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彤瑾
1960年11月,我和母亲从河南老家一路奔波,终于到了新疆石河子总场。
我们打听到父亲所在的连队,总场机关一位白白胖胖的管理员把我和母亲送上一辆闷罐子汽车,叮嘱我们到泉水地下车,再打听去六分场四连的路,也就四五公里,中午就能走到,见到爸爸了。
闷罐子在路上颠了一阵突然停了。有人敲车厢叫我们下车。下车才看到前面的桥上停着一辆大汽车,司机说那车坏了,挡着路谁也过不去,你们只能走到泉水地了,不远了,已经到大泉沟水库了,还有十五六公里,顺着这条路走就到了。
我和母亲背上包袱,蹒跚在那条石子路上。走啊走啊,走得饥肠辘辘。
路边有从汽车上掉下来摔碎的甜菜,我用手指扣一点放到嘴里,甜甜的。
母亲说不知道什么东西不能吃,吃坏肚子咋办。我又在路边捡起一个土豆咬一口,涩涩的,母亲还是不让吃。
走走停停总算到了泉水地。母亲叫我去问路,我的眼球却被路边一幢房子吸引住了——房门上一块小木牌,写着六个黑墨大字:四分场小食堂。
有人端着饭碗从里面出来,碗上冒着热气。我对母亲说那儿有个小食堂。母亲说没粮票了,忍忍吧,快去问路!
我看见一位高个子叔叔从小食堂出来,一身土黄色棉衣棉裤,手里拿着一块黄澄澄的玉米面发糕,大口吃着。
我又咽下一口口水,迎上去大声问:“叔叔,到六分场四连咋走?”
高个子叔叔愣了一下,往左边一指:“顺着这条路下去,不远是座桥,过桥就左拐,记着啊,拐到一条马车路上,再不用拐弯就到了。”
我嘴里说“谢谢叔叔”,眼睛却盯着那块发糕。
他问:“刚从口里来?”
我点点头:“俺从河南来,到四连找俺爸。”
他又问:“你爸爸叫什么?”我说叫梁甲印。
他“噢”了一声说认识认识,又问:“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说不饿,回头走向母亲。
他跟过来:“大嫂,到小食堂吃点饭再走吧。”
母亲说不吃了,一会就到了。
他说走了大半天不吃饭哪行,是不是没钱了?
母亲说钱还有。
他说那肯定是没粮票了,正好,我还有五斤粮票,快买饭去吧。母亲说要不了一斤就够了。
他把粮票塞过来,说都拿上吧。
母亲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快谢叔叔,给叔叔磕头。”
他连忙拦住:“别别,大嫂,这是兵团农场,可不兴这个。我吃了饭要赶到三连挖渠工地,不然就给你们买了,快去吧。”
我和母亲在小食堂买了两份饭,五角钱一份,一块发糕,一碗粉条白菜萝卜汤。
母亲说快把找的粮票还给那叔叔。我跑到外面大喊,可路上哪还有人影?他已经走了,到挖渠工地去了。
我后悔得不行——光顾感激了,连人家的姓名和哪里人都忘了问。我咋这么笨呢?
那时候我十二岁,想不通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凭什么就给我们五斤珍贵无比的粮票?
在那个年代,有票走遍天下,无票寸步难行。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人,为什么就出手帮我们?
过去遇到过这样的事吗?没有,从来没有。到石河子总场第一天就碰上了,这里的人真好啊!爸爸在这里工作真好啊!这印象一直留在我脑海里,留到现在。
那块发糕一碗菜汤,汤里还飘着几片肉,我没吃出味道就光了,还吃了母亲掰给我的半块发糕。
母亲说再买一份吧,吃饱。我说不买了,拍拍肚子说,这是上路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了,有干有稀,有馍有菜。
其实,四天前到乌鲁木齐等车时,就只剩下两斤全国粮票了。本来母亲准备的干粮够路上吃的,在兰州转车时被对面坐的一个铁路工人偷走了。
昨天下午到石河子车站,我还以为到了总场,以为爸爸就在附近哪间房子里。一问才知道总场大得很,到场部还要走三公里。
晚上到了总场,找到管理员,他认识父亲,说明天找车送我们去。他给了两张饭票,可食堂里只有凉发糕没有菜。就那也很不错了,总算不饿肚子。
招待所住满了,管理员在走廊里给我们铺了个临时铺。
那天晚上见到父亲,满肚子苦水还没倒,就先说高个子叔叔给粮票的事,叫爸爸一定找到他当面感谢。
爸爸问叫什么名字,我说不知道。问哪个单位的,我也不知道。问是不是河南老乡,我还是不知道。爸爸说那可难了。后来我到总场上学,每个星期天回家就问找到没有,爸爸总说还没打听到,周围几个连队都找了。
母亲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那不是一张粮票,那是人心啊!”
后来我一直没打听到。每次回家路过泉水地,都会到小食堂跟前转转看看。后来小食堂没有了,可那房子还在,那地方还在。
我总能看到高个子叔叔既清晰又模糊的身影,总能想起他那几句简单的话。
他穿着土黄色的棉衣,站在食堂门口,把五斤粮票递过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给一个老朋友递了一支烟,说了一句“正好我这有”。
他大概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那五斤粮票,我一直记着。
四十五年间,每当看到助人为乐的事,我都会想起那个不知名的高个子叔叔。
他让我相信,在新疆戈壁滩上,陌生人之间的善意,有时比亲人的惦念更直接、更具体。
它不声张,不留名,不图回报,只是顺手递过来五斤粮票,然后转身走向工地。
我至今还珍藏着一张当年流通过的粮票,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天中午的玉米面发糕和白菜萝卜粉条汤。
那块发糕很香,那碗汤很暖,那些温暖,来自一个我此生再也没有见过的人。
他永远不知道,他随手递出的那一点善意,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心里,种下了一辈子都不会褪色的记忆。它陪着我在戈壁滩上长大,陪着我走过了后来的很多日子。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可我记得。他一直都在,只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后来也学会了他那种不动声色的关心——递过去,不解释,转身走开。
后来每次路过泉水地,我总会下意识地看向那间小食堂的旧址,仿佛还能看见一个人影,穿着土黄色的棉衣,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发糕。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可他留下的那五斤粮票,已经替我铺平了后来的很多路。
【编者后记】 读梁彤瑾这篇文章,最打动我的是那个细节——高个子叔叔把五斤粮票递过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给一个老朋友递了一支烟,说了一句‘正好我这有’”。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从河南一路饿到新疆,在泉水地的小食堂门口碰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接过五斤粮票,吃了一顿有干有稀的饭。 那顿饭不算丰盛,可它落在一个孩子最饿的时候,味道就变了。 孩子后来一直在找那个人,可始终没找到。他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不知道老家是哪里的。能记住的只有三个字:高个子。 这个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可他随手递出的那五斤粮票,被一个孩子记了一辈子。 这不是因为那五斤粮票有多贵重,是因为当时已经弹尽粮绝的母亲,除了“磕头”之外,拿不出任何可以回报的东西。 而那位高个子叔叔,阻止了那动作后,转身就走了——不留名、不求报、不解释。他是真的把那件事忘了。可孩子没有忘,他替那个陌生人记住了那一天的善意,然后在往后的日子里,学着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 后来那间小食堂拆了,可房子还在,地方还在。每次路过,他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方向。 那不是怀念一个具体的人,是在确认一种曾经被善待过的记忆还在不在。 那五斤粮票替他铺平了后来的很多路。那些路不只是通向团场、学校、办公室,也通向一个更基本的东西——被陌生人善待过的人,更容易相信人。 他后来学会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关心方式——递过去,不解释,转身走开。当年那个高个子叔叔留给他的,远远不止五斤粮票。 他还留下了一种姿态:善意是不需要署名的。做完了,该走就走了。而在那个少年心里,这份善意一直存续着,并在他往后的生活中,一次又一次地以不同的形式重现。 直到如今,只要他想起那天的玉米面发糕和白菜萝卜粉条汤,一种温暖便再度涌上心头。 这温暖已经化作一种信念:世间许多值得被记住的,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件,而是那些轻描淡写的善意时刻。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那些微光犹在,足以照亮一个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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