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成都天府机场时,阿伦还没来得及把外套从背包里拿出来,镜片上就蒙了一层热气。
他站在廊桥口愣了几秒,身后的儿子尼尔推了推他的腰:“爸爸,这就是你说的四川避暑?”
阿伦咳了一声,把外套重新塞回包里。
“网上说青城山很凉快。”他说,“我们现在还没到山里。”
妻子莉娜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十七岁的女儿安雅拖着箱子走在最前面,耳机挂在脖子上,脸上没有一点出来旅行的兴奋。
这趟四川之行,是阿伦坚持订下的。
从印度钦奈出发前,他跟全家说:“今年夏天太热,我们去中国四川避暑。成都慢,四川凉,还能看熊猫。”
尼尔第一个举手赞成。
莉娜笑着说都行。
只有安雅低着头,淡淡地回了一句:“我下个月要面试,能不能别折腾?”
阿伦当时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女儿说的面试。
新加坡一所设计学院给她发了线上面试通知,安雅想去,莉娜也支持,只有他迟迟没有表态。
阿伦不是不同意女儿读设计。
他只是想不明白,那个小时候出门必须牵着他手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生活。
他嘴上说是避暑,心里却明白,这可能是一家四口最后一次整整齐齐的暑假旅行。
所以他把行程排得很满。
熊猫基地、文殊坊、建设路夜市、都江堰、青城山。
他甚至打印了三份行程表,一份放背包,一份发家庭群,一份夹在护照袋里。
安雅看到那张表时,只说了一句:“爸爸,你连放松都像在上班。”
阿伦装作没听见。
他们从机场坐地铁进城。
刚上车,尼尔的眼睛就亮了。
车厢干净,指示灯一站一站闪,扶手上挂满了手,有背书包的学生,有拎菜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两个穿汉服的女孩靠在门边小声说笑。
尼尔悄悄问:“他们是不是都去同一个地方?”
阿伦看了一圈,心里也有点发虚。
他在钦奈挤过早高峰,也在孟买火车站见过人浪,可成都地铁里的人不一样。
不是乱哄哄地冲撞,而是密密地站着,安静地移动。
人多得让他紧张,却又有一种奇怪的秩序。
莉娜拉着扶手,低声说:“你查攻略的时候,没查暑假人多吗?”
阿伦看着手机地图:“今天周一,应该还好。”
安雅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暑假这两个字,在每个国家意思都差不多。”
阿伦没有反驳。
地铁到市区后,他们拖着行李出站。站口的热气扑面而来,路边梧桐树下全是等车的人,电动车一辆接一辆从斑马线前滑过去。
尼尔趴在行李箱上,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爸爸,我现在怀念钦奈的热。”他说,“至少钦奈不用假装自己凉快。”
莉娜没忍住笑了。
阿伦也想笑,可安雅没有笑。
她一直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阿伦问:“在跟谁聊天?”
“同学。”
“关于面试?”
安雅顿了一下:“嗯。”
“旅行的时候不要总看手机。”阿伦说,“出来看看世界,对你的设计也有帮助。”
安雅把手机按灭,抬头看他。
“我想看的世界,不一定非得被你排进表格里。”
这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得阿伦胸口一紧。
他们到酒店办入住,阿伦把护照递给前台,又把四个人的房卡仔细放进小包。
安雅伸手:“我的房卡给我。”
“我拿着就好。”阿伦说,“你们需要的时候找我。”
安雅的手停在半空。
莉娜轻轻碰了碰阿伦的胳膊:“给她吧,她不是小孩子了。”
阿伦犹豫了一下,把房卡递过去。
安雅接过卡,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却没有看他。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
阿伦特意定了很早的门票。
他以为错开中午,游客会少一点。
结果车刚到门口,尼尔就张大了嘴。
入口外排着长长的队,遮阳伞连成一片,孩子们戴着熊猫发箍,家长们举着小风扇,志愿者拿着喇叭一遍遍提醒扫码、验票、往前走。
尼尔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爸爸!全成都的人都来看熊猫了吗?”
阿伦把背包往胸前一抱,下意识伸手抓住尼尔,又回头喊安雅:“别走太远。”
安雅指了指自己脚下:“我就在你后面半米。”
“人太多了。”阿伦说,“你要小心。”
安雅没说话。
检票进去后,人流被分成几条路线,顺着竹林往里走。
树影很密,空气却闷。
尼尔一会儿要看地图,一会儿要买冰棍,一会儿又被路边的熊猫玩偶吸引。
阿伦一边看行程表,一边数人。
一、二、三。
莉娜在左边,安雅在后面,尼尔在右手边。
每隔几分钟,他就回头确认一次。
安雅终于忍不住:“爸爸,你不用像数行李一样数我们。”
阿伦压低声音:“人这么多,走散怎么办?”
“走散就打电话。”安雅说。
“你们没有中国号码。”
“有网络,有酒店地址,有翻译软件。”安雅说,“不是只有你能解决问题。”
阿伦想说她不懂,可话还没出口,前面突然有人群停住。
一个饲养员推着竹筐经过,游客们全往护栏边挤。
尼尔踮着脚看不见,急得扯阿伦袖子:“爸爸,抱我一下。”
阿伦正忙着护住背包:“等一下,别乱动。”
尼尔松开他的手,从旁边空隙钻了过去。
阿伦低头一看,手里空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
“尼尔?”
没有回应。
他立刻抬头,面前全是帽子、伞、手机和人肩。
“尼尔!”
莉娜脸色白了。
安雅摘下耳机,立刻往前看:“他刚才往右边去了。”
阿伦的声音变了调:“我不是说了别松手吗?你怎么也没看着他?”
安雅愣了一下,脸一下冷下来。
“爸爸,他在你手边。”
阿伦顾不上争。
他推着人群往右走,嘴里不停喊尼尔的名字。有人回头看他,有人给他让了一点路。
莉娜急得眼圈发红。
安雅却没有跟着乱跑。她拉住莉娜,先打开手机,把尼尔的照片调出来,又拦住一名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用英语和手机翻译交替说明。
“九岁,印度男孩,白色T恤,绿色短裤,刚才在这里走散。”
工作人员很快用对讲机联系附近岗亭。
阿伦听见对讲机里传出中文,听不懂,心里更慌。
他第一次发现,在陌生国家,自己那一套计划表和强撑出来的镇定,什么都不是。
八分钟后,工作人员带他们到游客服务点。
尼尔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手里捧着半根熊猫形状的雪糕,旁边站着一个中国小男孩。
看见家人进来,他的嘴角还沾着白色奶油,小声说:“爸爸,我没有乱跑。我想看熊猫宝宝,可我一回头你们都不见了。”
莉娜冲过去抱住他。
阿伦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他想骂,又骂不出来。
尼尔从口袋里掏出酒店卡套:“我把这个给叔叔看了。他们问我爸爸妈妈在哪里,我说我爸爸很高,戴眼镜,皱眉的时候像数学老师。”
工作人员忍着笑。
安雅也笑了一下。
阿伦脸上发烫。
他蹲下来,捏了捏儿子的肩膀:“以后不能离开我视线。”
尼尔点头。
安雅站在旁边,忽然说:“也不能因为害怕,就把所有人抓得喘不过气。”
阿伦抬头看她。
女儿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那一刻,游客服务点外的人声还在涌动,广播里不断提醒大家保管好随身物品。
阿伦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回酒店的路上,一家四口都累得没怎么说话。
尼尔抱着新买的小熊猫玩偶,头一点一点。
莉娜靠在车窗边,手里还攥着给孩子擦汗的小毛巾。
安雅看着窗外。
成都的夜色亮起来,街边小店一间挨一间,卖串串的、卖甜水面的、卖红糖冰粉的,蒸汽从锅边往上冒,排队的人绕过路口。
阿伦原本订了一家评价很高的餐厅,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按计划走。
莉娜说:“楼下随便吃一点吧。”
阿伦看着行程表上的时间,沉默了几秒,把纸折起来放回包里。
“好。”
他们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
老板不会英语,安雅用翻译软件点了四碗不辣的面,又加了两碗冰粉。
结果面端上来,尼尔吃第一口就咳了半天。
“不辣?”他眼泪汪汪,“这个中文是不是有另一个意思?”
老板娘听不懂,却看见孩子被辣到,笑着给他们端来一杯温水,又比划着说这是最轻的味道。
莉娜一边给尼尔擦嘴,一边笑得肩膀发抖。
连安雅也低头笑了。
阿伦看着她笑,心里忽然一软。
他很久没见女儿这样笑了。
在钦奈的家里,安雅总把房门关着。她画图,做作品集,跟同学视频,吃饭时也常常心不在焉。
阿伦每次想跟她说点什么,话出口就变成了提醒。
“别熬夜。”
“别总画这些奇怪的东西。”
“设计学校太远了。”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
他说的是关心,可听起来总像反对。
吃完饭,尼尔吵着要在楼下便利店买酸奶。
莉娜带他进去,门口只剩阿伦和安雅。
街边一辆辆电动车驶过,风里带着热气和花椒味。
阿伦说:“今天谢谢你。”
安雅没反应过来:“什么?”
“在熊猫基地。”阿伦说,“你比我冷静。”
安雅低头踢了一下地砖:“你当时怪我。”
阿伦张了张嘴。
他想解释自己只是太急,可最后还是说:“对不起。”
安雅抬头看他。
这个词从阿伦嘴里出来不容易。
他是家里最会安排一切的人,也是最不擅长承认自己错的人。
安雅的表情松了一点,但很快又收回去。
“爸爸,我下个月的面试提前了。”
阿伦心里一紧:“提前到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
“我们后天还在成都。”阿伦说,“可以改时间吗?”
“不能。”安雅看着他,“我带了电脑。酒店有网络,我可以面。”
阿伦下意识皱眉:“出来旅行还面试?你早该告诉我。”
“我说过我下个月要面试,你没有问具体时间。”安雅声音不高,却很硬,“你只说你已经订好票了。”
阿伦被堵住。
便利店的门开了,尼尔抱着酸奶跑出来,打断了他们。
那晚回到房间,莉娜把孩子们赶去洗澡,自己坐在床边整理衣服。
阿伦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莉娜问:“你是不是又想劝她放弃?”
“我只是觉得太远。”阿伦说。
“她不是去另一个星球。”
“你说得轻松。”阿伦转过身,“她才十七岁。”
莉娜把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阿伦,她十七岁,不是七岁。今天尼尔走散,你害怕,我也害怕。可你有没有发现,真正把事情稳住的人是安雅?”
阿伦没说话。
莉娜继续说:“她会害怕,但她会想办法。你总觉得外面人多,路复杂,语言不通,女儿会被淹没。可你一直抓着她,她就永远学不会自己站在人群里。”
阿伦坐到椅子上,摘下眼镜。
他揉了揉鼻梁,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怕她离我们越来越远。”
莉娜看着他:“她已经在变远了。不是因为新加坡,是因为你每次一开口,她都觉得自己需要逃。”
这句话比白天的太阳还刺眼。
阿伦整夜睡得很浅。
第二天,他们按原计划去了都江堰。
早上七点半,酒店门口已经有游客在等车。阿伦本来想叫网约车,安雅说地铁转城际更快。
阿伦第一反应是想否定。
可他想起莉娜昨晚的话,硬是把那句“你不熟悉这里”咽了回去。
“你来带路。”他说。
安雅似乎有点意外。
她看了看手机地图:“先坐地铁到犀浦,再换城际。人可能多。”
“那就早点走。”阿伦说。
成都的早高峰比前一天更汹涌。
他们随着人流进站、安检、下扶梯。
尼尔这次乖乖抓着莉娜的包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指示牌。
安雅走在最前面,手机里开着导航,遇到分叉口就停一下,确认家人都跟上。
阿伦跟在她后面,几次想伸手去拉她的背包带,最后都放下了。
他忽然发现,女儿走路的样子很像年轻时的莉娜。
不快,但很稳。
到了都江堰,空气终于凉了一点。
江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潮湿的风。石板路两边是卖竹筒水、凉糕和小玩具的摊子,树荫下坐满了乘凉的游客。
尼尔站在桥头深吸一口气:“这里真的像避暑。”
阿伦刚要点头,转过弯就看见景区入口排队的人。
长队沿着栏杆绕了几圈,遮阳棚下挤满了人。
莉娜笑了:“四川很凉快,可大家都知道。”
阿伦也笑不出来了。
他们排了四十分钟才进去。
江边风大,安雅替莉娜压住帽子,尼尔趴在栏杆上看水,阿伦拿着手机给他们拍照。
镜头里,家人站在蓝绿色的水边,背后是山和桥,前面却不断有人走过。
阿伦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一个没有游客的空隙。
最后安雅说:“爸爸,别等了。照片里有人也挺真实。”
阿伦按下快门。
照片里,莉娜笑着扶帽子,尼尔张着嘴看水,安雅侧头看向远处,一个陌生的大爷刚好从镜头边缘经过,手里举着一把蒲扇。
一点也不完美。
可阿伦看了很久。
中午,他们在古城边的小店吃饭。
阿伦的印度同事发来视频电话。
屏幕一接通,对方就笑:“怎么样?中国是不是比印度清静?你不是去避暑了吗?”
阿伦把镜头转向窗外。
街上全是人。
举旗子的导游,背小包的学生,推婴儿车的夫妻,穿防晒衣的老人,还有一群刚买完凉虾的孩子站在树下分勺子。
同事在电话那头愣了愣。
“这是节日吗?”
阿伦看着窗外,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家人。
这两天的地铁、景区、餐馆、车站、街口,一幕幕挤到他脑子里。
他忽然笑了。
“不是节日。”他用英语说完,又换成慢慢学来的中文,对着身边经过的老板娘比划了一下,“我们逛两天了,我直说吧,这边人数居然比印度还多。”
莉娜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住。
尼尔拍着桌子大笑:“爸爸终于承认了!四川避暑,第一课,人比太阳还多。”
安雅也笑了。
她笑着笑着,手里的筷子停住,认真看了阿伦一眼。
“你现在知道了吧,”她说,“人多不代表不能出门。只是要学会怎么走。”
阿伦的笑慢慢收住。
他知道女儿不是只在说成都。
同事在电话那头还在问:“真的比印度多?”
阿伦挂断视频,放下手机。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子上,冰粉里的红糖慢慢化开。
阿伦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人太多,路太远,我不抓紧你们,就会出事。”
安雅没有接话。
阿伦看着她:“昨天尼尔走散,我很害怕。可我更害怕的是,你以后去一个我不熟悉的地方,我连找你的路都不知道。”
安雅垂下眼。
莉娜没有插话,只把尼尔碗里的辣椒挑到一边。
阿伦继续说:“我知道你想去面试。明天上午,我帮你找个安静的地方。”
安雅猛地抬头:“你同意我面试?”
“我同意你面试。”阿伦说,“至于录不录取,去不去,我们回家再认真谈。但我不会因为自己害怕,就先把门关上。”
安雅的手指捏紧了杯子。
她好像想说很多话,又一时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不是觉得设计没前途吗?”
阿伦摇头:“我是不懂。我把不懂说成没前途,是我的问题。”
尼尔小声插嘴:“爸爸今天好像变成了另一个爸爸。”
莉娜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阿伦看着儿子:“不是另一个。只是这个爸爸在成都人群里迷路了两天,终于看懂了一点路牌。”
安雅低头笑了一下,眼圈却有点红。
下午,他们去了青城山脚下。
真正进山后,风才凉下来。
树影压在石阶上,远处有水声,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尼尔终于不喊热了,莉娜也放慢脚步,扶着栏杆慢慢走。
安雅走在阿伦旁边。
父女俩很久没有这样并肩走路。
阿伦想起安雅小时候学骑自行车。
她摔了一次又一次,膝盖破皮,还不让他扶。
那时他站在后面,心里急得要命,嘴上却装得平静。
后来她终于骑出去,回头大喊:“爸爸,你看,我会了!”
他当时骄傲得不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害怕她骑得太远。
山路拐弯处,人又多起来。
有人停下拍照,有人坐在台阶边扇风,有个小女孩哭着说找不到妈妈。
安雅第一个停下。
她蹲下来,用手机翻译问小女孩叫什么,妈妈穿什么衣服,又让尼尔去旁边找工作人员。
阿伦站在一边,没抢着指挥。
几分钟后,小女孩的妈妈跑过来,抱着孩子连声道谢。
那位妈妈不会英语,只能双手合十,又拍了拍安雅的肩膀。
安雅笑着摆手。
阿伦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了很久的线,忽然松了一点。
下山时,天色慢慢暗下来。
游客还在往外走,景区车站排起长队。
阿伦没有抱怨。
他给莉娜买了一杯热茶,给尼尔买了一个小竹哨,又问安雅想不想吃点东西。
安雅说不饿。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爸爸,我不是想离开家。”
阿伦点头:“我知道。”
“我只是想试试。”她说,“我在钦奈也会想你们,也会害怕。可是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去,我以后会怪自己,也可能会怪你。”
阿伦的喉咙有点堵。
他看着站台前缓慢移动的人群。
每个人都在等车,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包、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疲惫和期待。
人这么多,可没有谁能替另一个人走路。
阿伦说:“我不能保证一下子不担心。”
“我也没要求你不担心。”安雅说,“你可以担心,可以提醒我,但不要替我决定我的人生。”
这句话很轻,却很清楚。
阿伦点了点头。
“好。”
安雅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随口答应。
阿伦补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我去前台问会议室。你面试的时候,我和妈妈带尼尔出去,不打扰你。”
安雅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谢谢爸爸。”
回成都的车上,尼尔睡着了,头靠在莉娜肩上。
莉娜也闭着眼。
阿伦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安雅坐在他旁边。
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乘客压低声音说话。
安雅把耳机递给他一只。
阿伦愣了愣。
他以前很少听她喜欢的歌,总觉得太吵,太散,没有旋律。
这次他接了过来。
耳机里响起一段陌生的女声,轻轻的,像车窗外后退的灯。
阿伦听不懂歌词,却没有摘下。
安雅靠着窗,眼皮慢慢垂下来。
阿伦看着她疲惫的侧脸,突然发现,女儿并不是一夜之间长大的。
她只是每一次伸手想自己拿房卡、自己看地图、自己决定面试时,都被他误以为是在离开。
他们回酒店已经快九点。
阿伦没有再拿行程表。
他去前台,用翻译软件问有没有安静的小会议室。
前台姑娘查了查,说明天上午小会议室可以借两个小时。
费用不高。
阿伦付了钱,又请她帮忙确认网络。
姑娘看他连说带比划,笑着点头:“面试?没问题。”
阿伦回房时,安雅正蹲在地上整理电脑线。
她看见他手里的房卡套:“那是什么?”
“小会议室。”阿伦说,“明天八点半到十点半。”
安雅怔住。
这一次不是因为人多,也不是因为听不懂中文。
她的手还按在电脑包拉链上,整个人停在那里,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你真的去问了?”
“嗯。”
“你不是说旅行就该按计划吗?”
阿伦把会议室卡放到桌上。
“计划可以改。”他说,“女儿的路不能因为爸爸面子硬,就被改掉。”
安雅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莉娜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尼尔从床上探出脑袋:“姐姐,你明天面试的时候,我能不能给你画一只熊猫当幸运符?”
安雅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可以,但不要画太胖。”
尼尔立刻抗议:“熊猫就是要胖才可爱。”
房间里终于有了真正像旅行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成都还是热。
窗外阳光很亮,楼下早餐店排着队,街口的共享单车被摆得整整齐齐。
安雅穿了一件白衬衫,把头发扎起来。
她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口,手有点抖。
阿伦看见了,却没有说“别紧张”。
他只是把一瓶水放到她电脑旁,又递给她一张纸。
纸上是他昨晚写的几行英文。
不是建议,也不是修改意见。
只有一句话:
“你可以害怕,但你不用为了让我们安心而变小。”
安雅看完,眼睛又红了。
她抱了阿伦一下。
很短的一下。
可阿伦的肩膀僵住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女儿主动抱他是什么时候。
面试开始前,阿伦、莉娜和尼尔离开会议室。
他们没有走远,就坐在酒店大堂角落。
尼尔小声问:“爸爸,姐姐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阿伦看着会议室的门。
“可能会。”
“你会哭吗?”
阿伦沉默了一下:“可能也会。”
尼尔想了想:“那我也哭一点,陪你。”
莉娜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头。
两个小时后,安雅从会议室出来。
她看起来很累,但眼睛很亮。
“怎么样?”莉娜问。
安雅深吸一口气:“他们让我补交两张作品,下周给结果。”
阿伦点头:“那我们回去一起准备。”
安雅看着他:“你不问我有没有说错话?”
“你已经自己走完第一段了。”阿伦说,“剩下的,我们听你需要什么。”
安雅笑了。
那天午后,他们没有再去新的景点。
阿伦取消了原本排得很满的两个地方,只带全家去了一个靠河的小公园。
公园里也有人。
老人坐在树下打牌,年轻人推着婴儿车,学生骑车经过,几个孩子在水边追泡泡。
尼尔吹着竹哨,声音断断续续。
莉娜坐在长椅上,把昨天拍的照片一张张翻给阿伦看。
最多的一张,还是都江堰江边那张有陌生大爷路过的合影。
阿伦看着照片,突然觉得那张最好。
因为它不像宣传图。
它像他们真实走过的两天。
热,挤,吵,有惊慌,也有笑声。
有父亲不肯松开的手,也有女儿终于自己拿住的房卡。
傍晚,他们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回印度。
尼尔舍不得熊猫玩偶,非要把它塞进随身包。
莉娜检查有没有落下充电器。
安雅坐在床边,给新作品起草说明。
阿伦拿出那张被他折了又折的行程表,看了一会儿,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安雅听见声音,回头看他。
阿伦说:“下次旅行,你来安排。”
安雅挑眉:“你确定?”
“我负责跟着走。”阿伦说,“如果人太多,我尽量不皱眉。”
尼尔立刻举手:“我作证,爸爸皱眉的时候像数学老师。”
莉娜笑得直不起腰。
阿伦也笑了。
睡前,他给印度的同事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这两天拍下来的片段。
机场外明亮的热浪,地铁里安静的人群,熊猫基地排队的游客,都江堰江边的风,青城山台阶上的树影,还有安雅坐在会议室里调试电脑的背影。
同事很快回复:“所以四川凉快吗?”
阿伦想了想,打字回去:
“四川没有我想象中凉快,成都也没有我想象中清静。我们印度一家四口来四川避暑,逛两天后才发现,这边人数居然比印度还多。”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这两天,我学会了一件事。人再多,路再挤,孩子也不能一直被我攥在手里。她要学会走,我也要学会跟在后面。”
发完后,他合上手机。
窗外的成都还亮着。
楼下有人拖着行李进酒店,有外卖员停在门口看手机,有一家三口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孩子困得趴在父亲肩膀上。
阿伦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人多”不再只是拥挤。
那是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路。
第二天去机场的车上,尼尔靠着熊猫玩偶睡着了。
莉娜望着窗外,轻声说:“这趟避暑,热得很值。”
阿伦点头。
安雅坐在副驾驶后面,正在给作品集改最后一段说明。
车子经过高架,城市在窗外铺开。
她忽然抬头问:“爸爸,你回去以后,别人问你成都怎么样,你会怎么说?”
阿伦笑了笑。
“我会说,成都人很多。”
尼尔迷迷糊糊接话:“比印度还多。”
一家人都笑了。
安雅也笑,笑完又问:“还有呢?”
阿伦看着前方的路。
“还有,”他说,“那是个让爸爸愿意松开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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