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晋北农村老辈人记忆里的鼓匠行旧事,现在十有八九的年轻人连听都没听过。
接上回聊的鼓家乐麻碗绝活,今天接着跟大家唠唠这行以前的老规矩和真本事。
早年鼓匠吹到兴头上,能把整根唢呐全拆零散,哨子、杆子、喇叭分开拿在手里来回倒着吹,随便换几个部件就能转出好几个调门。
外头看热闹的老百姓哪懂这里的门道,就见艺人一会儿把哨子全堵死,一会儿露半寸出来,最后干脆把哨子和杆子全拔了,光剩个喇叭怼在嘴上拧来拧去,照样能吹出顺溜的调子。
围观的人叫好喊得嗓子都哑了,鼓匠们被捧得浑身来劲,腮帮子鼓得比乒乓球还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时候当地鼓匠班子不少,但真能叫得响名号的就那么几个。谁家办事能请到顶尖的鼓匠班子,那比现在办婚礼请了顶流司仪还体面。
以前农村没什么像样的娱乐活动,鼓匠班子就是全村的热闹中心。
有钱人家办丧事,直接请两班鼓匠对着吹,两边铆着劲比绝活,那场面挤得半条街都走不通。就算是普通人家,哪怕紧巴点也得请一班鼓匠,不然办完事儿出门都被街坊戳脊梁骨,说这家太抠门,连点场面都撑不起来。
当年应县城里,切腹、切二蛋、春蛋、明明这几个鼓匠,就是圈子里顶拔尖的人物,谁家能请到,主家脸上都能风光小半年。
老辈鼓匠行有个死规矩:先吹后吃。
办事的主家在院里搭个棚子,冬天好歹能生个火取暖,夏天可就遭罪了,大太阳直晒着,还得穿厚正装吹,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也不能停。吹够了固定时辰才能上桌吃饭喝酒。
住的地方也不像现在办事给安排宾馆,主家一般都安排在村里光棍汉家里——人家一个人住地方宽敞,也不讲究太多细碎规矩。
鼓匠上门的时间更是半分错不得:红事必须赶在中午12点前到,白事得12点之后到,去早了去得迟了都是坏规矩,主家当场就能翻脸。
以前老祖宗传下死规定,吹奏时辰必须卡准:“前三后四黑夜五”,意思是上午吹三遍,后半夜吹四遍,正夜里吹五遍。少吹一分钟,都别想拿全额工钱。
现在这些老规矩早就松了,吹够两三个时辰就能交差,没人卡得那么死。
鼓匠的家伙事儿也不止唢呐,铙钹、锣鼓一配,那股子地道味儿立马就出来了。尤其是铙钹一敲,冷飕飕的声响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本来还绷着的孝子,听见那声当场就能掉眼泪。
他们吹的曲目也分得明明白白:喜事吹《十对小放羊》,丧事的曲目讲究更多,《苦伶仃》《寡妇上坟》《哭灵》《鬼抬轿》,各有各的用场,半分不能乱。
就说那首《苦伶仃》,版本多曲调惨,十个人听了九个红眼睛。以前吹得好的老鼓匠,刚起调没半分钟,就能把满院孝子亲戚全吹得嚎出声。
等去山上烧完纸桥,一行人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得吹《鬼拉腿》,老辈人说这是怕逝者舍不得家,被野鬼拉住脚走不动,吹这个曲儿能给引着路。等走到家门口接纸的时候,立马就得停,半分不能多吹。
最后启程的时候吹《将军令》,先吹张明浩,接着号锣一起响,声儿大得半村都能听见。这曲子可不是随便能吹的,只有丧事启程和庙上祭祀才能用,老辈说这曲儿有劲儿,能震慑邪祟。
前几年歌舞班子流行的时候,不少鼓匠都摸鱼划水,把力气省下来给唱歌的伴奏,自己随便糊弄吹两下就完事。这几年歌舞不吃香了,鼓匠又重新成了香饽饽,但现在的年轻鼓匠,比起当年老艺人那股子玩命吹的狠劲,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
说来说去,这行挣的全是辛苦钱。冬天零下十几度,手冻得僵成胡萝卜,还得攥着唢呐使劲吹;夏天三十多度,晒得满头是汗,腮帮子酸到抖也不能停。
但你别说,办白事要是少了鼓匠,那股子该有的悲伤劲儿没了,连最后那点送老人走的热闹劲儿也没了,总觉得缺了点啥。
咱们当地老习俗,逝者走第三天要办“山上”的仪式,也叫叫夜、送灯、上庙,是整个丧事里最重头的环节,意思是送老人顺顺利利走,路上不遭罪。
关于老鼓匠的传奇故事还有好多,以后我慢慢给大家唠。现在好多年轻人都觉得鼓匠这行当土,可我每次听见那唢呐声一响,总觉得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念想,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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