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秋天,山东潍坊,安丘县一个叫“高家庄”的老村子。
高家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四面围着黄土夯的院墙。村里人大多姓高,据说祖上是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传了多少代谁也说不清了。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树冠遮了大半个场院。村里人也不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只知道村里的老人说:“这棵树见过闯关东的人走,也见过闯关东的人回来。”
高建国今年五十四岁,在潍坊市区开了一家五金店,平时很少回村。今年秋天村里搞“传统村落保护”项目,老宅要统一修缮,他这才请了假回来收拾老屋。老宅是他爷爷那辈留下来的,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木雕已经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他爹活着的时候跟他讲过,这房子是他爷爷高振邦去关东发了财之后回来盖的。他爷爷在关东挣了大钱,盖了全村最好的房子,置了一百多亩地,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富户。
他在西厢房的房梁上发现一只旧木箱,箱盖上是老式铜锁,锁簧已经锈死了,一碰就断。箱子里装着一摞旧账本、几张地契、一封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信。信封正面写着:“山东安丘县高家庄,高振邦亲启。”左下角一行小字:“自奉天省铁岭县关帝庙街寄。”日期是民国十五年。他拆开信封,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叠处已经裂开了口子,但字迹还勉强能辨认。信是爷爷的哥哥高振国写的——那个传说中闯关东发了财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大爷爷”。
高建国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动弹。他又读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他爸。他爸已经八十多岁了,看完照片没回消息,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打了一个电话过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爸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封信你好好收着。你大爷爷当年去了关东之后,家里收到过三封信,这是最后一封。后来他再也没写过信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振邦吾弟如晤:
见字如面。自我离乡至今,已二十有三年矣。二十三年中,吾无一日不思念山东故土,无一夜不梦见老家那棵老槐树。然吾今日写信与汝,非诉思乡之苦,乃有一事相托——吾死后,不必将吾棺柩运回山东安葬,就地葬于铁岭即可。吾已托付好友,在铁岭城外买下一块坟地,面朝东南方向,正对着山东老家。吾虽不能归,魂当归矣。
吾在关东打拼二十三年,始以扛大包起家,后在铁岭城里开了一间粮栈,再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又开了布庄、油坊、烧锅,置了田地、房产,成了铁岭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铁岭城里‘高记’两个字,也算一块招牌了。然吾心中始终有一事不能释怀——吾怕回去。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回去了,村里人会怎么看我?当年我走的时候,两手空空,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如今若是衣锦还乡,他们会说‘看啊,高振国发了财回来了’,还是会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说‘他当年抛下老母亲跑去关东,如今回来显摆了’?
吾在关东二十三年,学会了一件事——人一旦离开了故土,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路远,是心里那道坎跨不过去。吾曾梦见自己回到老家,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村里人围过来问东问西,吾答不上来。那些年吾在关东吃的苦、受的累,他们不知道;那些年吾在关东赚的钱、置的产业,他们也不关心。他们只想知道一件事——你既然回来了,能不能拉我一把?吾怕的就是这个。吾不是不愿意帮,是怕帮了一个就有第二个,帮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帮到最后,吾在关东打拼了二十三年攒下来的那些东西,都不够填这个无底洞。吾不怪他们,吾只怪自己当初走得太远。远到回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话。
另有一件事,吾思虑再三,还是要写在信里:吾在铁岭另娶了一房妻室,生了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取名高念鲁,闺女取名高念华。吾给他们取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山东是根。吾每次跟念鲁说起老家的事,他都眨着眼问‘山东什么样?’吾答不上来。吾离开老家那年才二十一岁,已经记不太清老家的样子了。只记得村口那棵老槐树,记得爹在院子里编筐的模样,记得娘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那些画面在吾脑子里过了二十三年,越磨越亮,可吾知道,吾这辈子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吾写此信之时,窗外正是八月十五,月亮又圆又亮。吾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放了一壶酒、一碟月饼、三副碗筷。一副是吾的,一副是念鲁的,一副是给老家留的。吾端着酒杯朝东南方向敬了三下,心里默念:爹,娘,大哥,小弟,你们在那边还好吗?吾在这边过得还行,就是有时候,真他娘的想家。
信写到这里,笔已经干了,不再多言。吾在关东一切安好,勿念。只是有一件事,吾必须说清楚——吾死后,不要立大碑,不要刻功名。只刻一行字:‘山东安丘高氏振国之墓。’下面再加一行小字:‘身在关东,魂归齐鲁。’
兄振国
民国十五年八月十五夜
于奉天铁岭县关帝庙街高记粮栈后宅”
高建国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四遍。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叠处裂开了口子,但字迹还清晰。他坐在院子里,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他爷爷都会在堂屋供桌上摆一碟月饼、一壶酒,再摆一副空碗筷。有一年他问那是给谁的,他爷爷说:“给你大爷爷的。他在关东回不来,家里得给他留个位置。”他那时候小,不知道“大爷爷”是谁。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叫高振国,民国十五年八月十五晚上写了一封信回来,说他在铁岭买了坟地,面朝东南方向,对着山东老家。
高建国后来去了铁岭一趟,按照信上写的地址——铁岭县关帝庙街。一百多年过去了,关帝庙街还在,只是街两边的老房子大多已经拆了,改成了一排排红砖楼房。他在当地打听了一圈,有人告诉他铁岭城东确实有一片老坟地,早年间埋过不少关内来的移民。他去看了,那片坟地已经荒废了大半,草比人高,有些墓碑已经倒了,字迹也模糊了。他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找到那块刻着“山东安丘高氏振国之墓”的石碑。也许那块碑早就倒了,被草盖住了;也许根本就没有碑,只是他大爷爷信里写的一个念想。
他在那片荒坟地中间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荒凉的气息,吹着他手里的信纸沙沙作响。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跟那封信放在一起存进了手机里。回去的路上他在高铁上又读了一遍那封信,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眼睛有些发涩。信的末尾,一行字墨迹淡了许多:“身在关东,魂归齐鲁。”那八个字是一个人用了一辈子写的。他写出来了,然后把自己埋在了关东的土地里,面朝东南方向,对着他再也回不去的山东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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