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尼斯等去摩纳哥的公交时,碰到一个穿浅灰色亚麻西装的男人。他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指腹有很浅的晒痕。他问我去那边做什么,我说逛一逛。他笑了笑,说:你们都觉得摩纳哥很好玩,但如果你真的住在这里,其实挺无聊的。他是摩纳哥人,不是那种“住在摩纳哥的法国富人”,而是拿着深红色护照、身份证上写着“摩纳哥公国公民”的本地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岸线,语气不像抱怨,更像陈述一个事实。

我本来以为他是那种住在海边别墅里的“老钱”,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他住在一栋老公寓里,楼下是面包店,每天早上六点面包炉的声音像闹钟一样准。他带我去他家喝了杯咖啡,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地中海,再往右边看,就是蒙地卡罗的一排白色高楼。他指了指那排楼,说:你看,那就是大家眼里的摩纳哥。可那不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是,每天起床,去同一个面包店买同一个羊角包,然后沿着那条路走一圈,见到的都是熟人,聊聊天气,然后回家。他说这话的时候,屋子里特别安静,只有咖啡机的嗡嗡声。

后来我在摩纳哥待了几天,跟着他走了一遍“当地人的路线”,才慢慢明白他说的“无聊”是什么意思。

一、一个多小时就能走完的“国家”

那天下午,我们从他家出发,沿着港口往王宫方向走。他穿着那双浅灰色的休闲鞋,步速不快不慢,像在小区里遛弯。然而我知道,此刻我们正走在另一个国家的主街上。摩纳哥的国土面积只有2.08平方公里,什么概念?我家楼下那个社区公园都有0.6平方公里,摩纳哥比它大不了太多。从最东边的蒙地卡罗到最西边的丰维埃耶,正常步行只要四十多分钟。如果绕着国境线走一圈,大概两个小时。

他告诉我,有一次他心血来潮,早上五点半从家出发,沿着海岸走了一圈,走到法国境内,又走回来,全程不到一个半小时,其中包括停下来看一艘游艇卸货的十分钟。他说:你看,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户外运动”。后来我们站在王宫前的广场上,卫兵正在换岗,穿着白色夏装的卫兵踏着正步,动作一丝不苟。下面围着几十个游客,举着手机。他低声说,这些卫兵跟我小学同学的儿子是朋友,我认识其中两个。在摩纳哥,你几乎不会遇到陌生人。人少到一定程度,社交圈就变成了一口井,大家抬头低头都是同一张脸。实际上,摩纳哥的常住人口大约3.9万,其中拥有摩纳哥国籍的公民只有约一万人,剩下的是法国人、意大利人、英国人、俄罗斯人和其他国家的富人。真正的“本地人”圈子,其实就像一个小镇,大家互相看着长大,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游客,面无表情地说:他们以为这里很热闹,但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们这里,下午一点到四点是午休时间,街上静得能听到海鸥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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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赌场就在家门口,但本地人不准进

第二天晚上,他带我去了蒙特卡洛赌场门口。那栋建筑在灯光下金碧辉煌,门口停着几辆劳斯莱斯和法拉利,穿晚礼服的男女在台阶上拍照。他没有进去,我们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棕榈树旁边。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们摩纳哥人是被禁止进赌场的。我愣了一下,问他是不是开玩笑。他说这是真的,摩纳哥民法典里有一条,摩纳哥公民不能进赌场参与赌博。政府为了防止本地人沉迷赌博,从一百多年前就定下了这条规矩。

我查过资料,这个说法是准确的。摩纳哥的赌场主要面向游客和外籍居民,本国公民进入赌博属于违法行为。他看我很惊讶,摆了摆手说:所以对我来说,这座赌场只是一个地标。我从小到大,只进去过两次,一次是陪外国的亲戚参观,一次是学校组织观看建筑。里面的水晶吊灯确实很漂亮,但空气里有一种紧张的味道,我不喜欢。他说这话时,指了指赌场门口的一位礼宾员,说那个人的儿子跟我在同一所中学读过书。在摩纳哥,连赌场看门人都是你同学的父亲。

摩纳哥人均GDP常年排在世界前列,超过18万美元。这里没有个人所得税,没有资本利得税,所以吸引了全球的富豪。但真正的本地公民,往往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活在香槟和游艇里。他告诉我,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在一家私人银行做客户经理,每天朝九晚五。客户大部分是有钱的外国人,需要他帮忙安排孩子上学、找医生、甚至处理家务纠纷。他说:他们的钱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帮他们花掉一些管理费。我的工资去掉社保和房租,剩下的钱,周末去一趟法国超市都会精打细算。

我站在蒙特卡洛赌场对面,看着那些穿着高跟鞋的女人摇摇晃晃地走进旋转门,空气里是混合着雪茄和昂贵香水的气味。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们这里唯一不缺的就是这种“看起来很高级”的场景。但当地人很少参与。我们更习惯去法国那边吃一份廉价披萨,或者在家看Netflix。

三、他们的周五晚上:在法国看场电影

到了周五,他约我一起去“城里的城”转转。我问他城里是哪里,他说:尼斯啊。我们这里的人,周末去尼斯就像你们去市中心一样自然。他开车带着我穿过一段只有几百米的滨海路,路牌上的地名从摩纳哥的Menton方向变成了法国的Cap-d'Ail,再往前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尼斯。他把车停在一个地下车库,然后步行去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吃生蚝。那家馆子没有英文菜单,老板跟他用法语寒暄,显然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他一边掰开一个生蚝一边说:摩纳哥没有机场,想坐飞机必须来法国或意大利。摩纳哥也没有像样的大超市,大型购物中心都在法国境内。我们在摩纳哥住,但洗衣店、超市、电影院,甚至医院,都要靠邻国。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难堪,更像是在解释一个常识。

我这才意识到,摩纳哥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其实没有完整的城市功能。它的日常生活严重依赖法国。据统计,每天有超过四万人从法国和意大利的通勤员工进入摩纳哥工作,而摩纳哥本地人口只有不到四万。也就是说,摩纳哥的白天人口是晚上的两倍。他们早晨涌入,傍晚离开,留下摩纳哥本地人和一群住得起豪华公寓的外籍富人。这种结构让摩纳哥的夜晚变得非常安静。他住在老城,晚上九点以后街上几乎没人,只有偶尔经过的豪车引擎声。

他跟我说,之前有一个俄罗斯富翁邻居,住在他楼上的顶层公寓,一年只来住三个星期。剩下的时候,那套公寓就空着,夜里灯也不开,像一个沉默的箱子。他从来没跟那位邻居说过话,只见过管家带着佣人下来取快递。他说:你看,我们跟“有钱人”住在同一栋楼,但并不认识。他们的生活是他们自己的,跟我无关。在摩纳哥,真正的社交隔离不是围墙,而是整层楼都没有人烟的那种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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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游艇和豪车,只是背景板

周六上午,他带我去了赫拉克勒斯港。那是摩纳哥的主要港口,停满了超级游艇。最长的几艘比一个足球场还长,上面有直升机停机坪和玻璃泳池。他指着一艘白色游艇说:这艘是某位亿万富翁的,常年停在这里,一年大概开出去两次。其余时间,它就漂在水面上,像一座空城。我们沿着港口走,看到几个船员在甲板上擦栏杆,动作慢吞吞的。他说:这些游艇大部分时间都在耗着,等待主人心情好的时刻。你很难想象,为了等一个“心情好”,要配多少维护人员、清洁人员、船员保安。

我问他,你在摩纳哥久了,会不会羡慕这些游艇的主人。他摇摇头,说:他们羡慕我还差不多。我可以在街上随便走,去面包店不戴墨镜,去海滩穿二十欧元的短裤。他们不行,他们到了一个地方就需要保镖先探路,吃饭要挑不被偷拍的角落。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同情:有钱人的自由,是被财富本身限制住的自由。他讲了一个细节:去年夏天,一艘游艇靠岸,主人家的小孩想下去买冰淇淋,身边四个保镖跟着,到了冰淇淋店,保镖先检查了一圈,然后小孩选了一个两欧元的口味,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那孩子全程没有说话,也没看店员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一个规定动作。

他说:在摩纳哥,这种场景太多了。以至于到了后来,我基本不看这些游艇,只看海面的云。云每一天都不一样的,但游艇永远一样。我觉得这句话特别有意思。摩纳哥的奢侈品,像被反复曝光的底片,看多了就只剩下轮廓。而真正的生活,反而是那些不起眼的细节:地中海的风,午后三点钟的安静,还有每周四在菜市场见到同样的人。

五、这里没有穷人,但有很多人靠“有钱人”生活

他带我去了摩纳哥唯一的一个传统市场,叫La Condamine市场,在港口附近的一个老牌建筑里。市场里卖奶酪、橄榄、鲜花、法国南部的水果。他熟门熟路,跟摊主们打着招呼。他指着一个卖鱼的小伙子说:这个人的父亲是意大利人,住在文蒂米利亚,每天坐火车过来卖鱼。在摩纳哥,你看到的每一个服务生、环卫工、店员,绝大多数都不是摩纳哥公民。他们带着意大利或法国的护照,每天早上穿越边境来上班,晚上回到自己的国家。摩纳哥的贫富差距并不是被隐藏了,而是被地理边界巧妙地隔开了。

我们走进一条小巷,他停下来说:你看这栋楼,底层是商铺,上面住人。以前住的是本地人,现在很多变成了短租公寓。本地年轻人买不起房,越来越多人搬到法国那边。摩纳哥房价每平方米基本在4万欧元以上,普通工薪阶层根本无力承担。所以他告诉我,真正的摩纳哥人正在变少,虽然护照值钱,但留在这里越来越难。他说:我们这种本地人,如果没有一套祖上传下来的房子,靠工资生活,在摩纳哥几乎没办法体面地活着。我们不会被饿死,但也不会像大家想象的那么富有。坐在市场边上的咖啡厅里,他点了一杯espresso,看着对面那条街。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老年男人正推着垃圾车走过去,脊背有点弯。他说:那个人我认识,是我同学的爸爸。他做这份工作做了三十年,每天早晨四点半上班,八点收工。他拿着摩纳哥人的护照,但过的不是摩纳哥富翁的日子。他的孩子们也都没住在这里,一个去了巴黎,一个去了马赛。摩纳哥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小时候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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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无聊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不需要”

我在摩纳哥待了三天,跟着他走遍了这个国家的各条街道。第五天下午,我们坐在他公寓的阳台上,喝着气泡水,看着海面上几艘帆船慢慢移动。他忽然问我:你还觉得这里有趣吗?我想了想,说:建筑很漂亮,风景也很好,但确实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单调。他笑了:单调是因为安全、稳定、富足。你们习惯的那种“有趣”,往往需要一点混乱、一点意外、一点不方便来调味。但在摩纳哥,一切都太顺滑了。你不需要担心治安,不需要为收入发愁,甚至不需要去很远的地方买菜。当所有需求都被满足,剩下的就只有重复。

他又说:你们中国人来欧洲旅行,喜欢去看那些老城、市场、街边吵架的小贩。摩纳哥没有这些。这里干净得连烟头都少见,到处是修剪整齐的树篱,房子表面永远洁白如新。但这种“新”没有历史感,也没有记忆。他指着楼下的街道说:我小时候,那条街上有一家卖贝壳的小店,老板会教小朋友怎么辨别贝壳的种类。后来那家店关了,变成了爱马仕。又过了几年,爱马仕也搬走了,现在是另一个奢侈品店,名字我不记得。对我来说,这条街已经变得很陌生了。陌生不是因为有了新的东西,而是因为原来的东西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气泡,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摩纳哥是一个“只有第一遍才有意思”的地方。你第一次看到游艇、赌场、王妃城堡、F1赛道,会觉得兴奋。但这些东西不能每天看。像我这种住了四十多年的人,每天推窗看到它们,它们已经成了窗帘上的花纹,你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反倒是每隔一段时间去一趟里昂或者米兰,看到地铁站里有人吵架,街上有人在发传单,会让我觉得,啊,生活还是有变化的。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巴黎蒙马特高地,看到满街的涂鸦和小贩,那种杂乱反而让人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而在摩纳哥,所有的砖缝都填得整整齐齐,连鸽子都飞得规规矩矩。这种“完美”如果日日相处,确实会变成一种温柔的囚禁。

七、有钱人也在过重复生活

周日早晨,他约我去他的健身房。那是一个藏在公寓楼里的私人健身室,设施不新但很干净。里面有两个人正在跑步机上慢跑,还有一个老人在旁边做拉伸。他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带我换好衣服,开始做深蹲。他说:我的周末基本是这样的:周六上午处理家务,下午去买菜,晚上看一部电影。周日早上健身,中午跟家人吃饭,下午去海边散步,晚上早早睡觉。每周如此,没有什么新鲜的。我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自驾去巴黎或者去意大利住几天?他说:可以,但要去就得请好假、安排好一切。摩纳哥的生活太方便了,方便到你不会主动想要改变节奏。就像住在一家高级酒店里,你会每天换餐厅吃饭吗?大多数人可能每天起来就习惯了在同一个地方吃早餐。

他说到“高级酒店”这个词时,我忽然意识到,摩纳哥确实像一个五星级酒店——服务周到,安保完善,但也因此没有人情味。这里的服务人员礼貌得体,但你知道他们不是你的邻居,他们下班后会回到自己在地球另一边的家。这种临时感,让摩纳哥更像一个舞台,演员们穿上华服走过红毯,然后卸妆离开。而真正住在一起的本地人,因为人数太少,关系反而更像一个封闭的亲戚群。

我们在健身房外喝蛋白粉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妈妈打来的,问他明天中午到家里吃饭想吃什么。他挂了电话,看着我说:你看,我四十六岁了,还过着每周回妈妈家吃饭的日子。这听起来是不是特别无聊?但我其实有点庆幸,正因为没有那么多灯红酒绿,我们才有空维持这种家庭关系。后来我回想了他的这句话。也许“无聊”的另一面,是一种稳定的亲密感。在摩纳哥,没有太多外部刺激,人们反而愿意把时间花在吃饭、聊天、散步这些小事上。这种无聊,是奢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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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离开摩纳哥之前,我去了王宫边上的一个小花园

花园很小,大概只有两百平方米,种着几棵橄榄树,长椅旁边有一个老式饮水池。他在那里停下来,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角落,因为这里能看到下面的屋顶和远处的海。我们坐在长椅上,太阳把白色墙壁晒得暖融融的。他说:你知道吗?我们这里有一个词叫“douceur de vivre”,意思是生活的甜美。但这个甜美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得接受它让你变慢,变钝,变得没什么新鲜事可说。他指了指脚下的石头路面:这些石头已经被踩了几百年,被无数人磨得发光。它们不无聊,但它们的重复中藏着一种时间的韧性。

他说:我有时候羡慕你们这些旅行者。你们来摩纳哥,住两天,带着一堆照片和新鲜感离开。我们就生活在这里,这些照片对我们来说就是日常。游客是摩纳哥的一部分,但摩纳哥并不是游客生活的一部分。你会对着一个地方说“太好了这里是度假胜地”,但你不会对它说“今天又要去超市了”。可对我们来说,这里就是“今天又要去超市”的地方。这句话让我笑了。我们一直把摩纳哥当成一个财富堆砌的奇观,但对本地人而言,这就是家,是每天要倒垃圾、要交水费、要修马桶的地方。有钱人的家也一样有坏掉的马桶,只不过修理费贵一点。

那天下午,我坐火车回尼斯。他送我到火车站,站在月台上,跟我说:下次你来,不要再问我哪里有游艇和赌场,我带你去山上那条步道走一走,看野生薰衣草。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朝我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他穿着浅灰色亚麻西装,背影融进了那些刷得粉白的墙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我坐在车窗边,看着摩纳哥的轮廓越来越小。那不过是一小片从法国南岸伸向地中海的岩石,上面盖满了房子,住着一群很有钱的、也觉得自己很普通的人。他们并不无聊,只是活在一种被金光磨平了纹理的日常里。那种日常,在我们这些外人看来,可能是一种浪费,但对真正住在里面的人来说,那正是他们保护自己不被世界吞噬的方式。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无聊如果是一种安全,那我愿意一直这样下去。火车驶入法国境内,我打开手机搜索了摩纳哥的人口数据—.9万人,1万公民。也许整个公国,就像一座精心管理的小镇,里面的居民都彼此认识,彼此客气,也彼此隔绝。他们拥有的太多,反而让“新”变得不再稀奇。而我这种过路的人,只能透过车窗,看到一道被夕阳镀了金的轮廓,心里想的是:住在这里,可能真的连生病都生不起——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没什么值得为病中的自己焦虑的,也就自然没有那种“病好了要去吃顿好的”的快乐。

这大概是摩纳哥人独有的困境:一切都太好了,所以很难感觉到“更好”。有钱人的无聊,不是矫情,是生活已经失去了摩擦力。而正是这种失去了摩擦力的生活,让他们在羡慕我们这些过得乱七八糟却充满变化的人生时,眼神里带着一点真诚的惊讶。

我回想着那个摩纳哥人的话,心里觉得,也许我们各自都在彼此扮演对方的“奇观”——他们看我们觉得我们自由,我们看他们觉得他们奢华。但真正的生活,从来不在这两个词的中间,而是在每天还要不要去超市、要不要交水电费的那个层面上。摩纳哥人也要交水电费,只不过可能贵了好几倍。可账单上的数字,不会让他们快乐,也不会让他们更不快乐。

火车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阳光从窗外泼进来。我闭上眼睛,想起他轻轻说出的那句:你们羡慕的那种生活,属于来这里的游客;而我们住在这里的人,不过是在自己的城市里,旁观着全世界对它的想象。那个想象很美,但我们没法住进那个想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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