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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九八二年腊月十六,我把何秀兰娶进了门。
迎亲的拖拉机开进村口时,几个孩子追在后面喊:“麻脸新娘子来了!”
我回头瞪了一眼,孩子们才一哄而散。坐在车斗里的秀兰低着头,脸上罩着一块暗红色的布面罩,只露出眼睛和嘴。面罩上沾着深浅不一的黑点,看着确实有些吓人。
村里人都说,秀兰小时候出过天花,一张脸坑坑洼洼,见不得风。有人给她说过几次亲,男方隔着门缝看一眼就走了。
我二十七岁,家里只有三间土坯房。父亲病故以后,为了还药钱,我给人做了五年木匠活,亲事也耽误了。
媒人问我嫌不嫌秀兰的脸,我只问了三件事:她身体好不好,愿不愿意过日子,是不是她自己愿意嫁。
第一次见面时,秀兰正在院里给父亲洗棉被。水冻得结了薄冰,她两只手通红。她看见我,没躲,也没故意讨好,只说了一句:“我这张脸,你要是看着难受,现在就回去,别等成亲以后再后悔。”
我说:“脸又不能当饭吃。只要你不嫌我穷,咱们就试着把日子过起来。”
成亲那天,我大嫂把秀兰领进屋,嘴上说是帮她整理衣裳,眼睛却一直往面罩上瞟。
她临走时还笑着问:“弟妹,进了自家门,还不把脸露出来?”
我把大嫂送到门外:“她什么时候想摘,什么时候摘。你别催她。”
关上门以后,我把暖水瓶放到桌上,又拿出一小盒雪花膏。那是我去供销社买喜糖时顺手买的,花了两毛八分钱。
“听说你的脸怕风,晚上洗完抹一点,别冻裂了。”我把雪花膏推到她面前,“家里不宽裕,东西不好,你先凑合用。”
秀兰看着那盒雪花膏,半天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真没想过,掀开以后会是什么样?”
“想过。”我说,“最坏也就是多几块疤。既然把你接来了,我就不能拿这个扎你的心。”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秀兰起身走到门边,插好门闩,又把窗帘拉严。她背对着我,两只手伸到脑后,解开了面罩上的细绳。
那块暗红色的布轻轻落下来。
我手里的暖水瓶塞“啪”地掉在了地上。
灯光下面,秀兰的脸白净端正,左边耳根旁只有一道淡淡的划痕。没有麻坑,也没有烂疤,连那些吓人的黑点都不见了。
我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拿湿毛巾擦了擦额头,毛巾上立刻留下几块黑褐色的印子。
“那些点是核桃青皮汁混了锅灰画的。”她低声说,“这面罩,也是我自己缝的。”
我弯腰捡起瓶塞,脑子还是蒙的。
“秀兰,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攥紧面罩,声音发哑:“因为在我家里,脸长得好看,不一定是福气。”
第2章
秀兰坐在床边,把那块面罩叠了又叠。
三年前,她母亲去世,哥哥何大强开始当家。那时有人给何大强介绍对象,女方家提出,要一辆自行车,还要三百块彩礼。
何大强拿不出钱,便打起了妹妹的主意。
镇上有个四十多岁的猪肉贩子,死过老婆,家里有钱。他见过秀兰两次,托人上门说亲,愿意出五百块。
秀兰不愿意。那男人比她大十九岁,喝醉以后还打过前妻留下的孩子。可何大强只盯着那五百块,说女人嫁谁不是嫁,过两年生了孩子,心自然就安了。
秀兰跑到姨妈家住了半个月,回来以后便戴上了面罩。她故意在露出的皮肤上点黑斑,对外说天花疤发炎,见不得风。
肉贩子再上门时,她隔着面罩咳个不停,还说脸上的疮会流水。那门亲事很快黄了。
何大强气得砸了她的梳妆匣。他没敢把真相说出去,因为一旦让人知道他逼妹妹嫁人换彩礼,自己的亲事也保不住。于是,他顺着村里的传言说秀兰毁了容,还装出一副为妹妹发愁的样子。
后来给秀兰说亲的人,只要听见“天花麻脸”四个字,大都不肯见面。
“你哥知道你的脸没事?”我问。
秀兰点了点头。
“那他为什么同意你嫁给我?”
“你给的一百六十块钱,他拿去办了酒席,还说我总算不是白吃家里的粮食了。”她停了一下,“他以为你娶了我以后,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农忙回去干活,平时替他家缝衣裳。”
我胸口发闷。
那一百六十块钱里,有八十块是我攒下的木匠工钱,另外八十块是卖了两棵杨树换来的。我原以为是办婚事的正常花费,没想到在何大强眼里,那是给妹妹标的价。
我刚要说话,院门被人拍得直响。
“大山,开门!我是你大舅哥!”
我打开门,何大强带着一身酒气走进来。他先往屋里看了一眼,见秀兰没戴面罩,脸上竟没有半点惊讶。
“摘了就好,成了亲还捂什么。”他说完,拉住我的胳膊往外走,“咱俩商量点事。”
到了灶房门口,他伸出三根手指。
“再补三百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补什么钱?”
何大强压低声音:“你原来相中的是个麻脸姑娘,我收一百六十,是怕她嫁不出去。现在你也看见了,我妹妹长得一点不差。三百块不过分。”
我盯着他:“她是你妹妹,不是牲口。难道脸上少几个麻点,价钱就得往上涨?”
何大强脸色沉了下来。
“话别说得难听。她在我家吃了二十四年饭,我这个当哥的不能白养。你要是不补钱,明天我就把她接回去。镇上那个卖肉的还等着呢,他给得起。”
屋里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头看见秀兰站在门边,手里那盒雪花膏掉在了地上。盒盖滚到墙角,白色的膏体沾满了灰。
她望着自己的亲哥哥,嘴唇抖了好几下,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第3章
何大强伸手去拉秀兰:“走,跟我回去住两天。等钱说清楚再回来。”
我横在两人中间,一把推开他的手。
“她昨天跟我领了结婚证,今天进了我的家门。她去哪里,由她自己说了算。”
何大强冷笑:“我是她亲哥,你算什么?”
我没跟他争,转头问秀兰:“你愿意跟他走吗?”
秀兰抬起头,脸上还有泪,声音却很清楚:“不愿意。”
我把院门打开,对何大强说:“听见了吧?三百块没有,人你也带不走。”
“那你别后悔。”他指着我,“开春给我家盖西屋的事,你也别想躲。媒人面前说好的,你得带工具去干十天。”
“那是我以为你真心嫁妹妹,才答应帮忙。”我说,“从现在起,这事作废。你家的房子,你自己找人盖。”
何大强狠狠踢了一脚门槛,转身走了。临出门时,他还撂下一句话:“没我这个娘家撑腰,我看你们能过成什么样!”
我关上院门,把门闩插好。
秀兰蹲下去捡雪花膏。她的手一直在抖,盒子捡了两次都没拿稳。我接过盒子,把沾灰的那一层刮掉,又递给她。
她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不怕穷,也不怕别人笑我。”她说,“我就是没想到,他明知道我为什么戴面罩,还能拿这件事再卖我一次。”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秀兰哭得停不下来。
我没有劝她别哭,只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等她慢慢平静下来,我把家里唯一的一串钥匙放到她掌心。
“粮柜、衣柜和大门,一共三把。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谁想带你走,先问你愿不愿意。”
她握着钥匙,过了好久才问:“你不怪我骗你?”
“你骗我,是怕又被人卖了。你哥骗我,是想从你身上多拿钱。这不是一回事。”
秀兰擦干眼泪,从箱子底下拿出一张叠得发黄的纸。
那是她母亲临终前请人写的字据,上面写着,家里的蝴蝶牌缝纫机留给女儿秀兰做陪嫁。下面按着她母亲的手印,还有秀兰姨妈和村里妇女主任刘桂香的签名。
“机器还在我哥家。”秀兰说,“成亲前我问过,他说家里还要用几天,过了年再送来。”
我看完字据,折好放回她手里。
“他既然把话说到这一步,机器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刘桂香家,把何大强索要三百块的事说了一遍。我没有请她替我出头,只请她按当年的签名做个见证。
随后,我回家擦干净木匠工具,又把答应给何家盖西屋的十天工期从账本上划掉。
秀兰站在桌边看着我,问:“真要去我哥家?”
我把她的面罩放进箱底。
“去。但不是求他,也不是跟他吵。咱们把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
第4章
两天后,我和秀兰去了何家。
秀兰没有再戴面罩。一路上有人盯着她看,她脸色有些发白,却始终没有低头。
刘桂香比我们早到,坐在何家堂屋里。她当了十几年妇女主任,说话不高,村里人却都给她几分面子。
何大强看见我们,先是一愣,随后盯着秀兰的脸骂道:“你还真敢这样出来?不嫌丢人?”
秀兰说:“我自己的脸,有什么可丢人的?”
何大强的妻子坐在炕沿上,没接话。堂屋角落里,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盖着一块蓝布,机头已经落了一层灰。
我把字据放到桌上。
“大强,今天只说两件事。第一,秀兰自己愿意嫁我,三百块我不会给。第二,这台缝纫机是你母亲留给她的,现在我们带走。”
何大强一掌拍在桌上:“想得美!你一分彩礼不补,还想搬我家的东西?”
刘桂香把字据推到他面前:“这上面有你母亲的手印,也有我的签名。机器是秀兰的,不是你家的。”
“我妈人都没了,一张破纸能算什么?”何大强说,“机器在我家放了四年,早就是我家的了。”
秀兰走到缝纫机前,掀开蓝布。她摸着机身上的划痕,轻声说:“这道印子,是娘教我穿底线时,我把剪刀碰上去的。娘走之前亲口说,机器给我,让我以后有口饭吃。”
何大强朝她吼:“你吃何家的饭长大,一台机器都舍不得留下?”
秀兰转过身:“这些年家里的棉衣、被褥是谁做的?六亩地收麦子时,是谁凌晨三点起来割麦?嫂子生孩子坐月子,是谁伺候了四十天?你说我吃了家里的饭,可我也没闲着。”
何大强脸色变了变,仍旧不肯松口。
他指着我说:“可以。你给三百块,机器让你们搬走。不给钱,机器留下,人也别想安稳。”
屋里安静下来。
这是他最后一次选择。他没有问妹妹受过什么委屈,也没有问她以后怎么过,只盯着那三百块。
我把字据收起来。
“钱没有,机器我们也不抢。今天刘主任在场,你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从今往后,你家的农活、木匠活和缝补活,都由你自己想办法。父亲真有难处,我们会直接管,不会把钱和东西交给你。”
何大强讥讽道:“吓唬谁呢?秀兰心软,我叫她一声,她照样得回来干活。”
我看向秀兰。
她把盖在机器上的蓝布重新铺平,慢慢说道:“哥,我以前回来,是怕爹没人管,不是欠你的。从今天起,爹的事我管,该我尽的孝我尽。你的房子、你的地、你的衣裳,我不再管。”
何大强冲上来要拦我们,刘桂香站起身挡在中间。
“秀兰已经结婚,你不能强留。缝纫机的事,我会向乡里反映。你要是还拿嫁人换钱那一套吓唬她,我也一并说清楚。”
何大强的手停在半空。
我和秀兰走出何家时,机器没有拿回来,三百块也一分没给。
可走到村口,秀兰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哥哥的面,说以后不再替他干活。
第5章
回家以后,秀兰把从娘家带来的几件旧衣裳拆开,用手缝了两个枕套。她针脚细,一条线走到底,几乎看不出歪斜。
我问她:“没有那台机器,你还能不能接活?”
“慢一点也能做。”她说,“就是挣不了多少。”
我手里还有一百二十块积蓄,本来打算开春买木料修房顶。我又去镇上打听了几天,终于在供销社后面的修理铺找到一台旧缝纫机。
机器是上海产的,漆掉了一块,脚踏板有些松,修好以后要一百八十块。
我把钱付了,又用木板做了个结实的机架。那天下午,我推着机器进院,秀兰站在门口,半天没挪步。
“这钱原本是修房顶的。”她说。
“房顶还能撑一年。”我把机器安到窗边,“你的手艺不能再等一年。”
秀兰坐下来试了试。踏板有些重,针走得却稳。当天晚上,她就替邻村一户人家改了两条棉裤,挣了八毛钱。
没过多久,附近几个村都知道我家能做衣裳。有人送布来做罩衫,有人拿旧棉袄换里子。秀兰不再遮脸,别人若问起从前的麻疤,她只说那是为了躲一门不愿意的婚事,再多的话便不说了。
开春以后,何大强让父亲来找我们。
老人拄着棍坐在院里,不好意思地说:“大强家的西屋起了墙,没有人上梁。他说大山答应过,要去帮十天。”
我给老人倒了碗水。
“爹,您的屋漏了,我去修,不收一分钱。大强盖新房,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找我做木匠,就按别人家的工钱算。”
老人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何大强舍不得付钱,自己带着两个亲戚上梁,结果尺寸量错,只能拆下来重做。最后他请了邻乡的木匠,多花了二十六块,还管了五天饭。
麦收时,他又托人叫秀兰回去割麦,说家里忙不过来。
秀兰买了二十斤白面,亲自送到父亲住的小屋,又帮老人收了门前那一小块麦地。何大强承包的六亩地,她一下都没碰。
何大强站在田埂上骂她没良心。
秀兰把镰刀上的泥擦净,只说:“爹的活我已经干完了。剩下的地,谁种的谁收。”
何大强原以为妹妹一叫就回去,根本没提前找人。眼看天气要变,他只好花钱请了四个短工。
他之前已经赊了砖瓦,指望从我这里拿到那三百块补账。现在木匠要钱,收麦也要钱,砖窑的人又上门催债。
赶集那天,我亲眼看见他推着那辆八成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站在路边。那正是他当初逼秀兰嫁给肉贩子时,最想买的东西。
有人出价一百零五块,他嫌低。快散集时,他还是咬着牙卖了。
秀兰听说以后,正在给一件童装锁边。她的脚在踏板上停了一下,随后又继续踩了起来。
她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把当天挣的三块六毛钱放进了自己的木匣子里。
第6章
入秋后,刘桂香去了趟乡里,把缝纫机的字据和秀兰的情况说清楚。乡里没有兴师动众,只让何大强到村里说明那台机器到底是谁的。
何大强起初还说字据是假的。
刘桂香把当年在场的人一一说出来,又问他:“真是假的,你敢不敢让你姨妈过来对质?”
何大强不吭声了。
他心里很清楚,那台机器是母亲留给妹妹的。以前秀兰不敢争,他才一直扣着。现在秀兰有了自己的家,我又把事情摆到了明面上,他再想装糊涂,已经装不下去了。
三天后,他用板车把缝纫机送了过来。
机器还盖着那块蓝布。何大强进门时,眼睛先扫过窗边那台旧机器,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都有一台了,还非得要这台?”他问。
秀兰掀开蓝布,检查了机头和抽屉。
“这是娘留给我的,和我后来买不买机器没有关系。”
何大强把板车绳子解开,却没马上走。
“大山,我家的屋顶还差两根檩条。你去干一天,这机器的事就算两清。”
我看着他:“机器本来就是秀兰的,送回来不算你给了人情。你要请我做工,按一天两块二算,中午管饭。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找别人。”
“亲戚之间还算这么清?”
“你要三百块的时候,算得比谁都清。”
何大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推着空板车走了。
后来,他没有来请我。他找了个手艺普通的木匠,工钱一分没少。那年冬天,他家的衣服没人缝,棉被破了也只能送到镇上,每回都要付钱。
从前秀兰天不亮就去帮他家干活,他只当那是妹妹应该做的。等这双手真的收回来,他才发现,许多看不见的花费,一样一样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腊月里,秀兰的父亲咳嗽得厉害。我们把老人接来住了十多天,请村医看了两次,又买了药。
何大强来接父亲时,试探着问秀兰:“药花了多少?要不从明年卖粮的钱里扣?”
秀兰把剩下的药包放进父亲的布袋。
“爹的药钱,我该出多少就出多少。你不用给,也别拿爹的名义找我要别的钱。”
何大强低着头应了一声。
临走前,他看了看窗边并排放着的两台缝纫机。旧的那台每天接活,母亲留下的那台擦得干干净净,专门用来做细料衣裳。
他没有再提三百块,也没有再说要把秀兰带回去。
第7章
第二年春天,我家的房顶还是修上了。
秀兰做衣裳攒了一百四十多块,我做木匠也留了些钱。我们换掉两根腐朽的檩条,又给窗户装上了新玻璃。
修房那天,秀兰把两台缝纫机搬到院里,怕落上灰,分别盖了布。那块暗红色的面罩也被她从箱底翻了出来。
我问她还留着做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把面罩上的细绳剪下来,绑住装碎布头的口袋。剩下那块画满黑点的布,被她剪成几小块,用来擦机器上的油。
傍晚,屋顶收拾妥当,秀兰坐回窗边。夕阳照在她脸上,左耳根那道淡痕几乎看不见了。
她踩动缝纫机,替自己做了一件浅蓝色罩衫。衣领不高,脸和脖子都露在外面。做好以后,她站到镜子前照了照,又转身问我:“穿这个去赶集,会不会太显眼?”
我替她抻平肩头的一道褶子。
“你自己的衣裳,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她笑了,把挣来的钱锁进木匣,又将钥匙挂在自己腰间。窗外风吹进来,她没有遮脸,也没有再去找那块面罩。
如果换成你,遇到一个把亲妹妹当成筹码、还想一再索取的哥哥,你会不会把钱和人情都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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