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9年,葡萄牙王室把一个王子打发去管一块偏远海角,那地方叫萨格里什,悬崖底下就是大西洋。
多数人觉得这是闲置,是边缘化。
结果这个王子在那里待了四十年,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没统治过任何一片富饶领土,死的时候葡萄牙人还没绕过非洲大陆。
可后来的历史学家说:没有他,哥伦布的船可能根本没有出发的资本。
亨利的名字在葡萄牙语里叫 Infante Dom Henrique,他1394年生在波尔图,是国王若昂一世的第三个儿子。
皇室里排第三,按正常规律,这辈子大概就是打仗、联姻、管理封地,够他过得不错。
但他21岁的时候做了一件让父亲都没完全预料到的事:主动要求去打摩洛哥的休达。
休达在直布罗陀海峡南岸,地中海入口处。
那是1415年。
葡萄牙军队一天之内就拿下来了,伤亡轻微得几乎不像一场战役。
这场胜利本身不是亨利人生的转折,他进城之后做的一件事才是他在休达的集市上停下来,开始问穿越撒哈拉的商人:你们从哪里来?
黄金从哪里来?
香料怎么走的?
他问到的答案是:非洲内陆有无数财富,全靠陆路穿沙漠来。
没有人走海路。
没有人走,不代表走不了。
亨利回国之后,被封为阿尔加维总督,管着葡萄牙最南端那一块。
他选了萨格里什角作为据点,那是欧洲大陆伸向大西洋最远的一个岬角,往西南方向再走就是公海,没有陆地。
这个位置选得很耐人寻味远离里斯本的宫廷,远离那些每天盘算着内政的贵族,孤悬一处,海风整天吹。
他在这里建了什么?
后来的历史文献里有航海学校的说法,部分学者认为这个说法被后人夸大了。
实际上更准确的描述是:他在萨格里什聚集了一批人,地图绘制者、天文学家、阿拉伯向导、热那亚水手,来自地中海各地,信仰不同,语言各异,但他们都有一样东西知道怎么在开阔水域里判断方位。
这里有个关键细节常被忽略:中世纪欧洲的海图,对非洲西海岸的描绘到博哈多尔角就停了。
那个位置大概在今天的西撒哈拉附近,纬度不算太南。
海图上超过那条线的地方,有些版本画了海怪,有些版本直接留白。
当时水手里有个说法:过了博哈多尔角,海水会沸腾,太阳会把人烤焦,船只有去没有回。
这不是无知,这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集体恐惧凡是冒险往南走的船,基本没有回来报信的。
原因现在知道了:博哈多尔角附近有一条常年向北的洋流,逆流南下容易,顺着它想原路返回极难。
不是海会沸腾,是你回不来。
亨利从1418年前后开始派船南探,头十几年几乎每次到了博哈多尔角附近就折返。
不是这些船长怯懦,是那条洋流的问题没有解决,回程的航线没人知道怎么走。
直到1434年,一个叫若昂·埃阿内斯的船长找到了答案:不要原路返回,绕一个大弯,向西进入大西洋深处,借助那里的偏西风从外海绕回来。
这一招在今天有个技术名词,叫volta do mar,意思大概是海上大回旋。
这是整个大航海时代最重要的航行技术之一,哥伦布后来去美洲,走的路线里就用了这个原理。
埃阿内斯绕过博哈多尔角的那一年,亨利40岁。
他等了十六年。
绕过博哈多尔角只是开了一道门缝。
非洲西海岸还有几千公里没人走过,气候、洋流、水深、礁石,全是未知数。
亨利接下来二十多年持续资助探险,大约组织或批准了超过五十次南向航行。
他自己几乎没有上船,坐在萨格里什等消息。
这些航行带回来的东西,逐渐改变了葡萄牙的经济结构。
1441年,两名葡萄牙船长从毛里塔尼亚海岸带回了黄金和十二名被俘的柏柏尔人,这是欧洲人第一次直接从非洲海路获得奴隶。
亨利作为这次航行的资助方,获得了王室授予的垄断权所有经由他组织的非洲贸易,利润的五分之一归他。
这个细节在亨利的历史形象里一直处于尴尬位置。
后来欧洲人把他包装成文明的探险家和科学航海的奠基人,大量画像都是他手持星盘、目视远方的姿态。
但1441年的事实是他直接参与并收益于奴隶贸易的启动。
里斯本在1444年举行了欧洲历史上有记录的第一次大规模奴隶公开拍卖,235人,来自西非海岸,现场的目击者记录说亨利本人在场,拿走了他的那一份。
历史对他的评价因此分裂成两半,在葡萄牙国内他是国家英雄,货币上印过他的头像,学校以他命名。
在学术界,从20世纪后半叶开始,越来越多的历史学家在讨论他时会把这段奴隶贸易史放进去,不再只讲地图和星盘。
不是谁在说谎,是同一个人做了两件方向完全相反的事。
绕回技术发展这条线。
亨利资助的航行攒出来的,是一套系统性的航海知识积累。
地图越做越准,每次有船回来,制图师就把新的海岸线标上去,修正上一版的错误。
天文观测的数据在叠加,怎么用北极星定纬度,怎么用太阳高度角在赤道附近判断位置,都在这个阶段被反复试验修正。
还有一件器物值得专门说卡拉维尔帆船。
这种船型不是亨利发明的,但在他这个阶段被系统改良和推广。
它的关键特征是三角帆,也叫拉丁帆,可以更好地利用侧风甚至逆风,不像传统方形帆那样必须顺风才能走。
在探索未知海岸的时候,这种机动性是命。
同时它船体较浅,吃水浅,可以进入河口和近岸水域。
葡萄牙后来绕过好望角、到达印度,用的就是这个时代打磨出来的工具和技术。
达·伽马1498年抵达卡利卡特的时候,亨利已经死了三十八年。
有一个反事实推演值得想一想:如果亨利死在休达战役里,或者1419年被派去管内陆封地而不是阿尔加维,葡萄牙的海洋扩张会怎样?
答案不是不会发生,而是会晚很多。
葡萄牙地处伊比利亚半岛西南角,资源有限,人口在当时欧洲是中等偏小,农业腹地不算肥沃,但位置恰好面向大西洋,和地中海那批强国不直接竞争。
往海上走,对葡萄牙来说有一种被地理逼出来的合理性。
就算没有亨利,迟早会有人往南探。
但往南探和有体系地往南探是两件事。
亨利做的核心贡献,是把一次次孤立的航行变成了知识积累每次出发前有任务目标,回来要汇报新发现,制图师等着更新海图,这是一套信息处理的流程。
没有这个流程,每次探险都是从零开始,前人的发现烂在记忆里,不会传承。
他给整个探险事业注入了一种机构化的耐心。
不可替代性就在这里:他有足够的王室身份调动资源,有足够的时间和意志力等待漫长的回报,又有足够的好奇心聘请那些在宫廷里没有立足之地的外来学者。
这三样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在那个时代非常罕见。
换一个人,可能有钱没耐心,也可能有耐心没资源。
亨利1460年11月13日死在萨格里什,66岁。
他一生没有结婚,没有子女,没有亲眼看到船队绕过非洲最南端。
他留下的东西在账面上不怎么好看终其一生,葡萄牙的船只只到达了塞内加尔河口附近,离好望角还有几千公里。
奴隶贸易开了个头,国家财政因为长期探险投入而几度吃紧。
但他留下了那批海图,那套volta do mar的技术逻辑,那些在萨格里什干过活的制图师和天文学家,他们的学生,他们学生的学生。
1488年,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绕过了好望角。
十年后,达·伽马到了印度。
再四年,卡布拉尔的船误打误撞停到了巴西海岸。
这一连串事件的间隔时间短得出乎意料亨利死后不到三十年,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东西,集中爆发了。
今天葡萄牙里斯本的贝伦区有一座纪念碑,建于1960年,正好是亨利死后500年。
石碑上站着亨利,手里拿着一艘船的模型,身后跟着一列人达·伽马、迪亚士、卡布拉尔,全是在他死后才完成壮举的人。
这个排列顺序说的是:那些人在他前面,但他们踩着的是他打好的地基。
有意思的是,这座纪念碑在21世纪受到了来自葡萄牙国内的抗议,有人要求移除或加注,理由是它美化了殖民扩张和奴隶贸易的起点。
葡萄牙政府的处理方式是在碑旁加了一块说明牌,解释那段历史的完整面貌。
纪念碑还在原地。
亨利到底应该怎么记作为航海史的奠基人,还是作为奴隶贸易的早期参与者,这个问题在葡萄牙学界还没有统一的答案。
争的不是他做了什么,做了什么是清楚的,争的是这两件事哪一件更应该被放在前面。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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