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第七天
我德国妻子回中国探亲,才七天。
晚上视频,她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逗她:“怎么,想我想哭了?”
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老公,我再也不想待在德国了。”
我问她是不是我爸妈又说了什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他们。是德国,我受够了。”
我跟安娜结婚三年了。
她是我在德国读研时认识的。我学机械,她学幼教。我们住在同一栋学生公寓,她住我楼下。有次水管漏了,水从她天花板渗下来。她上楼敲门,凶巴巴地用英语问是不是我忘关水龙头。
我打开门,她看见我屋里全是中文书,愣了两秒,然后用很怪的口音说:“你,中国?”
我点头。
她居然笑了:“我喜欢中国。我以后要去中国。”
我以为她开玩笑。结果后来她真的开始学中文,还加入了学校的中国留学生协会。我那时候忙着写论文,没空搭理她。她就隔三差五给我送自己烤的饼干,有时甜得发腻,有时硬得像石头。
我室友说:“那个德国妞对你有意思。”
我说:“别瞎说。她就是喜欢中国。”
我室友笑:“喜欢中国,还是喜欢你这个中国人?”
我没接话。
后来论文答辩完,我准备回国。临走前一周,安娜约我吃饭。她穿了条红裙子,嘴上涂了口红,不太均匀,像自己偷偷练了好几天。她端着一杯啤酒,看着我:“陈墨,你回中国了,我们怎么办?”
我愣住:“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眼圈一下红了:“朋友会天天给你送饼干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些难以下咽的饼干,都是她的心意。
我走之前,我们正式在一起了。异国一年,她申请到中国一所幼儿园当外教,飞到了我所在的城市。再后来,我们结婚,安家。我进了国企,她继续教小朋友。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很安稳。
可安稳的日子,也会被现实一口一口咬出洞来。
安娜是家里独生女。她父母年近七十,住在德国中部一个小城。我们每年圣诞回德国一趟。每次去,她妈都会拉着我的手,说我女儿在中国开心就好。她爸话不多,总是递给我一瓶啤酒,说:“喝。”
去年,她爸病了。前列腺癌,早期,手术很成功,但身体大不如前。安娜回国探亲。待了两周,她妈哭着打电话来,说实在照顾不过来。安娜只能延长假期,断断续续在德国待了三个多月。
那三个月,我每天一个人下班回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她发视频,状态一天比一天差。我问她怎么了,她总说:“累。没关系。”
今年,她又要回德国。她妈说,她爸最近腿脚不行了,走几步就喘,需要人陪着做康复。安娜跟幼儿园请了假,说最多待一个半月。我送她去机场。过安检前,她抱着我,说:“老公,我很快就回来。”
我说:“别硬撑。有什么事告诉我。”
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刚走那几天,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每天视频。她给我看她家院子里的苹果树,说果子结得比去年还多。她妈在背景里叫她吃饭,她就匆匆挂断。
可从第五天开始,她发视频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我要睡了,她才打过来。她脸色不好,黑眼圈很重。我问她是不是太累,她不说,光说:“还好。”
第七天晚上,我正准备关灯,她打来视频。我接起来,屏幕里黑乎乎的,只看见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
我逗她:“怎么,想我想哭了?”
她没笑。她看着我,眼泪又滚下来,声音哑得厉害:“老公,我再也不想待在德国了。”
我坐起来,把手机拿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你爸妈……”
她摇头:“不是他们。是这里。是德国。我受够了。”
我轻声说:“你慢慢说,我听着。”
她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说。
“我回来的头两天还好。后来我陪我爸去医院,排队两小时。医生只看了十分钟,说恢复得不错,可开的药要自己去药房取。药房下午五点就关门。我跑过去,正好关门,只能第二天再来。第二天,医保报销又出了问题,说材料不齐。我打电话给保险公司,等了四十分钟才接。接电话的人态度很好,可说来说去还是让我补交材料。我跑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办成。”
我听着,没插嘴。
她继续说:“前天,我推着我爸去散步。他坐轮椅。我们经过一条小路,路面有裂缝。轮子卡进去,他差点摔下来。我扶不住,旁边没人。我喊了一个路人,那人看了我一眼,说‘你该找市政’,然后走了。我站在那儿,把我爸重新扶回轮椅上。他那么重,我差点也摔下去。”
她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明白。这里不是我的祖国吗?为什么我在这儿,像被所有人推来推去?办什么事都要预约,预约完又要等。我说我着急,他们说‘那也没办法’。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只会哭。我弟弟住得远,打电话也不接。我一个人在医院、药房、市政厅之间来回跑。脚磨破了,嗓子也哑了。可他们都觉得,这是我的责任。因为我是女儿。”
我抓着手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抹了把眼泪:“我这次回来,本是想尽孝。可我发现,这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给我一条路走。邻居见了我,就说‘你该把你父母接到中国去’。可我在这里,连一辆轮椅都推不稳。我怎么接他们?”
我轻声问:“你弟弟呢?他不管吗?”
她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我弟弟说,他公司忙。他说德国有完善的社会保障,我不用太操心。可那些保障,就像一道一道门。你永远在敲门,永远在等。可没人真的帮你。”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知道这样说对不起我的国家。可我真的待不下去了。我想回中国。我想回我们的家。那里有电梯,楼下有菜市场,医院虽然也忙,但至少我推得动轮椅。我带着我爸去看病,不会被人说‘你应该怎样怎样’。”
我听得心头发酸。从没见她这么崩溃过。
她在德国长大,受过良好教育,有父母,有弟弟,有熟悉的语言和街道。可此刻,她像被抽干了力气的人,隔着七千公里,跟我说她不想待在自己的国家了。
我问她:“那你跟你爸妈说了吗?”
她哭着说:“我怎么说得出口?我妈一听我要走,就说我不孝。说我爸病成这样,我居然只待几天就走。可她不看看,我回来这些天,哪一天不是在跑腿挨骂。”
我深吸一口气:“安娜,你听我说。你先别急着做决定。你为你爸妈做的,已经够了。我知道你累。可你不能在情绪最差的时候,把一切都否定了。”
她没说话,只是抽泣。
我继续说:“德国没有错,你也没有错。你现在只是太累了。一个人扛着父母,这种事在哪里都不容易。你要真的想回来,就回来。我永远等你。可我希望你回来,是因为想我,而不是因为逃避。”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屏幕:“你怪我吗?”
我摇头:“我从来没怪过你。娶你那天我就知道,你是德国人,你的父母在那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在中国还有个家。有我在。你随时回来,我都在。”
她哭着笑了:“谢谢你,老公。”
那晚她没挂电话。我就在这头听着她的呼吸,直到她慢慢睡着。她的脸贴在枕头上,像个小姑娘。
我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请假理由很简单:“我老婆在德国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领导没多问,批了。
我订了最早的机票,飞法兰克福。
到德国那天,安娜来接我。她穿着件灰外套,脸瘦了一圈。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跑过来,把我抱得死死的。
她在我耳边说:“我不是让你别来吗?你工作……”
我抱紧她:“工作没你重要。”
她哭了,可这次眼泪是热的。
我在她家住了十天。陪她爸做康复,帮她妈修了后院的栅栏,还把她家积压几年的旧家具搬到回收站。她弟被她说了一顿,总算请了两天假来搭手。邻居再嘀咕,我直接笑着说:“我们是回来帮忙的。有需要您开口。”那人反倒不好意思了。
安娜说:“你一来,这里突然没那么难了。”
我说:“不是我厉害。是你之前一个人扛太久了。”
那些困扰她的制度、程序、冷漠,其实一个也没少。只是有人站在旁边,再硬的墙,心里也没那么怕了。
我回国那天,安娜没跟我走。她说:“我再陪我爸妈几个礼拜。等康复告一段落,我就回家。”
我说:“好。你随时改主意,我随时再来。”
她笑了,眼睛亮亮的:“老公,我知道我为什么当初会喜欢你。”
我看着她。
她说:“因为你总能把‘没关系’说成真的。”
我摆摆手,走进安检通道。回头时,她还在原地,朝我挥手,像我们刚谈恋爱时那样。
三个月后,她回来了。我到机场接她。她拖着两个大箱子,一出来就朝我跑来。我伸手接住她,她埋在我怀里,深吸一口气:“还是这里好。空气都不一样。”
我笑:“德国的空气不是挺好吗?”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德国空气好。可中国有你。”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笑了,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我没再逗她。
我把她的箱子放进后备箱,发动车子。车里在放一首老歌,她跟着哼,哼得没一句在调上。
我瞥了她一眼:“你唱得真难听。”
她掐了我一把:“那你还娶我?”
我笑了,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放在档杆上。
路还很长。可人在了,家就在了。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一个人说“我不想待在德国了”,不是因为不爱自己的国家,而是因为一个人扛得太久。跨国婚姻最难的不是相爱,而是在两个国家之间,找到一个能彼此托底的位置。
安娜最后回国,不是逃避,而是选择了她最有安全感的港湾。你们觉得,婚姻里,什么地方才算是真正的“家”?欢迎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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