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第一次知道自己得糖尿病,是在顺德一家早茶店里。
那天早上,他约了三个老客户喝茶,桌上摆着虾饺、凤爪、流沙包、煎堆,还有一盅排骨蒸陈村粉。
他夹起流沙包刚咬一口,手突然抖了一下。
咸蛋黄馅流到手背上,他低头看,像没看清似的眨了好几下眼。
我坐在他旁边,问他:“你怎么了?”
他说:“眼花,可能昨晚没睡好。”
话刚说完,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到隔壁桌。
茶楼里的人都看过来。
阿成还在笑,嘴里说:“没事,低血糖吧,我吃两口就好了。”
我把他手里的流沙包夺下来,拽着他去了医院。
医生看完检查单,眉头皱得很紧。
“血糖这么高,你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阿成坐在椅子上,裤脚卷起来,拖鞋沾着早茶店门口的水渍。
他挠了挠头,说:“就是最近口渴,晚上老起夜。我以为天热,喝水多嘛。”
医生看了他一眼:“不是天热,是糖尿病。你四十六岁,不算老,但再这么吃下去,眼睛、肾、脚、心血管,哪个都可能出问题。”
阿成听到“四十六岁”那三个字,反而笑了。
“医生,我才四十六,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我爸七十多了还天天喝早茶。”
医生把单子推到他面前。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以后甜饮料、粥粉面饭、点心、酒,都要控制。尤其是酒。”
阿成的笑淡了一点。
他什么都能听,唯独听不得“酒”字。
在顺德做海鲜批发生意,阿成靠的就是一张嘴和一双手。
凌晨三点去市场抢货,天亮前把鱼虾蟹送到酒楼。中午陪厨师吃饭,晚上陪老板喝酒。别人递来的茶,他喝;别人夹来的菜,他吃;别人倒满的酒,他一口闷。
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广东人做生意,讲的是人情。人家给你面子,你不能不给人家面子。”
我以前觉得他豪爽。
后来才知道,豪爽有时候也是一种病。
医生说完注意事项,又叫护士拿来一本饮食记录表。
阿成翻了两页,脸上写满嫌麻烦。
“每天都要记?”
“要。”
“饭前饭后都要测?”
“要。”
“那我还能不能吃肠粉?”
医生说:“可以吃,但量要控制,酱汁少放,别再加糖水。”
阿成皱着眉,像听见别人让他从此不许回家。
“叉烧包呢?”
“少吃。”
“烧鹅呢?”
“少吃皮。”
“艇仔粥呢?”
“粥升糖快,不建议经常吃。”
阿成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活着还剩什么?”
医生看着他,没有笑。
我也没有笑。
出了诊室,阿成把那本饮食记录表塞给我。
“阿敏,你帮我拿着。我大男人天天写这个,像小学生。”
我是他老婆,嫁给他二十二年。
他喊我阿敏的时候,一般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心虚。
一种是想赖账。
我把本子塞回他手里:“医生是让你记,不是让我记。”
他低头看着本子,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记。”
我们从医院出来,刚走到停车场,他手机就响了。
是龙江一家酒楼老板打来的。
“成哥,今晚新开张,过来坐坐啊。给你留了石斑,还有两斤濑尿虾。”
阿成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他对着电话笑:“今晚啊?今晚可能……”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阿成脸上的犹豫一下子散了。
“好好好,来,肯定来。你都开口了,我怎么能不去?来者不拒嘛。”
我站在车旁边,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挂了电话,还想解释。
“新店开张,不去不好。”
我说:“你刚从医生那里出来。”
他说:“我知道,我就坐坐,不喝。”
“你自己信吗?”
阿成拉开车门,声音低了一点:“阿敏,做生意不是一个人关起门就能做的。别人请你,是看得起你。你总不能让我以后谁都不见吧?”
我看着他。
他四十六岁,肩膀宽,手背上全是常年搬货留下的茧,笑起来还是二十多岁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那天阳光很烈,他站在医院门口,脸色却发暗。
我第一次觉得,人的身体不是一堵墙,不是你硬,它就永远不塌。
晚上他还是去了。
我没拦住。
十一点半,他回来,身上全是白酒味和海鲜腥味。
他脱鞋时扶着鞋柜,嘴里还哼着粤曲。
我坐在客厅等他,桌上放着医生开的药和那本饮食记录表。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还没睡啊?”
我问:“喝了多少?”
“没多少。”
“多少?”
“就两杯。”
“多大的杯?”
他把手比了一下,马上又缩回去。
我没吵。
我起身去了厨房,把电饭煲里给他留的青菜和鸡胸肉端出来,倒进垃圾桶。
阿成愣住了。
“你干什么?”
“你在外面吃饱了,这些留着也没用。”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阿敏,你别这样。我又不是天天喝。”
“你今天才确诊。”
客厅安静下来。
冰箱嗡嗡响,楼下有人收摊,铁门拉得刺耳。
阿成靠在鞋柜边,半天才说:“我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喝酒还可怕。
一个病人最怕的不是不懂。
是他觉得自己懂。
接下来一个月,阿成把“心里有数”四个字说了几十遍。
早上我煮燕麦,他在楼下买猪杂粥。
我蒸南瓜,他夹起两块,说吃完嘴里没味,转头又在车里啃烧卖。
我不让他喝奶茶,他说半糖可以。
我不让他吃双皮奶,他说就尝一口。
亲戚叫吃饭,他去。
客户叫宵夜,他去。
老乡生日,他去。
人家说:“成哥,喝一个。”
他说:“少少啦。”
人家说:“成哥,试下这个叉烧,甜口的。”
他说:“来者不拒。”
他每次都不是想死。
他只是每次都觉得,就这一回。
可人的命,有时候就是被无数个“这一回”磨薄的。
我们儿子阿远在广州读大二。
知道他爸得糖尿病后,周末特意回来一趟。
那天下午,阿远坐在餐桌前,把网上查的资料打印出来,订成一摞。
他很认真地跟阿成说:“爸,你这个不能硬扛。你要是控制不好,后面并发症很麻烦。”
阿成正拿牙签剔牙。
“你一个学设计的,什么时候懂医学了?”
阿远脸涨红:“我是不懂医学,但医生懂吧?”
“医生说得都严重。你小时候咳嗽,医生还说要雾化呢,最后喝两天凉茶不也好了?”
阿远把资料往桌上一拍。
“这是糖尿病,不是热气!”
阿成的脸沉下来。
“你跟谁说话呢?”
阿远站起来:“我跟一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说话。”
我赶紧过去拉他。
阿远甩开我的手,眼睛红了。
“爸,我不是怕你少吃一口。我是怕哪天接到电话,说你进医院了,我连车票都来不及买。”
阿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被儿子堵得说不出话。
可也就沉默了那么一会儿。
晚上,阿远回广州。
我送他到小区门口。
阿远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楼上,说:“妈,你别什么都扛。爸不听,你就别惯着他。”
我点头。
车开走后,我站在路边很久。
我不是惯着阿成。
我是跟他过了二十二年,太知道他这种人。
你跟他硬碰硬,他嘴上答应,背地里照样来。
你把他所有喜欢的东西都拿走,他不会立刻变好,他只会觉得你跟病站在一起,专门来为难他。
可我也明白,不能再由着他了。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的白糖、冰糖、饮料、饼干,全收进一个纸箱里。
阿成洗完澡出来,看见厨房空了一块。
“东西呢?”
“送给隔壁小孩了。”
“那我夜里饿了吃什么?”
我指了指桌上:“黄瓜,鸡蛋,原味坚果。”
阿成盯着那盘黄瓜,像盯着一盘药。
“阿敏,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说:“不是我要你的命,是你那张嘴要你的命。”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两天,他开始把零食藏在车里。
我发现时,副驾驶座下面有一袋老婆饼,两瓶维他奶,还有半包蛋卷。
我把东西拿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
阿成回来,看见那些东西,脸一下子僵了。
我问:“你买的?”
他说:“客户给的。”
“客户还给你藏车底?”
他抓了抓头发,有点烦。
“阿敏,你能不能别像查犯人一样?我就吃点东西,又不是去赌去嫖。”
我忍了很久的火,终于没忍住。
“你以为只有赌嫖才会毁一个家吗?你这样吃,一样会。”
他脸色变了。
“你别咒我。”
“我不是咒你,我是怕。”
那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哽住了。
我怕他倒在市场里。
怕他凌晨开车送货时眼前一黑。
怕他有一天脚破了不当回事,拖到不能走。
怕我辛辛苦苦把家撑到孩子长大,最后每天守在病床前,看他因为一口吃的后悔。
阿成看着我,眼神软了一瞬。
他坐到沙发上,把那袋老婆饼拿起来,又放下。
“我知道你为我好。”
我没接话。
“可我有时候也控制不住。”他声音很低,“我忙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客户递一杯酒,夹一块肉,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吃了再说。吃到嘴里那一下,我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我愣了愣。
他说完这句,像后悔了,马上别过脸。
我才明白,阿成不只是贪吃。
他是把这些年所有辛苦,都换成了饭桌上那点热闹。
早茶、酒局、宵夜、甜汤。
对他来说,那不是食物。
那是别人喊他“成哥”的面子,是生意谈成的踏实,是凌晨三点市场里冷风吹过后的一口热粥,是他证明自己还扛得住的方式。
可身体不认这些。
血糖不懂人情。
九月的一天,事情终于闹大了。
那天是他母亲七十大寿。
老太太住在番禺,兄弟姐妹都去了,摆了三桌。
我出门前千叮万嘱:“今天别喝酒,饭少吃,甜品别碰。”
阿成系着皮带,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你今天别一直盯着我,我妈生日,别扫兴。”
我说:“我盯你,是怕你出事。”
他说:“你越盯,别人越问,大家都不自在。”
到了酒楼,他一进门就被亲戚围住。
“阿成最近瘦了啊。”
“听说血糖高?没事啦,我们村那么多人都有。”
“今天阿妈生日,喝一杯没问题。”
阿成笑着摆手:“医生说不能喝。”
我心里刚松一点。
他大哥就端起酒杯,说:“今天妈七十,你做儿子的,一杯都不喝,说不过去吧?喝一点,敬妈,不算酒。”
桌上的人都看着阿成。
老太太坐在主位,耳朵不太好,只听见“敬妈”两个字,笑得合不拢嘴。
阿成端着杯子,眼神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我盯着他,轻轻摇头。
他嘴角僵了一下。
大哥还在劝:“你以前最能喝,怎么现在被老婆管成这样?广东男人,哪能连杯酒都怕。”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阿成耳朵里。
他脸上那点犹豫没了。
他端起杯子,说:“妈生日,喝。”
我伸手去拦。
他避开了。
一杯白酒,仰头就下去了。
周围人叫好。
“成哥还是成哥!”
“这才像话!”
“来来来,再敬阿妈一杯。”
我坐在旁边,手指冰凉。
阿成眼睛亮了起来,像重新回到他最熟悉的场子。
别人夹给他的烧鹅,他吃。
别人递来的叉烧,他吃。
糖水端上来,他说就半碗。
亲戚劝酒,他说最后一杯。
来者不拒。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劝了一口。
只有我知道,那一口一口叠起来,会把他推到哪里去。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我看见他额头冒汗,嘴唇发白。
我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说:“没事。”
又是没事。
下一秒,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人往后仰,椅子砰一声撞倒。
酒楼包厢里瞬间乱了。
老太太吓得站起来,差点摔倒。
有人喊服务员,有人打120,有人还在说:“是不是喝急了?”
我跪在地上拍阿成的脸。
“阿成,醒醒。”
他眼睛半睁着,嘴里含糊不清。
我听见他说:“别告诉阿远。”
那一刻,我气得浑身发抖。
他都这样了,想的还是面子。
救护车来的时候,整个包厢的人都安静了。
刚才劝酒最响的大哥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我跟着上车,手里攥着阿成的手机。
车门关上前,老太太扶着门框喊:“阿敏,阿成没事吧?”
我看着她满头白发,没说重话。
我只说:“妈,以后谁再劝他喝酒,就是不想他活。”
车门关上。
救护车一路往医院开,警笛声刺得我耳朵疼。
阿成躺在担架上,脸灰得像纸。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
他还是个小档口的送货仔,兜里没钱,带我去河边吃炒牛河。
那家店很小,风扇吹得呼呼响。
他把唯一一只鸡腿夹给我,说:“阿敏,等我以后赚了钱,天天带你吃好吃的。”
我当时笑他傻。
谁能天天吃好吃的。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可谁也没想到,有一天,“好吃的”会变成我们家的难关。
阿成住院三天。
不是特别严重,但医生说得很清楚:再这样放纵,下一次谁也不敢保证。
阿远从广州赶回来,站在病床边,脸色比他爸还难看。
阿成醒来后,看见儿子,第一句还是:“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有课吗?”
阿远冷着脸:“我爸在酒楼晕倒,我还能安心上课?”
阿成想笑,没笑出来。
“没那么夸张。”
阿远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
“爸,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人没死,就不算夸张?”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手一顿。
阿成眼皮动了动。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阿远说:“难听也得说。你总说别人不给你面子你不好拒绝,那我问你,我妈求你少喝一口的时候,你给过她面子吗?”
阿成看向我。
我低头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
阿远继续说:“你在亲戚面前怕丢脸,在客户面前怕没生意,在朋友面前怕不像男人。可你有没有怕过我妈半夜坐在客厅等你?有没有怕过我接到电话往医院跑?有没有怕过奶奶七十岁生日,看着救护车把她儿子拉走?”
阿成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反驳。
可反驳不了。
阿远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改签的车票。今天下午我回学校。爸,我不会天天盯着你,我也盯不住。你要真觉得一口酒比我们重要,那你继续。以后你再进医院,我还是会回来,但我不会再劝你了。”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阿成躺在床上,很久没动。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他看着那张车票,声音哑了。
“他怪我。”
我说:“他怕你。”
阿成闭上眼。
眼角慢慢湿了。
出院那天,阿成没让我去办手续。
他自己拿着单子,在窗口排队。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他。
他背影宽,却没以前挺。
缴费窗口旁边有台饮料机,里面亮着各种颜色的瓶子。
以前他等人,肯定会买一瓶冰柠茶。
那天他看了很久,最后摸了摸口袋,转身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
他走回来,把杯子递给我。
“阿敏,我想试试。”
我问:“试什么?”
“试试不靠别人劝。”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不太稳。
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水边说,我想下去。
我没有立刻高兴。
因为我知道,一个人真正难改的,不是嘴上的那句承诺,而是每天都会来的馋、累、面子、习惯和委屈。
我只问他:“你准备怎么试?”
他想了想,说:“先把晚上的酒局停了。”
“停多久?”
“一个月。”
我看着他。
他又改口:“三个月。”
我说:“你自己跟客户说。”
阿成点头。
当天晚上,他坐在餐桌前,拿着手机,一个个给客户发语音。
“老刘,最近身体不行,晚上酒局我先不去了,货照送,有事白天谈。”
“梁师傅,宵夜别等我了,我现在戒酒。不是不给面子,是真怕死。”
发到第三个,他停住了。
那是他最大的客户,南庄一家酒楼的老板。
这个老板爱喝,过去三年给了阿成不少单。
阿成盯着微信头像,手指半天没按下去。
我没催。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这个要是得罪了,今年少赚不少。”
我说:“你自己决定。”
他看着我,苦笑:“你现在学会放手了。”
我说:“我以前管你,是因为我怕。现在你要改,只能你自己管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按下语音键。
“陈总,我阿成。以后晚上酒我不陪了,身体顶不住。你要觉得我不够意思,我也认。货我还是照样给你挑新鲜的,价钱也按之前的。人情我记着,但酒我真不喝了。”
语音发出去,他像放下了一块很重的石头。
几分钟后,对方回了。
“行啦,身体要紧。明早帮我留两条靓东星斑。”
阿成看着手机,愣了半天。
“他没生气。”
我说:“你看,不是所有面子都要用命换。”
他没说话,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有点酸。
戒掉酒局后,阿成最难熬的是晚上。
以前九点以后,他不是在酒楼,就是在宵夜档。
现在吃完饭坐在家里,电视开着,他手里空空的。
我给他切黄瓜,他看一眼就烦。
“又是黄瓜。”
我说:“那你想吃什么?”
他说:“想吃炒牛河。”
我说:“不行。”
他说:“我就知道。”
说完他又不吭声了。
有时他烦得在客厅走来走去。
从阳台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门口。
拖鞋啪嗒啪嗒响。
有一晚,他忽然拿钥匙要出门。
我问:“去哪?”
他说:“楼下走走。”
我没拦。
十分钟后,我不放心,下楼找他。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糖水铺外面,隔着玻璃看菜单。
红豆沙、双皮奶、芝麻糊、姜撞奶。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像个被罚站的小孩。
店员问他:“老板,要什么?”
阿成喉结动了一下。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他抬手指着菜单,最后说:“一杯热水。”
店员愣了愣。
“热水?”
“嗯,热水。”
店员给他倒了一杯。
他端着纸杯转身,看见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怎么来了?”
我说:“怕你买双皮奶。”
他哼了一声:“看不起谁。”
我们并排往回走。
快到楼下时,他突然说:“刚才差点就点了。”
我说:“我知道。”
“我脑子里都想好借口了。”他说,“我就说今天走了一万步,奖励一下。”
我笑了一下。
他说:“可我又想起阿远那句话。”
“哪句?”
“只要人没死,就不算夸张?”
他学得不像,声音有点哑。
说完,他低头喝了口热水,皱眉。
“真难喝。”
我说:“水还能难喝?”
“没有味道。”
他停了一下,又说:“可我喝下去了。”
那天之后,阿成开始每天晚上出去走路。
一开始走十分钟就喊累。
后来能走到河边。
我们住的小区后面有条河,晚上很多人散步。
卖煎饼的、卖烤肠的、卖糖炒栗子的,一路都香。
阿成经过那些摊子,眼睛会过去,人不会过去。
有一次,一个熟人叫他:“成哥,来根烤肠啊。”
他摆手:“戒了。”
熟人笑:“戒烟戒酒我听过,戒烤肠?”
阿成也笑:“我现在什么都戒,戒到像出家。”
回家路上,他问我:“我是不是很惨?”
我说:“是。”
他瞪我:“你就不能安慰一下?”
我说:“惨也得活。”
他看着河面,半天后点了点头。
“对,惨也得活。”
我以为事情慢慢好起来了。
可真正的考验,不是你在家里能不能忍住。
是你回到原来的圈子,还能不能做新的自己。
十一月,阿成的最大客户陈总过生日。
陈总白天就给他打电话:“晚上过来吃饭,不喝酒也要来。你不来,我这生日没意思。”
阿成挂了电话,看着我。
我问:“你想去?”
他说:“想。”
“因为客户?”
“也不全是。”他抓了抓头,“我憋了几个月,真的想见见人。不是喝酒,就是坐坐。天天在家,我觉得自己像废了。”
我能理解。
一个天天在市场和饭局里转的人,突然被关回家,不只是少了食物,也少了他熟悉的江湖。
我说:“可以去,但你自己定规矩。”
阿成想了想,拿纸写了三条。
第一,不喝酒。
第二,主食只吃半碗。
第三,别人劝也不答应。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钱包。
我问:“带纸有什么用?”
他说:“万一忘了,拿出来看看。”
那天晚上,我跟他一起去。
陈总生日在一家私房菜馆,包厢不大,十来个人。
阿成一进门,大家都笑。
“哎呀,成哥瘦了。”
“听说现在养生了?”
“今晚陈总生日,多少喝一点吧。”
阿成坐下,先把茶倒满。
“我喝茶。”
有人开玩笑:“成哥,你以前可是来者不拒的。”
阿成笑了笑:“以前不懂事。”
这句话一出口,包厢安静了一瞬。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只低头剥虾。
菜一道道上来。
白切鸡、烧鹅、清蒸鱼、焗蟹、菠萝咕噜肉。
阿成夹菜很慢,烧鹅只夹肉不夹皮,咕噜肉没碰。
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不想吃。
他每次筷子停在那盘咕噜肉上方,都会顿一下,再移开。
酒过三巡,有人终于憋不住了。
“成哥,真一口不喝?陈总面子都不给?”
阿成端起茶杯。
“我以茶代酒。”
那人不依。
“茶是茶,酒是酒。你这样搞,大家都不尽兴。”
阿成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淡了。
他说:“你们尽兴,不一定要我进医院。”
那人愣了一下。
陈总赶紧打圆场:“行啦,人家身体不好,别劝。”
可那人喝多了,声音更大。
“男人嘛,哪有那么娇气?我们这年纪,谁没点毛病?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
以前的阿成,听到这句话肯定端杯。
那晚他没有。
他从钱包里掏出那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三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不喝酒。
半碗饭。
别人劝也不答应。
满桌人都看着那张纸。
阿成用手指敲了敲第一行。
“我今天出门前答应了我自己,也答应了我老婆。你说我不给你面子,那我问你,我给自己留条命,算不算不给面子?”
包厢里没人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以前来者不拒,是怕得罪人。后来我才知道,我最得罪的人,是我老婆和我儿子。”
他端起茶,站起来。
“陈总,生日快乐。酒我不喝,货我明天照送。以后谁要跟我谈生意,白天市场见。谁非要我拿身体换关系,这种关系我不要了。”
这几句话说完,我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漂亮。
而是因为我知道,对阿成来说,当众承认害怕,比喝下一斤酒难多了。
那个劝酒的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里嘟囔了两句,没再说话。
陈总站起来,拿茶杯碰了碰阿成的杯子。
“讲得对。以后我们少喝点,都活久一点。”
桌上的气氛慢慢缓回来。
没人再劝阿成。
那晚他吃了半碗饭,喝了一肚子茶。
回家路上,他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我问:“今天难受吗?”
他说:“难受。”
“后悔吗?”
“不后悔。”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就是有点丢脸。”
我说:“我觉得不丢脸。”
他转头看我。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你今天像个大人。”
阿成笑了。
笑着笑着,他把脸转向窗外。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眼睛,有点红。
日子不是一下子变好的。
阿成也不是从那天开始就完全不馋。
十二月,他偷吃过一次云吞面。
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发现他坐在楼下小店里,面前一碗汤快喝完了。
他看见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骂他。
我坐到对面,问老板要了一杯白开水。
阿成很心虚。
“中午送货太饿了。”
我看了一眼碗里。
“加了炸蒜?”
他点头。
“还喝汤?”
他把勺子放下。
“喝了两口。”
我说:“回去测血糖。”
他低声说:“你不骂我?”
“骂了有用吗?”
他摇头。
“那就记下来。今天为什么吃,吃了多少,血糖怎样,下次怎么改。”
阿成盯着我,忽然松了口气。
“阿敏,你现在比以前可怕。”
“哪里可怕?”
“以前你一骂,我还能顶嘴。现在你不骂,我自己心虚。”
回家后,他真的把那次云吞面记进本子。
日期、时间、原因、饭后血糖。
原因那栏,他写了四个字:饿昏了头。
我看见时,没忍住笑。
他说:“笑什么?”
我说:“你还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像个被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阿远寒假回来,发现他爸的记录本已经写了半本。
他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翻。
“爸,你这个字,医生看得懂吗?”
阿成嘴硬:“医生看病,又不是考书法。”
阿远笑了一下。
那是父子俩几个月来第一次轻松地说话。
晚上吃饭,我煮了杂粮饭,蒸鱼,炒青菜,又做了一小盘无糖酸奶拌黄瓜。
阿成吃了两口,皱眉。
“这是什么新刑罚?”
阿远夹了一筷子,表情也僵住。
我说:“网上说好吃。”
父子俩同时看向我。
阿成说:“网上的人跟我们有仇?”
阿远憋不住笑。
那顿饭吃得很慢。
没有酒,没有甜汤,没有烧鹅皮。
可阿成吃完后,没有像以前那样摊在沙发上喊没味道。
他主动把碗拿去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我站在门口看他。
他背对着我,说:“明天早上去喝茶吧。”
我心里一紧。
他马上补了一句:“我查过了,可以点蒸鱼片、青菜、少量肠粉。流沙包你们吃,我不吃。”
阿远在客厅说:“爸,你真能忍?”
阿成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忍不住也得忍。总不能以后见了早茶店就绕路。”
第二天,我们一家三口去了以前常去的茶楼。
还是那家。
还是那些推着车走来走去的阿姨。
“虾饺,烧卖,凤爪,叉烧包。”
阿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菜单上滑。
他点了蒸排骨、白灼生菜、半份肠粉,又给我和阿远点了虾饺。
推车阿姨认得他。
“成哥,今天不来笼流沙包?”
阿成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蒸笼,热气往上冒。
几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眼花,差点倒下。
他沉默了两秒,说:“不来了。给我一壶普洱。”
阿姨笑:“养生啊?”
阿成也笑:“保命。”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茶点上来后,阿远故意把虾饺往他面前推。
“爸,虾饺可以吧?”
阿成夹了一个,蘸了一点点醋。
吃完,他点点头。
“可以。”
“比流沙包好吃吗?”阿远问。
阿成瞪他:“你这不是废话?”
我们都笑了。
笑完,他忽然把筷子放下,看着窗外。
茶楼外面是早上的街,骑电动车的人来来去去,卖菜的阿姨拎着葱,老人牵着孙子过马路。
很普通。
普通到像什么都没变。
可我知道,变了。
阿成以前觉得日子要靠吃喝撑起来。
现在他开始明白,日子也可以靠一杯茶、一盘青菜、一家人坐在一起撑起来。
春节前,阿成回老家祠堂帮忙。
村里人见了他,还是那几句。
“瘦了。”
“病好了没?”
“过年总能喝一杯吧?”
这次阿成没生气,也没解释太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保温杯。
里面是淡茶。
“我现在喝这个。”
有人笑他:“成哥以前来者不拒,现在变得这么讲究。”
阿成拧上杯盖,说:“以前来者不拒,是不懂拒绝。现在会拒绝了,才知道没那么丢人。”
旁边几个年轻人听了,没说什么。
倒是他大哥脸上有点挂不住。
七十大寿那次之后,大哥一直不好意思见我们。
那天他走过来,递给阿成一支烟。
阿成摆手:“烟也戒了。”
大哥讪讪地把烟收回去。
“上次妈生日,是我不好。我不该劝你。”
阿成看了他一眼。
“过去了。”
大哥松了口气。
阿成又说:“但以后别劝了。你劝一句,我要用好几天来扛。”
大哥愣了一下,点点头。
“知道了。”
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阿成。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翻旧账。
只是把自己的边界讲清楚。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是真的在变。
不是变成医生宣传单上的标准病人。
也不是变成一个再也不馋、不烦、不委屈的人。
他还是会看着别人吃年糕咽口水。
还是会在煮青菜的时候嫌没味。
还是会在闻见烧鹅味时眼睛发亮。
可他开始知道,想吃是一回事,伸不伸筷子是另一回事。
别人递过来是一回事,接不接是另一回事。
过年那晚,家里吃团圆饭。
桌上有白切鸡、清蒸鱼、炒芥兰,还有一小盘我特意买的烧鹅。
我把烧鹅皮去掉,只留了几块瘦肉。
阿成看见,眼睛亮了一下。
“给我的?”
我说:“医生说可以少量吃。今天过年。”
他夹了一块,放在碗里看了很久。
以前他吃肉,风卷残云。
现在他嚼得很慢。
像在跟自己谈判。
吃完那块,他没有再夹。
阿远故意问:“爸,不吃了?”
阿成把筷子放下。
“好东西不一定要吃到撑。尝到味就行。”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们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然后阿远举起茶杯。
“敬我爸。”
阿成一愣:“敬我干什么?”
阿远说:“敬你四十六岁开始学会怕死。”
阿成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这臭小子,会不会说话?”
阿远笑:“怕死挺好的,怕死才会活。”
阿成端着茶杯,嘴上骂他,眼眶却红了。
他跟儿子碰了一下杯。
“行,敬怕死。”
我也端起杯子。
三只茶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那顿年夜饭,阿成吃得不多。
可吃完后,他没有喊饿,也没有翻箱倒柜找零食。
他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看楼下放烟花。
阿远在客厅打游戏,我收拾碗筷。
洗到一半,阿成走进来,从我手里接过盘子。
“我来。”
我说:“你去坐着。”
他说:“坐了一晚上,动动。”
水流冲过盘子,他洗得很认真。
洗完最后一个碗,他忽然说:“阿敏,这一年你累坏了吧。”
我手一停。
他低头擦碗,声音闷闷的。
“以前我总觉得你管我,是不给我自由。后来住院那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你坐在椅子上睡,脖子歪着,手里还抓着我的检查单。”
他吸了吸鼻子。
“那时候我才想,我所谓的自由,都是让你担惊受怕换来的。”
我没说话。
厨房灯很亮,照得他头顶几根白发特别明显。
他才四十六岁。
可这一年,好像把他硬生生往前推了好几岁。
阿成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水。
“我不能保证以后一次都不馋,也不能保证一次都不犯错。但我保证,以后别人递什么,我不会再来者不拒。”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递的青菜除外。”
我本来眼睛发酸,被他这句弄笑了。
“少贫。”
他也笑。
笑完,他张开手,想抱我,又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
我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他的肩膀还是很宽。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他什么都扛得住。
我只觉得,我们都不是铁打的。
人到中年,身体会坏,脾气会旧,习惯会反扑,面子会作祟。
但只要肯承认自己会怕,肯从一口酒、一块肉、一碗饭开始退一步,就还来得及。
年后复查,阿成的指标降了一些。
医生看着记录本,点了点头。
“不错,继续保持。”
阿成坐在椅子上,像等老师表扬。
医生又说:“别放松,糖尿病不是好了,是控制住。你要长期跟它相处。”
阿成点头:“我知道。就当多了个难缠的客户。”
医生笑了。
出了医院,他没往停车场走,反而带我去了旁边的小公园。
公园里有几棵木棉树,花开得红。
他坐在长椅上,从包里拿出一盒切好的番石榴。
这回不是我准备的。
是他自己早上洗好切好的。
他插了一块递给我。
“吃不吃?”
我接过来。
番石榴脆脆的,不太甜。
阿成自己吃了一块,皱了皱眉。
“还是没双皮奶好吃。”
我说:“那当然。”
他看着手里的盒子,叹了口气。
“不过也能吃。”
阳光照在他脸上。
我突然想起确诊那天,他在医院门口接客户电话,嘴上说“来者不拒”。
那时候我真恨这四个字。
恨它像一条绳子,把阿成绑在饭桌上,绑在酒杯里,绑在别人一句“给个面子”里。
现在他还是那个广东男人。
爱喝早茶,爱热闹,爱面子,闻见烧鹅会走不动路。
他也还是四十六岁得了糖尿病。
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他少吃一口就消失。
可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来了,可以拒。
有些面子不给,也不会天塌。
有些喜欢不能放纵,但可以换一种方式留下。
后来阿成的朋友圈发得少了。
以前他发烧鹅、海鲜、酒杯、宵夜摊。
现在偶尔发河边散步,发自己做得很丑的杂粮馒头,发医院复查排队号。
有一天晚上,他发了一张茶楼的照片。
桌上是一壶普洱,一碟白灼生菜,一小份肠粉。
配文只有一句:
“以前该吃吃,该喝喝,来者不拒。现在该活活,该拒拒,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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