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名单贴出来那天,我正好去厕所。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围了一圈人,有笑的,有骂的,有拍肩膀说请客的。

我挤进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我眼睛扫了三遍,没有我。

二十三万。

最高的那个,是设计部的老周,我去年跟他搭了三个月的项目,从方案到落地,熬夜改图我干了七成。

他的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我数了数,二十三万整。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工位。

隔壁小刘探过头来问我,陈姐,你拿了多少。

我说没拿。

她说不能吧,你去年干了那么多活儿。

我说名单上没有我。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低头打字去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嗡嗡响。

我的电脑屏幕上还挂着昨天没做完的报表,光标一闪一闪的。

桌角放着一盒吃了半截的饼干,前天超市打折买的,九块九。

我盯着那盒饼干看了半天,伸手把屏幕关了。

旁边工位的电话响了,没人接。

我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屏碎了没换的手机,一把钥匙,一张门禁卡。

我把门禁卡放在桌上,把杯子里的水倒了,把抽屉里那包没拆封的纸巾拿上,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前台小张喊我,陈姐这么早走。

我说嗯,不舒服。

她说要不要给你叫个车。

我说不用。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数字从十八往下跳,跳到一的时候门开了,外面下着雨,不大,毛毛的那种。

我没带伞,走在雨里,包背在肩上,那个帆布包带子断过一次,我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到家的时候五点不到,老伴还没回来。

他在厂里上班,六点才下班。

我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壶里是早上烧的,温的。

我喝了半杯,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嗡嗡嗡的,钻得人头皮发麻。

我把手机拿出来,调到飞行模式,又想了想,直接关了机。

然后我把家里无线网的插头拔了,电视的插头也拔了。

窗帘拉上,卧室里黑乎乎的。

我躺到床上,被子蒙着头,听着电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的时候不知道几点,屋里全黑。

我摸黑坐起来,头有点晕,嘴里发苦。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路灯,橙黄色的。

我去厨房找吃的,电饭煲里有昨天的剩饭,我盛了一碗,就着榨菜吃了。

吃完洗碗的时候,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水冰凉。

然后我想起来手机还关着。

我把手机打开,开了半天,屏幕亮了,然后就开始震。

一下,两下,三下,连着震,震得我手心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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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接来电,一百八十多个。

短信,两百多条。

屏幕上方弹出来的名字,全是老板的。

我没点开看,把手机扣在桌上。

响了几声,又停了。

隔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我接了。

老板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你上哪儿去了,整个公司找你找疯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年终总结会你不来,电话关机,你想干什么。

我说老板,年终奖名单上没有我。

那边顿了一下。

他说这个事回来再说,你先来公司,所有人都等着呢。

我说我不舒服,明天再说吧。

他说你今天必须来,客户那边等着要方案,你不来谁对接。

我挂了电话。

隔了三秒,又响了,我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厕所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肿,眼睛肿的,头发乱的。

我拿凉水泼了泼脸,擦干,回卧室躺着。

手机在客厅沙发上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

老伴九点多回来的,开门的声音,换鞋的声音,去厨房倒水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沙发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走过来推开卧室门,说你们老板打了几百个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出什么事,年终奖没给我。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水杯。

他说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也不能关机,工作不要了。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然后带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我充上电,开机,又是一顿震。

这次有老板的,还有几个同事的,还有行政的。

短信我没数,但看起来比昨天还多。

第一条短信是老板发的,凌晨一点多。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公司上下全在找你,客户那边方案今天必须交,你这不是闹情绪,你这是失职。

往下翻,第二条,三点多。

他说年终奖的事有误会,你先回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第三条,四点多。

他说你要是不来,这个月工资你别想要了,去年垫的差旅费也别报了。

第四条,五点多。

他说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回来,方案今天上午十点要过会,你不来真不行。

我往下翻,翻到一百多条的时候,不想翻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煮粥。

小米粥,加了两个枣,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地冒泡。

手机又在响。

我接了。

老板的声音哑了,说姐,我喊你姐行不行,你快来。

我说年终奖名单上没有我,我去年干了多少活你知道。

老周那个项目,方案是我写的,效果图是我找人渲的,甲方那边改了八稿全是我对接的,老周就签了个字。

老板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先来,来了什么都好说。

我说你昨天发年终奖的时候怎么不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

他说姐,这个事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先来,咱们当面聊,电话里说不清。

我说行,我去。

但我把话放这儿,你不给我个说法,我今天去了也是走个过场。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过,人还没来齐。

前台小张看见我,说陈姐你来了,昨天老板找了你一晚上。

我没接话,去了自己工位。

电脑打开,邮箱里全是邮件,有客户的,有同事的,有老板发了好几条的,催方案,催报表,催回话。

我把客户那边的邮件回了一下,说今天十点前交方案。

然后把昨天没做完的报表调出来,接着做。

九点多的时候,老板来了。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放我桌上。

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名单的事没提前跟你沟通。

我说不用沟通,名单上没有我,你就告诉我为什么。

他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声音压低。

说公司去年效益不好你知道,年终奖是压缩过的,老周那边是因为他手里有大客户的资源,明年公司要靠他吃饭。

你这边,你的活我清楚,但是公司现在现金流紧张,年后可能有一波调整,你的位置我是保住的,但是年终奖这块,只能先舍了。

我说你保住我什么位置,我干了三年,工资没涨过,去年垫的那两万差旅费到现在还没报,你现在跟我说先舍了我。

他说差旅费这个月一定给你报,我签字了已经,财务那边周一就放款。

我说年终奖呢。

他说今年真没有,明年,明年我一定给你补上,我写条子给你。

我看着他。

他眼睛底下乌青,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

咖啡杯上印着楼下便利店的标,十二块钱一杯的那种。

我说老板,老周那个项目,二十三万,里面有我一半的活。

他什么也没干,拿了二十三万。

我干了一整年,一毛没有。

你让我明年怎么干。

他说我知道你不舒服,但是公司现在就是这个情况,你要理解。

我说我理解不了。

他站起来,说你先冷静冷静,下午咱们再聊。

然后走了。

上午十点,方案过了会,客户那边没提什么意见,基本等于通过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旁边小刘又探头过来,说陈姐,老板跟你说了没,年终奖的事。

我说说了。

她说咋说的。

我说今年没有。

她啊了一声,说那你咋办。

我说不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多,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对面坐了个行政的小姑娘,叫小林,平时不怎么说话。

她看了我两眼,说陈姐,昨天老板打你电话打不通,急得在办公室里摔杯子。

我说摔呗。

她说后来他让我查你家庭住址,我说我没有,他就骂了我一顿。

我说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她说没事,反正他天天骂人。

吃完饭回工位,手机上有条短信,是财务那边发的,说差旅费已经走完流程了,明天到账。

我没回。

下午两点,老板又来找我,这次他带了个人事部的。

人事部那个姓王,四十多岁,说话慢悠悠的,跟念经一样。

他说陈姐,公司现在确实困难,你也是老员工了,应该能体谅。

年终奖这个事,不是针对你个人,是整体调整。

你要是觉得委屈,公司可以给你调个岗,或者给你放几天假,你歇一歇。

我说我不用放假,我就要我的年终奖。

他说那没有。

我说那行。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干活去了。

他跟我到工位边上,说陈姐,你要想清楚,这个节骨眼上闹,对你没好处。

年后公司要精简人员,你也是知道的。

我说我知道,你不用吓我。

他走了之后,我把报表做完,发给客户。

然后关了电脑,收拾东西。

这次我把抽屉里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了一个纸箱子,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一包没吃完的润喉糖,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几张发票。

箱子上写了我的名字,陈美兰。

我抱着箱子走到前台,小张说陈姐你干嘛。

我说我走了。

她说你辞职了?

我说没有,我回家了。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下楼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好。

我把箱子放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老板发了一条短信。

我说年终奖我不要了,差旅费到账之后咱们两清。

我不干了。

发完之后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打了老伴的电话,说晚上别做饭了,我请你下馆子。

他说咋了,发工资了。

我说没有,我辞职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行,去东街那家饺子馆吧,那家便宜。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旁边有个垃圾桶,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抱起箱子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箱子放在腿上。

车过了三站,上来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菜,我给她让了座。

她说谢谢闺女。

我说不谢。

我坐在后面的位置上,看见窗外有家理发店在搞活动,烫头发八十八。

我想了想,下站我下了车,抱着箱子进了理发店。

老板娘说烫头啊。

我说嗯。

她说有八十八的,有一百八的,有三百八的,你烫哪种。

我说八十八的。

坐在椅子上,老板娘往我头上抹东西,一股药水味儿。

镜子里的我头发花白了一半,去年染过一次,长出来就这样了。

老板娘说你多大岁数了。

我说五十三。

她说看着不像,你皮肤好。

我说天天在公司坐办公室,晒不着。

她说那挺好。

烫完头发出来,天快黑了。

我抱着箱子走了两站路,到了东街那家饺子馆。

老伴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有一碟醋,一碟蒜。

他看了我一眼,说烫头了。

我说嗯。

他说好看。

我说八十八块钱呢。

他说值。

饺子端上来,猪肉白菜的,一份二十个,两份四十个。

我俩谁也没说话,就着蒜吃。

吃到一半他问我,以后咋办。

我说不知道,先歇两天再说。

他说行,歇就歇吧,我工资够咱俩吃饭。

我说你工资四千二,交完水电还剩三千多,够啥。

他说那也饿不死。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个饺子夹到他碗里。

回家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那个修鞋摊,老周头还在那儿,旁边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他看见我,说小陈下班了。

我说嗯,我辞职了。

他说辞了好,不受那鸟气。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你脸上写着呢。

到家之后我把手机拿出来,把老板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然后关机。

老伴去洗澡了,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剧我没看,光听见声音。

我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老周带着他老婆孩子去三亚玩了一趟,朋友圈发了九张图。

我给他那个项目熬了三个月的夜,他那二十三万里头,有我一多半的汗。

但这事我懒得再想了。

饺子吃了,头发烫了,明天起来不用赶公交。

手机上那条短信还留着,我说我不干了。

他没回我,可能回了,但我关了机。

睡到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外面有猫叫,叫了两声停了。

我想起明天得去把社保的事问清楚,还有那个箱子,里面那个笔记本,记着去年对接的客户名单,万一以后用得着。

然后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老伴已经上班去了。

桌上留了张条,写得歪歪扭扭的:锅里有粥,鸡蛋煮好了在锅里。

我起来喝了粥,剥了个鸡蛋。

手机开了机,没有未接,没有短信。

世界清静了。

窗外隔壁的电钻声又响了,嗡嗡嗡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个纸箱子打开,掏出笔记本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客户电话、项目进度、修改意见。

有用,但暂时用不着了。

我把笔记本放回去,盖上箱子,推到茶几底下。

然后我站起来,去阳台把花浇了。

人这辈子不能只当别人爬楼的梯子,梯子被人抽走了,你摔下来,人家连头都不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