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把辞职申请放到沈岚桌上时,北京刚下过一场小雪。

窗外的积雪已经被车轮碾成灰黑色,贴在长安街两侧。二十七层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沈岚抬手擦了擦镜片,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离职日期填的是今天?”她问。

“嗯。”

“理由。”

“个人原因。”

沈岚翻到申请表第二页,指尖在那四个字上点了一下:“这不算理由。”

“人事说可以。”

“人事只负责收表。”

程野站在她办公桌前,手心里全是汗。他已经在公司待了三年半,太清楚沈岚说话的方式。她不提高声音,也不急着训人,可每一句话都像在文件上画红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我父亲的康复安排定下来了,在保定。我姑姑愿意照顾他,费用也比北京低。我打算回去找工作。”

沈岚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程野的父亲去年冬天在通州家里摔断了髋骨。手术后恢复得不顺利,走几步就喘,晚上还要人扶着去卫生间。程野白天在公司,晚上坐一个多小时地铁回去,常常凌晨才睡。

沈岚知道这些。

她曾经让行政部给他调过班,取消了他的两次外地出差,也把一个临时项目交给别人。可她从没说过“你辛苦了”,只在他连续三天迟到后冷着脸问:“你是准备把自己也送进医院吗?”

程野那时觉得她刻薄。

后来才知道,她把他父亲的住院证明压在自己的抽屉里,替他向公司申请了特殊考勤。

可这些事情,沈岚从来不解释。

“你要回保定?”她合上材料。

“嗯。”

“回去以后做什么?”

“先找项目管理的工作。实在不行,就接点小工程。”

“没有确定的工作,也没有确定的收入,你今天辞职?”

“我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沈岚抬眼:“你是在跟我说,还是在通知我?”

“通知。”

这两个字说出口,程野自己都觉得硬。

他其实不是没有犹豫。辞职申请前前后后改了四次,最后提交时,连手指都在发抖。父亲的康复、北京的房租、公司里越来越重的项目,全压在一起。他只想先停下来喘口气。

沈岚把辞职申请推回他面前。

“明天再交。”

“沈总,今天已经是我最后一天了。”

“离职手续还没办完。”

“人事那边已经走到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也可以停。”

程野抬头看她:“您要扣着我?”

“我没这个意思。”

“可您每次都这样。需要我的时候让我留下,不需要解释的时候就替我决定。”

沈岚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只说:“交接完再走。”

程野把纸收回来,转身出了办公室。

下午五点,交接手续办完。运营部的人在小会议室给他买了一个六寸蛋糕,奶油上写着“野哥,保重”。

大家拍了张合照,周宁第一个走过来抱了他一下。

“以后别不回群消息啊。”

“看情况。”

“你看,你这人一离职就开始摆谱。”

周宁松开手,又去抱旁边的实习生。程野站在原地,看着同事们笑闹,心里却有点空。

三年半里,他最熟悉的就是这层楼。

熟悉茶水间坏了两个月的热水器,熟悉沈岚办公室门口那盆总被人忘记浇水的琴叶榕,也熟悉每次项目结束后,沈岚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和她好好道别。

程野回工位拿起纸箱。里面只有一只保温杯、几本旧方案和父亲的药盒。他抱着纸箱走到沈岚办公室门外,敲了敲门。

“进。”

沈岚正在看合同,桌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番茄鸡蛋面,面条已经坨成一团。

“交接都完成了?”她问。

“完成了。”

“人事那边签字了吗?”

“签了。”

“那就下班。”

程野站着没动。

沈岚抬起头:“还有事?”

“没事。”

“没事就走。”

她低下头,继续在合同上圈数字。

程野看着她。这个女人总是这样,仿佛只要不抬头,事情就不会结束,情绪也不会被看见。

他本来想说“谢谢您这几年照顾”,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沈总,您吃饭了吗?”

“吃过了。”

程野看了一眼那碗面。

沈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停了几秒,拿起筷子,勉强夹了一口。

“现在吃了。”

程野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岚放下筷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我走了以后,您别总拿工作当饭。”

“管好你自己。”

“我会的。”

他把纸箱放到门边,走到她面前。

“这几年,谢谢您。”

沈岚握着笔,没有看他:“不用。”

“还是要说一声。”

“说完了?”

“嗯。”

程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这一生最不擅长的就是告别。母亲离家那天,他站在门口没说挽留;大学毕业时,父亲送他去车站,他只说了句“到了给你发消息”;现在面对沈岚,他又想把所有话压回去,装作自己只是换一份工作。

可他知道,出了这扇门,他们很可能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见面。

他回过身,俯身抱住了沈岚。

动作很轻,没有预告,也没有强留。

沈岚的肩膀撞到他胸口,手里的笔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文件边。她明显没料到他会这样告别,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后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程野。”

声音很低,却带着警告。

他马上松开。

“对不起。”他说,“最后一下。”

沈岚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程野拿起门边的纸箱,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门锁落下了。

他回头,看见沈岚站在门旁,手还搭在锁上。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玻璃和门板传进来。沈岚没有开灯,只站在昏暗里看着他。

“沈总?”

“你刚才抱了我。”

“我道歉了。”

“我不是要听这个。”

“那您要什么?”

沈岚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走他怀里的纸箱,放在墙边。她的动作不重,却让他无法立刻离开。

“你在公司抱过几个人?”

程野被问得一怔:“今天?周宁一个。”

“以前呢?”

“同事之间,没数过。”

“以后别抱了。”

“什么?”

沈岚抬起眼,声音压得很低:“只准抱我。”

程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原本以为她会责怪他越界,或者叫他去写一份情况说明。沈岚把每件事都处理得像公司制度,从不留下模糊地带。可现在,她把门锁上,站在他面前,要求他以后只能抱她。

程野的手指慢慢松开纸箱边缘。

“您说什么?”

“我说,只准抱我。”沈岚又重复了一遍,“听清了吗?”

“听清了。”

“那你回答。”

“为什么?”

沈岚偏开脸,像是不愿意看他:“因为我不喜欢你抱别人。”

“您是我的上司。”

“今天之后不是了。”

“我还是您的下属,至少在离职手续彻底办完之前。”

“所以我才关门。”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门锁上。

程野终于明白,她关门不是为了困住他,而是不想让外面的人看见自己失控。可她仍然没有开门。

“沈总,”他说,“您这样说,我很难把它当成普通的同事关系。”

“本来就不是。”

沈岚答得太快,自己也停住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风声。

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程野。

“你今天走,我不拦。”

“那这是什么?”

“运营部的岗位调动方案。”

程野没有接:“我不接受调岗。”

“我知道,所以这份不是给你的。”

他皱起眉。

“是给我的辞职申请审批。”沈岚说,“我已经签字了。你明天可以去人事部办最后手续。”

程野看着文件上的签名,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忽然落了下去。

“既然您批准了,为什么还要说那些?”

“因为我想在你走之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沈岚坐回椅子上,没有再维持那副上司的姿态。她靠着椅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不想你走。”

这句话没有任何铺垫,甚至不够体面。

程野看着她,许久才问:“只是因为我工作能力强?”

“你要是能力不强,我不会留你三年半。”

“那就是因为工作。”

“不是。”

她说完,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程野突然有些烦躁。他最讨厌沈岚这种说话方式,每次都只给半句话,剩下的让别人自己猜。他已经猜了三年,猜她为什么把重要项目交给自己,猜她为什么在自己发烧时让行政送药,猜她为什么明明认可他的方案,却从不当面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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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他问。

“为了照顾父亲。”

“只有这个吗?”

沈岚没有回答。

“我不想再在您手下做事。”程野把文件放到桌上,“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工资。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

“你的项目评分一直很高。”

“评分是评分。”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您说一句,程野,这件事你做得不错。”

沈岚看着他。

程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可笑,立刻改口:“算了。您不用说了。”

“你三年前入职的第一个项目,预算差了八十万。”

“我知道。”

“你坚持用自己的估算,没听项目经理的话。”

“我也知道。”

“最后是我替你去找财务补的预算。”

“所以您一直觉得我不成熟。”

“我觉得你不成熟,但不代表你做得不好。”

程野抿紧嘴。

沈岚拿起那碗已经凉掉的面,夹了一口,咽得很慢。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把你推到前面吗?”

“不知道。”

“因为你遇到问题不会先找借口。”她说,“你会先把事情接下来,接完再想办法。这个习惯很好,也很危险。”

程野看着她。

“你父亲出事以后,你还是这样。”沈岚放下筷子,“所有事情自己接。请假、交接、照顾、找康复机构,谁也不问。别人想帮你,你先拒绝。”

“我不想欠人情。”

“你已经把自己累成这样了,还在算人情。”

这次程野没有反驳。

父亲住院那段时间,他拒绝过堂哥借钱,也拒绝过同事替他值班。不是因为他有多要强,而是他害怕别人帮过一次以后,会有一天拿这件事提醒他:你欠我的。

沈岚大概看出了这一点。

“我不需要您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

“那您为什么要申请补助?”

“因为公司有这个制度。”

“您以前怎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

程野被堵得无话可说。

沈岚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门可以开了。你要走,现在就走。”

她起身走到门边,解开门锁,却没有立刻拉门。

程野站在办公桌旁,脑子里反复掠过父亲躺在康复床上的样子,也想起自己坐在地铁末班车里睡着,醒来时已经过了站。

他确实需要一份固定工作。

可他辞职,不只是因为照顾父亲。他还想离开沈岚,离开这种永远猜不透、永远被她看见的关系。

“如果我留下呢?”他问。

沈岚的手停在门把上。

“调到运营部。”她说,“不再向我汇报。你父亲的事,公司按制度帮你申请家庭援助,接不接受由你决定。”

“您不再管我?”

“公事上不管。”

“私下呢?”

沈岚终于转过身。

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衡量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私下的事,需要你自己决定。”

“包括我能不能抱您?”

“包括。”

“那我现在想再抱一下。”

沈岚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程野走近,停在她面前,等了两秒。见她没有后退,他才伸手环住她的肩膀。

这一次,她没有僵住。

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手臂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抓住他衬衫后背的布料。

“程野,”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你留下,不代表我们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

“我以前对你管得太多。”

“我也没说过真话。”

“你还会走吗?”

“父亲康复稳定后,我可能还是会考虑回保定。”

沈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那就提前说。”

“我会。”

“别突然交辞职信。”

“尽量。”

她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什么叫尽量?”

“我这个人,临到要说的话,容易改口。”

沈岚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算笑。

“这一点确实需要改。”

门外有人敲门。

“沈总,您还在吗?财务部的人来找您签字。”

沈岚立即恢复了平时的表情,转头说:“等五分钟。”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脚步渐渐远去。

程野拿起纸箱:“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沈岚叫住他。

“程野。”

“还有事?”

“晚上吃饭了吗?”

“没。”

“那就去吃。”

“您呢?”

沈岚看着桌上那碗冷面,沉默片刻:“我等会儿吃。”

“您每次都这么说。”

“今天会吃。”

程野没有揭穿她,只把纸箱抱在怀里。

走出办公室前,他回头:“沈岚。”

她抬眼。

“我能不能以后不叫您沈总?”

沈岚思考了几秒:“下班以后可以。”

“那我下班了。”

她没有反应过来,程野已经关上门。

走廊里,运营部副总监正在等他签最后一份交接单,看见他出来,递过文件:“怎么这么久?”

“谈了点事。”

“沈总同意你辞职了?”

“同意了。”

“那你明天还来吗?”

程野低头看着文件上的新岗位安排,沉默了几秒。

“来。”

副总监愣了一下:“你不是辞职吗?”

“手续还没完。”

这不是他给自己的解释,也不是沈岚替他做的决定。

他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字。

第二天,他调入运营部,办公地点从二十七层换到了二十三层。工资不变,工作时间缩短了,权力也少了许多,不再直接参与公司最核心的项目。

有同事说这是明升暗降,也有人说沈岚舍不得放人。

程野没有解释。

他接受了公司的家庭援助,办理了分期借款。每个月工资到账后,会自动扣除一笔固定金额。父亲也从通州那间没有电梯的老房子,转去了保定的康复中心。

这些都意味着,他暂时不能像原来那样随心所欲地辞职,也不能想走就走。

这是他留下的代价。

沈岚没有再给他发私人消息。工作上,两人通过邮件和会议沟通,称呼也恢复成“程经理”和“沈总”。她刻意避开单独相处,连电梯都很少和他同乘。

直到一个月后,程野去二十七层送文件。

沈岚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正准备离开,沈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药。看到他,她停在门口。

“来送什么?”

“季度运营报告。”

“放下就行。”

程野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门边时,沈岚忽然说:“今天下班有空吗?”

程野回过头:“有。”

“吃饭。”

“工作餐?”

“不是。”

“那是什么?”

沈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药放进抽屉,关好,又走到门边,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这一次没有落锁。

她站在门后,看了程野一眼,伸出手。

“先抱一下。”

程野走过去,将她抱进怀里。

沈岚抬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停了很久。

办公室外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毯,发出细碎的声响。门没有锁,谁都可以进来,也谁都没有进来。

过了一会儿,沈岚松开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

“晚上七点,楼下见。”

“好。”

“还有,”她看着他,“只准抱我这件事,仍然有效。”

程野笑了:“那您也一样。”

“我怎么一样?”

“只准抱我。”

沈岚没有否认。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低头翻开第一页,像是重新回到工作里。可程野走到门口时,她又补了一句:

“别迟到。”

程野停住脚步:“知道了,沈经理。”

沈岚抬头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纠正称呼,只把桌上的那杯热水推到了他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