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万五千平米的建筑体量,搁在哪儿都算个大家伙,可偏偏要塞进国家重点保护的历史城区边上,这事儿怎么想都有点拧巴。临海台州府城旅游集散中心就摊上了这么个难题——九十六亩多的地块,十三亿多的真金白银砸下去,盖出来的东西要是太扎眼,古城那股子韵味可就全毁了。好在项目组最终憋出了八个字:”山海之约,巷陌叠行”。光听这名字,像是从古诗里摘出来的,可背后藏着的门道,远比字面意思复杂得多。这八个字到底在说什么?一栋现代建筑,怎么才能不是”闯进”古城,而是”隐入”古城?
山形入骨,海势融城
说白了,”山海之约”就是把临海这座城市最显眼的两样东西——山和海——揉进了建筑的骨头里。项目组没有选择平地起高楼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而是参考了周边地势的起伏,让建筑体量顺着地形往外延伸,看起来不像是硬生生从地里冒出来的,倒像是慢慢从山坡上长出来的。这种处理手法的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削弱体量感。十三万五千平米如果堆成一个方块,那视觉冲击力谁都扛不住,所以设计上把大楼打散成了高低错落的几个组团,远看像是一组依山而建的民居聚落,而不是一座突兀的现代综合体。
屋顶的处理也花了不少心思。从已披露的信息来看,设计采用了坡屋顶和退台等元素,去呼应古城传统的天际线轮廓。临海古城的老房子大多是黛瓦坡顶,新建筑如果用平顶或者玻璃幕墙,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一路人”。现在这种做法,相当于用”山脊”的意象去统领屋面的韵律,让新老建筑在天际线上能够接上茬,不至于割裂开来。
至于”巷陌叠行”这四个字,指的是内部空间的组织逻辑。推测来看,设计可能借鉴了古城内部街巷尺度的动线方式,用院落式的节点把各个功能区域串起来,让人走在建筑里面的时候,产生一种”穿行古城”的空间错觉。不是那种大堂套大堂的现代酒店走法,而是拐个弯、穿个院子、再拐个弯,步移景异。这种手法在国内一些古城更新项目中也有类似尝试,但放在十三万平米这么大的体量上做,难度系数显然要高出好几个量级。
总的来说,这套设计不是在模仿古建筑的外形,而是提取了山水的精神气质,再用当代的建筑语汇翻译出来。山不是真山,海不是真海,但那种”顺势而为”的劲儿,得让人感受得到。
他山之石:从贝聿铭到安藤忠雄
把现代建筑”藏”进历史环境这件事,全世界的建筑师都在琢磨,而且各有各的路数。
最常被拿来比较的,是贝聿铭设计的苏州博物馆新馆。贝老当年给自己定的规矩是”中而新,苏而新”“不高不大不突出,不与古城争高低”。他把传统园林里”移地借景”的手法拿过来,又用钢结构和玻璃把老的木梁木椽系统替换掉,白墙配深灰色石材线条去呼应粉墙黛瓦,菱形坡顶替代传统小青瓦。整座建筑融进了拙政园和忠王府所在的历史街区,从外面看,真不觉得它是个”外来者”。临海这个项目的”隐入”策略,和贝聿铭的思路有相通之处——都是在体量上做减法,在气质上做融合。不过苏州博物馆的体量毕竟小得多,临海这边十三万五千平米要做到同样的效果,难度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再往远了看,日本直岛的地中美术馆可能是”建筑消隐”这条路上走得最极端的案例。安藤忠雄为了不破坏濑户内海的景观,把百分之八十的建筑体量埋到了地下,从空中俯瞰只能看到几个三角形和矩形的天窗散落在丘陵上。他用清水混凝土、铁、玻璃和木材这些极简的材料,完全依赖自然光照明,让建筑几乎”消失”在大地里。这种做法当然震撼,但它是个美术馆,功能单一、体量也有限,和临海这种需要承载游客服务、酒店、停车等复合功能的项目,逻辑完全不同。
葡萄牙辛特拉的经验则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参照。辛特拉1995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那里的宫殿和城堡倚着山势而建,19世纪的浪漫主义建筑把哥特式、摩尔式、文艺复兴式揉在一起,和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它的启示在于:历史环境里的新建筑不一定要”低调到看不见”,也可以通过与地形的紧密结合来获得”合理性”。
回到临海这个项目,它的独到之处恰恰在于”大”。十三万五千平米要在国家重点保护的历史城区旁边”隐入”,既不能像地中美术馆那样躲到地下去,也不能像苏州博物馆那样只做个小体量的点缀。从已知信息来看,项目组在功能分区和材料选择上做了不少妥协——比如把楼的体量往小了收,外表上尽量不显摆现代感。这种在”隐”和”用”之间找平衡的做法,可能是目前国内同类项目里难度最高的样本之一。
低调,是进步还是牺牲?
从建筑艺术的角度看,”谦逊设计”这几年确实越来越被认可。过去那种恨不得把地标刻在天上的做法,慢慢被”语境共生”的思路取代。临海这个项目愿意花十三亿多去做一个”不抢戏”的建筑,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国家文物局前前后后提了三轮意见,项目组也老老实实改了三轮方案,这种对历史环境的尊重,放在当下的开发环境里,不算多见。
但从商业功能的角度,质疑声也不是没有。一个旅游集散中心,本来就需要辨识度,需要让人一眼认出”到了”。如果建筑太过低调,会不会反而削弱了它作为门户的功能?过度退让是否意味着某些使用上的妥协?这些问题目前没有明确答案,但值得关注。毕竟,游客来临海是要找地方的,不是来玩捉迷藏的。
不过话说回来,”隐入”不等于”消失”。好的设计应该在谦逊中仍然保有当代建筑的力量感。临海项目选择用山水意象而不是模仿古建形制,本身就是在保留当代性的前提下做退让。这种做法未必完美,但至少提供了一种思路:现代建筑不一定要和历史环境对抗,也可以选择”融进去”,像水渗进石头缝里一样,慢慢地、不声不响地,成为环境的一部分。
目前桩基已经打下去了,机器在转、工人在干,预计二零二八年才能彻底完工。这几年里,周边的交通压力、古城的保护红线、施工对老街区的影响,都是需要持续盯着的变量。十三亿多投下去,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能不能对得起这份”隐入”的诚意,只能等时间来检验。
你在哪座城市见过让你觉得”现代建筑和老城区相处得特别舒服”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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