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门的时候,手指关节磕在生锈的防盗门上,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块老木头上。
门里传来脚步声,拖拖沓沓的,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水果袋子往上提了提,脑子里还在想,三十年了,前岳母还认不认得我。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老太太。是苏敏。
她端着一盆脏水,水面上漂着洗衣粉的泡沫,盆沿抵在腰上。她看见我,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端着盆一动不动。盆沿从她手里滑了一下,磕在门框上,半盆水哗啦泼出来,溅在我皮鞋上,溅在她裤腿上,泡沫顺着门框往下淌。
她没躲,就那么站着,手还攥着盆沿,指节发白。我看见她手背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指甲缝里嵌着灰。
她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头发白了一半,随便用个黑夹子别在脑后。身上穿一件灰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的线头翘着。我脑子里突然闪出三十年前的她,穿碎花裙子,头发烫卷,站在镜子前问我好不好看。那时候她的手是白嫩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很轻,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沙沙的。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就是单纯的意外,好像她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还会再见到我。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敏啊,谁啊?”
苏敏没回头,眼睛还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该不该让我进门。她身后,客厅里昏暗的光线透过来,我闻到一股老旧房子的味道,混着药味和洗衣粉味。
“是我,妈。”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三十年了,这句“妈”叫得比我想的顺口。苏敏也愣了一下,端着盆的手抖了一下,盆里剩下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
她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我拎着水果袋子进门,皮鞋踩在湿了半边的门垫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毛巾被,边角都磨破了。茶几上放着保温杯和药瓶,旁边是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两件衣服。墙角堆着纸箱和杂物,窗户玻璃上贴着旧报纸,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前岳母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边上沾着饭渍。她比三十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眼睛浑浊,看人的时候要眯着。她盯着我,眯了眯眼,突然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牙。
“是小军他爸吧?”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一只手,手指关节粗大,骨节变了形,指头微微颤抖,“你咋来了?你咋找着的?”
我走过去,把水果袋子放在茶几上,蹲在她跟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青筋凸出来,能摸到骨头的棱角。我鼻子一酸,说:“妈,我调任到这边上班,来看看您。”
“三十年了。”她没哭,只是反复摩挲着我的手背,像在摸一件很久没见的老物件,“你头发也白了,胖了些。我差点没认出来。你记不记得,你走那年,我才五十三,你叫我妈,我说你叫得比亲儿子还亲。”
我垂下眼,说:“记得。”
苏敏在卫生间门口拧水龙头,水声哗哗响。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肩膀绷着,手上的动作很用力,像在拧什么拧不下来的东西。
“你坐。”前岳母拍了拍沙发旁边,等我坐下了,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说,“你脸上这些褶子,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爸在世的时候,也是这么个面相。”
我还没来得及说自己爸已经走了好些年,苏敏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她没看我,低着头看自己手上的冻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裂口上的死皮。
我端起水杯,温热的,杯子上印着超市的促销广告。我环顾了一下屋子,问:“这房子,当年你爸妈留下的那套?”
“卖了。”苏敏回答得很简短,眼睛看着茶几上那瓶药,“那套房子大,但楼层高,我妈腿不好,上下楼不方便。换了这个,一楼,小是小了点,但能推轮椅。”
她说完,站起来去拿茶几上的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片,放进前岳母手里。前岳母张开嘴,把药片放进去,苏敏又递过保温杯。老太太喝水的时候,苏敏用手托着杯底,怕她拿不稳。
“你腿怎么了?”我问前岳母。
“前年摔了一跤,股骨头。”前岳母指了指自己的右腿,“做了手术,现在能走,就是慢,得扶着墙。敏啊,你把我那个拐杖拿过来,让小军他爸看看,小军给买的,花了一千多。”
苏敏没动,低声说:“妈,别说了。”
“咋不能说?”老太太来了精神,声音也大了些,“小军他爸,我跟你说,这些年你寄回来的抚养费,我一分都没乱花,全存着,给小军读书用了。从小学到大学,学费、书本费、住宿费,每一笔我都记着,本子在我枕头底下,我给你拿——”
“妈!”苏敏突然站起来,声音大了,眼眶发红,嘴唇在抖,“别说了。他当年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你跟他算这些干嘛。”
屋里安静下来。前岳母张了张嘴,看了看苏敏,又看了看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没再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水,水已经不烫了。苏敏站在茶几旁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忍了又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拿搪瓷盆里泡着的衣服,拧开水龙头继续洗。水声又响起来,她搓衣服的动作很用力,衣服在盆里来回蹭,泡沫泛起来,漫过她的手背。
我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看着后颈上露出的白发,突然觉得喉咙堵得慌。三十年前,她爱穿裙子,爱打扮,头发烫卷,手腕上戴着细细的银镯子,骑着自行车上班,车铃铛响一路。现在我坐在这间堆满杂物的小屋里,看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在搓衣服,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裂口。
这个女人,我当年娶她的时候,跟她说以后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我走了。
“苏敏。”我叫了她一声。
她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
“你这些年——”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问,“你再婚了没?”
她没说话,继续搓衣服,泡沫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积水里。
我以为她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没那闲工夫。”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我带着小军回来,我妈天天问,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我骗了她十年,说你忙,说你在外地出差,说你过年就回来。”
她拧了拧手里的衣服,水哗哗流进盆里。
“后来小军上初中,有天放学回来跟我说,同学看见你带着新老婆逛超市,还领着个小女孩。我才跟我妈说实话,说你不回来了。我妈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还跟我说,不怪你,是我们家没福气。”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在裤子上。我赶紧放下杯子,用手去擦,擦了两下才发现,手是抖的。
前岳母在旁边叹了口气,用手抹了抹眼睛,说:“都过去了,提那些干嘛。人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苏敏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件湿衣服,水珠往下滴,滴在她的棉鞋上。她看着我,眼睛红着,但没掉眼泪。
“你今天来,是看我妈,还是看小军?”她问,“小军在外地工作,不常回来。你要是找他,我给你他的电话。”
“我看妈。”我赶紧说,“我调任到这边,以后可能要待个两三年。想着妈当年对我好,就过来看看。”
她哦了一声,把衣服放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全是污渍,边角都磨破了。
“不用特意跑。”她说,“我妈身体还行,我照顾着呢。小军每个月也给打钱,够用。你有你自己的家,别让你老婆多想。”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老婆知道我来,也同意。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显得我多通情达理似的。
我环顾了一下屋子,墙角放着个双缸洗衣机,外壳都黄了,上面堆着纸箱。
“洗衣机坏了?”我问。
“坏了有半年了。”前岳母接过话,“敏啊说修修就行,修了两次,人家说零件都找不到了,让换个新的。她舍不得,说手洗也一样。”
“妈。”苏敏皱了皱眉,“你少说两句。”
“我说说怎么了?”老太太拍了拍沙发扶手,“你天天洗,手都烂成什么样了?冬天水凉,你那冻疮年年犯,晚上疼得睡不着觉,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敏没说话,转过身去,把水龙头拧得更大了。水声哗哗响,盖住了老太太的声音。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手背上那些裂开的冻疮,看着她弯着腰搓衣服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三十年前,我跟她离婚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理。觉得她脾气急,觉得她不懂事,觉得我们性格不合。我收拾东西走的那天,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军站在门口,没哭,就说了一句:“你走了就别后悔。”
我那时候还觉得,我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年轻,能挣钱,以后还能再找更好的。
后来我确实再婚了,也有了自己的日子。工作顺风顺水,老婆贤惠,孩子也听话。我偶尔会想起小军,想起前岳母,但总觉得,我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就算尽到责任了。
我甚至还偷偷想过,苏敏那么要强,肯定过得也不差。说不定早就再婚了,找了个比我好的,日子过得比我还红火。
直到今天我站在这间小屋里,闻着潮湿的霉味,看着她手背上的冻疮,看着那台坏了半年的旧洗衣机,我才知道,我这些年的“问心无愧”,全是自己骗自己。
我每个月打那点抚养费,够干什么的?够一个女人把孩子拉扯大?够给老人看病?够撑起一个家?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翻了翻,里面有两千块现金。我抽出来,走到沙发边,放在前岳母手里。
“妈,这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我说,“以后我常来看您。”
老太太赶紧把钱往我手里塞,手忙脚乱的,说:“不用不用,我们有钱,小军给的够用。你能来看看我,我就高兴了,哪能要你的钱。”
“您拿着。”我按住她的手,“这是我一点心意。当年您对我那么好,我这么多年没来看您,是我不对。”
我们俩正推来推去,苏敏走过来,一把把钱从老太太手里拿起来,塞回我手里。
她的手很凉,碰到我手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不用。”她看着我,眼神很淡,“我们娘俩的日子,我们自己能过。你要是真心想看我妈,坐会儿说说话就行。钱就不用了,免得说不清楚。”
她把钱塞回我钱包,顺手把钱包合上,递回我手里。动作很干脆,没有一点犹豫。
我拿着钱包,站在那里,像个傻子。
前岳母在旁边打圆场,说:“你看你这孩子,人家小军他爸一片心意。”
“心意我们领了。”苏敏说,“钱不能要。他有他的家,我们有我们的日子。当年他走的时候,我们没拦着。现在他来了,我们也欢迎。但别的,就不用了。”
她说完,转身回到卫生间,继续搓衣服。泡沫又泛起来,漫过她的手背。
我坐回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钱包,指节都攥白了。
前岳母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你别往心里去。敏啊就是这个脾气,要强了一辈子。这些年,多少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不见。她说怕人家对我不好,怕小军受委屈。就这么一个人扛着,扛到现在。”
我没说话,喉咙堵得厉害。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屋里的光线更暗了。苏敏没开灯,就着窗外那点光,一件一件搓着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搓衣服的声音,听着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听着前岳母偶尔的咳嗽声。
三十年了。
我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我以为我早就忘了这个家,忘了这些人。
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有些账,不是你不看,它就不存在。有些亏欠,不是你给点钱,就能一笔勾销。
我站起身,说:“妈,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前岳母赶紧要站起来,说:“这就走啊?吃了饭再走呗,我让敏啊给你做点你爱吃的手擀面。”
“不了。”我笑了笑,“我还有事,改天再来。”
苏敏从卫生间走出来,手上沾着泡沫,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没说挽留的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以后别来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有你的日子,我们有我们的。今天你来看我妈,我谢谢你。但经常来,就没必要了。对谁都不好。”
我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昏暗的光里,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只是想看看老人,想说我没别的意思,想说我就是觉得亏欠。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有什么资格说亏欠呢?
三十年了,我缺席了儿子的成长,缺席了老人的晚年,缺席了这个家所有难的时候。现在我日子过好了,想起来弥补了。
可人家凭什么要等你弥补?
我站起身,拉开门。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我脸发凉。我走出去,听见身后的门慢慢关上,咔哒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站在楼道里,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没动,就那么站着,手里拎着那袋水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楼上传来电视声,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楼道飘下来。
我脑子里全是刚才前岳母说的那句话——“你记不记得,你走那年,我才五十三,你叫我妈,我说你叫得比亲儿子还亲。”
五十三。我现在五十七。她当年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小。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户亮着昏黄的灯,苏敏的身影在窗边晃了一下,应该是在晾衣服。她弯着腰,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往晾衣架上搭。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小军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还是拨出去了。
响了五六声,接通了。
“喂,爸。”小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能听见小孩在哭,儿媳妇在哄。
“小军,我今天去看你妈和你奶奶了。”我靠在小区门口的墙上,路灯照在我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孩的哭声远了,应该是他走到阳台了。
“你妈这些年,怎么不和我说实话。”我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没清利索,“你给我的那个地址,你奶奶住的那个房子,那么小,那么旧。洗衣机坏了半年也没换,你妈手都烂了,全是冻疮。她怎么不和我说。”
小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你离婚三十年,我妈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不好。我刚毕业那年,想去找你帮忙介绍工作,我妈不让。她说你爸有新家了,别去打扰人家。去年我奶奶摔了,我跟我妈商量,说要不要找你借点钱,我妈说不用,她说她不想让你觉得欠她的。”
我不想让你觉得欠她的。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眼眶发酸。路灯的光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你们缺钱了你跟我说。”我说,“你妈不让你说,你就不说?你奶奶摔了,你妈一个人照顾,你也不跟我说?”
“爸。”小军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成年人的克制,“我妈这辈子,没靠过谁。当年你走了,她带着我回来,我奶奶那时候还能动,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奶奶做饭。后来她下岗了,在小区门口摆摊,卖早点,卖炒饭,什么挣钱干什么。冬天在风口里站一早上,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回来还要给我洗衣服做饭。我上高中的时候,她一个月挣八百,给我寄五百,自己留三百,还要给奶奶买药。”
他顿了顿,说:“你让我怎么跟你说?她从来不让我跟你说这些。她说过,你爸有他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谁也别麻烦谁。”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你今天去看她,她说了什么?”小军问。
“她说以后别去了。”我说,“她说我有我的日子,她们有她们的,经常来没必要。”
小军叹了口气,说:“她就是这么个人。爸,你要是真想帮,就帮在暗处吧。别让她知道。她一辈子要强,到老了也不会改。”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苏敏的身影还在窗边,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去,然后关了窗。
我转身打车,去了附近的商场。
商场快关门了,我赶在关门前买了一台全自动洗衣机,是那种带烘干功能的,营业员说冬天洗衣服不用手拧,放进去就行。我填了送货地址,备注里写:送到后放门口,别说是谁买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菜市场,买了老太太能吃的软和点心,豆沙馅的,枣泥的,还有入口即化的鸡蛋糕。买了一箱牛奶,买了些水果,让菜市场门口的三轮车师傅帮我送到小区门口。
我站在楼下,没上去,给前岳母打了个电话。电话是苏敏接的,我说:“妈在吗?我让师傅送了点东西上去,放门口了,你们拿进去就行。”
苏敏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哑:“你干嘛?”
“给妈买的。”我说,“你让妈吃着,别跟我客气。”
“我跟你说过,不用。”她声音紧了点,“你买洗衣机干嘛?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人家送货来,我——”
“洗衣机坏了,你以后别用手洗了。”我打断她,“冬天水凉,你的手不能再沾冷水了。我不是给你买的,我是给妈买的,她年纪大了,你老弯腰洗衣服,她看着也心疼。”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前岳母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说:“谁啊?是不是小军他爸?”
苏敏没说话,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前岳母的声音:“小军他爸!你咋不进来呢?你站楼下干嘛,上来,我让敏啊给你做手擀面!”
“妈,我改天再去看您。”我说,“您先吃点心,那个鸡蛋糕软的,您能咬动。我上班去了,改天去看您。”
我挂了电话,没等苏敏接回去。
我转身往小区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苏敏站在窗边,掀起一角,往下看。她看见我了,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窗帘,窗户又恢复成昏黄的一片。
我收回目光,往小区外走。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风吹过来,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我裹了裹外套,想起三十年前我走的那天,苏敏抱着小军站在门口,没哭,就说了一句:“你走了就别后悔。”
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我不后悔。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你后不后悔的问题,是你欠下的,迟早要还。
我走到路口,掏出手机,给单位打了个电话,问了我在这个城市派驻的期限。
“两年。”人事说,“可能延长,看项目进度。”
“行。”我说,“我申请延长。”
“你疯了?你老婆能同意?”
“我回去跟她商量。”我说,“她不同意我就每月请假过来,高铁三个小时,也不算远。”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口等红灯。对面是菜市场,人来人往,卖菜的吆喝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我盯着红绿灯倒数,脑子里想的是,我走了三十年,她一个人扛了三十年。现在我回来了,她不要我还,但我不能不还。
红灯变绿。我穿过马路,路过菜市场门口,看见一个卖冻疮膏的摊子,摊主在喊:“冻疮膏,土方子,一抹就好,裂口长新肉。”
我走过去,买了两盒,揣进兜里。
下次去的时候,放她茶几上。
她肯定不会说谢谢。她一辈子要强,说谢谢比让她干活还难。
但没关系。
我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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