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女孩从上海带回印度男友,对方提出三项要求,父母却拒绝
我把维克拉姆带回四川那天,父亲正在院子里劈竹子,母亲蹲在灶台边煮腊肉。
他站在我身后,手里提着两盒从上海买的茶叶,还有一只包装得很仔细的木盒。一路上,他反复问我:“你爸爸喜欢什么?茶,还是酒?我第一次见他们,应该先说什么?”
我说:“你别紧张,他们不会吃了你。”
其实最紧张的人是我。
我叫苏婉,今年二十八岁,在上海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产品经理。维克拉姆是我的同事,比我大两岁,来自印度浦那,负责公司的算法项目。我们认识两年,正式交往一年零八个月。
他不是我父母想象中那种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他会把热好的牛奶放到我桌边;我胃不舒服,他会记得提醒我少喝冰咖啡;我在工作上被客户刁难,他不会急着替我骂人,而是帮我把会议记录重新整理一遍,第二天陪我一起去谈。
他会做咖喱,也会做番茄炒蛋。上海下大雪那次,他第一次见到积雪,兴奋地站在楼下拍了半个小时的视频,最后冻得鼻尖通红,还坚持把我送到地铁站。
我父母知道我谈了个印度男朋友,却一直没有见过他。
母亲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时,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印度人?”
“嗯。”
“他是哪里人?”
“浦那。”
“家里几口人?”
“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哥哥。”
母亲没有继续问,只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想清楚。”
父亲在旁边抽烟,等我挂了电话才问:“他以后打算在哪里生活?”
我说:“还没完全定。”
父亲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那就先别急着结婚。”
可维克拉姆已经求过婚了。
那枚戒指是在上海外滩买的,不贵,戒圈内侧刻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那天他单膝跪在江边,周围人来人往,他的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
“婉婉,我想跟你一起过很长时间,不是一年,也不是两年。我知道我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家庭也不一样,但我愿意学。”
我没有马上答应。
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我知道,真正难的从来不是两个人牵手,而是两个人把彼此带回各自的家庭之后,还能不能站在一起。
后来他申请了中国工作签证,暂时留在上海。我以为这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便答应带他回家。
从上海出发前,维克拉姆给我母亲买了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给父亲买了一套紫砂茶具。他还在手机里记了几句四川话。
“叔叔,身体好。”
“阿姨,辛苦了。”
“我会照顾婉婉。”
他练习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准备公司的产品发布会。
可车开进我家那个小县城时,我心里一直发沉。
父母住的是一套老房子,楼下有他们经营了二十多年的面馆。店面不大,早上卖小面、抄手和豆花,下午就关门。父亲年轻时是木匠,后来腰不好,母亲便把面馆撑了起来。
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
我大学毕业后去了成都,后来又去了上海。父母嘴上总说让我在外面闯,实际上每次我回家,母亲都要提前把我房间的被子晒好,父亲则把坏掉的插座、松动的门把手全修一遍。
维克拉姆刚进门,父亲就把竹子放到一旁,仔细看了他一会儿。
维克拉姆先用中文说:“叔叔好,我是维克拉姆。”
父亲点头:“坐吧。”
母亲从灶台边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维克拉姆,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笑起来。
“路上累不累?先喝口水。”
维克拉姆连忙把礼物递过去:“阿姨,这个给你。”
母亲接过围巾,摸了摸,问:“这是什么料子?”
“羊绒。”我替他回答。
“挺贵吧?”
“不贵。”维克拉姆赶紧说,“我希望你喜欢。”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推辞。
那顿饭吃得并不轻松。
母亲做了腊肉、烧白、酸菜鱼和一盘凉拌折耳根。维克拉姆对折耳根的味道十分不适应,第一口咽下去以后,脸色变得很复杂,却还是说:“这个……很特别。”
父亲难得笑了一下:“吃不惯就别吃,没人逼你。”
维克拉姆立刻摇头:“我可以慢慢习惯。”
他努力夹了第二筷子。
我差点笑出来,母亲也抿了抿嘴。
饭后,父亲带维克拉姆去看面馆。维克拉姆对揉面和熬汤很感兴趣,问了许多问题。父亲一开始只简单回答,后来不知不觉讲起了牛油怎么熬、辣椒怎么选,讲到兴起,还把第二天要用的调料一一拿出来给他看。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两个一个说中文,一个夹着英语和手势,居然聊得还算投机。
那一刻我松了口气。
我以为父亲至少已经接受了他一半。
第二天晚上,母亲特意把面馆关门早了一点。
她把桌子擦干净,摆上了花生、瓜子和水果。父亲换了件深灰色外套,坐在靠墙的位置,神情比昨天严肃许多。
我知道他们要谈婚事。
维克拉姆显然也知道。他从房间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看见文件夹,心里忽然一紧。
“你拿的是什么?”我问。
“我准备了一些事情,想正式跟叔叔阿姨说。”
“不能先跟我说吗?”
他看着我,像是没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昨天已经说过大概了。我觉得今天应该让他们知道我的计划。”
父亲抬头:“什么计划?”
维克拉姆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端起茶杯,向父亲和母亲点了点头。
“叔叔,阿姨,我很爱婉婉,也希望尽快跟她结婚。但是结婚以后怎么生活,我觉得必须提前说清楚。我有三个要求,希望你们认真考虑。”
母亲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我盯着他:“维克拉姆,你之前没说过要用‘要求’这个词。”
“因为我不是在要求他们马上答应。”他说,“我只是把现实讲清楚。”
父亲放下茶杯:“你说。”
维克拉姆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计划表。
“第一,婉婉婚后必须离开上海,跟我回浦那生活。她不能继续留在上海工作,也不能长期两地分居。”
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
维克拉姆继续说:“我的父母年龄大了,家里需要有人照顾。我的公司在浦那有办公室,我可以调回去。婉婉可以先休息半年,再看要不要工作,但不能把上海当成婚后主要生活地点。”
我问:“为什么是我离开?你不能留在上海吗?”
“我在那里有稳定的职位,也有家庭责任。”他语气很自然,“你在上海的工作虽然不错,但你的父母在四川,不在上海。你回浦那,和我回家,对我们最合理。”
“那我的工作呢?”
“可以重新找。”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我只需要把电脑合上,第二天换个城市生活就行。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维克拉姆又拿出第二张纸。
“第二,婉婉过去以后,要承担我家里的主要家务。我们家不习惯请住家保姆,妈妈也不喜欢陌生人在家里。她需要学习做印度菜,陪我父母吃饭,照顾他们的生活。”
母亲的手指一顿。
“主要家务?”她问。
“不是全部。”维克拉姆解释,“我也会帮忙,但婉婉是儿媳妇,家里人会期待她承担更多。这个我不能保证完全改变。”
“她不会做印度菜。”母亲说。
“可以学。”
“她连四川菜也只会做三样。”
维克拉姆没有听出母亲话里的刺,认真回答:“那更应该提前学。”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
以前我胃疼,他会半夜起来煮粥;以前我在上海病得下不了床,他请假陪我去医院。可现在,他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告诉我,结婚以后我应该去适应他的家庭。
他把第三张纸推到父亲面前。
“第三,婚礼必须在浦那举行,而且要按照我们家的传统完成完整仪式。婚后孩子也要跟我家的宗教习惯成长,至少在成年之前不能由婉婉单独决定信仰和教育方式。”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问。
维克拉姆转过头:“婚礼在印度举行。中国这边可以办一场简单的宴席,但主要仪式必须在我家完成。至于孩子,我希望他按照印度教家庭的方式长大。”
“不是说尊重我的选择吗?”
“我尊重你不改信。”他说,“但孩子属于两个家庭,不能只按照中国方式教育。”
“那我也可以要求孩子按照我的方式教育。”
“可以讨论,但不能由你一个人决定。”
“为什么不能由我一个人决定,却能由你家决定?”
他的脸色变了变。
我没有提高声音,可胸口已经像压了一块石头。
父亲拿起那三张纸,低头看了很久。他看得很慢,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又像是想把每一个字都看懂。
母亲问:“你们家知道这三个要求吗?”
维克拉姆点头:“我跟他们说过。”
“他们同意?”
“他们觉得这是正常安排。”
父亲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几乎没有温度。
“正常安排?”他问。
维克拉姆挺直了背:“叔叔,我不是想为难婉婉。我只是希望她明白,嫁到印度以后,不可能还完全按照中国的生活方式。她要成为我们家庭的一部分,就要接受我们家庭的规则。”
父亲把纸放回桌面。
“那她成为你妻子以后,你要不要也成为她家庭的一部分?”
维克拉姆愣了一下。
父亲继续问:“我们不要求你改成四川人,也不要求你天天吃辣。可你是不是也应该知道,她父母只有我们两个,她在这里长大,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
“我可以每年陪她回来。”
“每年回来几天?”
“至少两周。”
父亲摇头:“两周能解决什么?”
维克拉姆沉默了片刻,说:“我可以把你们接到印度。”
母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会去。”
“阿姨,印度现在发展得很快,浦那也不是你们想象的样子。”
“我不是说印度不好。”母亲抬起头,“我是不想在六十岁以后,把自己的生活整个搬到一个听不懂话、认不得路的地方。你说接我们过去,是觉得我们换个地方住就行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去了以后靠谁?”
维克拉姆答不上来。
母亲看了我一眼,声音开始发颤。
“婉婉从小到大,连县城都没离开过几个月。她第一次去上海时,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听不懂同事讲话,晚上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害怕。后来她熬过来了,是因为那是她自己选的路。可你现在让她直接去你家,放弃工作,照顾你的父母,跟着你的信仰生活,你有没有给她留一条退路?”
“我会照顾她。”维克拉姆说。
“你现在爱她,当然会说照顾她。”父亲开口,“可结婚不是靠一句‘我会’。”
维克拉姆的手指紧紧抓住文件夹边缘。
“叔叔,我的父母不是坏人。”
“我没说他们是坏人。”父亲说,“我只是拒绝把女儿交给一套她没有参与制定的规则。”
这句话落下以后,维克拉姆彻底没了声音。
我看着桌上的三张纸,忽然想起我们在上海租住的那套小房子。
卫生间的灯坏了,是他自己换的。阳台上有我养的薄荷,厨房里挂着他买的印度香料。我们曾经为了谁洗碗争论过,也曾在凌晨两点一起吃泡面。
那时候我以为,生活只要两个人愿意靠近,就能慢慢磨合。
可他现在拿出的这三项要求,根本不是磨合。
那是一条已经铺好的路。
而我只需要走上去。
父亲转向我:“婉婉,你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马上说话。
维克拉姆望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他大概以为我会站在他这边。
毕竟在上海的时候,我曾经对他说过:“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可那句话是在两个人的出租屋里说的。
那时我没想到“去哪里”意味着什么,也没想到“在一起”之后,谁要放弃更多。
“我需要时间。”我说。
维克拉姆立刻摇头:“婉婉,我们已经谈了很久,不能每次遇到困难都说需要时间。”
“这是婚姻,不是项目排期。”我看着他,“我当然需要时间。”
“可是我的父母在等答案。”
“我的父母也在等答案。”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随后把文件夹合上。
“那你现在不能答应我吗?”
我没有回答。
这就是我的回答。
维克拉姆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所以你带我回来,是想让他们拒绝我?”
“我没有。”
“你明明知道他们不会同意。”
“我知道他们会担心,但我不知道你会带着三项要求来。”我压低声音,“你不是来见我父母的,你是来通知他们,你们家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婚后生活。”
“我只是把现实说出来。”
“现实不是只有你家的现实。”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为了你来中国工作,学中文,来见你的父母。你现在却因为三件事情,把我所有的努力都否定了。”
母亲站起身:“没人否定你。可你为婉婉做过的事,不能自动变成她必须接受你全部要求的理由。”
维克拉姆猛地转头:“阿姨,我没有这么想。”
“可你说出来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他愣住了。
这一次,不是我愣住,而是他。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今晚先别谈了。”他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去楼上说清楚。我们不会答应这三条,也不会逼婉婉马上跟你分手。但如果你坚持这三条就是结婚的前提,那我们只能拒绝。”
维克拉姆站在那里,像是没有料到父亲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叔叔,你是拒绝我,还是拒绝这些要求?”
“我拒绝的是,你把女儿的人生当成她嫁进你家以后必须服从的附属品。”
父亲说完,起身进了里屋。
母亲收拾桌上的花生壳,没再看我们。
我和维克拉姆回到我从小住的房间。
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买的明星海报,书桌上放着母亲没舍得扔的旧台灯。维克拉姆站在窗边,半天没有说话。
我坐在床沿:“你什么时候决定这三件事的?”
“不是我决定的,是我们家一直这样。”
“可你没有提前告诉我。”
“我说过我父母希望我回浦那。”
“你说的是希望,不是要求。”
他转身看我:“如果我说是要求,你还会跟我回来吗?”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不会。”
“那你就是不愿意为我做任何改变。”
“我愿意改变,但不是被你用结婚逼着改变。”
他靠着窗台,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说:“我哥哥结婚以后去了英国。那几年,父母只有我在身边。妈妈身体不好,爸爸又不会做饭,他们一直希望我回去。婉婉,我不是只考虑自己,我也有责任。”
“我知道你有责任。”
“那你为什么不能理解?”
“因为我也有责任。”
我指着楼下的面馆:“那是我爸妈的全部生活。他们把我养大,不是为了让我永远留在身边,可他们老了以后,我不能连参与他们生活的资格都放弃。你说你父母需要你,难道我的父母就不需要我吗?”
他看向窗外。
楼下父亲正在关卷帘门,母亲站在旁边清点零钱。两个人的动作都慢了,可谁也没有催谁。
维克拉姆看了很久,低声说:“那我们可以把他们接到浦那。”
“我妈不去。”
“她还没去过,怎么知道不行?”
“她已经说了不去。”
“她只是害怕。”
“她有权害怕,也有权拒绝。”
他沉默下来。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们之间最难的并不是语言,而是他习惯把“为了家庭”理解成服从家庭安排,而我不愿意再把自己的人生交出去证明爱。
第二天早上,维克拉姆主动去了面馆。
那天是周六,店里客人很多。父亲负责煮面,母亲收钱,我在后面切葱。维克拉姆系上围裙,笨拙地端碗、擦桌子,还把一碗红油抄手端错了桌。
一个常来的大叔笑着问:“这是你们家女婿啊?”
母亲脸色一红:“还不是。”
维克拉姆听不懂“大叔”后面那句四川话,却听懂了“女婿”,立刻笑着点头。
父亲看了他一眼:“别乱认。”
维克拉姆的笑僵在脸上。
忙完以后,他站在后门口抽烟。我走过去,发现他手里的烟已经烧了很长,却一口都没吸。
“你今天不用帮忙。”我说。
“我想看看你父母每天怎么生活。”
“看到了吗?”
“他们很辛苦。”
“嗯。”
“如果你跟我回印度,也不会比这里轻松。”
“我知道。”
他把烟掐灭:“我妈妈不会故意欺负你。”
“我也没有说她会。”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
我靠在墙上,盯着地面上的水渍。
“我不怕她欺负我。我怕的是,所有人都觉得她没有恶意,所以我受了委屈也不能说。”
这句话说完,他很久没有回应。
中午,父亲把一碗面放到他面前。
“你昨晚说的三条,我们家不会答应。”父亲说,“但你可以讲讲,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安排。”
维克拉姆抬头:“因为如果不这样,我不知道婚后会变成什么样。”
父亲皱眉:“你怕什么?”
“我怕婉婉结婚以后后悔,觉得我把她带到了一个陌生地方。也怕她不接受我的父母,最后我们每天因为家庭争吵。”
“所以你提前把她能走的路都堵上?”
维克拉姆脸色发白。
父亲把筷子放下:“你不是在保证婚姻,你是在控制婚姻。”
母亲从旁边端来一碟泡菜:“先吃饭,别把话说绝了。”
父亲却没有让步。
“话不是我说绝的。”他看着维克拉姆,“是你先把三项要求写在纸上,拿到我们面前的。你可以有你的条件,婉婉也可以有她的条件。”
维克拉姆问:“她的条件是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我。
我突然明白,他把决定权交给了我。
我说:“第一,如果结婚,不能以我辞掉工作为前提。去哪里生活可以谈,但我必须有自己的收入,至少有重新选择工作的权利。”
维克拉姆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我不会承担你家里的主要家务。我们可以照顾父母,但照顾应该由子女共同负责,不是默认由儿媳妇承担。需要请人就请人,谁的父母谁先负责。”
他的眉心慢慢拧紧:“我家不会同意请人。”
“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我要背的义务。”
“第三呢?”
我看着他:“婚礼在哪里办,可以商量。但孩子的宗教和教育必须由我们两个人共同决定,不能提前由你父母决定。我也不会在没有了解清楚之前,参加任何我不愿意参加的宗教仪式。”
维克拉姆垂着眼睛,手掌盖住了那碗面。
“你不愿意跟我回印度了?”
“我没有说不去。我说的是,去不去不能靠一份单方面的要求决定。”
“如果我父母不同意呢?”
“那我们就不能结婚。”
母亲的筷子停了下来。
父亲没有出声。
我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事情就不再只是两家父母之间的争执,而是我和维克拉姆之间必须面对的选择。
维克拉姆盯着我:“你真的愿意因为这些事情放弃我们?”
“不是我因为这些事情放弃我们。”我说,“是你要求我先放弃自己,再证明我爱你。”
他像被这句话击中了,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下午,他一个人去了河边。
我没有追过去。
我坐在面馆后面,帮母亲把辣椒晒到竹匾里。母亲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不跟他结婚了?”
“我不知道。”
“你爱他吗?”
“爱。”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把一把辣椒摊开:“因为爱他不等于要接受他家的所有安排。”
母亲叹了口气:“你爸年轻的时候也不太会做家务。结婚后,我什么都学,什么都扛。那时候我觉得两口子就是这样,谁能做就谁多做一点。”
“你后悔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后悔嫁给你爸。”她说,“我是后悔当年没有告诉他,我也会累。”
她把最后一把辣椒放进竹匾,手上沾满了红色的辣椒粉。
“婉婉,婚姻不是找一个没有缺点的人,而是看那个人愿不愿意承认你也有自己的日子。”
我低着头,眼睛突然发酸。
晚上九点多,维克拉姆才回来。
他没有进房间,而是站在门口对我说:“我想跟你谈谈。”
父母已经睡下了。
我们去了楼顶。
县城的夜晚比上海安静得多,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街边小店的灯还亮着。维克拉姆坐在水泥台阶上,仰头看着没有多少星星的天空。
“我给我妈妈打了电话。”他说。
“她怎么说?”
“她很生气。”
我没有接话。
“她觉得你们中国家庭不尊重我们,觉得我如果结婚后不把妻子带回家,就是没有能力承担家庭责任。”
“然后呢?”
“她问我,婉婉是不是不愿意生孩子。”
我握紧了手指。
“我说我们还没有决定。”
“她说这也是必须提前决定的。”
我看着他:“你怎么回答?”
“我说,孩子不是婚前合同上的一项任务。”
我怔了一下。
维克拉姆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她说我被你改变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以前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问题。我以为所有人结婚都是这样,妻子去丈夫家,照顾丈夫的父母,按丈夫家的方式养育孩子。哥哥结婚时,嫂子就是这么做的。”
“她愿意吗?”
“我不知道。”
“你问过她吗?”
维克拉姆摇头。
“你看。”我说,“你们家把她的沉默当成了愿意。”
他用手揉了揉额头。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受委屈。”
“我知道。可一个人不需要故意,才会让别人受委屈。”
他抬起头看我。
我继续说:“你提出三项要求的时候,可能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家庭。可在我听来,你是在告诉我,结婚以后谁更重要,谁必须迁就。”
“我不想失去你。”
“那就不要让我用失去自己来换。”
风从楼顶吹过来,带着楼下腊肉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维克拉姆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道歉,也没有急着保证什么。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才说:“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全部。”
“我知道。”
“如果我回浦那,我父母会觉得我背叛他们。”
“如果我跟你回去,我父母也会觉得我把自己交出去了。”
“那怎么办?”
“先别结婚。”
他猛地看向我。
“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我说,“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我们各自都把家庭带进了婚姻,却没有给彼此留位置。”
他脸上的慌乱慢慢沉下来。
“你要跟我分手?”
“不是。我要把婚礼取消,直到我们能把这些事情谈清楚。”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对。
第二天早上,维克拉姆当着我父母的面,说我们暂时不领证,也不办婚礼。
父亲问:“是你决定的,还是婉婉决定的?”
“我们一起决定。”他说。
母亲看着他:“你家里同意吗?”
“不同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维克拉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
我皱眉:“你拿这个干什么?”
“不是给你们的。”他说,“这是我来中国以后攒下的钱。我打算租一套更大的房子,让叔叔阿姨以后去上海住一段时间,也让他们看看我们的生活。但这不是交换条件,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有能力。”
父亲没有碰那张卡。
“我们不去上海住。”
“我知道。”维克拉姆把卡收了回去,“我只是想说,我不应该一开始就替所有人决定未来。以后任何安排,我先跟婉婉商量。”
父亲盯着他:“你回印度以后,还是会坚持那三条吗?”
维克拉姆沉默了。
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因为他如果说不坚持,可能只是在压力下暂时妥协;如果说坚持,我们之间就没有继续的必要。
过了许久,他才回答:“第一条,我不能保证婉婉永远不去印度。我希望她能去,但不能逼她辞职。她可以继续工作,也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在印度找工作。”
父亲点了点头。
“第二条,我父母需要照顾,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我们可以请人,也可以轮流回去。我必须先把我能承担的部分承担起来。”
母亲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以为,只要她答应嫁给我,就应该自动接受我家的习惯。”他低声说,“现在我知道,婚姻不是把一个人搬进另一个家庭。”
父亲的脸色松动了些。
“第三条呢?”
维克拉姆看向我。
“婚礼可以在印度办,也可以在中国办,或者两边都办。但宗教仪式必须先让婉婉了解,再由她自己决定参加不参加。孩子以后怎么教育,由我们两个人决定,不由父母决定。”
母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父亲却没有马上答应,只说:“这三条你能说出来,不代表以后一定做到。”
“我知道。”维克拉姆说,“所以我们先不结婚,先把日子过一段时间。”
我看着他:“你愿意接受吗?”
“我不愿意。”他坦白地说,“我还是想尽快娶你。但我更不想在你害怕的时候,把害怕说成不爱。”
母亲转过身去擦桌子,眼圈有些红。
父亲把那套紫砂茶具拆开,拿出其中一个杯子放到维克拉姆面前。
“你昨天买给我的?”
“嗯。”
“拿回去。”
维克拉姆一愣。
父亲说:“不是不要你。是让你以后别想着送东西就能把事情办成。我们家不缺一套茶具,缺的是你对婉婉的尊重。”
维克拉姆双手捧起茶杯,郑重地点头。
那天中午,他要回上海。
车站里人很多,我父母一直送到进站口。母亲塞给他一个布袋,里面装着自家腌的腊肉和辣椒面。
“这个怎么吃?”维克拉姆问。
“你妈妈要是问,就说是四川的味道。”母亲说,“不一定要她喜欢,但先让她知道你们家以后也可以有一点别人的东西。”
维克拉姆听懂了,眼睛发红。
“阿姨,我会带回去。”
父亲站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别急着说会。先做。”
列车进站前,维克拉姆忽然抱住了我。
以前他拥抱我时,总喜欢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那天他只是很轻地抱着,像是担心我会从他怀里退开。
“婉婉,”他说,“如果最后我们真的不能结婚,你会恨我吗?”
“不会。”
“那你还会记得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曾经让我知道,我可以被人认真对待。”我说,“也因为你让我知道,认真对待不是只说爱,还要在选择里给我位置。”
他把脸埋在我肩上,没再说话。
回到上海以后,我们没有像以前那样每天黏在一起。
一开始,他给我发消息,我常常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们之间多了一种小心翼翼,仿佛一句话说错,就会重新回到四川那间面馆里,回到桌面上摊开的三张纸前。
但我们没有分手。
我们开始把那些以前不愿意谈的问题一项项写下来。
住在哪里,工作怎么办,双方父母谁照顾,家务怎么分,宗教仪式参加到什么程度,以后孩子上什么学校,遇到矛盾时能不能各自回家住几天。
写到第三页时,我忍不住笑了。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自己像两个谈合同的人?”
维克拉姆说:“因为谈恋爱只需要问今天吃什么,结婚要问十年后谁照顾父母。”
他没有再把那三项要求称为要求。
可现实并没有因为他改变称呼就变得简单。
他的母亲拒绝和我视频,说自己需要时间接受儿子的决定。维克拉姆的父亲则直接告诉他:“如果你不把妻子带回家,我们不会参加婚礼。”
我听见这句话时,心里一阵发冷。
“你可以回去。”我对他说,“我不会拦你。”
他问:“你希望我回去吗?”
“我希望你回去看望父母,但不是回去把我交出去。”
他沉默了很久:“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印度吗?”
“愿意去看看。”
“只是看看?”
“是。看看你的生活,看看你父母的家,也看看我自己能不能适应。但去看看不代表我已经答应嫁过去。”
维克拉姆点头:“我明白。”
三个月后,我们去了浦那。
这是我第一次到印度。
机场外的空气比上海干燥,街道上车辆很多,摩托车从旁边贴着车身驶过。维克拉姆一路担心我不习惯,提前准备了矿泉水、口罩和药品。
他的家在一片安静的小区里,房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母亲站在门口看我,脸上没有笑,却也没有敌意。
她在维克拉姆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听不懂,只能看见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行李箱上,又落到我的脸上。
维克拉姆没有替她解释,也没有要求我立刻行礼。
他只是对母亲说:“这是婉婉,她会住在酒店。她来这里,是为了了解我们的生活,不是已经嫁进来。”
母亲的表情明显变了。
那几天,我们白天去看他的公司,晚上住在附近的酒店。他带我去见了哥哥一家,也带我去吃他小时候常去的小吃。
他母亲没有要求我做饭。
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把一篮子蔬菜放到我面前,用手势示意我去厨房。
我没有动。
维克拉姆看了我一眼,转身对母亲说了一长串话。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母亲最后把菜篮子拿走,重重放在桌上。
我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她说你既然来到这个家,就不应该坐着看。”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
他看着我。
我说:“我也不是你家的免费劳动力。”
维克拉姆点头:“所以我告诉她,不管你以后是不是儿媳妇,都不能因为这个身份要求你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
这场争执没有立刻让他的母亲接受我。
可那天晚上,她把一碗热汤放到了我的房门口。
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我打开门时,她已经走远了。
我端着汤站在走廊里,突然不知道该把它看成示好,还是一种不习惯表达的关心。
维克拉姆说:“这是她的道歉方式。”
“她道歉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从来不会给不喜欢的人煮汤。”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里有很重的胡椒味,呛得我咳了起来。
维克拉姆在旁边笑。
我瞪他:“你还笑?”
“我只是觉得,你已经开始像我妈妈一样被胡椒呛到了。”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汤倒你脸上。”
他立刻闭嘴。
在浦那住的第七天,维克拉姆的父母把我们叫到客厅。
这一次,他们没有准备正式文件,也没有摆出谈判的姿态。父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母亲则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维克拉姆翻译说:“他们想问,你愿不愿意以后每年在这里住两个月。”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两个月住在哪里?”
“可以住家里,也可以住附近。”
“谁负责日常生活?”
“我们一起。”
“如果我还要工作呢?”
“提前安排假期,或者远程工作。”
“如果我不想参加宗教仪式呢?”
维克拉姆的母亲看着我,认真听完翻译。
她说了一句话。
维克拉姆翻译道:“她说,家里的仪式是他们的信仰,不是你的义务。如果你愿意参加,她会高兴。如果你不愿意,她不会强迫你。”
我看着她,问:“孩子呢?”
这一次,她没有让维克拉姆翻译,而是用很慢的英语说:“You decide together.”
你们一起决定。
她的发音不标准,但我听懂了。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那时我以为她只是在审视一个陌生的中国女孩。现在我才明白,她可能也在害怕,害怕儿子娶了一个来自遥远国家的女人以后,整个家会变得她无法理解。
两个家庭都在害怕。
只是我们最初都把害怕变成了要求。
回到上海后,维克拉姆和父母认真谈了一次。
这次他没有说“婉婉应该怎样”,而是说“我愿意承担什么”。
他告诉父母,如果以后他们需要照顾,他会负责医疗、生活和费用;如果需要长期陪伴,他会和哥哥轮流;如果父母坚持妻子必须放弃工作来照顾他们,他会拒绝这种安排。
这场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他母亲第一次主动给我发了视频邀请。
我接通时,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镜头转向厨房。
锅里正煮着一锅汤。
她拿起手机,用英语问我:“辣椒,可以吗?”
我笑着说:“少放一点。”
她认真地点头,把手里的辣椒往旁边推了推。
那晚,维克拉姆问我:“现在你愿意嫁给我了吗?”
我说:“我愿意继续考虑。”
他捂住胸口:“你还要考虑多久?”
“至少把你做的饭吃一个月。”
“这是惩罚吗?”
“这是考察。”
他叹气:“我会做饭。”
“你只会做咖喱。”
“我可以学四川菜。”
“那你先学会不把花椒当胡椒。”
他低头看着锅里发黑的汤,表情十分认真。
后来,他真的学会了几道四川菜。
第一次做回锅肉时,他把五花肉切得厚薄不一,豆瓣酱放了整整三大勺,吃得我嘴唇发麻。第二次,他学会控制火候,却把蒜苗炒成了深绿色。第三次,他终于做出了一盘像样的回锅肉,兴奋地拍照发给母亲。
母亲回复了一个大拇指。
我父亲知道以后,在电话里问:“这小子会不会只会做给你看?”
我说:“那你自己考他。”
半年后,维克拉姆再次跟我回四川。
这次,他没有带文件夹,也没有准备任何计划表,只带了一个布袋。里面是他母亲亲手做的香料,还有一封写给我父母的信。
信是英文写的,父亲看不懂,由我翻译。
大意是:
她不知道中国的婚姻应该怎样开始,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爱婉婉。她曾经因为害怕失去儿子,提出过一些让婉婉为难的要求。她现在愿意学习,也希望两个孩子自己决定生活。
母亲听完以后,低头擦了擦眼睛。
父亲把信折好,问维克拉姆:“你妈妈真的这么说?”
维克拉姆点头:“是她说的,我只是翻译。”
父亲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拿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
“第一,婚后两个人在哪里住,由你们自己决定。”
“第二,双方父母需要照顾时,各自承担主要责任,不能把责任全推给另一方。”
“第三,涉及工作、信仰和孩子的事情,先问对方,再做决定。”
维克拉姆看完,笑了。
“叔叔,这是你们家的三项要求吗?”
父亲说:“不是要求,是提醒。”
“那我可以答应。”
“你不用答应我。”父亲看了看我,“你答应婉婉就行。”
维克拉姆转过头,认真地对我说:“我答应你。”
我没有马上笑。
因为我知道,答应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以后遇到具体事情时,他还能不能记得今天说过的话。
我们没有在当天领证,也没有急着选婚期。
我和维克拉姆先回了上海,继续过原来的生活。只是这一次,很多事情不再含糊。
他申请把工作地点改为上海和浦那两地轮换,每季度回印度一次。我的父母没有搬去上海,但我们把面馆的账目和进货方式重新整理了一遍,父亲不再每天从早站到晚,母亲也开始请附近的阿姨帮忙收银。
过去他们总觉得请人是浪费钱,现在却发现,给自己留一点休息时间,并不代表把女儿养大就是白费。
维克拉姆的哥哥也承担起了照顾父母的责任。
他母亲第一次生病住院时,维克拉姆回了浦那,我没有跟着去。不是因为我不关心,而是因为那段时间我正在负责一个重要项目。
以前的我可能会因为愧疚辞职,或者硬着头皮请长假。
那天我只是对他说:“你先回去,我把项目交接好,周末再过去。”
他答应了。
没有生气,也没有问我是不是不够爱他。
我在周末赶到浦那时,他已经把医院和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母亲看见我,握住我的手,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维克拉姆翻译:“她说,你来了,她很高兴,但你不用为了证明关心而放弃工作。”
我鼻子一酸。
这句话,是她说给我听的,也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又过了几个月,我们终于决定结婚。
婚礼没有完全按照印度传统,也没有完全照搬中国习俗。上午在上海登记,晚上请两边的朋友吃饭。第二年春天,我们去了浦那,在他的家人面前举行了一场简短仪式。
仪式开始前,维克拉姆的母亲问我愿不愿意参加。
我说:“我愿意参加,但不是因为我是儿媳妇必须参加。”
她点点头:“Because you choose.”
因为这是你的选择。
她说得很慢。
我穿了一件浅金色的纱丽,头发上别着母亲从四川带来的栀子花。维克拉姆穿着深蓝色的传统礼服,紧张得一直整理袖口。
仪式结束后,他父亲端来甜点,父亲则拿出一包花椒,递给维克拉姆。
“带回去。”父亲说,“别光让婉婉适应你们家的味道。”
维克拉姆接过花椒,笑着说:“以后我们家两种味道都有。”
母亲在旁边补了一句:“家里也要有两个人的声音。”
维克拉姆听明白了,认真地点头。
婚后我们没有立即要孩子。
有人问过我:“你都嫁到印度了,什么时候生孩子?”
以前我会尴尬地笑,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我直接说:“等我们准备好。”
有人又问:“你婆婆同意吗?”
我说:“这是我和我丈夫的决定。”
这句话并没有让所有人满意,可我第一次说出口时,心里很平静。
维克拉姆也在慢慢改变。
他不再说“我们家都是这样”,而是会问我:“你能接受吗?”
我也不再把所有印度的习惯都当成威胁。
他母亲每天早上点灯祈祷时,我有时会坐在旁边喝茶。她不会要求我跟着念,我也不会因为不念就觉得自己被排斥。
真正的尊重不是谁完全放弃自己的生活,而是两个人都承认,对方的生活同样重要。
结婚一年后,维克拉姆的父母来到四川。
他们第一次进我家的面馆时,父亲正在煮面,母亲端着托盘忙得满头是汗。维克拉姆的母亲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我父亲朝她招了招手,把一碗清汤面放到她面前。
“先吃这个,辣椒另外放。”
维克拉姆翻译给她听。
她尝了一口,笑着说了几句话。
我问:“她说什么?”
“她说,这个面没有我们家的咖喱味重,但很好吃。”
父亲听不懂,仍然笑着给她添了一勺汤。
中午,他们两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语言并不完全相通,却一直在给对方夹菜。
我母亲给维克拉姆的父亲盛了一碗豆花,他母亲则把自己带来的甜点推到母亲面前。
吃到最后,父亲忽然问维克拉姆:“你当初提的三条,还算数吗?”
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
维克拉姆放下筷子,看着我。
“第一条不算了。”他说,“婉婉不用为了结婚离开上海,她想去哪里工作都可以。”
父亲点头。
“第二条也不算了。家务和照顾父母,不是因为她是妻子就该由她承担。谁有时间谁多做,谁的父母谁先负责。”
母亲看了我一眼,眼里有笑。
“第三条呢?”父亲问。
维克拉姆握住我的手。
“第三条更不算了。婚礼在哪里办、以后怎么生活、孩子信什么,都不是我家单方面决定。我们两个人一起决定。”
他的母亲听完翻译,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说:“现在不是三条要求,是两个人的一条路。”
这句话我没有完全听懂,是维克拉姆后来翻译给我的。
父亲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路要一起走,不能一个人拿着地图,另一个人只管跟着。”
那天晚上,面馆打烊得很晚。
两位母亲在厨房里比划着交流,父亲和维克拉姆的父亲坐在门口喝茶。两个男人语言不通,却因为都不喜欢浪费食物,很快找到了共同话题。
我站在收银台边,看着维克拉姆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
他抬头问我:“老婆,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菜市场?”
“去干什么?”
“我爸爸想学做四川面。”
“他能吃辣吗?”
“他说可以。”
“你们印度人是不是都喜欢逞强?”
维克拉姆笑起来:“你们四川人不也一样?”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抹布。
以前我会觉得,婚姻就是跟着一个人去他的国家,进入他的家庭,接受他的习惯。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婚姻不是谁把谁带走,而是两个人能不能在不同的生活之间,重新搭出一个属于彼此的家。
那三项要求,曾经让我的父母当场拒绝。
父亲拒绝的不是印度,也不是维克拉姆,而是他想用家庭责任替我决定未来的方式。
而维克拉姆最后放下的,也不只是三张纸。
他放下的是“只要你爱我,就应该服从我安排”的念头。
我也放下了另一个执念。
我不再用委屈自己去证明爱情,也不再因为害怕父母失望,就否认自己真的想和一个来自印度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现在我们住在上海。
家里有四川的花椒、印度的香料,还有一只母亲送来的旧电饭锅。维克拉姆的父母每周都会视频,父亲偶尔问他什么时候回浦那,母亲则会提醒我别忘了多喝水。
我的父母也学会了用手机给他们发语音。
虽然每次发出去的都是听不懂的方言,可维克拉姆的母亲总会认真听完,然后回一个笑脸。
有时我会想起那个晚上。
面馆的灯光发黄,桌上摆着三张写满英文和中文的纸。维克拉姆以为那是婚姻必须遵守的规则,我父母以为只要拒绝得足够坚决,就能保护我不受伤。
只有我后来才明白,父母真正害怕的,不是女儿从四川嫁到印度,也不是她从上海去往一个遥远的家庭。
他们怕的是,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没想好。
而我真正需要的,也不是一个会说“我会照顾你”的人。
我需要的是,当我说“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时,他愿意停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那天父亲拒绝了三项要求,母亲也没有劝我为了爱情忍一忍。
他们把选择还给了我。
而维克拉姆最后也明白,愿意娶我,不代表有权替我决定一切。
我们仍然来自两个国家,带着两套完全不同的家庭习惯。
但现在,关于去哪里生活、怎样照顾父母、要不要参加仪式、以后如何养育孩子,我们都会先问对方一句:
“你愿意吗?”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却是我们走过那段争执以后,才真正学会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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