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这半辈子过得怎么样?
来,先把这杯酒满上,咱们慢慢说。
这人啊,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的就是以前的我。
结婚十五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有个幸福的家。
老婆叫林晓梅,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财务,长得不算惊艳,但看着舒服,过日子也是一把好手。
我叫陈志平,自己开个小建材门店,一年挣个三四十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模范夫妻。
可这模范夫妻的壳子里面,早就生了蛆。
这个蛆,叫赵宇。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
那时候刚谈恋爱,晓梅跟我说,她有个特别好的哥们儿,认识好几年了,纯粹的革命友谊。
我还笑着说。
多个朋友多条路。
以后一起吃个饭。
那时候我是真傻,真以为男女之间能有什么纯洁的革命友谊。
后来结了婚,我才慢慢体会到,这个“男闺蜜”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像你买了一辆新车。
副驾驶上永远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赶也赶不走。
骂也骂不得。
你只要一开口,老婆就一句话顶回来。
“你思想怎么那么龌龊?我们要是有点什么,早没你什么事了!”
这句话,她说了十五年。
我也憋屈了十五年。
事情的爆发,是在上个月的一个星期三。
那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在店里盘完账,顺路去菜市场买了半条鲈鱼,又斩了半只烧鹅。
晓梅爱吃清蒸鲈鱼,我特意挑了一条鲜活的。
回到家,我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小时,把饭菜端上桌。
晓梅下班回来,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桌上的清蒸鲈鱼冒着热气,浇过热油的葱丝散发着香味。
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剔掉刺,放到她的碗里。
“趁热吃,今天的鱼挺新鲜。”
我说。
晓梅没动筷子。
她看着碗里的鱼肉,又抬头看了看我。
“下周三我不回来吃晚饭了。”
她突然说。
我扒了一口米饭,随口问。
“怎么了?公司要加班?”
“不是。”
她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本来就很干净的嘴角。
“我要去一趟北京。”
我停下筷子,嚼东西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去北京干嘛?出差?”
“不是出差,去散散心。”
她语气很淡,就像在说吃完饭要去楼下扔个垃圾一样平常。
“散心?”
我皱了皱眉头,
“你一个人?”
“和赵宇。”
听到这个名字。
我胃里那口米饭突然像变成了沙子。
咽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和赵宇?去北京?两个人?”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晓梅理直气壮地回看我。
“对,就我们俩。”
“他最近心情不好,工作上出了点岔子,刚辞职,整个人抑郁得很。”
“他说想去北京看看故宫,散散心,问我能不能陪他走一趟。”
我气极反笑。
“他心情不好,他辞职,他抑郁,凭什么要我老婆陪他去北京散心?”
“他自己没长腿?他没朋友?他没老婆?”
晓梅眉头一皱,脸拉了下来。
“陈志平,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阴阳怪气的?”
“我都说了,我们是十几年的好朋友,纯粹的友谊!”
“他现在情绪在谷底,我作为朋友陪他出去走走怎么了?这你也要干涉?”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纯粹的友谊?”
我咬着牙说,
“十五年了,林晓梅,你拿这句话搪塞了我十五年。”
我说着说着,以前那些烂账全在脑子里翻腾起来。
来,你抽根烟,听我慢慢给你捋。
七年前,我妈突发脑梗住院,在重症监护室抢救。
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像兔子。
晓梅在那天下午过来了,带了点饭。
我刚吃两口,她手机响了。
是赵宇打来的。
说他在高速上追尾了,车撞得报废,人受了点伤,现在在交警队,害怕得要命。
晓梅挂了电话,站起来就走。
我说我妈还在里面躺着呢,随时可能下病危通知书。
她头也不回地说。
“咱妈有医生看着,你也在呢。赵宇那边只有他一个人,我不去谁管他?”
就为了这句话,我寒心了整整三年。
那是她亲婆婆啊,比不上一个追尾的男闺蜜。
还有五年前,晓梅三十七岁生日。
我偷偷攒了几个月的私房钱,给她买了一条两万块钱的金项链。
那天晚上,我把项链拿出来,满心欢喜地给她戴上。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说挺好看的。
结果第二天公司聚餐,她脖子上戴的根本不是我买的那条。
是一条白金的锁骨链,带着个小星星的吊坠。
我问她为什么不戴我买的。
她说金项链太老气,不适合搭配裙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白金链子是赵宇送的。
她说老气,却把赵宇送的东西天天挂在脖子上。
最离谱的是两年前。
我查店里的流水,发现账户上莫名其妙少了八万块钱。
我问晓梅钱去哪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借给赵宇了。
“他投资个小项目,资金周转不开,就借用两个月。”
我当时气得掀了桌子。
八万块钱,不跟我商量一句,直接就转给了别的男人!
“陈志平,你至于吗?人家又不是不还!”
她当时也是这么理直气壮。
“我们十几年的交情,八万块钱算个屁!”
是啊,在她的心里,赵宇永远排在第一位。
我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只能排在后面,还得随时随地给他们的“伟大友谊”让路。
你懂那种感觉吗?
就像你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个外人。
是个负责赚钱、负责养家、负责提供大后方的工具人。
而她把所有的温柔、耐心和义气,都给了另外一个男人。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那条清蒸鲈鱼彻底凉透了,鱼肉上面的油凝固成白花花的一层。
“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周三上午的飞机。”
晓梅站起来。
端起自己的碗筷。
准备去厨房。
“我就是通知你一声,免得到时候你又到处找人。”
“你要去几天?”
我压着火气问。
“四五天吧,周末回来。”
“我不准你去。”
我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
晓梅停下脚步,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我。
“陈志平,你无权干涉我的交友自由。”
“你要是再这么无理取闹,这日子就别过了。”
她说完,端着碗走进了厨房,关上了推拉门。
我站在餐厅里。
听着里面传来的流水声。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日子别过了。
这句话她这几年越来越频繁地挂在嘴边。
每次只要我稍微对她和赵宇的交往提出异议,她就拿离婚来威胁我。
以前我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总是忍气吞声。
但这一次,我不想忍了。
四五天,两个人,去北京,睡酒店。
哪怕他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光是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把我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了。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
我在客卧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甚至想过。
干脆偷偷跟着他们去机场。
把他们拦下来。
或者直接打电话把赵宇骂一顿。
但理智告诉我,这些做法除了让我自己像个泼妇一样难堪,没有任何作用。
晓梅不仅不会回头,还会把一切都推到我“心胸狭隘”、“无理取闹”上。
我得找个办法。
一个能彻底撕破他们那层所谓“纯洁友谊”伪装的办法。
凌晨三点,我摸过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着。
一直翻到最下面,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苏慧。
赵宇的老婆。
我和苏慧交集不多。
只在他们结婚的时候去喝过喜酒,后来又在几次不可避免的聚餐上见过面。
她是个初中语文老师,长得很清秀,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
每次聚餐,赵宇和晓梅在那边高谈阔论,旁若无人地开着自以为幽默的玩笑。
苏慧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偶尔给赵宇夹点菜。
或者低头喝果汁。
我以前一直觉得,苏慧是个脾气太软的女人,根本管不住赵宇那种喜欢在外面瞎得瑟的男人。
可是现在,我突然很想和她聊聊。
如果她老公要和一个女闺蜜单独去北京旅游五天,她会是什么反应?
第二天上午。
我去了店里。
但根本没心思看生意。
我坐在办公室里。
盯着手机屏幕上苏慧的号码。
犹豫了整整一个上午。
打过去说什么?
说你老公要带我老婆去北京?
这不是给自己找难堪吗?
也给人家添堵。
可是不打,我心里的这口气咽不下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苏慧温和的声音,背景音里有学生喧闹的声音,应该是在学校。
“苏老师,你好,我是陈志平。晓梅的老公。”
我干巴巴地自我介绍。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喧闹的背景音好像瞬间被拉远。
足足过了有十秒钟,苏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陈哥你好,有什么事吗?”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单刀直入。
“苏老师,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茶,有点事情想跟你当面聊聊。”
苏慧又沉默了。
“是关于他们俩的事吧?”
她突然轻声问道。
我心里一咯噔。
看来,她什么都知道,或者说,她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是。”
我也不再掩饰。
“下午四点,我没课了。在实验中学对面的‘漫时光’咖啡馆见吧。”
苏慧很干脆地定了时间和地点。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下午三点半,我就到了咖啡馆。
找了个靠窗的隐蔽角落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我心里的烦躁。
三点五十分,苏慧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比起几年前见面的时候,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眼角的细纹很明显,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苏慧看到我。
径直走了过来。
在我对面坐下。
“陈哥。”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温水。
“苏老师,挺久没见了。”
我客套了一句,不知道该怎么切入正题。
苏慧捧着玻璃杯。
看着水面上飘着的热气。
自嘲地笑了一下。
“陈哥,大家都是聪明人,客套话就不说了。你今天找我,是因为下周三他们去北京的事吧?”
我愣住了。
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晃洒。
“你知道?”
我瞪大了眼睛。
“我不仅知道他们要去北京,我还知道他们订了哪趟航班,住哪个酒店。”
苏慧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彻底呆住了。
我以为我是来通风报信的,结果人家比我掌握的信息还全面。
“赵宇跟你说了?”
我问。
“他怎么可能跟我说实话?”
苏慧冷笑了一声。
“他跟我说,下周要去天津出差,顺便考察个项目。”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慧放下水杯。
从包里拿出手机。
划开屏幕。
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截图。
携程的订单截图。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下周三上午十点,飞往北京大兴机场。
乘机人:赵宇,林晓梅。
下面还有酒店订单。
王府井附近的一家高档四星级酒店。
大床房。
入住时间:四晚。
看到“大床房”三个字。
我脑袋里“嗡”地一声。
像是有个炸弹炸开了。
我死死盯着屏幕。
眼睛酸胀得生疼。
恨不得把那三个字抠出来。
“大床房……”
我喃喃地念叨着这三个字,感觉喉咙里像卡了一口带血的痰。
十五年了。
他们总是标榜纯洁。
甚至连我稍微一怀疑,晓梅都要指天发誓,甚至拿离婚来要挟我。
现在呢?
跑去北京,开一间大床房。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纯洁友谊?
这就是她嘴里的散心?
我以为他们至少会定个标间,或者两间房来遮掩一下。
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无耻。
苏慧把手机收了回去。
看着我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轻轻叹了口气。
“陈哥,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意外?”
我抬起头看着她。
“苏老师,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不拆穿他?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
苏慧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她看着窗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因为我已经闹累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苍凉。
你听我接着跟你说。
苏慧在咖啡馆里跟我倒的那些苦水。
真是不听不知道。
一听吓一跳。
我们这些做配偶的,在这个所谓的“闺蜜情”里,到底咽了多少玻璃碴子。
苏慧说,她和赵宇结婚八年了。
这八年里,林晓梅就像一个幽灵一样,阴魂不散地盘旋在他们的婚姻里。
赵宇的手机密码,林晓梅知道,苏慧不知道。
赵宇买的新衣服,第一张试穿的照片永远是发给林晓梅,问她好不好看。
甚至连苏慧生孩子那一天,赵宇还在产房外面跟林晓梅发微信,抱怨医院里的盒饭难吃。
这些,苏慧其实都知道。
她一开始也闹过,吵过,甚至砸过东西。
可是没用。
赵宇的反应和林晓梅如出一辙。
“你懂不懂什么叫红颜知己?”
“我和晓梅认识的时候,还没你什么事呢!”
“你能不能不要像个泼妇一样无理取闹?”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苏慧的心上。
“为了孩子,我忍了。”
苏慧眼眶有些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我以为,只要我不去看,不去听,自己骗自己,日子就能过下去。”
“直到前天,我帮他洗衣服,从他裤兜里翻出了一张发票。”
“买情侣对戒的发票。”
苏慧说到这里。
停顿了一下。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查了他的淘宝订单,也看了他的订票记录。”
“他不仅买了戒指,还订了去北京的机票和酒店。”
“陈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八年,突然有人往你头上浇了一盆开水。”
“我不疼了,我只觉得恶心。”
我听着苏慧的诉说,心里五味杂陈。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我们俩,就像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们去?”
我紧紧握着面前的咖啡杯,指关节都发白了。
苏慧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我不曾见过的锐利。
那绝不是一个懦弱女人该有的眼神。
“陈哥。”
她压低了声音。
“他们既然敢去,咱们为什么不敢跟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
“跟踪他们?”
“不算跟踪,这叫实地取证。”
苏慧冷静地说。
“陈哥,你甘心就这么被蒙在鼓里一辈子吗?你甘心将来离婚的时候,被他们倒打一耙,说你多疑、说你家暴、说你破坏了家庭吗?”
苏慧的话,句句戳在我的肺管子上。
是啊。
林晓梅平时在家里强势惯了。
如果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离了婚,她也能在亲戚朋友面前把我塑造成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而她,永远是那个受了委屈的清白女人。
我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你说得对。”
我咬了咬牙。
“这口恶气,我不能就这么咽了。”
苏慧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推到我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航班号、酒店地址,甚至还有租车的联系方式。
她不仅查到了信息,连怎么跟过去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他们是十点的飞机。我们买下午一点的高铁票。”
“高铁五个多小时到北京,咱们直接去他们住的酒店守着。”
“我要亲眼看看,这‘大床房’里的纯洁友谊,到底是怎么个纯洁法。”
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语文老师,我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敬意。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何况是被欺骗了这么多年的枕边人。
“好。”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咱们俩,一起去。”
那天的咖啡喝完,我感觉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但心里的迷茫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林晓梅在家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开始收拾行李。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
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翻看着北京的旅游攻略。
还会去商场买几件平时在家里从来不穿的漂亮衣服,喷上一种我以前没闻过的香水。
看着她对着镜子试穿那些收腰的裙子。
我的心里不仅没有愤怒。
反而觉得很可笑。
就像在看一个蹩脚的演员在卖力地表演。
周二晚上,她把行李箱整理好,放在了门口。
“明天早上我直接去机场,你不用送我了。”
她对我说。
“好。路上注意安全。”
我平淡地回了一句。
她似乎对我这种平淡的反应有些意外。
因为按照以往的剧本,我应该会再次大发雷霆,然后两人大吵一架,她摔门而去。
这次我没有。
我表现得像个彻底妥协的窝囊废。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胜利者的得意,也有几分不屑。
“你在家照顾好自己。”
她假惺惺地留下一句话,回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黑暗中,我冷冷地笑了。
周三早上,林晓梅拉着行李箱出门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
我也开始收拾东西。
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装在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双肩包里。
最重要的是,我带了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个充满电的充电宝和一支录音笔。
中午十二点,我在高铁站和苏慧碰了头。
她穿得很低调,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背着一个帆布包。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检票上车。
在高铁上的这五个小时,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五个小时。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从南方的水乡,渐渐变成了北方的平原。
我和苏慧坐在并排的座位上。
一开始,两人都很沉默。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
两个素昧平生的被绿者,为了同一个目的,结伴踏上了一场荒诞的捉奸之旅。
直到高铁开过济南。
车厢里的人少了一些。
苏慧才轻声开了口。
“陈哥,如果这次真的抓到了什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着我有些胡子拉碴的脸。
“还能怎么办?离婚。”
我以为我会说得很艰难。
但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
我竟然觉得无比轻松。
“财产怎么分?”
苏慧继续问。
这是个现实问题。
“房子是婚后买的,一人一半。店里的生意这两年也不好做,算一算,可能我也分不到什么大钱。”
我苦笑了一下。
苏慧转过头看着我。
“陈哥,如果你手里有他们出轨的确凿证据,在法律上,你是无过错方,是可以主张多分财产的。”
“而且,我查过赵宇的账。”
苏慧压低了声音,凑近了我一些。
“这两年,赵宇借着做生意的名义,从家里拿走了不下三十万。”
“其中有一大半的流水,都转到了一个叫‘林晓梅’的账户上。”
我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苏慧。
“你说什么?”
“三十万?转给林晓梅?”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林晓梅跟我说,她只借给赵宇八万块钱。
现在苏慧告诉我,赵宇转给了林晓梅十几二十万。
这中间的差额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不信。这是银行流水复印件。”
苏慧从包里拿出一叠纸,递给我。
我一把抓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
两万,三万,五千,一万……
收款人,清清楚楚地写着:林晓梅。
“这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是在背着我合伙做生意?
还是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苏慧冷静地说,
“但我猜测,赵宇在外面欠了债,林晓梅在帮他补窟窿。或者,他们两人合谋,把各自家里的钱洗出去,放在一起。”
我浑身的血液都直冲脑门。
如果说,感情上的背叛让我愤怒。
那这种经济上的算计,则是彻底的毛骨悚然。
十五年的夫妻。
她不仅把心给了别人,还惦记着我辛苦赚来的血汗钱。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我咬着牙,把那叠流水复印件死死攥在手里,纸张都被捏得变了形。
“所以,咱们这次不仅要抓人,还要保留证据。”
苏慧拍了拍我的胳膊。
“陈哥,稳住。好戏还在后头。”
晚上六点半,高铁准点抵达北京南站。
一下车,北方的凉风吹过来,让我浑身打了个激灵。
跟着苏慧。
我们坐地铁转线。
最后来到了王府井附近的那家酒店。
酒店很豪华,大堂里金碧辉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的香氛味。
我们没有直接去前台。
因为没有房卡,也查不到他们的具体房号。
苏慧找了大堂角落里的一个休息区坐下。
那个位置刚好能清楚地看到电梯口和酒店大门。
“咱们就在这儿等?”
我问。
“等。”
苏慧点了点头。
“他们今天是第一天来,肯定要出去吃饭逛街。咱们就守株待兔。”
于是,我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七点,八点,九点。
大堂里人来人往,各种口音的人都有。
我喝了三杯免费的柠檬水,去了一趟洗手间。
心里那种焦灼感越来越重。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他们不在这个酒店。
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希望林晓梅真的只是纯洁地陪朋友散心。
人啊,到了绝境,总是喜欢骗自己。
可是,现实就是用来打脸的。
晚上十点一刻。
旋转门转动。
一阵笑声从门口传了进来。
那笑声我太熟悉了。
清脆,放肆,带着一种少女般的娇憨。
我浑身猛地一僵,视线瞬间锁定了门口。
林晓梅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酒红色风衣,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她笑得花枝乱颤,手里举着一串咬了一半的冰糖葫芦。
而她的身边,站着赵宇。
赵宇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非常自然地揽在林晓梅的腰上。
不是肩膀,不是胳膊。
是腰。
而且是很靠下的位置。
两人贴得很近。
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赵宇还时不时地低下头。
在晓梅耳边厮磨。
那副亲昵的姿态。
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哪里是什么十五年的好兄弟?
分明就是一对正处于热恋期的狗男女。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心里早就有了准备。
但亲眼看到这一幕的时候。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
那种尊严被按在地上狠狠践踏的感觉。
依然让我差点失去理智。
我猛地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大,身前的茶几都被撞得歪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苏慧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别冲动。”
她压低声音,但手上用了很大的力气。
“你看。”
她扬了扬下巴。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赵宇从口袋里掏出房卡,递给林晓梅。
林晓梅很自然地接过房卡,顺势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冰糖葫芦塞进了赵宇的嘴里。
赵宇笑着咬下山楂。
然后伸出手指。
在晓梅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一张房卡。
一个房间。
大床房。
这就是铁证。
这就是十五年的纯洁友谊。
他们径直走向了电梯间。
等电梯的门关上,电梯上行的数字停在了12楼。
“走。”
苏慧站了起来。
我们跟着上了另一部电梯,按下了12楼。
电梯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苏慧急促的心跳声。
叮的一声。
12楼到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走出电梯,四下张望。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
“咱们怎么找?”
我小声问。
一层楼有几十个房间,总不能一间一间去敲。
苏慧没说话,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
然后,她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我们在走廊里慢慢地走着,仔细听着两边房间里的动静。
其实酒店的隔音很好,一般听不到什么。
但我知道,他们刚进房间,肯定会有动静的。
走到1215房间门口的时候,苏慧停下了脚步。
她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仔细听。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虽然隔着门,声音有些闷,但我绝对不会听错。
是林晓梅的声音。
“你先去洗澡还是我先去洗?”
然后是赵宇的声音,带着一种轻佻的笑意。
“一起洗呗,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什么。”
接着是晓梅的一声娇嗔的打骂声。
“滚,谁跟你老夫老妻。”
去你妈的老夫老妻。
去你妈的纯洁友谊。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一团火,终于彻底炸开了。
我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脚踹开门。
这酒店的实木门我也踹不开。
我后退了两步。
拿出手机。
点开了录像功能。
然后,我走上前,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向了门板。
“砰!砰!砰!”
剧烈的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特别突兀,像打雷一样。
里面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谁啊?”
过了十几秒,赵宇警惕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客房服务。查房。”
我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门里面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脚步声靠近。
咔哒。
门锁开了。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赵宇那张带着些许不耐烦和慌乱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他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裤头。
看到站在门外的我,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嘴巴张着。
半天发不出一丝声音。
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猛地一推门。
直接挤了进去。
苏慧也跟着我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亮着昏黄的氛围灯。
林晓梅坐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
她脱了那件酒红色的风衣,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真丝睡裙,吊带滑落在一边肩膀上。
看到我冲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血色从她的脸上瞬间褪去,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个石雕一样僵在床上。
“志……志平?”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准了他们俩。
这就是现场。
这就是铁证如山。
我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们。
房间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哎哟,真巧啊。”
打破死寂的,是苏慧。
她从我身后走出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上下打量着光着膀子的赵宇。
“赵宇,你不是在天津考察项目吗?这项目怎么考察到北京的大床房里来了?”
赵宇看到苏慧,双腿一软,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腰重重地撞在电视柜上。
“慧……慧慧,你怎么也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怎么不能来?”
苏慧冷笑了一声。
走到床前。
看着缩在床角的林晓梅。
“林晓梅,十五年的纯洁友谊,就是这么个纯洁法?”
“脱光了衣服,在一张床上交流散心心得?”
林晓梅用被子紧紧捂住胸口。
眼神躲闪着。
不敢看我。
也不敢看苏慧。
“志平……你听我解释……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发生……真的……”
她结结巴巴地试图狡辩。
“什么都没发生?”
我终于开口了。
我的声音很轻,但听在我自己耳朵里,却像是带着冰碴子。
“是还没来得及发生,还是已经发生了十五年?”
“你不是说我心胸狭隘吗?你不是说我无理取闹吗?”
我指着赵宇,看着林晓梅。
“来,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再理直气壮地说一遍,你们只是好哥们!”
林晓梅闭上了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这眼泪里没有悔恨,只有被抓包后的恐惧和羞辱。
赵宇这个时候似乎回过神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装镇定地想过来夺我的手机。
“陈哥,陈哥,你别拍,有话咱们好好说,这真是个误会……”
“滚!”
我大吼一声,猛地一脚踹在他的大腿上。
赵宇哀嚎了一声,捂着腿蹲在了地上。
我没有再动手。
打他我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该拍的我都拍了。”
我收起手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烂人。
“林晓梅,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你想陪他散心,想陪他上床,随你的便。”
“等回去之后,准备好收律师函吧。咱们法院见。”
说完,我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头走出了房间。
苏慧也跟着我走了出来。
在关门的那一瞬间。
我听到房间里传来了林晓梅崩溃的大哭声。
还有赵宇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但这些,都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走出酒店大门,北京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
我深吸了一口这冰凉的空气,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五年的大石头,终于碎了。
虽然心还在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一种彻底将烂肉剜掉后的轻松。
我和苏慧在酒店旁边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一人买了一罐热咖啡。
“谢谢你,苏老师。”
我碰了碰她的易拉罐。
苏慧苦笑了一下,喝了一大口咖啡。
“谢我什么。咱们都是为了自己。”
“陈哥,接下来的硬仗才刚开始。分财产,抢孩子,收集他们转移资金的证据。”
“他们不会轻易认输的。”
我握紧了手里的易拉罐。
“我知道。”
“十五年的青春喂了狗,我认了。”
“但我陈志平的血汗钱,他们一分也别想多拿。”
后来的事情,就没什么悬念了。
回到老家后。
我第一时间找了律师。
起诉离婚。
林晓梅一开始还想求原谅。
说自己是一时糊涂。
被赵宇哄骗了。
我把视频和赵宇转给她钱的流水往桌子上一摔,她彻底没话说了。
法院最终判决离婚。
因为我手握确凿的出轨证据和转移财产的证据,房子判给了我,店里的生意也归我。
林晓梅只分到了一小部分存款。
听说赵宇那边也惨。
苏慧是个狠角色。
不仅让他净身出户。
还拿着他在外面借款的证据。
逼着他签了放弃探视权的协议。
两个原本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最后落得个声名狼藉、人财两空的下场。
这就是报应。
来,杯子里的酒干了。
故事听完了,你也该明白了。
婚姻这东西,容不得半点沙子。
那些打着“纯洁友谊”旗号,在异性之间没有边界感的行为,不是蠢,就是坏。
而对于咱们这些人来说。
心软,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只有快刀斩乱麻,才能给自己留下一条活路。
行了,天也不早了,今天就聊到这儿。
明天这太阳,照样得升起来,日子,还得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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