掏出兜里春燕刚转的五百:"够打车。"
他没再吭声,拦了辆面包车。
县医院住五天,花一千八。
春燕转来一千,我存折掏空,志强转三百,志远转一百。
出院那天,天晴了。
我回头看县医院大门,突然想:
要是我有退休金,这一千八我自己刷。
我不欠春燕,不欠志强,不欠志远。
我躺在病床上不用听志远跟彩霞小声掰扯"这钱算借还是算孝"。
钱是自己挣的,病和老,才不丢人。
钱是儿女给的,病和老,就是罪。
第十一章 周婶请我吃的那顿饭
八月,周婶来敲我门。
"淑芬,走,上我家吃饭。"
她做了一桌:红烧肉、番茄蛋汤、蒸香肠。
她开冰箱给我看:鸡蛋一板,肉两斤,酸奶四盒。
"我每月两千九,药报销完花三百,剩下全揣自己兜。前天我闺女接我去市里,我自个儿掏钱请她吃火锅,她反而不好意思。"
我夹块肉,嚼着嚼着,眼眶热了。
"周婶,我当年咋就没你那股狠劲。"
周婶说:"不是狠,是明白。女人一辈子,娘家靠不住,婆家靠不住,儿女更靠不住——靠得住的,是每月进账那声'叮'。"
她给我盛汤:"淑芬,现在补交早关了窗,但你还有地,有老屋,有春燕。别灰心。"
我点头。
可心里清楚:地种不动了,老屋快塌了,春燕也会老。
我这辈子的"叮",永远不会响。
第十二章 我把老屋给了志强
二六年秋天,志强来找我。
桂英没回来,他在镇上租了房带豪豪读书,想把我老屋那块宅基地"暂用"——其实是想翻建,以后归他。
我沉默很久。
"强娃,妈问你一句:你要这地,以后妈老了瘫了,你接不接?"
他低头:"接。"
"接是真的接,还是哄妈签字?"
他不吭声。
我说:"地给你。老屋梁朽了,你掀了重盖,写你名。但有一条:堂屋东头留一间,妈住到死。妈走了,归你。"
他抬头,眼圈红:"妈,你肯?"
"肯。妈留着地也没用,种不动了。给你,你念着妈留了一间,逢年过节来送碗饭,就行。"
他"扑通"跪下。
我没扶。
七十岁的妈,让儿子跪,不是福,是悲。
可地不给,他以后更不登门。
给了,至少还有根线牵着。
春燕知道后骂我:"妈你傻!那地值七八万,你抵了啥?"
我说:"燕儿,妈留地,志强志远更不理我。妈把能给的给了,他们再不孝,夜里睡觉也得咬咬牙。"
春燕叹气,没再劝。
第十三章 我给自己立的规矩
从那年秋天起,我活法变了。
第一,不捡瓶子了。春燕给的五百,志强给的一百五,志远给的三五十,我攒着买药买米,不够就少吃一顿,不低头去儿子家要。
第二,周婶来喊我晒太阳,我去。村口老樟树下,几个没养老金的老太太坐一排,比谁孙辈转钱多,我不比,我织毛线。
第三,志强再来劝我"搬去帮他做饭",我说"我住老屋东间,你每月来送一次米就行,别让我见桂英"。
第四,甜甜转钱我收,但过年塞给她两百:"奶奶没本事,别嫌少。"
第五,每晚睡前摸一遍存折。余额从一百三十七块五,慢慢爬到六百,一千,一千五。
不是多了,是心里有个数。
人老了,最怕"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比穷更慌。
第十四章 志强翻脸
二七年二月,志强突然变脸。
老屋他掀了,新砖垒到窗台,他来说:"妈,东间我给我豪豪留书房,你搬去镇上租屋吧,我每月出两百房租。"
我冷笑:"当初说好东间留我。"
"那间太小,豪豪要上网课。妈你体谅下。"
"我体谅你三十年了。你爹咽气前说啥你忘了?"
他僵住。
桂英在旁边探出头骂:"老不死的对得起我们?志强给你钱你当理所应当,现在还讹上房子了?"
我抄起拐棍,敲在阶沿上:"桂英,你闭嘴。这是陈家地,不是你桂家地。我让一步是情分,逼我一步,我去村委,去镇上,去法院,我陈淑芬七十多不怕丢人。"
桂英缩回去。
志强当晚没走,蹲在墙角抽半包烟,天亮说:"妈,东间留你。我不盖了,就一层,你住到头。"
他到底,还留了点人样。
可那层新房,他没再动工。
老屋变半截废墟,我住春燕托人搭的铁皮棚,漏风,但干燥。
周婶骂他:"志强,你不如你妈一根指头。"
第十五章 春燕算的那笔账
二七年五月,春燕带来一张纸。
"妈,我算过。当年五万交了,按二零一三年标准,你每月领两千二,到今年你七十一,累计领了十一年,二十多万进你兜。那五万早回本,还多赚十五万。现在你捡瓶子九年,捡了不到三千块。"
我看着那张纸,数字冷冰冰。
"燕儿,妈不识几个字,但懂这个数。"
"妈,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戳你心。我是想,甜甜他们这代人也快四十了,我得劝他们给自己交。别等老了,跟奶奶一样,拿孙女三百块当天恩。"
我点头。
春燕走时,把志强志远叫住,在铁皮棚外吼了十分钟。
志强闷头抽烟。
志远小声:"姐,我真没钱。"
春燕:"没钱每月五十也行,别断。断一次,妈就寒一次心,寒多了,你们以后跪她也不灵了。"
志远低头:"嗯。"
第十六章 我去了趟社保所
二七年六月,我让甜甜陪我去镇社保所。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翻系统:"陈淑芬,没参保记录。当年补交窗口一三年底关的,现在不能补了。你现在只能领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每月一百零三。"
一百零三。
我当年差一点领两千二。
差两千一。
甜甜在旁边咬嘴唇。
我笑:"姑娘,阿姨懂。就是来看看,自己死心。"
出大门,太阳晒得眼皮发烫。
我站台阶上,望了一会儿镇上的车来车往。
五十九岁那年我要是拍桌子,现在我就坐在周婶家吃肉。
可世上没"要是"。
只有"既然"。
既然没交,既然儿子拦了,既然老伴走了,既然存折一百三十七块五——
那就接着活。
第十七章 甜甜结婚那晚
二七年腊月,甜甜出嫁。
没要彩礼,男方是同事,租房住。
婚礼在镇上小馆子,三桌。
志强来了,带豪豪;志远来了,带彩霞和俩闺女;春燕坐主桌。
甜甜敬我酒,跪下:"奶奶,我从小你带大,我每月那三百,你以后别退。等我生娃,还给你看,不收你带娃钱。"
我扶她:"甜甜,奶奶不要你钱。你过好,奶奶在铁皮棚里也笑。"
她哭。
志强在旁边突然说:"甜甜,叔对不起你奶奶。当年那五万,我要是硬出九千,周婶那日子,就是咱妈的。"
志远跟着:"叔也是。"
桂英撇嘴:"现在说这些……"
志强瞪她一眼。
桂英闭嘴了。
那是这么多年,志强第一次,在他媳妇面前,站我这边。
哪怕就一句。
我当晚回去,躺在铁皮棚小床上,听见风刮塑料布哗啦哗啦。
我想,陈淑柔(我娘家名)这辈子,没白活。
带大三个儿女,带大孙女,没拿过国家一分退休金,没靠男人翻身,没跟儿媳撕破脸进法院。
穷是穷,腰没弯到泥里。
第十八章 七十岁后的冬天
二八年冬,我七十二。
春燕每月五百没断。
志强每月一百五,有时忘,甜甜替她爸补五十。
志远每月五十,季度结。
我月入七百上下,加补贴八十,加自己卖干辣椒、织毛线鞋换百十块。
够吃,够药,够交电费。
周婶中风了,右边胳膊抬不起,她每月两千九照领,请了隔壁寡妇帮忙做饭,日子比我还体面。
我去瞧她,她笑:"淑芬,你看,钱不会背叛人。"
我坐她床边,给她削苹果。
"周婶,我懂了。可懂晚了。"
"不晚。你还有春燕,有甜甜。我闺女在深圳,三年回一次。钱多,心空。你钱少,心还有个边。"
我愣了愣,笑了。
七十岁才明白的事,都得拿一辈子换。
第十九章 志强送米那回
二九年三月,志强真来了。
不是空手,扛一袋米,拎一壶油。
"妈,豪豪上高中了,桂英在镇上超市干活,我跑货梯。东间我没盖,砖堆着。你……你还住铁皮棚?"
"住惯了。"
他放下米,突然从内衣口袋掏出三百块:"妈,这我额外给的,不跟燕姐那账上走。你买点肉。"
我没收。
"强娃,你给一百五那数是春燕定的,多给三百,桂英又闹。妈不缺这三百,妈缺你十年前那句'交'。"
他手抖,钱掉地上。
他没捡,转身走。
走到栅门又回头:"妈,我错了。"
风大,我听清了。
这一句"错了",迟了十六年。
可十六年前,他要是说"交",他现在每月能少给我一百五,自己多留一百五,豪豪多补一门课。
他没说。
现在说,不值钱,但也不是完全不值。
我弯腰捡起那三百,放枕头底下。
没花。
留着,等哪天我走了,塞进我寿衣口袋。
算他补的。
第二十章 我给孙辈留的话
今年,我七十一,写这些东西(让甜甜用手机记的)。
我想给后辈留几句实在话:
一,女人这一生,别把"以后靠儿子"当底牌。儿子是他媳妇的,不是你的。你能靠的,只有自己名下的钱每月进账那声"叮"。
二,政策窗口开着,别信"可能是骗局"。白纸黑字去镇政府问,问三遍。儿女拦你,不是他们坏,是他们穷、怕、短见。你可劲儿坚持一次,他们以后会谢你。
三,带孙辈是情分,不是抵押。别拿"我带大你娃"换"你养我老",换来的都是施舍。自己有钱,带娃是享天伦;自己没钱,带娃是抵债。
四,老伴走之前,把存折、地契、老屋写清楚。别等咽气,儿女为一张纸翻脸,你在棺材里都闭不上眼。
五,春燕这样的女儿,是投胎修来的。儿子未必靠不住,但别赌。赌输了,七十岁捡瓶子,没人替你害臊,只有自己知冷知热。
六,别像我,一辈子要强,关键时刻软。该拍桌子拍桌子,该骂儿媳骂儿媳。面子是给外人看的,肚子是自己的。
尾声 一百三十七块五之后
昨天甜甜回村,给我带了双棉鞋,软底。
她坐床边说:"奶奶,我跟我男朋友说了,以后我俩各交各的社保,不靠父母,也不让父母靠我们——我们要是拦父母交社保,就是第二回志强。"
我摸她脸。
"甜甜,奶奶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那没交成的五万,是你们这声'第二回志强'。"
今早我数存折。
春燕刚转五百,志强一百五,甜甜三百,卖干椒八十,补贴八十。
余额:一千六百四十块五。
比那年一百三十七块五,多了一千五。
可周婶存折里,又进账两千九百三。
我不比了。
我端碗稀饭,就一碟咸菜,坐铁皮棚门口晒太阳。
山坳里雾散了,樟树发芽了。
七十一岁,没退休金,没老伴,没新房。
但腰还能直。
存折里有一千六,孙女转三百,女儿转五百,儿子给一百五。
不够体面,够活。
要是那年他们不拦,我该有每月两千二。
可拦了。
陈淑芬,接着走。
不赖谁,不恨谁,不等谁。
自己盛饭,自己晒被,自己摸黑上厕所拄稳棍子。
活着,就是赢。
第二十一章 桂英回来了
二九年六月,桂英突然出现在铁皮棚门口。
她瘦了一大圈,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衫,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我正蹲在门口择空心菜,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菜差点掉地上。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像以前那么尖,反倒有点哑,“我……回来看看你。”
我没接话,继续择菜。
她站了一会儿,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旁边:“妈,我跟志强离了。”
我手一顿。
“上个月办的。他跟那个开货梯的女人好了大半年,我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晓得。我不想闹,没意思。豪豪跟他,我每个月给八百抚养费。”
她把牛奶放在地上:“这箱奶你喝,别省着,过期就扔。”
我没看她,问了一句:“你住哪儿?”
“镇上租了个单间,在超市对面,走路五分钟上班。一个月三百块房租,够住。”
她又说:“妈,我以前不对。那年拦你交社保,我也有份。志强窝囊,我比他更窝囊——我总觉得你老了就该我们管,凭啥还要我们出钱给你交保险。现在我自己一个月挣两千五,才知道五万块有多重。”
我终于抬头看她。
桂英眼眶红了,没让泪掉下来:“我妈去年走了,走之前也是没养老金,我哥我姐摊钱看病,摊到最后我哥翻脸了。我那时候才想起来你——你当年要是交了,现在是不是就不用看我们脸色?”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妈,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说,我现在懂了。懂了也没用,你年纪大了,补不了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以后我每个月给你转一百,从我工资里扣。你别告诉志强,也别告诉春燕姐。这是我自己的钱,我想给。”
她走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箱牛奶,发了半天呆。
空心菜择了一半,叶子蔫了。
我把它捡起来,放进盆里。
桂英转那一百,我收没收?
收了。
不是我贪那一百块钱。
是她那句“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让我觉得,她终于把自己当个人了。
以前她什么都听志强的,志强听春燕的,春燕听道理的——她没有自己的主意。
现在她有了。
哪怕只是一个离婚女人每月挤出来的一百块。
那也是她自己的。
第二十二章 豪豪来了
豪豪放暑假那天,志强把他送到我这儿。
“妈,豪豪说要来看你,我白天跑货梯没空,让他陪你待几天。”
豪豪十六岁,个子蹿到一米七五,瘦得像根竹竿,戴着眼镜,背着个大书包。
他站在铁皮棚门口,有点局促:“奶奶。”
我赶紧腾出折叠床,铺上干净床单:“豪豪你坐,奶奶给你煮面。”
他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苹果:“我爸买的。”
我接过,心里明镜似的——志强哪会主动买苹果,肯定是豪豪自己要带的。
煮面的时候,豪豪站在灶台边看我。
“奶奶,你这棚子夏天热不热?”
“热,但奶奶习惯了。”
“冬天呢?”
“冬天冷,多盖两层被子。”
他不说话了。
吃面的时候,他突然放下筷子:“奶奶,我爸跟我说了,那年你要是交了社保,现在每个月有两千多块。”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滑下去。
“他说是他害的。”
我夹了一筷子面:“豪豪,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可是奶奶,”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以后不想跟我爸一样。我以后工作了,每个月给你打钱,打到你去世那天。”
我喉咙堵住了。
十六岁的孙子,说这种话。
我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我摸了摸他的头:“豪豪,奶奶活不到你工作那天。”
“能活到。”他固执地说,“我今年十六,再过六年大学毕业,二十二岁。你那时候七十七,还年轻。”
七十七,还年轻。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湿了。
那天晚上,豪豪睡折叠床,我睡木板搭的铺。
半夜我醒了,听见他在翻身。
“豪豪,睡不着?”
“嗯。奶奶,你这床太硬了。”
“奶奶睡了几十年,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奶奶,我以后给你买张软床。”
我没接话。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铁皮棚顶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这孩子,跟他爸不一样。
他爸当年十六岁的时候,也说过“妈我以后挣钱养你”。
后来他挣钱了,娶媳妇了,就把这话忘了。
豪豪会不会也忘?
我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心的。
真心,有时候比钱更贵。
第二十三章 春燕的病
二九年九月,春燕打电话来,声音不对劲。
“妈,我最近老觉得胃疼,吃了药也不管用。”
我说:“你去医院查查。”
她说:“查了,县医院说可能是溃疡,开了药。”
我说:“溃疡就好好吃药,别拖。”
她说:“嗯。”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踏实。
春燕从来不是那种小病小痛就打电话诉苦的人。她打电话来,说明她心里害怕。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给甜甜打电话:“甜甜,你姑姑最近身体咋样?”
甜甜说:“姑父说姑姑瘦了好多,吃东西就吐,脸色也不好。我让她来贵阳检查,她说等放假。”
我心里咯噔一下。
“甜甜,你请个假,带你姑姑去查查。奶奶出钱。”
我存折里有一千六,我取了八百,让周婶帮我用手机转给甜甜。
周婶说:“淑芬,你自己就剩八百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我没事。春燕要紧。”
三天后,甜甜打电话来,声音是抖的:“奶奶,姑姑查出来了……胃癌,早期。”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早期……早期能治吗?”
“医生说能,要做手术,还要化疗。姑父把存款都取出来了,不够。我爸和我叔那边……”
“你爸和你叔那边,我去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铁皮棚里,浑身发抖。
春燕,我唯一的女儿,这辈子对我最好的那个人。
她才五十二岁。
我还没死,她怎么能先倒下?
当天下午,我让周婶帮我打电话把志强志远叫回来。
志强先到,志远后到,两个人站在铁皮棚里,面面相觑。
我说:“你姐病了,胃癌。手术加化疗,要十几万。你们俩,一人出两万。”
志强脸白了:“妈,我哪有两万——”
“你把那堆砖卖了,把货梯辞了,去工地搬砖,两个月就能挣两万。”
志远低着头:“妈,我网贷还没还清——”
“你网贷还不清就别还了,先救你姐的命。”
志强急了:“妈,不是我们不救,是实在拿不出来——”
我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陈志强!你姐这些年贴了咱们多少钱?你爹死她出一万,你儿子上学她给红包,我每个月五百从来没断过!现在她要死了,你跟我说拿不出来?!”
志强被我吼得往后退了一步。
志远在旁边小声说:“妈,我回去跟彩霞商量——”
“不用商量!”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今天不答应,以后别叫我妈!”
铁皮棚里安静得可怕。
志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志远靠在墙上,也不说话。
我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过了很久,志强闷声说:“我出。”
志远也跟着:“我也出。”
我坐下来,浑身虚脱了一样。
“你们记住,春燕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春燕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子,每天走八里山路去上学,回来还要帮我做饭、喂猪。
她考上师范那天,全村人都来道贺,她抱着我哭:“妈,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她做到了。
每个月五百,从来没断过。
而我呢?
我连她生病了,都要靠吼儿子才能凑出救命钱。
我这个妈,当得窝囊。
第二十四章 手术那天
春燕手术那天,我让志强骑摩托车带我去县医院。
我七十一岁了,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风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到了医院,春燕已经进了手术室。
姑父坐在走廊椅子上,脸色蜡黄。甜甜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我走过去,坐在姑父旁边。
“妈,你怎么来了?”姑父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来看看。”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刺眼。
我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时间过得特别慢,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甜甜给我买了瓶水,我没喝。
志强和志远也来了,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谁也不说话。
下午两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手术很成功,癌细胞没有扩散,切除得很干净。后续配合化疗,预后应该不错。”
姑父一下子瘫在椅子上。
甜甜哭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站稳。
“医生,谢谢你。”
医生点点头,走了。
春燕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我握住她的手,凉的。
“燕儿,妈在这儿。”
她没醒。
我坐在病房里,守了一夜。
志强和志远轮流出去抽烟,甜甜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看着春燕的脸,想起她五岁那年发高烧,我也是这样守了一夜。
那时候我年轻,熬一整夜也不觉得累。
现在我老了,坐一晚上腰就疼得直不起来。
可我必须守着。
因为她是我女儿。
这辈子唯一一个,从来没有放弃过我的人。
第二十五章 化疗的日子
春燕出院后,每隔三周要去贵阳做一次化疗。
甜甜请了假陪她,姑父把工作辞了,专心照顾。
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志强出了两万,志远出了一万五(彩霞娘家借了五千),我把存折里剩下的八百也给了甜甜。
春燕自己的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缺口,甜甜在网上筹了款,凑了四万多。
够用一阵子了。
但化疗的副作用很大。
春燕开始掉头发,瘦得皮包骨头,吃什么吐什么。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虚弱:“妈,我不想治了,太难受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但语气很平静:“燕儿,你得治。你不治了,妈怎么办?”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也哭了。
但我们都没让对方听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铁皮棚里,对着墙壁发呆。
老天爷不公平。
春燕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教书育人,孝顺父母,帮扶弟弟,照顾侄女。
凭什么让她得这个病?
我想不通。
可我想不通有什么用?
我又不是医生,又没有钱,除了每个月在电话里说几句“你要坚强”,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比当年没交社保还难受。
社保没交,是我自己受苦。
春燕生病,是我看着她受苦。
我宁愿替她疼。
可老天爷不让。
第二十六章 桂英的变化
桂英知道春燕生病后,主动找到我。
“妈,我听说大姐病了。我这几个月攒了两千块,你先拿着。”
她把钱塞到我手里。
我愣住了。
桂英以前是什么人?买菜多花两毛钱都要跟菜贩子吵半天的人。
她居然攒了两千块给我?
“桂英,你自己也不容易——”
“妈,我容易。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大姐不一样,她有家有孩子,她倒了,那个家就散了。”
她把钱塞进我口袋:“拿着。别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自己攒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变了。
离婚之后,她反而活明白了。
以前她活在志强的阴影里,活在攀比的焦虑里,活在对未来的恐惧里。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桂英,你以后有啥打算?”
“好好上班,攒点钱,等豪豪上大学了,我回老家盖个小房子,种点菜,养几只鸡。”
她笑了笑:“妈,到时候你要是不嫌弃,搬来跟我一起住。咱俩做个伴。”
我喉咙一紧。
前儿媳,对我说这种话。
而我的亲儿子,从来没说过。
“好。”我说,“到时候咱俩搭伙过日子。”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铁皮棚里,把那两千块数了一遍又一遍。
钱是好东西。
但比钱更好的,是有人愿意把钱给你。
第二十七章 志远的醒悟
春燕第二次化疗的时候,志远突然来找我。
他穿着外卖服,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妈,我刚送完单,顺路过来看看你。”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他不对劲:“远娃,咋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妈,我今天去医院看姐了。”
“嗯。”
“她瘦得不成样子了。以前她多好看啊,现在头发没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拉着我的手说,远娃,姐要是走了,你照顾好妈。”
我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妈,”他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混蛋。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姐。”
我没说话。
“姐生病,我出一万五都觉得心疼。可她这些年,给咱们家的,何止一万五?我结婚她给五千,豪豪出生她给两千,爹死她出一万,你每个月的生活费她从来没断过。我算过,这些年她从自己牙缝里抠出来的,少说有七八万。”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可我呢?我给她什么了?我连她生病了,都要犹豫要不要出钱。”
“妈,我不是人。”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远娃,人都有糊涂的时候。醒了就好。”
他抬起头:“妈,我以后每个月多给你转一百。我不抽烟了,不喝酒了,我把那些钱省下来给你和姐。”
我说:“不用给我,给你姐。”
“都給。”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妈,我走了。”
“嗯。”
他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骑着一辆小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往前冲。
那时候我觉得,我儿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后来他没出息。
但他至少,还算个人。
第二十八章 老宅重建
二九年十一月,志强突然来找我,说想把老宅重新盖起来。
“妈,砖还在,水泥沙子我联系好了,人工我自己干。盖一层,三间房,你一间,我一间,豪豪一间。”
我看着他:“你不是说要留给豪豪当书房吗?”
他低下头:“妈,那是桂英的主意。现在她走了,我想通了。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摆着好看的。”
我没接话。
他又说:“妈,我盖好了,你就搬进去住。铁皮棚冬天冷夏天热,你住那里,我心里不安。”
“你心里不安了十几年了,现在才想起来?”
他被我噎住了,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妈,我知道你恨我。我自己也恨我自己。”
我叹了口气:“强娃,妈不恨你。妈只是失望。”
他抬起头:“那你还让我盖吗?”
“盖吧。但有一条:盖好了,房产证写你名字,但我要住到死。你不能赶我走。”
“我不赶你。”
“第二条:盖房子的钱,你自己出。我不出一分。”
“我出。”
“第三条:盖好了,逢年过节,你得回来吃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老宅的样子。
如果真能盖起来,三间房,亮堂堂的,我就不用再住铁皮棚了。
冬天不漏风,夏天不漏雨。
我可以在院子里种点葱,养两只鸡。
日子虽然还是穷,但至少像个家了。
第二十九章 开工那天
十一月十八号,老宅正式开工。
志强请了三天假,叫了两个工友,加上他自己,四个人开始砌墙。
我负责做饭。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熬一锅稀饭,蒸一笼馒头,炒一盘咸菜。
中午炖一锅白菜粉条,切一盘腊肉。
晚上煮面条,卧两个荷包蛋。
志强吃得满头大汗:“妈,你做的饭还是那个味道。”
“哪个味道?”
“小时候的味道。”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
第三天下午,墙砌到一半,志远骑着电动车来了。
他脱了外套,撸起袖子:“哥,我来帮忙。”
志强看了他一眼:“你会砌墙?”
“不会。但我能搬砖。”
两兄弟一个砌墙一个搬砖,从下午干到天黑。
我坐在门口择菜,看着他们的背影。
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突然想起他们小时候,也是一起干活,一个挑水一个劈柴。
那时候他们感情好,什么事都商量着来。
后来长大了,娶了媳妇,有了各自的算盘,就越来越远了。
没想到,到老了,反而又凑到一起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志强倒了两杯酒,递给志远一杯。
“远娃,哥以前对不住你。那年妈交社保的事,要不是我带头反对,你也不会跟着起哄。”
志远接过酒杯:“哥,别说了。我也有错。”
两个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要是早十年,他们能这样坐在一起喝酒,该多好。
春燕就不会生病。
我就不会住铁皮棚。
这个家,就不会散成这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现在。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就已经很好了。
第三十章 春燕回来了
十二月,春燕做完第四次化疗,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一段时间。
甜甜把她送回来的。
她戴着一顶毛线帽,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瘦。
她站在老宅前面,看着正在砌的墙:“妈,这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
“快了,年前应该能封顶。”
她走进来,四处看了看:“妈,等你搬进去了,我来住两天。”
“好。”
她坐在我旁边,靠着我的肩膀:“妈,我差点以为我见不到这房子了。”
我搂着她:“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化疗的时候,我真的想过放弃。太难受了,全身骨头都在疼,吃什么都吐,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我想着你。想着你一个人在铁皮棚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要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所以妈,我撑过来了。”
我抱紧她:“燕儿,你是妈的命。”
她笑了笑:“妈,你也是我的命。”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和春燕坐在门口的砖堆上,晒着太阳,聊着天。
她跟我说她学校的事,说她教过的学生,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在深圳打工。
她说有一个学生,每年过年都给她寄一箱橙子,说是自家种的。
她说:“妈,我这一辈子,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至少对得起那些学生。”
我说:“你对得起所有人,就对不住你自己。”
她笑了笑:“妈,对得住你就行了。”
我没再说话。
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
远处,志强和志远在砌墙,砖头碰撞的声音清脆有力。
这一刻,我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了。
第三十一章 老宅落成
腊月二十三,老宅终于完工了。
三间房,白墙灰瓦,水泥地面,窗户擦得锃亮。
志强买了一挂鞭炮,在门口放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引来了半个村子的人。
周婶拄着拐杖过来看:“淑芬,你这房子盖得不错嘛,比你那铁皮棚强多了。”
我笑着说:“那是,好歹是个正经房子。”
村里人都来道贺,有的送一壶油,有的送一袋米,有的送一对枕巾。
我站在新房里,看着雪白的墙壁,崭新的门窗,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志强走过来:“妈,你住东边那间,光线好,暖和。”
我走进去,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简简单单,但足够了。
我坐在床上,摸了摸崭新的床单。
这是春燕买的,淡蓝色的,上面绣着小碎花。
她说:“妈,你以前总说喜欢蓝色,我给你买了这套。”
我摸着那些小花,眼泪差点掉下来。
活了七十一年,这是我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
以前住老屋,是和建国共用的。
后来住铁皮棚,是临时凑合的。
现在这间房,是我的。
谁也不能把我赶出去。
第三十二章 年夜饭
除夕那天,志强带着豪豪来了。
志远带着彩霞和两个闺女来了。
桂英也来了——她说是来看豪豪的,但我看见她给春燕带了一罐鸡汤。
春燕从贵阳回来了,气色好了很多,头发也开始长出来了。
一屋子人,挤在三间房里,热热闹闹的。
我做了八个菜:红烧肉、炖鸡、炸鱼、炒腊肉、蒜蓉青菜、凉拌黄瓜、花生米、鸡蛋汤。
志强开了一瓶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
他举起杯子:“妈,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强娃,妈今天高兴。”
“妈,我……”他张了张嘴,眼眶红了,“我对不起你。”
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
志远也跟着站起来:“妈,我也对不起你。”
桂英低着头,没说话,但眼眶也红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志强,我的大儿子,窝囊了大半辈子,终于知道认错了。
志远,我的小儿子,糊涂了大半辈子,终于知道醒了。
桂英,我的前儿媳,刻薄了大半辈子,终于知道悔了。
春燕,我的女儿,善良了大半辈子,却遭了这么大的罪。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新的一年,咱们好好的。”
志强擦了擦眼睛:“妈,以后我每个月给你转三百。”
志远跟着说:“我也转三百。”
桂英小声说:“我还是转一百。”
春燕笑着说:“我转五百,雷打不动。”
我摆了摆手:“够了够了,我一个老太婆,花不了那么多。”
豪豪突然站起来:“奶奶,我以后工作了,每个月给你转一千!”
大家都笑了。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这是开心的眼泪。
七十一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还有希望。
第三十三章 正月里的访客
大年初二,村里人来拜年。
先是周婶,拄着拐杖,提着一盒点心。
“淑芬,新年好哇。你这新房子住得舒坦不?”
“舒坦,比铁皮棚强一百倍。”
她坐在我屋里,东看看西看看:“不错不错,总算有个正经住处了。你呀,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我给她倒茶:“享啥福,也就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喝了口茶,压低声音:“淑芬,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听说,镇上又要出新政策了,说是针对咱们这些当年没交上社保的老人,可以补交一部分,领少一点的养老金。”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真的假的?”
“真的。我女婿在镇政府上班,他说的。具体政策还没下来,但据说上半年就会公布。”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能补多少?”
“具体的他也不清楚,好像是交两三万,每个月领七八百。”
七八百。
虽然比不上周婶的两千九,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我现在的收入,全靠儿女给,每个月多的时候一千出头,少的时候五六百。
要是能有七八百的固定收入,我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周婶,这个消息准不准?”
“八九不离十。你让春燕帮你打听打听,她认识的人多。”
我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明天就让春燕去问。”
周婶走了之后,我坐在屋里,激动得手都在抖。
两三年。
要是能凑齐这两三万,我陈淑芬这辈子,就彻底翻身了。
第三十四章 打听政策
大年初三,我给春燕打了电话。
“燕儿,你听说没有,镇上可能要出新政策,让咱们这些当年没交上社保的老人补交。”
春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我也听说了,但还没正式下文。我帮你问问。”
“你帮我打听仔细了,要交多少钱,每个月能领多少,什么时候能办。”
“好,我明天就去镇政府问。”
挂了电话,我一晚上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两三年,每个月七八百。
一年就是将近一万块。
我要是能活到八十岁,就能领十来年,那就是十来万。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可是,钱从哪儿来?
我存折里只剩八百块。
春燕生病花了那么多钱,不可能再让她出。
志强志远刚出了春燕的医药费,又给我盖了房子,手头肯定也紧。
桂英倒是攒了点钱,但她自己也要过日子。
我总不能伸手跟孙女甜甜要吧?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借。
跟谁借?
跟周婶借。
她每个月两千九,攒了好几年,手头肯定有几万块存款。
可是,我张不开这个口。
我跟周婶关系再好,那也是人家的养老钱。
万一我还没领几年就走了,这钱谁来还?
我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算了,先等政策下来再说。
要是政策真的出了,我再想办法。
第三十五章 政策下来了
正月十五,春燕带来了确切消息。
“妈,政策真的出了。针对七十五岁以下的老人,可以一次性补交三万元,从补交的下个月开始,每个月领七百二十块。终身领取,每年还会涨。”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
三万元。
每个月七百二十块。
我今年七十一,就算活到八十,也能领九年。
九年,总共能领七万七千七百六十块。
净赚四万七。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燕儿,这个政策,什么时候截止?”
“截止到今年六月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六月底。
我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
“妈,你想交吗?”
“想。可是钱……”
春燕握住我的手:“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出两万,让志强志远各出五千,凑够三万。”
“不行!你刚做完手术,哪有钱——”
“妈,我有。医保报了一部分,甜甜筹的款还剩一些,我自己的积蓄也还有点。你放心,我不会因为给你出钱就把自己拖垮的。”
我还是摇头:“不行,你的钱留着复查、买药——”
“妈!”春燕打断我,“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没硬帮你交了那五万。现在好不容易又有机会了,你让我再错过一次,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妈,你就让我尽这一次孝,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我点了点头。
春燕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妈,我明天就去银行取钱。”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激动。
我想着,再过几个月,我就能像周婶一样,每个月等着手机“叮”一声,钱到账。
七百二十块。
不多。
但它是我的。
谁也抢不走,谁也拦不住。
第三十六章 志强的态度
春燕跟志强说了政策的事,让他出五千。
志强沉默了半天,说:“姐,我出。”
春燕有点意外:“你同意了?”
“同意。妈这辈子不容易,好不容易又有机会,我不能拦第二次。”
春燕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娃,你长大了。”
志强苦笑:“姐,我都五十了,还长大。”
“五十岁长大,也比一辈子不长大的强。”
志强拿出手机,当场给春燕转了五千块。
春燕截图发给我看。
我看着那张截图,手抖得厉害。
志强,我的大儿子,那个当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交社保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不知道这个政策是不是真的靠谱,不知道三万块能不能回本,不知道我能活多久。
但他还是出了。
因为他不想再后悔第二次。
第三十七章 志远的为难
志远那边,出了点状况。
彩霞不同意出五千块。
春燕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语气很无奈:“妈,彩霞说家里没钱,说远娃的网贷还没还清,说两个孩子要交学费……”
我叹了口气:“算了,燕儿,别为难他们了。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存折里就八百块。”
“我可以跟周婶借——”
“妈,你别借。我出两万五,剩下的五千让志远出。他要是不出,我就跟他断绝姐弟关系。”
“燕儿——”
“妈,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我不知道春燕是怎么跟志远说的。
我只知道,三天后,志远给春燕转了五千块。
转账备注里写着:“姐,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春燕截图给我看的时候,说:“妈,远娃还是懂事的,就是耳根子软。”
我看着那张截图,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五千块,对志远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跑外卖,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挣三四千块。
这五千块,可能是他跟彩霞吵了好几架才争取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出了。
这就够了。
第三十八章 凑齐三万
正月二十,春燕带着三万块现金来了。
她把钱放在我面前,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
“妈,钱凑齐了。明天我陪你去镇政府办手续。”
我摸着那沓钱,手在发抖。
三万块。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次性拥有过这么多钱。
“燕儿,这钱……妈以后一定会还你。”
“妈,你不用还。这是儿女该出的。”
“不行,我一定要还。等我开始领钱了,每个月还你两百。”
“妈——”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去办了。”
春燕看着我,无奈地笑了:“好,依你。每个月还两百,还到你满意为止。”
我这才放心地把钱收起来。
那天晚上,我把三万块放在枕头底下,一晚上没睡好。
每隔一会儿就摸摸枕头下面,确认钱还在。
我怕是在做梦。
怕一觉醒来,钱没了,政策也没了。
还好,不是梦。
第二天早上,钱还在。
第三十九章 办理手续
正月二十一,春燕陪我去镇政府。
一路上,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春燕握着我的手:“妈,别紧张,就是填几张表的事。”
到了社保窗口,我把身份证和户口本递进去。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态度很好:“阿姨,您是要补交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吗?”
“对对对。”
“您今年多大?”
“七十一。”
“七十一岁可以补交,一次性交三万,次月开始领取,每月七百二十块。”
我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交。”
小姑娘递给我几张表:“您先把这些表填了。”
我拿起笔,手一直在抖。
名字写了三遍才写对。
春燕在旁边帮我核对信息。
填完表,我把三万块现金递进去。
小姑娘数了两遍,确认无误,给我开了一张收据。
“阿姨,手续办完了。下个月二十号之前,钱会打到您的社保卡里。”
我接过收据,看了又看。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就这么简单?
困扰了我大半辈子的养老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春燕拉着我的手:“妈,走吧,办完了。”
走出镇政府大门,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蓝湛湛的,一朵云都没有。
“燕儿,妈以后也是有退休金的人了。”
春燕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啊妈,你以后也是有退休金的人了。”
我站在镇政府门口,哭了出来。
七十一年了。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四十章 等待的日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月。
每天都在等。
等钱到账。
我每天都要摸好几遍社保卡,生怕它丢了。
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确认一遍卡在不在枕头底下。
春燕笑话我:“妈,钱又不会跑。”
我说:“万一呢?万一系统出错了,万一政策变了,万一……”
“没有万一。手续都办完了,钱肯定会到的。”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担心。
毕竟,我这一辈子,运气就没好过。
万一这一次,又出什么幺蛾子呢?
周婶安慰我:“淑芬,你放心,政府的钱,跑不了。你看我,都领了十几年了,每个月准时到账,一分不少。”
我嘴上说着“那就好”,心里还是不踏实。
直到三月二十号那天。
第四十一章 叮
三月二十号,上午十点零三分。
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机突然响了。
“叮。”
我拿起手机一看,是一条短信:
【贵州社保】您尾号3821的社保卡于2029年3月20日10:03收到城乡居保待遇720.00元,余额732.50元。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五分钟。
七百二十块。
到账了。
我拿着手机,冲进屋里:“燕儿!燕儿!钱到了!”
春燕正在厨房洗碗,听到我的喊声,跑出来:“真的?”
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你看!七百二!到了!”
春燕看了一眼,笑了:“妈,恭喜你。”
我拿着手机,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七百二!我每个月有七百二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中了彩票。
不,比中彩票还高兴。
中彩票是一次性的。
这个是终身的。
每个月都有,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我陈淑芬,从今天开始,也是一个有退休金的人了。
第四十二章 第一次取钱
钱到账的第二天,我去镇上的银行取钱。
春燕陪我去的。
我站在ATM机前面,插卡,输入密码,选择“取款”。
屏幕上显示余额:732.50元。
我按了“200”。
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两张红色的钞票。
我拿着那两百块钱,手在抖。
这是我的钱。
是我自己名下的钱。
不是儿女给的,不是捡瓶子卖的,是国家发给我的。
我把钱揣进口袋,走出银行,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走路都带风。
春燕在旁边笑:“妈,你走路都带风了。”
我说:“那当然,我现在是有钱人了。”
我们去菜市场,我买了三斤排骨,一只鸡,两斤五花肉,还有一堆蔬菜。
以前我买菜,都是挑最便宜的,还要跟菜贩子讨价还价半天。
今天我连价都没问,直接称了就给钱。
菜贩子都认识我:“陈阿姨,今天发财了?”
我笑着说:“发啥财,就是领退休金了。”
“哟,您也有退休金了?恭喜恭喜!”
我提着满满两大袋子菜,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第四十三章 请客
钱到账的第三天,我做了一桌子菜,把志强志远两家人都叫来了。
红烧排骨、炖鸡汤、粉蒸肉、炒腊肉、蒜蓉青菜、凉拌木耳、花生米、蛋花汤。
满满一桌子,摆了八个菜。
志强看着满桌子的菜:“妈,你今天咋这么大方?”
我笑着说:“妈今天高兴,请你们吃饭。”
志远夹了一块排骨:“妈,这排骨炖得烂,好吃。”
我说:“那当然,妈现在有钱了,舍得放调料了。”
大家都笑了。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说一件事。”
大家都停下来看着我。
“我这个月领了七百二十块的退休金。虽然不多,但足够我花了。从今天开始,你们不用再给我转钱了。”
志强一愣:“妈,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一个人,一个月花不了多少。米面油菜,加上水电费和药钱,五六百就够了。剩下的一百多,我攒着,以后谁家有急事,我还能帮衬一把。”
志远放下筷子:“妈,那钱是你自己的,你留着花,别给我们。”
“我说了,我够花。你们各自都有家要养,别把钱浪费在我身上。”
春燕在旁边笑:“妈,你这是要跟我们划清界限啊?”
我也笑了:“不是划清界限,是想让你们轻松一点。我这辈子,拖累你们太多了。”
志强站起来,端着酒杯:“妈,你不是拖累。你是妈。”
他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
我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辣辣的,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心里是甜的。
第四十四章 新的生活
从三月份开始,我的生活彻底变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熬一锅稀饭,煎一个鸡蛋,配一碟咸菜。
吃完早饭,去菜市场逛逛,买点新鲜的蔬菜,偶尔割半斤肉。
中午做两个菜,一个荤一个素,吃得饱饱的。
下午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织毛衣,或者跟邻居聊天。
晚上煮一碗面条,卧一个荷包蛋,看完新闻联播就睡觉。
日子过得规律又安稳。
最重要的是,我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不用等志强转钱,不用盼志远记得,不用收桂英那一百块时心里五味杂陈。
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
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什么时候买就什么时候买。
虽然只有七百二十块,但它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底气。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遇到周婶。
她问我:“淑芬,领到钱了吧?”
“领到了。”
“感觉咋样?”
我想了想,说:“感觉自己像个人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当年也是这种感觉。”
第四十五章 春燕的复查
四月,春燕去贵阳做了一次全面复查。
结果出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是颤抖的:“妈,医生说,癌细胞没有复发,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握着手机,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真的?”
“真的。妈,我好了。”
“好好好,太好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春燕在电话那头也哭了。
我们母女俩,隔着几百公里,哭了好几分钟。
挂了电话,我跪在堂屋里,对着建国和祖先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建国,你女儿好了。你可以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建国坐在院子里编竹筐,春燕在旁边写作业,志强和志远在追着一只鸡跑。
阳光很好,笑声很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但嘴角是翘着的。
第四十六章 豪豪的高考
六月,豪豪参加高考。
志强紧张得不行,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失眠。
我骂他:“你紧张啥?又不是你考试。”
他说:“妈,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考不上——”
“考不上就考不上,天又不会塌。实在不行,跟你一样跑货梯。”
“妈,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行,豪豪肯定能考上。”
志强哭笑不得。
高考那两天,我特意煮了十个茶叶蛋,让志强带给豪豪。
“一天吃五个,补脑子。”
豪豪考完那天,志强带他来见我。
“奶奶,我考完了。”
“考得咋样?”
“还行吧,数学有点难,语文发挥正常。”
我拉着他的手:“考得好不好都没关系,奶奶都高兴。”
他点了点头:“奶奶,我想报省内的大学,离家近一点,方便回来看你。”
我心里一暖:“傻孩子,报个好学校,别惦记奶奶。”
“省内也有好学校。”
我没再说什么。
八月,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豪豪考上了贵州大学,机械工程专业。
志强高兴得喝了两斤白酒,醉得不省人事。
我也高兴,给他包了一千块的红包。
“豪豪,这是奶奶给你的奖学金。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
豪豪接过红包,眼眶红了:“奶奶,我一定好好学。”
我摸了摸他的头:“奶奶相信你。”
第四十七章 桂英的转变
桂英离婚后,一直住在镇上。
她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五,除去房租和生活费,每个月能攒七八百。
她每个月给我转一百块,雷打不动。
我说过好几次让她别转了,她不听。
“妈,这是我的心意。你收着,别退。”
我只好收着,但每次她来,我都给她做好吃的。
慢慢地,我发现桂英变了。
以前她说话尖酸刻薄,看谁都不顺眼。
现在她平和了很多,说话也温柔了。
有一次她来吃饭,我问她:“桂英,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她摇了摇头:“不想找了。一个人挺好的,自由自在,不用看谁的脸色。”
“那以后老了怎么办?”
“老了就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反正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笑了笑:“妈,到时候你要是不嫌弃,搬来跟我一起住。”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好。”我说,“到时候咱俩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她低下头,小声说:“妈,我以前对你不好,你别记恨我。”
我拍了拍她的手:“过去的都过去了,不提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谢谢你。”
第四十八章 志远的改变
志远也在变。
自从春燕生病之后,他开始认真跑外卖了。
以前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情不好就不出门。
现在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收工,一天跑十几个小时。
彩霞说他像换了个人。
他每个月给我转三百块,比以前多了一倍。
我说不用转那么多,他说:“妈,我现在能挣了,多给你点,你买点好吃的。”
他还把网贷还清了。
那天他特意跑来告诉我:“妈,我网贷还完了,一身轻了。”
我替他高兴:“还完了就好,以后别借了。”
“不借了。那玩意儿害人。”
他坐在我屋里,喝着我泡的茶,突然说:“妈,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你偏心姐,对我们兄弟不好。后来我才明白,你对我们都一样,是我们自己不争气。”
我看着他,发现他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老茧。
他才四十九岁,看起来像六十岁。
“远娃,你也不容易。”
他笑了笑:“妈,没啥不容易的。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有奔头。”
第四十九章 甜甜的婚事
甜甜的男朋友叫小刘,在贵阳一家公司做程序员。
两个人谈了两年恋爱,决定年底结婚。
甜甜带小刘回来见我那天,小刘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就喊“奶奶”。
我打量了他一番:高高瘦瘦的,戴一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看起来很踏实。
我问他:“小刘,你对甜甜好不好?”
他认真地回答:“奶奶,我对甜甜很好。我工资卡都交给她了。”
甜甜在旁边脸红:“妈,你别听他瞎说。”
我笑了:“好,奶奶信你。”
吃饭的时候,小刘给我夹菜,给我倒茶,照顾得很周到。
我看在眼里,心里放心了不少。
甜甜悄悄跟我说:“奶奶,他爸妈也挺好的,说结婚后我们单独住,不干涉我们的生活。”
我点了点头:“那就好。甜甜,奶奶希望你幸福。”
“奶奶,我会幸福的。”
她握了握我的手:“奶奶,你也要好好的。等我结婚了,接你去贵阳住几天。”
“好,奶奶等着。”
第五十章 秋收
九月,稻子熟了。
志强请了几天假,回来收稻子。
我也去帮忙。
虽然我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但坐在田埂上递递水、看看稻子还是可以的。
志强光着膀子在田里割稻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他割一会儿就直起腰歇口气,然后继续干。
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也是在地里干活,那时候他力气小,割一会儿就喊累。
现在他五十岁了,还是在地里干活。
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晚上收工回来,志强洗完澡,坐在院子里乘凉。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强娃,累不累?”
“不累,习惯了。”
他喝了口茶,突然说:“妈,我想把地包出去。”
“包出去?”
“嗯。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包给别人种,每年收点租金,够豪豪的学费就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也好。你也不年轻了,别太拼了。”
他点了点头:“妈,我想通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强求了。能把豪豪供出来,把你养老送终,我就知足了。”
我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我的大儿子,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也老了。
他也学会认命了。
第五十一章 冬天的第一场雪
十一月,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很大,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村子都白了。
我穿上春燕给我买的羽绒服,戴上甜甜织的毛线帽,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雪。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树枝上挂着冰凌,亮晶晶的。
空气冷冽清新,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周婶路过,看见我坐在门口:“淑芬,你不冷啊?”
“不冷,穿得厚。”
她走过来,也搬了把椅子坐下:“这雪下得好,明年庄稼肯定好。”
“是啊,瑞雪兆丰年。”
我们俩坐在门口,看着雪景,聊着家常。
她说她闺女过年要回来,说要带她去三亚旅游。
我说春燕恢复得很好,明年应该能回去上班了。
她说她存折里已经有八万块了,准备再攒两年,去镇上买个小房子。
我说我每个月领七百二,虽然不多,但够花了,不用再愁了。
她笑着说:“淑芬,你现在也算是有保障的人了。”
我也笑了:“是啊,总算有保障了。”
雪花还在飘,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我们坐在那里,像两尊雪人。
但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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