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父亲住院那天,我敲开了隔壁陈砚家的门,问他借六千块钱。
他说:“手头紧。”
第二天早上,他站在我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问我:“你今天去车站吗,顺路带我一下。”
我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约了人。”
陈砚看了我两秒,点头:“那算了。”
他转身往楼道里走,鞋底在地砖上拖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坐进车里,没有发动。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没有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和陈砚住在静禾小区三号楼,同一层,门对门。认识的头两个月,他只是偶尔搭我的车。
“你去云栖路那边吗,捎我一段。”
“今天下班晚,能不能等我十分钟。”
“车站离你公司不远吧,我跟着你走。”
后来变成了每天。
他早上站在楼下等,晚上站在公司门口等。有时我临时加班,他会发来一句:“你还走不走。”
我从没说过不。
不是因为我多热心。只是那时候我刚搬进来,和谁都不熟,陈砚是第一个记得我车牌的人。
他会在我开门时往旁边让一步,会在电梯里替我按住开门键,会在我父亲来住的那几天,主动把楼道里的纸箱搬走。
我需要这种被看见的感觉。
所以他把副驾驶坐出了自己的位置,车里放了一把折叠伞,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还有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我都没有拿走。
两年里,他没有出过一次油钱。
我也没有开口。
我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一个人住在南棠县。前段时间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还算稳,只说最近住几天院,让我别跑。
我赶过去时,他正坐在床边剥橘子。
“你脸怎么瘦了。”他说。
“你倒是没瘦。”
“医院饭不好吃,哪能胖。”
他把橘子递给我,自己只吃了一瓣。
住院第三天,缴费窗口那边打来电话。我看着手机里的余额,给陈砚发了消息。
我写了删,删了写。
最后只剩一句:“能不能借我六千,月底还你。”
他隔了二十分钟回复。
“知微,不是我不帮,最近手头紧。”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照常坐进我的副驾驶,关门时手里还带着一股楼下烤红薯的味道。
“你爸怎么样了?”他问。
“还那样。”
“医院是不是挺贵。”
“嗯。”
“我有个朋友在那边,说不定能——”
“你不是手头紧吗?”
车里安静下来。
他低头扣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上。
“我只是说现在不方便。”
“知道。”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他说:“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
我没有停。
他又说:“听见没有。”
我把车开过了路口。
陈砚看着窗外,没再说话。他下车时,深蓝色保温杯落在了车里。
我拿起来,放在他家门口。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还坐她的车啊。”
陈砚没回答。
那女人又说:“人家现在有事,你别总麻烦人家。”
我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把上。
陈砚走过来,接过保温杯。
“她愿意。”
我看着他。
他说完也看着我,像是想补一句,最后只是把门关上。
一个人愿意让你占便宜,不代表她真的不在乎。
02
父亲住院的第六天,我回到静禾小区,陈砚正在楼道里擦鞋。
他蹲在门口,用一张旧报纸慢慢擦鞋面,旁边放着一袋青菜,袋口露出两根葱。
“你爸好点了吗?”他问。
“没。”
“哦。”
他继续擦。
我打开门,发现门口多了一双男士拖鞋。
是陈砚的。
我拿起来,放到他家门口。
“以后别放我这儿。”
他看着那双拖鞋,没接。
“你不让我坐车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了。”
“你今天不是约了人?”
“今天约了,明天也可能约。”
“你不是每天都去医院吗?”
我把包放下,开始换鞋。
“我去不去医院,跟你搭不搭车没关系。”
他把报纸折成一小块,塞进青菜袋子里。
“你借钱那事,我确实拿不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
“你这几天话里都有刺。”
“你听出来了,说明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他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出来。
我从冰箱里拿水,发现里面有一盒陈砚放进来的饺子。盒盖上贴着一张纸,字写得很潦草。
“给你爸带一份,别说我买的。”
我把纸撕下来,捏在手里。
“饺子谁让你放的?”
“你不在家,我怕坏了。”
“坏了就扔。”
“你爸不是爱吃荠菜馅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父亲确实爱吃荠菜馅。这个小区里,陈砚是第二个知道的人。
第一个是我母亲。
“你去过我爸那儿?”我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你们家吃饭的时候说过。”
“什么时候?”
“忘了。”
他回答得太快。
我把水杯放下。
“陈砚,你要是有事就说。别一边拒绝我借钱,一边往我家塞饺子。”
“这两件事不一样。”
“对你来说当然不一样。”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借不到钱,就什么都不能做?”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鞋擦干净,站起来。
“你觉得别人帮你,就必须按你需要的方式帮。”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冰箱启动的声音。
我看着他。
“那你按你的方式帮了吗?”
他没有回答。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父亲在医院,我问你借六千,你说手头紧。你现在来告诉我,帮忙有很多种方式。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没让你笑。”
“你至少应该解释。”
“解释了你就能接受?”
“不能。”
“那解释什么。”
我把手里的纸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碎纸落在餐桌上,像几片没擦干净的橘子皮。
陈砚忽然问:“你爸还缺什么?”
“缺钱。”
他眼神动了一下。
“除了这个。”
“陪护,换洗衣服,热水,家属签字,所有东西都缺。”
“你不是有你弟吗?”
“他在外地。”
“他可以回来。”
“他回来也不会比我有用。”
“你总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然后等别人说你辛苦。”
我抬头看他。
“你说完了吗?”
“没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困了。
“你从来不问别人能不能帮。你直接把事情做完,再看别人有没有良心。”
“你很了解我。”
“每天坐你车上,听得多。”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在等你说我辛苦。”
“你是在等我证明,你值得我帮。”
我没说话。
那盒饺子放在桌角,塑料盖上凝着一层水汽。
陈砚走到门边,把那双拖鞋拿走。
临开门,他说:“车站那次,你不用专门找人。”
“我没专门找。”
“那就好。”
他出去后,门没有立刻关严。我听见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像忘了自己要去哪儿。
人最难堪的时刻,不是开口求助,而是对方拒绝以后,还要装作自己早就料到了。
03
第七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接到陈砚的电话。
“你车明天能不能借我。”
“不能。”
“我还没说去哪儿。”
“去哪儿都不能。”
“我就用半天。”
“陈砚。”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两年,副驾驶,保温杯,薄荷糖。我都听过了。”
“你还知道。”
“我不是傻子。”
“那就别问。”
电话那边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远。
我问:“你要去哪儿?”
他没答。
“不是说不问就不问吗?”
“你不想知道。”
“你替我决定得挺顺手。”
“你要是想知道,刚才不会直接说不能。”
我靠着墙,手指反复抠着手机壳边缘。
“去车站干什么?”
“接人。”
“谁?”
“一个人。”
“男的女的。”
“这跟你有关系吗?”
“搭我的车,当然有。”
“我坐了两年,你现在才想起来有关系。”
这句话说得很轻,里面却有硬东西。
我没有继续。
护士从走廊那头叫我,说父亲要找我。我挂了电话。
回到病房,父亲正在看窗外的楼。
“谁打的?”
“邻居。”
“那个总坐你车的?”
“嗯。”
“他还坐?”
“他明天不坐了。”
父亲把橘子皮折成一只小船,放在床头柜上。
“你们吵架了?”
“没有。”
“没有你脸这么臭。”
“医院的灯太亮。”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他在床头柜里摸了一阵,摸出一串钥匙。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
钥匙上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被磨得发白,刻着一个很小的“陈”字。
我捏着钥匙,问:“哪来的?”
“你那车钥匙不是丢过一次吗,别人送来的。”
“谁送来的?”
父亲又开始剥橘子。
“那个小伙子。”
“他来过?”
“来过几次。”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你在的时候他不来。”
我看着他。
父亲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人家也有脸。”
“他来干什么?”
“聊天。”
“你们有什么好聊的。”
“你小时候。”
我没有接话。
父亲继续剥橘子,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件不急着用的东西。
“他说你脾气像你妈。”
“他见过我妈?”
“照片见过。”
“我家没有我妈照片。”
“你车里有。”
我想起那张被我夹在遮阳板里的旧照片。那是母亲年轻时抱着我的合影,边角已经卷了,我很少拿出来。
陈砚坐我车上两年,不可能没看见。
我问:“他还说什么?”
“说你总把车开得很快。”
“他嫌我开得快还天天坐。”
“他说你不高兴的时候,车开得更快。”
我把钥匙收进掌心。
“爸,你借过他钱吗?”
父亲停了一下。
“没有。”
“他说他手头紧。”
“他说了吗?”
“嗯。”
“那就是真的紧。”
“你替他说话?”
“我替谁说话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父亲把最后一瓣橘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知微,别把谁都当成来考试的人。”
我笑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借钱。”
“你问他借钱,是为了钱,还是为了看他愿不愿意帮你?”
我盯着父亲。
“你住院住糊涂了。”
“我没糊涂。”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父亲低下头,把橘子盒往旁边推了推。
“那你就别管我。”
这句话说完,他转身躺下,背对着我。
我站在病床边,想说点什么。护士推着小车进来,车轮卡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
我低头看那串钥匙。
木牌背面还有一行细小的字,被磨掉一半,只剩下“别让她知道”。
我没有看清后面是什么。
晚上回到小区,陈砚家的门口放着一个行李箱。那女人坐在小凳上,低头缝一只脱线的布袋。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你就是知微吧。”
“嗯。”
“陈砚说过你。”
“他说我什么?”
“说你开车很稳。”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袋。
“他明天要去车站?”
“他不去,谁去。”
“你们要走?”
她把线头咬断。
“我妹妹来接我,去她那儿住一阵。”
“陈砚陪你?”
“他嘴上说不陪,东西都收好了。”
她把布袋放到行李箱上,手掌压了压。
“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个人,借东西不问,拒绝别人也不解释,年轻时候就这样。”
“他拒绝我借钱,也是不解释?”
她看着我,没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不是不想帮。”
我没有问下去。
她却低头继续缝布袋,针尖扎进布面,停在那里。
“算了,他自己不说,我也不多嘴。”
有些人把拒绝说得很干脆,是因为他们拿得出手的东西太少,连解释都怕被人当成借口。
04
第二天早上,陈砚又来敲我的门。
我正在给父亲收拾衣服,听见声音,没有开。
他敲了三下。
“知微。”
我继续叠衣服。
“我知道你在。”
我把一件灰色毛衣叠歪了,重新打开,又叠了一遍。
“你要去车站,找别人。”
“我找过了。”
“那就打车。”
“我妈不肯。”
“她不肯你就哄她。”
“她说要坐你的车。”
我手里的毛衣停住。
门外安静下来。
“她说,坐过两年了,换车不习惯。”
“她不是要去你妹妹家吗?”
“嗯。”
“那就让她坐你的车。”
“她晕车。”
“我也不管。”
“知微。”
“我约了人。”
“你不是说那是借口吗?”
“现在是真的。”
他没接话。
我打开门,陈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车钥匙。
那串钥匙上挂着旧木牌。
“钥匙怎么在你这儿?”
“你爸给我的。”
“他为什么给你。”
“你问他。”
“你进我爸病房了?”
“进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我伸手拿钥匙,他却没有立刻松开。
“你到底在做什么?”
“送我妈去车站。”
“用我的车?”
“你不愿意可以直说。”
“我已经直说了。”
“你说你约了人。”
“那是因为你先拒绝我。”
“我拒绝你什么了?”
“六千块。”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平得像已经在心里排练过。
“我说手头紧。”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继续让你坐车。”
“我没这么觉得。”
“你坐了两年。”
“我给过你钥匙。”
“你给过我钥匙,不是给过我车。”
“那你可以早说。”
“我早说了你会怎样?”
“下车。”
“然后呢?”
“走回去。”
“这就是你能给的解决办法?”
“我没有说我要解决。”
我从他手里抽出钥匙。
“陈砚,你不借就不借。别拿我父亲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拿他当没发生过。”
“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你要什么实话?”
“你为什么不借。”
“因为我没有。”
“你有钱买菜,有钱坐车,有钱给你妈准备东西。”
“那不是我的钱。”
“谁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
楼道里传来拖行李箱的声音,他母亲扶着墙走出来,手里抱着那只深蓝色保温杯。
老人看见我,先说:“车不能借了,是吧。”
我没说话。
陈砚侧过身挡住她。
“妈,你回屋。”
“回什么屋,车站还去不去。”
“去。”
“坐公交。”
“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妹妹说了,今天上午不去,下午她就没空。”
老人说完,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我。
“姑娘,你看看。”
我没接。
陈砚伸手要拿,老人躲开了。
“你不说,我说。”
“妈。”
“你怕什么。人家都把你当坏人了,还怕多这一句。”
她把纸塞进我手里。
纸上是医院的收据复印件,名字是我父亲,日期是我借钱的前一天。下面签字处写着:代办人,陈砚。
我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你爸让我去办的。”
“他什么时候让你去的?”
“你问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我说。”
“他不让你说,你就不说?”
“他说你会把车卖了。”
我怔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卖车?”
“你没说。”
“那你凭什么替他决定。”
“我没替你决定。”
“你拿我的车接送他,拿我的车去医院,拿我的车——”
“不是你的车。”
他第一次打断我。
“你车里那张照片,是你妈的。你爸说你只要坐进车里,就像有人陪着。他不愿意让你知道自己麻烦了你。”
“所以你就顺便坐我的车?”
“顺便。”
“顺便两年?”
“你每天都要去医院,顺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我父亲住院,你借我的车去照顾他。你不告诉我。然后我找你借钱,你说手头紧。”
“我那时候已经把钱交了。”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他只是说了一句今天路上堵车。
老人转过脸,低声骂他:“你这孩子,早说不就完了。”
陈砚没有看她。
“你爸不肯让你知道。他说你最怕欠人情。”
“所以你就让我以为你见死不救。”
“你不是一直这么以为吗?”
我手里的纸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可以解释。”
“解释了,你会还我。”
“我本来就会还。”
“你看。”
他抬眼看我。
“你连我说完都不肯听,就想着怎么还。”
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老人忽然把保温杯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他今天早上没喝。你爸说里面泡点陈皮,他不爱喝白水。”
我接过来,杯盖没拧紧,里面的水洒了几滴在我手上。
我低头拧杯盖,一圈一圈地拧。
“你妈去车站,我送。”
陈砚没有动。
“你不是约了人?”
“人家取消了。”
“谁。”
“一个不太重要的人。”
“那我妈——”
“让她上车。”
他站在那里,像没听懂。
我绕过他,走到老人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布袋。
“鞋带松了。”
“哦。”
“我给你系。”
我蹲下去,把她的鞋带重新打了一个结。老人脚边放着一只没剥完的橘子,橘皮沾在鞋面上。我用手指抠下来,丢进垃圾桶。
陈砚站在旁边,低声说:“知微,你不用——”
“闭嘴。”
他真的闭了嘴。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把保温杯塞进他怀里。
“你拿着。”
“这是给你爸的。”
“我知道。”
“那你——”
“他今天不喝。”
老人看着我们,忽然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楼道里没有人说话。
她自顾自地把行李箱往前推。
“我就问问,你们年轻人都不爱听这个。”
我弯腰拎起行李箱,陈砚伸手来接。
“我来。”
“你先下楼开车。”
“车在你手上。”
“那你跟着。”
他接过行李箱,动作比我慢了一点。
真正让人崩溃的,不是别人没有帮你,而是你以为自己被放弃时,对方已经替你挡过一阵风。
05
送完陈砚的母亲,我开车去了医院。
父亲正坐在床边吃饺子,荠菜馅,盒子已经空了两个。
“谁送来的?”我问。
“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知道。”
“陈砚送的。”
我把车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旧木牌朝上。
“他给你交过钱?”
父亲把筷子放下。
“我不是让他别说吗。”
“你让他别说,他就可以不说?”
“人家答应了。”
“你就不怕我误会他。”
“我怕你知道以后,连饺子都不肯吃。”
“我不是那种人。”
父亲看着我,没说话。
病房里还有别人,电视开得很小,里面的人说着一件和我们没关系的事。
我坐到床边。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你搬来以后。”
“他来过几次?”
“你说的几次是哪种。”
“进病房。”
“六七次吧。”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忙。”
“我每天都在这里。”
“你每天都在这里跟我吵缴费、吵吃饭、吵我不能下床。陈砚来就不一样,他不问我疼不疼,也不问我什么时候出院。他就坐着削苹果。”
“他会削苹果?”
“削得很难看,皮断一截一截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父亲又说:“他第一次来,带了两袋东西。你让他把车开走,他说车钥匙在你包里,不能开。后来你睡着了,他才把东西放床头。”
“什么东西?”
“换洗衣服。还有你妈以前用的那种薄荷糖。”
我没再问。
那张夹在遮阳板里的照片,母亲抱着我,手指上也捏着一颗薄荷糖。那盒薄荷糖已经过期很久,我一直没有扔。
父亲拿起筷子,戳了戳饺子盒。
“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没有把他想得坏。”
“你有。”
“他也不是完全没问题。他坐我的车两年,从来不问我介不介意。”
“你介意吗?”
“现在介意。”
“那以前呢?”
我把床头柜上的纸巾抽出来,擦一块根本不存在的水渍。
父亲说:“他跟我讲过,你刚搬来时,车技不好,倒车能倒三遍。”
“我那时候刚拿驾照。”
“他说你每次倒完车,都要坐在车里缓一会儿。”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他说你不想让邻居看见你紧张。”
我笑了一下。
“他话真多。”
“他不跟你说。”
“他跟你说,就算说了。”
父亲把橘子皮摊平,用指甲抠掉白色筋络。
“他妈那几年一个人带他,什么都不肯开口。陈砚小时候偷过邻居家的自行车,骑出去摔坏了,回来把自己的旧书全卖了赔人家。”
“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
“他还有这种事。”
“人嘛。”
父亲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皱眉。
“这水怎么这么苦。”
“他给你泡的。”
“那也苦。”
他说着,却又喝了一口。
我在医院待到晚上,陈砚没有联系我。
回小区时,他母亲已经走了,门口那只行李箱不见了。陈砚坐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修一盆快枯的绿萝。
“你妈到了?”
“到了。”
“她妹妹接的?”
“嗯。”
“车站远吗?”
“不远。”
“你怎么回来的?”
“走回来。”
“为什么不打车?”
“没钱。”
我抬头看他。
他立刻说:“开玩笑。”
我没笑。
他把剪刀合上,扔在脚边。
“你爸怎么样?”
“吃了两个饺子。”
“那就好。”
“钱我会还你。”
“我知道。”
“利息也算。”
“不要。”
“那我分期。”
“你烦不烦。”
“我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帮我。”
他低头看那盆绿萝。
有一片叶子已经黄了,他还是拿剪刀把它剪掉,剪完又把断口往土里按了按,好像这样就不会留下痕迹。
“那六千不是我帮你的。”他说。
“不是你交的吗?”
“是你爸借我的。”
我愣住。
“他说等你回来,让你还给他。”
“他哪里来的钱。”
“他有。”
“他一个人在南棠县,住院前把房子——”
我停住。
父亲那通电话里,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想起来。他说:“家里柜子里那套茶具,你回来带走,别放着落灰。”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念叨。
陈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到我手上。
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旧存折。
我没有打开。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你爸不让。”
“他让你用我的车接他去医院,也不让你告诉我?”
“那不是你的车。”
“又来了。”
“你爸说,那车是你买给自己的,不能拿来装他的病。他怕你觉得他拖累你。”
我捏着布包,手心全是布料的毛刺。
“你呢,你就没有私心?”
陈砚笑了一下。
“有。”
“什么。”
“我坐你车舒服。冬天暖和,夏天有空调。你不放音乐,安静。”
“所以你顺便帮我爸。”
“顺便。”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换个词。”
“不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车后座那条灰围巾,是你爸的。他每次坐车都吐,怕弄脏座椅,自己带的。”
我想起这两年,那条围巾总是被整齐地叠在后座角落。我以为是陈砚落下的,几次想扔掉,最后都没动。
陈砚朝自家门口走。
“明天还去医院吗?”
“去。”
“我坐你的车。”
“你自己走。”
“行。”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知微。”
“干什么。”
“你车里那张照片,别总夹在遮阳板里,容易掉。”
“你管得真多。”
“你妈那张照片,边角都折了。”
他说完进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把布包放进包里。门边那盆绿萝少了一片黄叶,剩下的叶子挤在一起,土是干的。
我回家拿了水壶,浇了一点。
没有多浇。
你以为自己在等一个人表态,其实那个人早就替你做完了,只是没有把功劳放到你面前。
06
父亲出院那天,陈砚没来。
我给他发消息:“车站回来了吗?”
他回:“回来了。”
“你妈呢?”
“在家。”
“她住几天?”
“看她心情。”
我看着这几句话,没再问。
父亲回南棠县前,在我家住了三天。陈砚每天早上照旧站在楼下,手里拿着那只深蓝色保温杯。
第一天,他刚走到我车边,我把车门锁了。
“你坐公交。”
“我知道。”
第二天,他又站在车旁。
“今天下雨——”
“没下。”
“我妈让我问你,荠菜饺子还要不要。”
“要。”
“那我——”
“你坐吧。”
他拉开副驾驶门,先把保温杯放进杯架,又把薄荷糖盒摆正。
动作熟得让我不舒服。
“这两年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只想占你便宜。”他说。
“你确实占了。”
“嗯。”
“你还承认。”
“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过,你不听。”
“你什么时候解释过。”
“你说‘你不是手头紧吗’那天。”
“你说的是‘我只是说现在不方便’。”
“后面还有。”
“后面你没说。”
“我想说来着。”
“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车窗外,像在想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我本来想说,我把钱给你爸了。”
“然后呢。”
“你打断我。”
“我不记得。”
“你当时把车开过了路口。”
“那是你让我停,我没听。”
“所以没说成。”
我握着方向盘,没发动。
“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不肯停吗?”
“因为你生气。”
“还有呢。”
“怕哭。”
我看了他一眼。
“我没那么脆弱。”
“你不是脆弱。你是不想在我面前难看。”
车里有一股旧布料的味道。
我想起母亲的照片,父亲的围巾,陈砚放了两年的保温杯。许多东西一直在车里,我看见过,却没有真正问过。
“我爸说,你小时候偷过自行车。”
“他还说这个。”
“还说你赔了自己的书。”
“不是我偷的。”
“你刚才不是承认了。”
“是我骑的,不是我偷的。”
“有什么区别。”
“车是我朋友偷的。我觉得他不该骑,就抢过来骑,后来摔坏了。”
“你这是辩解。”
“嗯。”
他从薄荷糖盒里倒出一颗糖,撕包装纸时撕歪了,糖滚到脚垫边。他弯腰去捡,手伸了两次才够着。
“你为什么要一直坐我的车?”
“因为你不赶我。”
“我赶过你吗?”
“没有。”
“所以你就默认我愿意。”
“我以为你愿意。”
“你看,你也会误判。”
“我经常误判。”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自己不会认路。
我终于发动车。
“你以后不能每天坐。”
“那几天坐一次?”
“看我心情。”
“行。”
“车里东西别乱放。”
“行。”
“保温杯拿走。”
“我妈说这个杯子送你了。”
“我不要。”
“她说你爸喝过。”
“那更不能要。”
“你爸说你嫌旧。”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我开出小区,经过门岗时,保安抬手跟我打招呼。陈砚降下车窗,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车站回来后,他的母亲给我带了一袋荠菜。
菜叶上还沾着泥,袋子外面系着一根红绳。
“她说你爸爱吃。”陈砚把袋子递给我。
“我爸回去了。”
“那你吃。”
“我不会包饺子。”
“我会。”
“你不是说你妈会。”
“她教过。”
“你留下吃饭。”
陈砚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约了人?”
“今天没有。”
“明天呢?”
“明天再说。”
晚上,他在我家厨房包饺子,皮擀得一厚一薄。父亲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来。
“来了。”我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让他别把馅放太多,皮会破。”
我看着陈砚,他正把一只包坏的饺子重新捏起来,面粉粘在袖口上。
“听见了吗?”我问。
“听见了。”
父亲在那边说:“你们吃吧,我挂了。”
电话断了。
陈砚把那个歪掉的饺子放在案板一角。
“这个别下锅。”
“为什么。”
“会破。”
“破了就捞出来。”
“你不嫌麻烦?”
“我以前嫌过。”
他抬头看我。
我把围裙递给他。
“你袖子上全是面。”
“你拿纸擦一下。”
“厨房没有纸。”
“那算了。”
他继续包饺子。
我把那只歪饺子拿起来,放进盘子最边上。盘子里一排白胖的饺子,只有它露着一道没捏紧的口。
陈砚说:“你别总盯着它。”
“我没盯。”
“你盯了很久。”
“我在想,煮的时候要不要先放它。”
“先放会散。”
“那最后放。”
“最后也会散。”
我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
“那就少煮一会儿。”
他没说话。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我拿起漏勺,站在灶边。陈砚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推下去,推到那只歪饺子时,停了一下。
我伸手接过来。
“这个我来。”
“你会包?”
“不会。”
“那你拿它干什么。”
“放进去。”
“会破。”
“破了再说。”
我把饺子放进锅里,汤面轻轻晃了一下。
陈砚站在旁边,没有提醒我该开大火还是小火。他只是把剩下的面粉扫到一张纸上,折好,放进垃圾桶。
我低头搅了两下。
门外有人敲门。
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刚才我忘了挂断。他说:“知微,锅里的水别溢出来。”
我答:“知道。”
陈砚笑了一下。
我没有赶他走。
我以前把不拒绝当成体面,把不解释当成体谅,后来才发现,真正的关系不怕一句“我不愿意”。
锅里的饺子一个个浮上来,那只裂着口的也没有立刻散开。我伸手去捞时,陈砚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别烫着。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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