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是上午领的,午饭是在家吃的。
后妈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笑着说:“小雅,你看小虎也上初中了,老跟奶奶挤一个屋不是个事儿。 你那房间朝阳,光线好,要不让他搬过去住? 反正你成天上班,在屋里待的时间也少。 ”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我爸。
我爸正低头喝汤,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是没听见这话。
我叫周雅,今年二十六,在城东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每个月到手五千八。
我面前这碗排骨汤是我爸炖的,他炖汤喜欢放几颗红枣,说这样补气。
“我房间东西多,乱得很。 ”我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后妈李玉兰又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乱不怕,小虎收拾收拾就利索了。 这孩子从小就勤快,不像别人家的孩子那么懒。 ”
小虎是她带过来的儿子,今年十三,瘦得像根麻秆,坐在我斜对面,正拿筷子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扒拉。
他低着头,眼睫毛长得过分,盖住了眼睛里的东西。
我没吱声。
晚上九点多,我洗完澡回屋,看见李玉兰站在我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锁。
她看见我,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说:“我寻思着这锁也该换了,原来的太旧了,锁芯都锈了。 ”
我看着她,心里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我走到书桌旁,抽屉里放着我妈的遗像,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听见客厅里李玉兰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爸说了算,你放心,等过两天就让他搬过去。 ”
中午抽空,我去了一趟我妈的墓地。
天热得很,知了叫得人心烦,墓碑前的菊花已经蔫了,我蹲下来拿手把花瓣捋了捋,突然发现碑后面塞了一个信封。
我摸出来一看,是我的名字。
拆开,里面是一张存单,金额是八万整,日期是五年前,存期八年。
看着单子上的四个零,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妈从来没提过这笔钱。
我打电话给我爸。
“爸,我妈在墓地那边留了一张存单,八万块钱,你知道这事儿不? ”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爸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不知道? ”
“我该知道什么? ”
我爸又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回来再说吧。 ”
晚上我到家,李玉兰不在,小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眼睛往我这儿瞟了一下。
我进了书房,我爸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燃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你妈那会儿查出来病,怕我等钱用,就把你姥姥家拆迁分的钱偷偷存了一笔,说等有急用的时候拿出来。 存单藏在那,是怕我手松花掉。 ”我爸把烟掐灭,“我也没想到她放在那。 ”
“你结婚,为什么没跟我说一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爸把脸别到一边:“我都五十二了,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有什么好说的。 ”
“那这房子呢? ”我说,“这套别墅要五百多万,是咱家最大的资产,你结婚之前做财产公证了吗? ”
我爸脸色变了变:“一家人还要分那么清楚? ”
“她进门第一天就要把小虎搬到我屋里来,爸,你听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吗? ”
我爸霍地站起来,声音拔高:“小雅,你什么心思我明白。 你妈刚走那两年,你难受,我也难受。 可我总要往前走一步吧? 你不能让你爸一个人死扛到老吧。 ”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屋,把门反锁了。
我坐在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是李玉兰今天收的,没拆。
我拿起来翻了翻,寄件人写着“刘文静”,寄出地址是山东某县。
我不认识这个人。
第二天是周日,我爸一早出了门,说去银行办事。
李玉兰在厨房里炸油饼,满屋子油烟味,小虎坐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我进厨房倒水,李玉兰转身看见我,笑着说:“小雅,昨晚我跟你爸说了,小虎那屋实在太小了,他的书桌都摆不下。 今儿你爸不在,正好咱娘儿俩合计合计,你看你屋里的衣柜能不能腾一半出来? ”
我端着水杯,声音平静:“我屋里的东西,一件都不打算挪。 ”
李玉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你看你这孩子,我又没说全搬,就是让小虎先放点东西进去。 ”
“我的东西,”我放下水杯,“一件都不挪。 ”
这时候门锁转了一圈,我爸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纸。
他看见我跟李玉兰隔着灶台站着,一个脸朝东一个脸朝西,问了句:“怎么了? ”
李玉兰抢先一步:“没啥,我跟小雅说着玩呢。 ”
我爸把纸放在茶几上,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都在,我说个事。 前天我去房产中心办了过户,这房子已经转在小雅名下了。 ”
厨房里连油锅都安静了。
李玉兰的手还捏着锅铲,整个人像被定在那儿。
过了好几秒,她笑了一声:“你看你,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办这个? 孩子还小,你就不怕她乱花。 ”
我爸坐进沙发里,点了一根烟:“小雅不小了,都工作的人了。 这房子本来就是她妈当年一块砖一块砖盯出来的,早点写在孩子名下,我心里踏实。 ”
李玉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忍住了。
她把油饼从锅里捞出来,拿盘子盛了,端过来时手一直没停地抖。
小虎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有只花猫顺着一楼窗台爬过去,胖乎乎的,尾巴翘得老高。
我心里那股气压了好几天的胸口突然松了一点。
可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果然,第二天晚上李玉兰就开始折腾了。
她先是在饭桌上提老家弟弟要来做客,住不下,问我能不能把书房先腾出来。
我爸没接话。
她又说小虎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要跟我爸睡一屋,把卧室让给小虎。
我爸把碗往桌上一放,说:“我睡书房。 ”
李玉兰的脸色一沉,当着我爸的面没说什么,等我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她跟了过来,声音压低:“小雅,你别觉得你爸把房子给了你,你就稳了。 ”
我收着衣服,没回头:“我从来没觉得不稳。 ”
李玉兰冷笑一声:“你爸五十二了,往后少不了这疼那痒的,伺候他还得是身边人。 ”
我挂好衣服,转过身,学着她说的话语气:“我也没觉得伺候我爸是累赘。 倒是你,进门第三天就要把小虎的铺盖往我屋里放,这算哪门子打算。 ”
李玉兰像被噎了一下,扭头上楼去了,蹬蹬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格外响。
第四天下午,李玉兰的妹妹李玉梅来了。
她是个胖乎乎的女人,嗓门很大,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在沙发上坐下,拿眼睛四下打量了一圈,啧啧两声:“这别墅真敞亮,得值好几百万吧。 ”
我爸不在家,李玉兰泡了茶,姐妹俩坐在沙发上聊了半天。
我听见李玉梅说:“姐,你傻啊,房产证上写人家闺女的名字,你在这家住着算怎么回事,哪天被赶出去你都没地儿哭去。 ”
李玉兰压着嗓子:“你当我不知道? 可我不能直接闹,刚领证就闹,显得我冲房子来的似的。 ”
李玉梅提高声音:“你又没想把房子怎么着,你就是让妮子挪个屋,她都不肯,这还不说明问题? 人家压根没把你当一家人。 ”
我在自己屋里听着,翻着手里的账本。
我妈生前有个记账的习惯,每一笔开销都写在老式硬壳笔记本上。
我翻到五年前那一页,看见一行字:
“给玉兰嫂子借了五千,她闺女开学用。 ”
玉兰嫂子。
我盯着这三个字,脑子里的线忽然就接上了。
我记得小时候我爸有个远房表妹嫁到山东,一直走动不勤。
我姥姥还在世的时候,常念叨有个侄女日子过得紧巴。
那个李玉兰,今年四十六。
我爸的远房表妹,她妈跟我姥姥是表姐妹。
也就是论辈分,李玉兰算我长辈。
这事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我妈跟她还有往来,还借过钱给她。
怪不得我妈走了才半年,我爸就跟她好上了。
这哪里是半路夫妻,分明是旧识来往,顺水推舟凑到了一起。
我继续翻,账本里还有几条记录:“给玉兰捎过冬衣服两包”、“腊月给玉兰家送米面油”。
我妈没写多少评语,但那些条目的时间,都集中在我爸在外地包工程的那几年。
我把账本收进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打了电话给一个同事:“喂,刘姐,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叫李玉兰,户籍地山东聊城。 我想看看她名下有没有房子车子,还有没有其他婚姻记录。 ”
刘姐在房管局上班,平时交情不错,她问:“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
“没事,就是查点东西。 ”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一下午。
窗外的阳光从南边转到西边,蝉鸣一阵一阵的,热得人心口发躁。
晚上八点多,我爸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进门看见家里气氛不太对,李玉兰眼圈有点红,坐在沙发上半晌没言语。
小虎缩在角落里玩手机。
我爸放下菜,问:“怎么了? ”
李玉兰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这房子都写小雅名下了,我寻思着,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我也不是图你东西,我就是怕我自己在这个家待不长久。 ”
我爸脱了外套挂好,语气平淡:“今天去哪了? ”
李玉兰一愣。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你上午去公证处调了我跟小雅她妈的结婚档案,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
李玉兰的脸刷地白了。
我爸没看她,也没看我,只是夹着烟走到窗口,说:“我跟你姥姥那辈走得近不假,可我不傻。 你五年前跟你前夫离婚的时候,在法院闹得挺难看,房子判给了你,说是留给小虎,可后来你偷偷把房子卖了,钱转到你弟弟账上。 ”
李玉兰猛地站起来,声音尖了:“你查我! ”
我爸转过身:“我没查你,是你自己没藏好。 过户那天你当着我的面问你弟妹房子装修得怎么样,我就觉得不对。 后来越想越不对,找人一问就露了。 ”
李玉兰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地掉:“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 ”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着要是你能安分过日子,这事就过去了。 可你进门第三天就动小雅屋里的东西,第四天就打电话叫你妹妹来给你撑腰,你当我看不见? ”
李玉兰说不出话来。
我爸继续说:“房子我已经过户给小雅了,那是我名下的财产,跟你没有一分钱关系。 你要愿意留在这好好过日子,我欢迎;你要不愿意,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 小虎要是想留下,我供他读书,毕竟孩子无辜。 ”
李玉兰直直地站在原地,眼泪流了一脸,嘴唇青紫。
小虎始终没有抬头,小小的身影缩在沙发角落,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却什么都没点开。
那天晚上,李玉兰没有收拾东西走。
她进了客房,把门锁了,一晚上没出来。
我坐在自己屋里,翻着那本老账本,又想起我妈在碑里藏的那张存单。
八万块钱,八年期,利息没多少,却是一个老太太用自己最后的日子,给闺女留的后手。
我爸那天赶去房产中心办过户时,手里拿的材料,除了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份我妈生前签署的委托书,日期就在她离世前一个月。
我从来不知道我妈做过这个。
第二天傍晚,我找我爸到阳台上说话。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楼下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爸,你什么时候考虑过户的? ”
我爸抽了一口烟,烟雾被晚风扯散:“你妈走之前托付过我,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这房子无论如何要落到你手里。 我当时应了她,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 可看李玉兰这么个作派,我觉得等不到那时候了。 ”
我想起我妈藏存单的事,问:“那八万块钱呢? ”
我爸笑了一声:“那是你妈自己的私房钱,偷偷存的,连我都不知道。 她怕我将来娶了媳妇就把你亏待了,所以留了一手。 ”
我没再说话,眼泪掉下来,赶紧抬手擦掉。
那边李家姐妹俩在客厅里斗嘴,声音隔着玻璃门飘出来:“你早说这男人心冷成这样,我就不叫你把小虎带来受苦了。 ”
我爸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你要是心真冷,小雅她妈死后我都不会想再找。 ”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我妈生前常说的话:“人心隔着肚皮,但只要把家里的大账捋清楚,就不至于被人占大便宜去。 ”
那本硬壳账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我妈的字迹:“小雅,这房子是咱们娘俩的根,谁来,你都别松手。 ”
我翻了个身,把纸条小心地夹回账本里,锁进抽屉。
李玉兰第二天一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她的东西往箱子里装。
小虎在旁边帮她叠衣服,一句话没说。
我爸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母女俩一声不响地忙活。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要走,我不拦你。 结婚证还在桌上,你什么时候想办,我奉陪。 ”
李玉兰没回头,蹲在地上打包东西,声音闷闷的:“不用你撵,我自己丢不起这个人。 ”
她走的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厉害,乌云压得低低的,像一场大雨憋着没下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拉着行李箱,小虎背着书包跟在她身后,一大一小沿着小区甬道往大门走去。
走到拐弯处,小虎忽然回过头,朝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一晃就扭回去了。
我关上窗帘,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
三个月后,我把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妈留的一段话,日期是她手术前一天。
“房子最好别卖,那是给你成家用的。 要是你爸将来找人搭伙过日子,你让人住,但别让房。 人心都贪,你多留个心眼。 ”
我合上账本,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又念。
窗外的天已经放晴了,楼下有人陆陆续续在遛弯,传来小孩子追跑的嬉闹声。
厨房里飘出我爸炖排骨的香味,还放了红枣。
那扇朝阳的卧室门,一直锁着,钥匙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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