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工资16万刚到账,我打给老婆7万还车贷和日常开销,突然手机弹出消息:你老婆已为家人缴纳6万学费,我:离了吧,把钱退回来。
我把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女儿正在客厅背古诗。
她背得磕磕绊绊,背到“海内存知己”,停下来问我:“妈妈,知己是不是就是最懂你的人?”
我说:“先把这一句背完。”
手机放在餐桌边,屏幕暗了又亮。
周岚没有回我。
我盯着那条缴费提醒看了三分钟,指甲在桌面上刮出几道白印。提醒写得很清楚,收款方是远岑实验学校,缴费人是周岚,缴费对象是家人,金额六万。
家人。
她的家人只有一个弟弟,一个读初中的外甥女。
我知道那孩子今年升学,知道她弟弟总说下个月还,知道周岚每次回栖禾镇,都会带两大袋东西。她不让我跟着,说路远,坐车麻烦。
七万刚转过去。
我连自己那张旧卡都没留多少,想着下个月车贷、房租、水电,还有女儿的兴趣班。她倒好,转手拿六万给她家里交学费。
周岚的头像是一只白瓷杯,杯沿缺了一小块。她从来不换。
女儿又问:“妈妈,知己是不是会给你买书?”
“不会。知己会提醒你,书包拉链没拉。”
“那阿姨算不算知己?”
我看了她一眼。
“她算什么,你自己知道。”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女儿低头,把橡皮擦在本子上来回蹭,蹭出一层黑屑。
周岚晚上九点四十才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和两只橘子。她换鞋时,看见我坐在客厅,没问饭热没热,只把橘子放进果盘。
“你给我转的钱,到账了。”她说。
“嗯。”
“车贷我明天还。水电也一起交了。”
“学费呢?”
她的手停在果盘边。
电视里有人笑,声音很假。
周岚说:“你看见了。”
“谁的学费?”
“该交的人的。”
“周岚。”
她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总这样,越被逼到墙角,越像一张没有折痕的纸。
“是小禾的。”
“那是你家的人,不是我的。”
“她叫你小姨。”
“她叫得多,你就都负责?”
周岚没有接话。她拿起一只橘子,剥了两下,橘皮断在手里,汁水沾到她拇指上。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怕被我看见。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把钱退回来。”
“退不了。”
“那就离了吧,把钱退回来。”
女儿在房间里翻书,书页哗啦一响。
周岚看着我,忽然问:“你这一年,有没有认真看过一次家里的东西?”
我没懂。
她把橘子放下。
“比如,谁的拖鞋在门口,谁的杯子总是缺口,谁每周四晚上不在家。”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橘子有点酸。”
她去厨房洗手,水声开了很久。
我坐在原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不是她的回复,是银行发来的第二条提醒:剩余余额不足。
我把那条提醒删了。
一个人开始向你解释钱的时候,往往已经不想再解释自己了。
02
第二天早上,周岚没吃饭。
她站在玄关系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好。女儿从房间跑出来,把一只蓝色发卡递给她。
“阿姨,你今天戴这个。”
周岚接过去,别在头发上。
“好看吗?”
“像幼儿园老师。”
“那我中午去报名。”
女儿笑了,笑完又看我。
我正在给她装水杯,盖子拧得太紧,手指都勒红了。
周岚说:“晚上我去接她。”
“不用。”
“我顺路。”
“你不是要去栖禾镇吗?”
她低头看鞋面上的灰。
“今天不去。”
她说完就走了,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楼道里有人推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很轻。
我把门关上。
女儿问:“妈妈,你和阿姨要分开吗?”
“谁跟你说的?”
“你昨天说离。”
“大人吵架,什么都能说。”
“那说了就不算吗?”
我没回答。
我和周岚结婚三年,准确地说,是登记三年,住在一起六年。我们没有办婚礼。她不喜欢人多,我不想解释。亲戚问起来,我总说以后补。
那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是婚后一起用的。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周岚从不提。她搬进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旧藤箱,里面全是书和衣服,最底下压着一只铁盒。
我问过铁盒里是什么。
她说:“没什么,发票。”
我笑她像个老太太。
她也笑,说:“人总要留点证据。”
中午,她给我发消息,只有一句:晚上谈谈。
我回:谈什么,离婚协议吗?
她很久没回。
下午四点,女儿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说需要补交一份资料。我翻书包时,摸到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打开,是远岑实验学校的缴费通知,名字不是小禾。
是林满。
我女儿的名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金额六万,缴费时间是昨天上午九点十二分。
我给周岚打电话,她没接。
再打,还是没接。
我把纸折好,塞回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女儿放学回来,站在门口换鞋,忽然问我:“妈妈,阿姨说我下学期还在这里读。”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她说让我别怕。”
“你怕什么?”
女儿把鞋摆成一条线,抬头看我。
“你们大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很轻。声音越轻,事情越大。”
她说得像周岚。
我没让她写作业,先去厨房洗杯子。
杯子已经很干净,我还是洗了两遍。洗到第三遍,门开了。
周岚站在门口,头发上还夹着女儿早上给她的蓝色发卡。
她看见我手里的杯子,说:“那个缺口,别碰了,会划手。”
“学费是满满的?”
“嗯。”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去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同意吗?”
“这是我的女儿。”
“也是我的家人。”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我把水龙头关上,手上全是泡沫。
“你拿自己的钱交,我没意见。你拿我们的钱,至少该问我。”
“我问过。”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你在阳台晾衣服。我问你,满满下学期要不要继续读。你说,能读就读,不能读就算了。”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在赶一个会议,夹子夹住了袖口。我随口说了一句:“孩子嘛,在哪里都能长大。”
周岚看着我。
“你当时说,别把家里弄得像慈善机构。”
我擦着手,纸巾很快碎成一团。
“我说的是你弟弟。”
“你没说名字。”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旁边有一颗掉漆的纽扣,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的。
你以为你在守住家的边界,别人看见的,可能只是你不肯让她进门。
“那七万呢?”我问。
“还车贷和日常开销。”
“六万交学费,七万还车贷。你自己留多少?”
“够用。”
“够用是多厚的脸?”
她抬起手,摸了摸那只蓝色发卡,像没听见。
“今天晚上吃面,行吗?”
“我不吃。”
“那我给满满煮一点。”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继续骂她,还是问她这三年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周岚拿出两只鸡蛋,问:“面要放葱吗?”
我说:“随便。”
她点头。
“你每次说随便,最后都要把葱挑出来。”
我没说话。
她把鸡蛋放回去一个,只留一只。
03
周岚煮的面很淡。
女儿吃了一半,把碗推给我,说不想吃葱。我把葱一根一根挑出来,周岚坐在对面,低头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
她拆坏了,木屑粘在指腹上。
“你弟弟知道吗?”我问。
“知道什么?”
“你拿六万给小禾交学费。”
“他知道。”
“他没说让你别交?”
“他说过。”
“你没听?”
“他还说过很多话。”
她抬头看我。
“人穷的时候,说话比较多。”
我把筷子放下。
“所以你就拿共同的钱补他的窟窿?”
“你不是也拿共同的钱还车贷吗?”
“车是我们用的。”
“满满不是我们养的?”
“她是我女儿。”
“我知道。”
三个字,轻得没什么分量。
我反而更难受。
结婚以后,周岚从没在别人面前叫过满满“继女”。她只说“孩子”。孩子发烧的时候,她抱着去夜里排队;孩子第一次住校,她在门口站到校车看不见;孩子不愿意叫她妈妈,她从没逼过。
这些事我都知道。
我只是一直觉得,她做这些,是为了证明她配得上这个家。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外人?”我问。
她继续拆筷子。
“你觉得呢?”
“房子是我的,车也是我买的。家里大事都是我决定的。你不是外人,你只是……”
“只是住在你家的人。”
我没接。
她笑了一下,不好看。
“这个说法是不是更准确?”
“你别偷换。”
“我没偷换。你每次吵架都说准确。谁的钱,谁的家,谁的孩子。说到最后,你连我放在衣柜里的两件毛衣都要算成占地方。”
“我没有。”
“你说过。”
“什么时候?”
“满满生日那天。你让我把书搬去阳台,说客厅不是仓库。”
我记得那天。
她的书堆在沙发边,我怕客人来了不好看,确实让她收起来。她当时说好,晚上一个人搬了三个小时。我第二天醒来,看到阳台上摆着四个纸箱,箱子上贴着她自己写的字:杂书、旧书、不能扔、再看。
我以为她只是脾气软,不会争。
原来她每一次点头,都在记账。
“既然你这么委屈,为什么不走?”我问。
“走去哪儿?”
“回你家。”
“我家不是你嘴里的栖禾镇。”
“那你可以自己租房。”
“我有自己的房子。”
我愣了一下。
周岚喝了口面汤,像说错了什么,停在那里。
“什么时候买的?”
“前年。”
“你有房子,为什么住在这里?”
“因为你说满满需要稳定。”
我笑了,笑得自己都听不下去。
“所以你留在这里,是为了孩子。”
“最开始是。”
“现在呢?”
她看了眼女儿的房间。门没关,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现在她已经习惯睡前听我说三句话。”
“什么三句话?”
“今天有没有受委屈,明天想吃什么,还有,灯要不要留一盏。”
我手边的筷子掉到桌下。
周岚弯腰去捡,膝盖撞到桌腿。她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你不爱我?”我问。
她捡起筷子,放到桌边。
“你现在问这个,有点晚。”
“回答。”
“爱过。”
“现在呢?”
“你把爱也做成了选择题,我不知道该填哪个。”
我看着她,脑子里掠过很多细碎的事情。她总在周四晚上出门,回来说是买菜;她手机里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把工资卡放在书柜最上层;她每次见到我妈都会提前离开饭桌。
我一直把这些当成心虚。
“那个号码是谁的?”
“装修师傅。”
“你买房了?”
“嗯。”
“准备什么时候走?”
“本来想等满满读完这学期。”
“她是你拿来拖延的理由?”
“不是。”
她把一根葱夹进自己碗里,咬了两口,忽然停住。
“你别问了。”
“你怕什么?”
“怕我说完,你连让我留下的理由都找不到。”
屋里安静下来。
女儿在房间里喊:“阿姨,第三句话是什么?”
周岚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第三句话是,明天也回来。”
我低下头,捡起那根掉在地上的葱。
婚姻里最难堪的不是对方没有给你答案,是你发现自己只允许对方给出你想听的答案。
晚上,周岚睡在客厅。
她把被子折得很整齐,只露出一只脚。那只脚上有一道浅浅的鞋印,像是白天被鞋帮磨过。
我站在卧室门口,想叫她进来。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把门轻轻关上。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周女士,钥匙已经放在门卫处,明天可以验收。
我没有点开。
手机在掌心里热了一阵,自动暗下去。
04
第二天早上,周岚不见了。
客厅的被子叠好,蓝色发卡放在茶几上。她没拿走那袋青菜,也没拿走鞋柜里的备用钥匙。
我以为她回自己的房子了。
女儿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问我:“阿姨今天不送我吗?”
“她有事。”
“她说过今天要送我。”
“我送。”
“你不会在路上生气吧?”
我抬头。
女儿把鞋带踩在脚底下,低头重新穿鞋。
“你们一生气,就不看红灯。”
我想说我不会,话到嘴边,没说。
学校门口人很多。我把她送到门卫处,刚转身,周岚的弟弟林川打来电话。
他在电话里喘得厉害。
“姐,你是不是跟周岚吵架了?”
“关你什么事?”
“小禾的班主任找不到她。她昨晚没回家,手机在我这儿。”
我握紧手机。
“她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她只给我发了句话,说要是你问,就把那个铁盒给你。”
“什么铁盒?”
“她放在你家书柜最上面的那个。你不是早就看见了吗?”
我回到家,站在书柜前。
铁盒不在最上面。
我翻遍柜子,最后在最底层一摞旧杂志后面找到它。盒盖上有一层薄灰,边角凹了一块。我用钥匙撬开,里面没有发票,只有几样零碎东西。
女儿出生那天的手环。
一张我妈写的地址。
一串已经发黑的钥匙。
还有一叠小纸条,每张都写着同一句话:周四,满满接送。
纸条背面是不同的日期。
最下面压着一张房屋交接单,名字是周岚。地址在云栖路,房子已经装修完。交接日期是明天。
我拿着那张纸坐到地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她先问我:“你和小周是不是要分开?”
“她跟你说了?”
“她没说。她前几天送了盆栀子来,说以后没人浇水,让我别忘了。”
我没吭声。
我妈在那边咳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别逼她。”
“她拿钱给小禾交学费。”
“那是满满的学费。”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让她说了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妈,你早知道?”
“我知道她在准备房子。不知道你们钱的事。”
“她准备房子,是不是准备离开?”
“她说,给你们留个退路。”
“什么退路?”
“她说你最怕别人说你靠她。她要是走了,你也不能把房子卖了。满满读书不能停。”
我没听完就挂了。
午后,林川带着小禾来到家里。
小禾穿着一件过大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她一进门就问:“小姨呢?”
“她没来。”
“她说今天带我去看新书桌。”
“什么新书桌?”
林川站在门口搓手。
“我姐给你们弄了套房子。她说你不肯搬,就先不说。”
“给我们?”
“她说是借给你。房子写她的名字,住谁都行。”
我看着他。
林川避开我的眼睛。
“姐,你别怪她。小禾那六万,是她攒的,还有她把那辆旧车卖了的钱。她让我在缴费单上填家人,说学校系统里只能选这个。”
我问:“她为什么用我的手机收提醒?”
“她不知道。可能之前绑定过。”
“你们家不是很缺钱吗?”
“缺。可她说小禾的书不能停。”
林川顿了顿,声音更低。
“她还说,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她要是先问,你肯定不答应。”
我突然转身,去拿外套。
小禾拉住我。
“小姨去旧车站了。”
“你怎么知道?”
“她说要去把一个箱子拿回来。她的书。”
我冲出门,跑到楼下才发现自己穿的是拖鞋。
林川在后面喊:“姐,换鞋啊。”
我没回头。
旧车站旁边有一排储物柜,周岚站在最里面,正把一本本书装进纸箱。她没有看到我,蹲在地上,把书脊朝外排。
她听见脚步,抬起头。
“你来干什么?”
“回家。”
“你不是要离吗?”
“先把话说完。”
“话都说完了。”
她低头继续装书。她的手被纸箱边缘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很小,她用袖口擦掉。
我蹲在她面前,拖鞋底沾了灰,脚趾露在外面。
“房子是怎么回事?”
“给满满住。”
“不是给我?”
“你不需要。”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你昨晚为什么还睡客厅?”
“因为卧室里有你的枕头。”
她说得太平静,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伸手去拿纸箱,她把手压在箱口。
“别碰。”
“为什么?”
“里面有你写给我的东西。”
“我写过什么?”
“很多。你自己忘了。”
她打开最上面那本书,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
是我六年前写给她的信,只有两行:如果你愿意留下,我会把你当成家人。周岚,我当时没写姓。
她把信递给我。
“你看,连称呼都没有。”
“我那时候……”
“我知道。你那时候觉得,家人两个字太重,说出来就要负责。”
我捏着纸,折痕硌在指腹上。
她终于抬眼。
“你现在要我留下,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你不想输?”
我想说爱。
喉咙发紧,没说出来。
储物柜外有人拖着行李经过,轮子卡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
周岚把箱子推开。
“说不出来就算了。”
我低头看着那封信,忽然问:“满满的第三句话,你教她的?”
“嗯。”
“为什么是明天也回来?”
“她问我,妈妈会不会不要我。”
我手里的纸掉到地上。
周岚没有弯腰去捡。
我不是怕你离开,我是怕你留下来以后,仍然只把我算作一个方便的人。
我反复弯腰整理那些书,把书脊一一对齐。周岚在旁边等着,没催我。
我整理到最后一本时,问她:“房子钥匙呢?”
“门卫。”
“给我。”
“你要做什么?”
“把满满的书桌摆进去。”
她看了我很久。
“你不是说,家里不是慈善机构吗?”
“那是我说错了。”
“错哪儿?”
我把那本旧书放进箱子里。
“错在以为你给的是钱。”
她没说话。
远处有孩子在哭,哭了两声又停了。
05
周岚没有马上跟我回家。
她说要把最后一箱书搬完。
我坐在储物柜外的长椅上等她,旁边一位老人拎着保温壶,几次想坐又嫌椅子脏,最后把报纸垫在下面。
林川发来消息,说小禾已经到我妈家了。
我问周岚:“你什么时候知道满满要转学?”
“她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说她读哪里都一样之后。”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你忙。”
“我不忙的时候呢?”
“你不忙的时候,要把衣服按颜色挂好,要检查门锁,要看车有没有划痕。”
我张了张嘴。
这些事听起来都很小,拼在一起,却像一张关不上的门。
周岚从柜子里拿出最后一摞书,最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她看见我在看,顺手塞进外套口袋。
“那是什么?”
“没什么。”
“你也会说没什么。”
“跟你学的。”
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回到家,女儿已经在我妈那里睡着了。我和周岚去了云栖路的房子。
房子不大,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两把折叠椅。墙上钉着三块木板,书整整齐齐摆着。厨房的水龙头还包着塑料膜,窗台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薄荷。
周岚把钥匙插进门锁,转了两圈。
“你什么时候弄的?”
“去年十一月开始。”
“那时候我们还没吵架。”
“我们一直在吵,只是声音没出来。”
她打开卧室,里面有一张小床,床头贴着女儿画的画。画上是三个人,手牵着手,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我的家。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知道吗?”
“她陪我挑的床单。”
“她一直知道?”
“她以为这是她的秘密。”
“你们瞒着我。”
“你不是最会安排吗?给你留点不知道的东西,挺难得。”
我走到书桌边,抽屉里放着几根彩色铅笔、两本练习册,还有一个小布袋。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张公交卡充值凭条、一枚旧校徽、几张被折得发白的纸。
不是给小禾的学费凭证。
是满满这三年每一次接送的记录。
周四,放学后哭过,因为妈妈没来。
周四,忘带美术盒。
周四,发烧,已接。
每一张末尾都写着:周岚。
我拿着那叠纸,问:“你记这个做什么?”
“怕忘。”
“忘什么?”
“她长得太快。”
她说完,去厨房找抹布。她习惯性地先擦水龙头,再擦灶台,擦完发现没有水,又拧开一只没接好的管子,水立刻喷出来。
她被淋了一袖子。
我把水关掉,抓起毛巾递给她。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
“你嘴角动了。”
“你还是这么笨。”
“嗯。”
她接过毛巾,低头擦袖口。
我问:“那六万,真的是你攒的?”
“有一部分。”
“还有什么?”
“把旧车卖了,之前的存款,年终奖。”
“你为什么不动我那七万?”
“那七万是家里的。”
“六万也是家里的。”
“我想用我的钱,把她留下。”
“留下什么?”
周岚看着那张画。
“留下她的学校,留下她的房间,留下她知道自己不是被谁顺手养大的。”
我背靠着书桌,感觉木板硌在腰上。
她把那只牛皮纸袋拿出来,递给我。
里面是一张申请表,申请人是周岚,项目名称是晚间设计课程。开课日期在两个月后。学费一万八。
我抬头。
“你要读书?”
“嗯。”
“你不是说没时间?”
“以前没时间。以后想挤出来。”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问,读这个有什么用。读完能不能涨工资。是不是浪费时间。”
我低头看着申请表。
那些问题,我确实会问。
她从我手里抽回纸袋。
“房子给满满,不是把自己赶出去。我只是想有一个地方放我的书,放我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那你还回来吗?”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想让我回来,还是想让我继续照顾你们。”
我坐到床沿,床垫很硬。卧室里只有一盏小台灯,灯罩上贴着女儿画的三角形。
“周岚,我昨天说离婚,是因为我以为你给的是你家的人。”
“我知道。”
“我不是不想给满满交学费。”
“我也知道。”
“我只是……”
“你只是想先问清楚,再决定自己是不是一个好妈妈。”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把脸转向窗户,窗台上的薄荷有一片叶子折了,搭在花盆边。
“你别替我说。”
“我没替你说。”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一样。”
她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
“我给小禾交过一次补习费,没告诉你。她弟弟那时候说不需要,我还是交了。后来他问我拿凭证,我没给。他骂我多事。我气得把他的电话删了,第二天又加回来。”
她说到这里,低头抠了一下指甲边缘。
“我也不是多体面的人。我只是怕别人说,我嫁进来是为了占便宜。”
我看着她。
“你从来没占过。”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别再算房子的面积。”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妈带着女儿站在门口。女儿冲进来,先看书桌,再看床单,最后扑到周岚怀里。
周岚身体僵了一下,手慢慢落在她背上。
女儿问:“阿姨,你今天还回去吗?”
周岚看向我。
我走过去,把那只蓝色发卡从她口袋里拿出来,重新别到她头发上。
“回。”
周岚没有问回哪里。
她低下头,把女儿书包上的拉链拉好。
06
周岚搬去云栖路住了三天。
她没有把东西全搬走,只拿走了书和两件外套。厨房里的碗还在,洗衣机里还有一双她的袜子,左脚那只总是找不到右脚。
女儿每天放学先去她那里。
我下班晚,就拎着菜过去。第一天买了香菜,她不吃;第二天买了香菜,忘了她不吃;第三天她自己把香菜挑出来,放在碗边。
“你故意的?”她问。
“记性不好。”
“以前记得挺牢。”
“以前忙着记你的错。”
她夹起一根香菜,放到我的碗里。
“那你现在记什么?”
“你不吃香菜。”
“还有呢?”
我没说。
她也没追问。
新房子里没有沙发,我们三个人坐在地毯上吃饭。女儿把练习册摊在茶几上,周岚给她讲题,讲到一半停下来,说自己也不太会。
女儿说:“你不是大人吗?”
“不是所有大人都会。”
“妈妈什么都会。”
“你妈妈只会装会。”
我在旁边洗葡萄,听见这句,手一抖,葡萄掉进水池。
女儿笑得趴在桌上。
晚上,周岚去楼下拿快递。我在她的书架上看见那只铁盒,已经被她搬来了。
盒盖上多了一张纸条,是女儿写的:阿姨的秘密。
我没有打开。
周岚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包袜子。
她把袜子放进抽屉,发现里面已经有一只我的睡衣。
“你什么时候放的?”
“昨天。”
“你要搬来?”
“还没决定。”
“那你把睡衣放进来干什么?”
“试试看抽屉够不够大。”
她靠着柜门,眼睛里有一点疲惫。她最近总睡不好,早上起来会把床单重新铺一遍,明明没有皱。
我问她:“设计课还去吗?”
“去。”
“周四晚上?”
“嗯。”
“那我接满满。”
“她可以跟我去。”
“你上课她怎么办?”
“坐教室后面写作业。”
“你会分心。”
“我本来就不聪明,分不分心都差不多。”
她说完,拿起那包袜子,发现买错了尺码,又放回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起她那些周四的纸条。她不是突然开始爱这个家,也不是突然决定离开。她只是一直在把自己的位置往后挪,挪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周岚。”
“嗯。”
“那句离婚,我收回。”
“哪句?”
“离了吧,把钱退回来。”
“钱退不回来。”
“我知道。”
“那你收回什么?”
“离了吧。”
她低头整理袜子,整理了半天,没有叠。
“这句话不能只收回一次。”
“那我多说几次。”
“别说。”
“为什么?”
“听着烦。”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袜子拿过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看向我。
“哪个家?”
“两个都可以。”
她没笑。
女儿从书桌旁抬头:“阿姨,灯要不要留一盏?”
周岚说:“留。”
我说:“留两盏。”
女儿低下头继续写字。
周岚拿起水杯,杯沿缺了一小块。她喝了一口,忽然问:“你真的不介意房本上没有你的名字?”
“那是你的房子。”
“你以前很介意。”
“我以前以为名字写在哪里,哪里才算家。”
“现在呢?”
我把袜子放进抽屉,抽屉不大,刚好能放下两个人的东西。
“现在先看谁回来。”
周岚转过身,把厨房里的灯关掉一盏。客厅还亮着,女儿写字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刮过。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只缺口杯子放到我手里。
“别洗了。”
“脏。”
“洗太多会裂。”
我握着杯子,没有动。
她去关窗,顺手把窗台上那盆薄荷往里挪了两寸。叶子碰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
第二天早上,我在玄关发现两双拖鞋并排放着。一双是我的,另一双鞋尖朝外,像随时可以走,也像只是方便回来。
女儿蹲在地上给两双鞋贴纸。
我的贴着一颗黄色星星,周岚的贴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鱼。
“为什么我的不是星星?”我问。
“星星太多了。”
“那小鱼呢?”
“鱼会回来。”
她说完背起书包,跑去敲周岚的门。
我站在玄关,把那双鞋往里挪了一点。
又觉得不对,往外挪了一点。
最后没动。
有些人不是在等你给她一个家,她只是等你别再把她推到家门外。
周岚的门没有立刻打开,女儿敲了两下,又敲了一下。我端着那只缺口杯子站在原地,听见里面传来拖鞋慢慢靠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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