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散了,院子空了。
墙塌的那几秒钟,会像一张照片,永远贴在他脑子里。别人提起那场升学宴,说的是“可惜了”;他想起那场升学宴,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要是当初不办,就好了。
这话没人怪他。亲戚不会怪他,长辈不会怪他,就连受伤的人,多半也没把账算在他头上。可越是这样,他越放不过自己。因为他是主角。一院子的人,是冲着他来的。礼金是给他的,笑脸是给他的,连那天的好天气都是替他高兴的。结果墙塌了,有人没活着回去。他连一个可以恨的人都没有,只剩一个可以恨的自己。
这种自责,旁人劝不动。你跟他讲“不是你的错”,他点头。可到了晚上,一闭眼,又是那排坐满人的圆桌,又是那面往外倒下去的墙。他会一遍一遍重演,一遍一遍修改结局:如果那天不摆酒呢?如果雨棚不拉那么大呢?如果安排大家坐到另一边呢?没有答案,只有如果。如果,是世上最折磨人的词。
真正让人担心的,不是他现在难不难过,是这层阴影会怎么长进他往后的人生。他去读大学,宿舍里别人聊起家里摆酒,他会突然安静下来。他将来结婚,自己办喜事,大概再也不敢在院子里搭任何东西。他的人生里,永远多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开关,碰到就会亮起红灯。身上的伤能养,心里的刺拔不掉。
这就是这场事故里最隐秘的代价。伤亡有数字,赔偿有名单,可这个被留在原地的人,谁来替他算那一笔心理账。没有。他只能带着它上学,带着它长大,带着它过一个又一个本该热闹的日子。
他没有做错什么。雨棚不是他搭的,墙不是他修的,雨也不是他求来的。可偏偏,他要用“要是”两个字,把这一切都揽下来。这大概是命运对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孩子,最不讲理的一击。
能走出来的,只有他自己。也许很多年后,他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明白:那天的墙,不只是为他塌的。它塌成了一堂课,告诉后来的人,安全这根弦,松不得。到那时,他心里的那块石头,才可能轻一点。不是放下了,是终于肯把它和“罪”分开。
墙可以重修,宴席可以再办,可那天坐在墙下的那排人,再也回不来了。他这辈子,都会替那排人,把日子好好往下过。这不是原谅自己,是带着他们,一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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