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养老金15200,花15买盒烟,女婿当着6口人骂我,我收拾行李搬走,3天后他上门哭着求我。
事情是从一盒烟开始的。
那天晚上,桌上有六个人。女儿许宁坐我旁边,两个孩子抢一盘土豆丝,女婿周启明的母亲戴着老花镜挑鱼刺。周启明吃得很快,筷子碰到碗沿,响了一下。
我把烟盒放在衣柜最上面的布袋里,没想到让小外孙看见了。
“外婆,你又买烟。”
“就两根,没又。”
“妈妈说不能买。”
许宁抬头看了孩子一眼,嘴里还嚼着饭,没说话。
我平时不在屋里抽,偶尔下楼买菜,站在楼道口抽半根。剩下半根夹在窗台的小铁盒里,第二天再抽。周启明不喜欢烟味,家里有孩子,我也尽量避着。他以前没说过什么,只会在我进门时把窗子开一条缝。
那天他把筷子放下了。
“妈,您一个月拿一万五千多,买盒烟倒是挺舍得。”
我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
“我自己的钱,买一盒烟也不行?”
“不是不行。”他说,“您每天在家里,孩子接送是您,饭是您,衣服也是您。我们谁都知道您辛苦。可您不能一边说自己为这个家操心,一边连十五块钱的烟都要藏起来,好像我们亏待您。”
他说得不快,声音也不高。
周启明的母亲看了他一眼,把鱼刺放到碟子边上。许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吃饭吧。”
“我说错了吗?”周启明看着我,“家里六口人,谁不是有自己的难处。您总拿自己是长辈压着我们,买盒烟还要藏。您到底是来帮忙,还是来让大家围着您转?”
屋里只剩下孩子嚼土豆的声音。
电视里有人在介绍一种折叠晾衣架,声音一阵高一阵低。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只没盖盖子的胶水。小外孙的袜子滑到脚后跟,他低头抠了半天。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上午还听见有人说这个。
我把汤勺放下,手指在桌布上抹了一下。
许宁说:“启明,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多少年了。”周启明笑了一下,笑得不像笑,“妈,您要是真觉得这里住得不舒服,就别总把行李放在门边,又不走。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伺候您。”
我看了一眼门边。
我的灰色布袋确实在那里,里面装着两件换季衣服。那是我每次回娘家都用的袋子,搬来以后一直没收起来。不是等着走,我只是懒得整理。
“谁让你伺候了。”我说。
“那您别把每件事都做了,再等着我们承认您做了。”
许宁脸白了一点。
小外孙问:“爸爸,外婆要去哪儿?”
周启明没回答。
我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了两下,停了。煤气灶旁边有一粒米,已经干了,手一碰就滚到墙角。
我洗了六只碗。
其实那顿饭只有五只碗,周启明的母亲没吃完,拿着碗去客厅看电视。我多洗了一只,是早上给小孙女蒸蛋用的碗,放在水池边,顺手就洗了。
洗完,我擦了擦手,回房间。
衣柜里有一件旧毛衣,袖口起了球。我把它叠好,放进行李袋。又拿出来,觉得天气还没冷到那份上。窗台上的绿植歪着,泥土干得发白,我拿水壶浇了一点,水从盆底流到托盘里。
许宁站在门口。
“妈,他今天心情不好。”
“他哪天心情好过?”
“项目上的事有点乱,他这几天都没睡好。”
“那也不是冲我发脾气的理由。”
“我知道。”
她说完,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垃圾短信,她划掉了。
我坐在床边,把烟盒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里面还剩三根。
“宁宁,你觉得我住这儿,是帮你,还是添麻烦?”
“妈,你别这么问。”
“那我怎么问?”
她抿着嘴,像小时候做错了题,不想让我看见。
“你先睡一觉,明天再说。”
“我已经说得够慢了。”
她没接。
我把烟盒塞进行李袋,拉链卡住一小截线头。扯了半天没扯开,最后拿剪刀剪掉。
那一晚,周启明睡在外面。我听见他起身喝水,拖鞋在地板上蹭了几下。小孙女半夜说了一句“铅笔呢”,没人回答。
我睁着眼睛到天快亮,突然想起楼下包子铺的豆沙包涨价了。想了半天,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旧煮了粥。
周启明起得晚,衬衣扣错了一颗。他站在卫生间门口刷牙,嘴里含着泡沫,问我:“妈,今天孩子几点放学?”
“下午四点半。”
“我知道了。”
他转身进了卫生间,牙刷碰到杯子,叮的一声。
我把粥盛好,端到桌上。周启明的母亲坐下,先给自己夹了半个馒头。她有个习惯,吃饭前总要把桌上的纸巾折成四方块,折不好就重新来。
“启明昨晚说话重了。”她说。
“嗯。”
“他不是嫌您。”
“他都说让我走了。”
“他那个人,嘴比脑子快。”
“这句话您倒是了解他。”
老人低头撕馒头,撕得很细。
“我儿子不是坏人。就是这些年事情赶在一起,他自己也没地方放。”
我没说话。
她继续道:“许宁最近单位那边要调班,两个孩子又离不开人。他嘴上不说,心里慌。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慌越装得像没事。”
“那我就该站着让他装?”
“没有。”她把一小块馒头放进粥里,“您也不是没脾气的人。”
这话听着不算好听,我却没接上。
周启明出来时,头发还滴着水。他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妈,昨晚……”
“先吃饭,粥要凉了。”
他坐下,端碗喝了一口,皱眉。
“盐放多了。”
“那你别喝。”
“我没说不能喝。”
“你说什么都挺费劲。”
许宁从房间里出来,头发夹在耳后,手里拿着一只儿童水杯。
“你们一早又怎么了?”
“没有。”我和周启明同时说。
说完都停了一下。
小孙女在客厅找彩笔,把沙发垫翻得乱七八糟。窗帘上粘着一根头发,风扇的遥控器少了一块电池盖,周启明的左脚袜子穿反了,他自己没发现。
许宁把杯子递给我。
“妈,今天你别送孩子了,我请半天假。”
“你请假做什么?”
“陪你去看看房子。”
我看着她。
周启明抬起头,“看什么房子?”
许宁说:“我妈想搬出去住几天。”
他的手指在碗边停住。
“搬去哪儿?”
“她还没定。”
“为什么没定就要搬?”
我笑了一下:“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周启明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人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给小孙女腾位置。孩子跑过来,趴在她腿上要看动画片。电视开着,画面里一只卡通鸭子正在掉眼泪,下一秒又开始跳舞。
周启明低声说:“我昨天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挺清楚。”
“我就是觉得,大家都挤在一块儿,很多话没法说。”
“你可以说。”
“说了就成了不懂事。”
“你现在说了,也没见你轻松。”
他看了我一眼,端起碗,把凉掉的粥喝完。
许宁站在旁边,突然问:“妈,你真想走吗?”
我没有回答。
桌角压着一本旧本子,是我买菜时随手记东西用的。前面写着土豆、葱、洗衣粉,后面还有孩子家长会的时间。周启明拿起它,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您要是走,孩子怎么办?”他说。
“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不是说孩子。”
“那你说什么?”
他抬头,像要说一句很重要的话,最后只说:“外面住着,您一个人也不方便。”
“我一个人过了几十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再答。
我把桌上的咸菜罐往里推了推。罐盖上的小红花掉了一半,许宁说过几次要换,我一直没换。
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说过的话,尤其是说给最亲近的人听的。说重了,像把碗摔在地上,捡起来还能用,边上总有一道口子。
我把旧本子合上。
“今天我去看看。”
许宁点头。
周启明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他没有拦我。
03
房子没看成。
许宁的主管临时打来电话,她换了衣服就出门。出门前她站在玄关,问我:“妈,你别真的生气。”
“我没那么大气性。”
“你有。”
“那你还问。”
她想笑,没笑出来。
我一个人去了菜市场。买了两根黄瓜,半斤小青菜,还有一把不太直的面条。卖面条的人把袋口扎得很紧,我咬了半天没咬开,最后拿牙签挑。
路边有人搬家,纸箱上写着“厨房用品”,字写得很大。一个男人抱着电饭锅,鞋带散着,他走两步停一下。旁边的小孩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糖纸没拆开。
这些都跟我没关系。
我却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周启明不在。周启明的母亲正在阳台上晒枕套。她晒东西很讲究,两个夹子之间一定留着一样宽的距离。我觉得没必要,还是没说。
“您买黄瓜了?”她问。
“嗯。”
“中午凉拌?”
“你不是牙口不好?”
“我切碎点。”
她说完,拿起一个夹子,又换了个位置。
我坐在小凳上择菜。小青菜里混着一根红色塑料绳,我捏出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贴着地,我拿扫帚扫了两下,没扫进去,后来忘了。
“启明昨晚回来又坐了很久。”老人说。
“坐哪儿?”
“客厅。”
“他不是睡外面吗?”
“睡外面,坐客厅。”
我手里的菜叶断成两截。
“他说什么了?”
“没说。”
“那您怎么知道他坐很久?”
“我起夜,看见的。”
“您还起夜?”
“年纪大了,睡不沉。”
她把枕套翻过来,摸了摸边角。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
“他小时候也爱闷着。考试没考好,回来先把鞋摆整齐,再去厕所待着。谁问都说没事。”
我忽然想起周启明昨天扣错的那颗扣子。
又想起我的绿植还没浇透,托盘里那点水已经干了。
“您儿子是不是觉得我拿了他的家?”
老人看着我,没马上回答。
“他从没这么说。”
“没说不代表没有。”
“您也从没说过您想被留下。”
我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老人把晒好的枕套收下来,叠得不太整齐。
“许宁小时候不爱吃青菜,您追着喂。启明小时候也不爱吃。他们两个一个随您,一个随我。”
“他可没少吃。”
“是,长大以后什么都吃了,话还是少。”
她抱着枕套进屋,走了两步又回头。
“您要真走,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把您的那只茶碗包起来。”
我愣了愣。
“什么茶碗?”
“您天天用的那只,缺了个口的。”
“扔了吧。”
“您不是不让扔吗?”
我低头看菜,忽然不知道哪片该留下。
中午没有凉拌黄瓜。我把黄瓜切成片,和鸡蛋一起炒了。鸡蛋打进碗里时,掉了一小块壳,我用筷子捞了三次才捞出来。
周启明下午回来,站在厨房门口。
“妈,您真的要找地方住?”
“嗯。”
“住多久?”
“看心情。”
“您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
他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我。
“菜糊了。”
“我知道。”
“要不我来?”
“你会?”
“不会。”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本来就干净的台面。
我没有赶他。
也没有给他让地方。
04
第三天早上,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两件毛衣,三条裤子,一双布鞋,几包没吃完的饼干,还有许宁小时候用过的一个铁盒。铁盒里没有什么,几根缝衣针,一枚断掉的发卡,半截粉笔。那枚发卡我留着也没用,还是装进去了。
我把床单拆下来,叠好,塞进行李袋。床垫上有一小块油印,怎么擦都擦不掉。我拿湿毛巾反复蹭,蹭到手腕发酸。后来想起来,这床垫本来就不是我的。
许宁靠在门框上看我。
“妈,真要今天走?”
“房子我找好了。”
“在哪儿?”
“云栖路后面。”
“离我们远不远?”
“走路二十分钟。”
她没说话。
我把她小时候的铁盒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你带走。”
“不要。”
“里面是你的东西。”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的多了。”
许宁坐到床边,手指摸着床单上起的一根线。
“我昨天和启明说过了。”
“说什么?”
“说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知道。”
“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每个人都不是那个意思。”
她低下头,脸埋在掌心里一会儿,抬起来时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掉泪。
“妈,我想去上那个班。”
“哪个班?”
“晚一点的。钱多不多不重要,就是能学点东西。可孩子放学没人接,启明最近也忙。他说可以让他妈来,可他妈要照顾家里的老人。”
“所以你想让我留下。”
“我想你别觉得自己只能留下。”
这句话让我手里的毛衣停了下来。
她马上又说:“我知道这样说很矫情。”
“是有点。”
她笑了,拿过那件毛衣,替我把袖子翻出来。
“你从小就这样,别人给你一颗糖,你要先问是不是剩下的。”
“你小时候不也是先挑大的拿。”
“那是你惯的。”
“所以怪我?”
“没有。”
她把毛衣叠得比我整齐。
我本来想说,既然想去就去,孩子的事自己安排。话到嘴边,突然想起她小时候发烧时非要吃凉面,我端着碗追了她半个院子。这个不能写,涉及健康,不说了。她小时候还把橡皮塞进鼻子里,倒是真的,后来找了半天,发现橡皮在书包夹层。我想起这个,忍不住问:“你那只蓝色书包后来扔了吗?”
许宁愣住。
“什么书包?”
“算了。”
客厅里传来孩子唱歌的声音,唱到一半忘了词,重新来一遍。周启明的母亲在厨房洗杯子,杯子碰杯子,声音很轻。她平时不用洗洁精,觉得冲两遍就干净,我每次都要多冲一次。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
“我来吧。”
“您收拾行李呢。”
“洗个杯子又不耽误。”
“这个杯子不用洗。”
“我看着脏。”
她松了手。
我把那只杯子洗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周启明从客厅进来。
“妈,您别收拾了。”
“我收拾我的东西。”
“您住这儿,哪儿不好?”
“你昨天不是说了吗?”
“我说的是气话。”
“气话也从心里出来。”
他站在水池边,手里捏着一张纸,是孩子的手工作业。纸上画了四个人,旁边还有一只很大的狗。我们家没有狗。
“我那天不是因为烟。”他说。
我继续冲杯子。
“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冲我说?”
“我最近脑子里乱。”
“乱到要把我赶走。”
“我没赶。”
“你说让我别让大家围着我转。”
“我……”
他卡住了。
我拿毛巾擦杯子,杯口那道缺口碰到毛巾,勾出一根线。我用指甲把线掐断。
周启明的母亲在旁边说:“启明,你别站着。”
“妈,我没站着。”
“那你倒是说话。”
“我说了。”
“您说一句,他顶一句。”老人把洗好的碟子放进柜子里,“你们俩都像小孩。”
没人笑。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转身去折衣服。折了一件,又拆开。折另一件,袖子对不上。我重新来了一遍。
周启明轻声说:“您走了,宁宁怎么办?”
“她有你。”
“我不行。”
“你怎么不行?”
“我不知道孩子的校门从哪个门进。”
“问老师。”
“我不会弄那些菜。”
“买现成的。”
“我也不知道她晚上要听几遍故事才睡。”
“少听一遍不会怎样。”
他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嘴。
我本来还想继续收拾,手却落在行李袋的拉链上。拉链头不大,捏起来有点硌手。
“你是舍不得孩子,还是舍不得我做的事?”
“都有。”
“说得倒直接。”
“您非要我说好听的,我说不出来。”
“那你骂我就说得出来?”
他把那张手工作业放到桌上,纸边压住了一块饼干屑。
“妈,我那天说重了。”
“嗯。”
“您别走。”
“我已经找好地方了。”
“您可以不住那里。”
“我住哪儿,不是你决定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继续叠衣服。
过了一会儿,周启明说:“那只茶碗,您带走吧。”
我抬头。
“你不是说包起来吗?”我问婆婆。
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嗯,包起来。”
周启明没有再说话。
我把最后一条裤子塞进袋子,没拉上拉链。小孙女跑进来,手上全是彩笔印。
“外婆,你要去哪里?”
“出去住几天。”
“那你还回来吗?”
“看情况。”
“那我的辫子谁给我扎?”
许宁说:“妈妈给你扎。”
“妈妈扎得一边高一边低。”
许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周启明突然说:“我来。”
小孙女看着他。
“爸爸你不会。”
“我学。”
“那你先给外婆扎。”
他看了我一眼。
我把一根黑色发绳递给他。那根发绳不是我的,是从沙发底下捡的,我一直没扔。
他拿着发绳,站在女儿身后,绕了两圈,头发散开,又重来。小孙女嫌疼,往前躲了一步。他说了句“别动”,语气有点急,马上又放轻。
“我慢点。”
我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把辫子扎偏。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发出一阵短促的响声。没人去关。
我提起行李袋,走到门口。
周启明跟了两步。
“妈。”
我没回头。
“您晚上吃什么?”
“随便。”
“我送您过去。”
“不用。”
“那我给您把茶碗拿下来。”
“不要了。”
“您用惯了。”
我扶住门把手,停了一下。
“碗我自己会挑。”
说完,我走了。
在楼下,我才发现自己穿的是一双拖鞋。鞋底沾了一点灰,走起来啪嗒啪嗒的。我没回去换。
05
我住进那间小屋的第一晚,水壶烧开后自己停了。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前一个住户留下的两个纸箱,纸箱里是几本旧杂志和一只坏掉的台灯。我把杂志翻了翻,有一页夹着一根干掉的葱皮,没什么好看的。
许宁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问我到了没有。
第二个问我缺不缺被子。
第三个没说话,过了十几秒才挂断。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又放下。窗外有个人在楼道里咳了一声,接着有人说:“别把自行车堵门口。”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买了馒头。卖馒头的女人问我要不要多拿一个,我说不要,走出两步又回去,说要。她把馒头装进袋子,袋口打了个很丑的结。
我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一只小飞虫落在袋子边,我拿纸把它赶走。
第三天傍晚,周启明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鞋面上沾着一点白色的墙灰,头发像是用手抓过,衣服也没熨平。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宁宁说的。”
“她让你来的?”
“她没让。”
“那你来做什么?”
他没进门。
门口挤得很窄,他侧着身,手肘碰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灯闪了一下,没亮。他按了两次,才发现灯泡坏了。
“这儿灯坏了。”他说。
“房东会换。”
“您晚上看得见吗?”
“看得见。”
“您别说看得见。”
“那我说什么?”
他把塑料袋放到地上,里面是两个饭盒,一只茶碗,还有一双拖鞋。
茶碗缺着口,碗底垫了一块软布。
我看着那只碗,没伸手。
“婆婆让我带来的?”
“我妈说,您不用旧的,就不吃饭。”
“她倒记得。”
“不是她装的。”
“你装的?”
“我找了半天。”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说的。
我把茶碗拿起来,缺口处被胶水粘过,粘得不好,边上还有一点白印。那不是我原来的样子。我以前从没修过。
“谁弄的?”
“我。”
“为什么?”
“顺手。”
“你什么时候会修碗了?”
“不会,弄坏了就试了一下。”
“你弄坏的?”
他没回答,弯腰把拖鞋拿出来,摆在我脚边。
“您穿这个,别穿外面的。”
“我有鞋。”
“您那双是拖鞋,鞋底薄。”
“你还管得挺细。”
他站起身,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塑料袋底下露出一本旧本子,封面沾了油。
我伸手把它抽出来。
“这是我的。”
“嗯。”
“你拿它来做什么?”
“宁宁说您找东西的时候,可能会想要。”
我翻开本子。前几页是买菜的记号,字写得歪歪扭扭。中间夹着一张幼儿园通知,日期已经过去很多年。后面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周四,启明回来吃饭。
再往后是空白。
“你看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带?”
“我妈翻东西看见的。”
周启明说完,突然咳了一声。他转过去,像怕我看见,把手放在嘴边。咳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回头。
“妈。”他说,“您回去吧。”
“回去做什么?”
“住着。”
“住着看你脸色?”
“我会改。”
“你说过很多次。”
“那我这次少说。”
“你少说有什么用?”
他站在门边,低着头。
“我不是来让您回去做饭,也不是让您照顾孩子。”
“那你让我回去干什么?”
“宁宁想学那个班。她不敢去。”
我把旧本子放回桌上。
“她不敢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觉得您一走,家里就散了。”
“家里没有我就散了?”
“不是。”他顿了一下,“是她觉得,您要是走了,就是她没把您留下。”
我笑了。
“她留我,是为了证明她是个好女儿?”
“她没这么说。”
“你替她说得倒明白。”
“我不明白。”
他抬起头,眼睛发红,脸上没有刚才那种硬撑的样子。
“我就是不明白。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宁宁想让您歇一歇,您又觉得她不要您。她让我给您买东西,我买了,您说不用。她让我问您想吃什么,我问了,您说随便。您什么都说随便,最后又什么都记着。”
我摸了摸那只茶碗的缺口。
“我哪儿有那么难伺候。”
“您自己不知道。”
“那你还来。”
“我不来,您就真不回去了。”
“回不回去是我的事。”
“是。”
他答得很快。
我坐在床边,把茶碗放下。
“你那天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说我?”
周启明的手垂在身侧。
“我妈在,孩子在,宁宁也在。您觉得我能单独和您说吗?”
“你可以等大家散了。”
“我等不到。”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
楼道里有人拖着一把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外一只小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桌角有一块干掉的馒头屑,我用指甲抠下来。
“您走了以后,宁宁把您的房间收了一遍。”他说。
“我房间有什么好收的。”
“她在床底下看见那只布袋。”
我看着他。
“她说,您每次都把袋子放门边,是因为怕哪天我们真的叫您走。”
我没有说话。
周启明低头看自己的鞋。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给小孙女梳头。”
“你会梳了?”
“还是不好看。”
“那就别梳。”
“她说,您从来没想过把这里当家。”
我指尖在茶碗边上停住。
“她说得对。”
“她还说,您要是搬走,可能不会再回来。”
“她也说得对。”
“所以我来了。”
“哭着来的?”
“路上眼睛进灰了。”
我看向他。
他把脸转开,拿起塑料袋,重新整理里面的饭盒。饭盒盖子没扣紧,他扣了三次。第三次终于扣上了,却又打开,像想看看里面的菜有没有洒。
“您回不回去,自己定。”他说,“我就是来告诉您,房间还在。”
“我不缺房间。”
“我知道。”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行。”
我伸手拿起那双拖鞋,鞋底很软,尺码也大了一点。
“宁宁买的?”
“我买的。”
“你还会买鞋。”
“店里的人说这个不磨脚。”
“你什么时候问过店里的人?”
“今天。”
他说得像是在解释一件十分普通的事。
我没有马上回去。周启明坐在那把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问:“您晚上想吃什么?”
“面条。”
“我回去煮。”
“你会?”
“不会,我照着学。”
“别把厨房烧了。”
“我妈在。”
“那你还学什么。”
他抬了抬眼皮。
“我总得会一样。”
那只茶碗放在桌上,缺口朝着墙。
我没问他为什么粘得这么难看。
06
我没有当天回去。
第四天早上,许宁来接我。她没有进门,只站在楼道里替我拎行李袋。袋子比来时轻了一点,半个馒头留在桌上,已经硬了。
“你爸昨天打电话了。”她说。
“你爸不是在老家吗?”
“我说周启明。”
“哦。”
她嘴角动了一下。
“他昨晚煮面,把盐放成了糖。”
“他怎么知道是糖?”
“你婆婆尝出来的。”
“那他们吃了吗?”
“吃了。小孙女说甜面也可以。”
我锁门,钥匙转了两次才转动。
走到楼下时,许宁忽然问:“妈,你还生他的气吗?”
“生。”
“那你回去?”
“回去也生。”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我的行李袋往上提了提。袋口露出那件旧毛衣,袖子垂在外面。她伸手塞回去,动作有点粗,毛衣又滑了出来。
“你那个班,去了吗?”我问。
“还没。”
“什么时候去?”
“下周。”
“你自己安排。”
“嗯。”
“孩子让你婆婆接几天。”
“她说可以。”
“她腰不好。”
“她说没事。”
“她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
许宁没接,走了几步,又说:“她还说,您要是回来,茶碗别放在厨房最里面。”
“那只碗都坏了。”
“启明说还能用。”
“他现在什么都能用。”
她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小石子滚到排水沟边,停在那里。旁边的早餐铺挂着一串塑料辣椒,最下面那只掉了,老板用胶带重新粘上。
回到家,周启明正在客厅铺孩子的作业本。
他看见我,没有马上过来。
“回来了。”他说。
“只住几天。”
“嗯。”
“我房间不用换东西。”
“没换。”
“桌子上的茶杯呢?”
“还在。”
“旧本子呢?”
“也在。”
我看了他一眼,他移开视线,去整理一支没盖笔帽的水彩笔。
周启明的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盘炒青菜。
“回来就吃饭,面还没煮好。”
“我不饿。”
“您早上不是只吃了半个馒头?”
“你怎么知道?”
“宁宁说的。”
许宁把行李放进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我的灰色布袋。
“妈,这个袋子以后别放门口了。”
“放哪儿?”
“柜子里。”
“柜子里不好拿。”
“那就放床底下。”
“床底下灰大。”
周启明在旁边说:“放我书房吧。”
我和许宁一起看他。
“书房是你的?”我问。
“不是。反正我也不用。”
“你不是总在里面打电话?”
“以后出去打。”
许宁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她擦了擦,又把杯子放回去。
我把布袋接过来,没放进柜子,也没放床底下,暂时搁在椅背上。
周启明端来一碗面,面条煮得有长有短,里面放了两根青菜,还有一颗打散的鸡蛋。
“盐放少了。”他说。
“少了就少了。”
“您尝尝。”
我拿筷子夹了一口。
“面坨了。”
“我下早了。”
“那你还端过来。”
“我以为您饿。”
“我说了不饿。”
“嗯。”
他站在旁边,没走。
小孙女从房间里跑出来,把一只黄色发卡递给他。
“爸爸,给我扎头发。”
“你妈妈呢?”
“她在找袜子。”
“哪只袜子?”
“有小兔子的。”
周启明看了看我。
“妈,您吃面。”
“你先给她扎。”
“我扎不好。”
“慢慢扎。”
他拿着发卡坐到沙发边,孩子背对着他。他把头发分成两边,分得不一样高。许宁在房间里喊:“启明,别把她头发弄疼了。”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我这次真知道。”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茶碗还放在厨房最里面,缺口朝外。周启明从沙发边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晚上要不要吃饺子?”
“不要。”
“那我买点菜。”
“家里还有土豆。”
“土豆吃腻了。”
“那你别吃。”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我把面条挑到碗边,看到一根没煮软的葱。
许宁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
“妈,那个班我下周一去。”
“别迟到。”
“知道。”
“你也别总说知道。”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厨房里传来柜门合上的声音,周启明喊:“妈,那只茶碗放哪儿?”
我说:“你不是会用吗?”
他没回答。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低头找那根没煮软的葱。
周启明又问了一遍:“妈,茶碗放哪儿?”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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