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婆婆八十二岁,把县城两套房全过户给了小叔子,老程全程没吱声。
这件事是我在婆婆给我打电话以后,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一个解释。
“你们那边,取暖的事,是不是还没弄好?”婆婆问。
她声音很小,电话里夹着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翻葱。
“妈,您说清楚一点。”
“没什么,就是今年冷得早。我问了,人家说要先交上。你爸留下的那点东西,得省着用。”
我没接话。
窗台上的水仙长歪了,靠着玻璃,叶子上有一小块灰。我伸手摸了摸,灰沾在指腹上。老程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有人讲一只猫找不到家,声音断断续续的。
“要不,让老程给您想想办法。”我说。
婆婆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在不在?”
“在。”
“你把电话给他。”
我把手机递过去。老程正剥一只橘子,剥得很慢,皮一截一截断,像是不愿意把它弄破。
“妈。”
“取暖的事,先别交了。”他说。
我抬头看他。
“啊?”
婆婆也没听清:“你说什么?”
“先别交。”老程重复了一遍,“您搬过来住吧。”
婆婆沉默得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搬过去?”她问。
“嗯。”
“那边的房子怎么办?”
老程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捏着橘子皮。
“房子不是给了远鹏吗?”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只剩电视声。那只猫在纸箱旁边转圈,转得人心里发烦。
我婆婆把县城两套房给了小叔子,手续办得很快。老程知道,公公去世后第三个月知道的。婆婆当时说,远鹏在县城照顾她多年,以后也得靠他。老程只说了一句“您自己安排”,后来再没问。
我以为他是不在意。
现在听见他说“房子不是给了远鹏吗”,我才发现,不在意和不说话,中间差得挺远。
婆婆的声音又过来:“你哥不是这个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知道。”老程说。
“他那边也不容易。”
“我知道。”
“他家孩子刚换了学校,晚上还要接送。”
“我也知道。”
老程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橘子,最后把橘子放回茶几,没吃。
婆婆又问:“那我……去你们家住多久?”
“住到不冷了再说。”
“你媳妇方便吗?”
我听见这句,心口像塞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程把手机递回给我:“你跟妈说。”
我接过来:“妈,您来吧。”
婆婆马上说:“算了算了,我再想想,取暖也不是非得——”
“来吧。”我打断她,“家里还有地方。”
“你们家不是就两间卧室吗?”
“书房能住人。”
“书房那张床不是坏了吗?”
我看了一眼门边那把没收进去的雨伞,突然想起床架确实有一根横杆松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
“让老程修。”
老程在旁边说:“我明天修。”
婆婆没再说来不来,只说:“锅里还炖着萝卜,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橘子皮还在老程手边。他过了一会儿把皮揉成一团,投进了垃圾桶,没投进去,又弯腰捡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说什么?”
“房子的事。”
“妈给谁,是她的事。”
“那现在取暖也是她的事?”
他没立刻回答。
厨房水龙头滴了一声。冰箱上贴着幼儿园发来的手工纸,我女儿早就上小学了,那张纸不知道怎么还在。
“我不是不管她。”他说,“我是不想让她觉得,给了远鹏的东西,还得拿回来给我。”
“所以你就一句话都不说?”
“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看着他。
这人总有本事把问题推回来,推得不重,却让人没法接。结婚十六年,他出门前会把我的围巾搭在门把上,提醒我别忘。可家里遇到真正需要说话的时候,他常常低头找钥匙。
“我希望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
“我没怎么想。”
他说完就去找遥控器。遥控器就在他手边,他找了两遍。
我进厨房洗杯子。明明杯子没用过,我还是用水冲了好一会儿。
02
婆婆第二天没来。
她第三天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深蓝色布袋,里面装着两件毛衣、一双棉拖鞋,还有三根大葱。大葱露在袋口,叶子折了,蹭在拉链上。
老程去楼下接她。我在厨房切土豆,刀碰案板,一下一下,切出来的大小不太一样。
“你别把土豆切那么碎。”婆婆进门就说,“炖化了不好吃。”
“我手没准。”
“你手一直没准。上回包饺子,皮擀得跟纸一样。”
她脱鞋,鞋里掉出一小片白色线头。她弯腰捡了,攥在手里,没有扔。
“妈,书房的床我让人修好了。”我说。
“让谁修的?”
“老程。”
“他还会修这个。”
“会一点。”
“他小时候连鞋带都不会系。”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老程在门口放下她的布袋,里面的大葱滚出一根。
“远鹏没送您?”他问。
婆婆看向他:“他忙。”
“忙什么?”
“家里孩子上课。”
“那您怎么来的?”
“我自己坐车来的。”
老程没再问。他弯腰去捡大葱,拿回来时把葱叶顺了顺,放回袋子里。
婆婆进书房看床。她坐了一下,床板发出吱声。
“这个床不行。”她说。
“我换一个。”老程说。
“不用换,能睡。”
“您别总说能睡。”
“那还能怎么办,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把家里东西都换一遍。”
老程站在门边,脚尖朝外,像随时要出去。
我把土豆倒进锅里,油溅到手背上,不算疼。我先去拿抹布,拿错了,拿成了擦窗户的旧布。
婆婆问:“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把房子给远鹏,心里不舒服?”
锅盖在灶上轻轻响。
我说:“我没有。”
老程说:“她没说。”
“她不说,不等于没有。”
我把旧布放回原处:“妈,您别想多了。房子是您的,给谁都是您的安排。”
婆婆看着我:“你这话听着客气。”
“客气点好。”
“咱们一家人,不用这样。”
我想说一家人这三个字,谁都能说。说出来的时候轻,放到日子里就沉。可我没说,转身去看锅。
老程忽然开口:“妈,您那两套房,都是给远鹏了?”
婆婆的手指在布袋上抠了一下。
“嗯。”
“都办好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那就别问。”
这回轮到老程不说话。
婆婆把那三根大葱拿出来,放在厨房门口:“晚上烧鱼放一根,剩下的别放冰箱,容易空。”
我说:“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上次把葱放冰箱,第二天都蔫了。”
“那我这次不放。”
“也不用听我的,你爱放哪儿放哪儿。”
她说着说着,声音软下来:“我就是随口说。”
老程去阳台看衣架。阳台上挂着女儿的校服,还有一只不知道谁家的袜子,夹在我们衣服中间。我看见了,没拿下来。
婆婆坐在沙发上问:“你们最近是不是也紧?”
“还行。”我说。
“别为了我硬撑。”
“没有硬撑。”
“你看,话又说回去了。”
我端了水给她。她没喝,先看杯子。
“这套茶具还是我给你的吧?”
“嗯。”
“少了一个?”
“没少,平时不用那个。”
“怎么不用?”
“那个漏水。”
她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子还会漏水。”
“壶盖。”
“哦。”
她点点头,像这件事不值得追究。
晚上吃饭,婆婆只夹土豆,鱼肉碰都没碰。老程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
“我不吃这个。”
“您以前爱吃。”
“以前是以前。”
她夹回老程碗里,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忽然觉得,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房子给了谁,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手里少了点什么,还要装作没少。
这句话我没说。
饭后老程收碗。他把我的碗摞在最下面,差点没拿稳。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也别总替别人说话。”
“我替谁了?”
“你看,你又来了。”
他把碗放进水池,水开得很大。厨房地面溅了一圈水,他没擦。
我站在门口,突然想起明天要买洗衣液。家里那瓶快空了,瓶底像粘着一层白色的泥。
03
婆婆住进来以后,家里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她每天七点多起床,把床单折成四方块,折完又打开,嫌边角不齐。她不喜欢电水壶,说烧出来的水没味道,后来还是天天用。她把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低到自己听不见,又往上调两格。
我在公司开会的时候,手机响过一次,是婆婆问我,楼下那家卖馒头的今天有没有开门。
我说:“妈,您问这个干什么?”
“老程早上说想吃。”
“他没说。”
“他心里想。”
我停了一下:“那就买两个。”
“我不会走那么远。”
“让他下班买。”
“他下班晚。”
“那就不吃。”
说完我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可婆婆已经挂了。过了半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消息,问家里的盐放在哪里。我没回,会议室里有人把笔掉在了地上。
我以前不是这样。
或者说,我以前也这样,只是装得比较像个好儿媳。
婆婆来我家第一年,我连她晾在阳台的袜子都按颜色排过。她说不用,我还是排。她说炖汤别放太多姜,我偏要多放两片,觉得这样显得我听话又能干。后来她夸我一句“还行”,我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抿了半天嘴。
我很小心眼。
老程也知道。有次婆婆说远鹏做事稳,我从厨房出来,问老程:“那你呢?”
“我也稳。”
“你哪里稳?”
“我坐着稳。”
我没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容易被哄。
那天晚上,婆婆在客厅打电话给远鹏。
“没事,我在你哥这儿。”
“嗯,住几天。”
“你别过来,路上不好走。”
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把声音压低了。
我进厨房拿水,没听见后面的话。水杯里有一只小飞虫,我倒掉,又重新接了一杯。水太凉,我喝了一口,牙根有点酸。
老程在阳台修衣架,螺丝刀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的”。
“什么不是你的?”我问。
“衣架。”
“那是谁的?”
“忘了。”
他说完去拧螺丝,拧反了,越拧越松。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县城那两套房。那是婆婆和公公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一套在旧街,一套在新楼。我们结婚时,婆婆说过,旧街那套以后给谁都一样,都是孩子。那时候远鹏还在外面做事,年年换地方。老程只是低头吃面,说“您看着办”。
我一直以为,他默认那两套房最后会有他一份。
不是因为我想要。
我只是想知道,我嫁进来的这个家,算不算把我也算进去。
女儿放学回来,问奶奶睡哪间。
“书房。”婆婆说。
“那妈妈晚上是不是不能进去看书了?”
“你妈不看书。”
“她看手机。”
“手机也不是书。”
我把女儿的书包挂到椅背上,里面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画着三个苹果。我问她为什么画三个,她说老师让画。其实老师没让,她自己想画几个就画几个。
晚上老程洗澡,浴室门口的拖鞋摆反了。我换了两次,还是觉得不整齐。婆婆从书房出来,看我蹲在那里。
“你别弄了,明早还得穿。”
“顺手。”
“你顺手的事太多。”
她说完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明天别煮粥。”
“怎么了?”
“我想吃面。”
“行。”
“远鹏小时候最爱吃面。”
我握着拖鞋,没抬头:“那明天多煮一点。”
她看了我几秒:“你别什么都往心里放。”
我说:“我没放。”
她把锅盖盖回去,盖歪了。
“那就好。”
04
婆婆住到第十一天,取暖的事又被提起来。
那天我下班早,买了两块豆腐和一把小青菜。小区门口有人在修鞋,锤子敲得很轻,旁边的长椅上放着一只粉色儿童水壶。回到家,婆婆正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个旧本子。
本子的封皮掉了一角,里面夹着几张公交车票,还有一片干掉的树叶。我以前见过它,婆婆不让人碰,说是记菜谱的。
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手肘底下。
“远鹏刚才来电话了。”她说。
我把菜放进水池。
“嗯。”
“他说那边现在也不好弄。”
“孩子上学嘛。”
“不是孩子。”
她没往下说。
老程还没回来。我洗豆腐,水流冲在手指上,豆腐一碰就碎。我换了个大盆,动作慢下来。
婆婆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住?”
“我不知道。”
“老程知道。”
“他没跟我说。”
“他什么都不跟你说。”
这句话说得平常,像在说豆腐不耐放。
我关了水龙头:“妈,您找我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
“那就吃饭。”
“你别总把话往饭上带。”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皱纹很多,眉心那道尤其深,平时不笑也像在琢磨什么。她的手背上有一块油点,可能是刚才吃花生留下的。
“取暖的事,您别担心。”我说,“老程会想办法。”
“他不想。”
“他刚才说让您搬来。”
“搬来就不用花了?”
我没有回答。
婆婆把旧本子往旁边推了一下:“远鹏说,他那边也有难处。”
“您不是说房子都给他了?”
“房子是房子。”
“那还有什么不是他的?”
婆婆看着我,像没听见。她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一块并不存在的水渍。
“你们女人说话,怎么都喜欢绕。”
“我在跟您直说。”
“你直说也没用。”
这时门响了,老程进来,手里提着一袋馒头。
“妈,面条我买了。”他说。
婆婆说:“谁让你买面条?”
“你不是想吃?”
“我现在不想吃。”
老程把面条放到厨房,没问她为什么。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远鹏来过电话?”他问。
“嗯。”
“他说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拿这个本子干什么?”
婆婆手指一顿,旧本子的边角在桌面上擦出一点响声。
老程走过去,没拿本子,只看了她一眼。
“妈,您要是想回去,我送您。”
“回哪儿?”
“旧街那套。”
“那套现在不是远鹏住吗?”
“他住他的。”
“你说得轻巧。”
“那是您的房子。”
“已经不是了。”
他说:“您自己办的。”
婆婆脸色变了点,不是难看,是一下子没了劲。她把抹布折了三折,重新打开,又折了一遍。
我忽然不知道该站哪边。
我想让老程把话说清楚,又怕他说得太清楚,婆婆听着难受。想到婆婆难受,我又觉得自己可笑,因为这些年难受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我拿出豆腐,切成小方块。第一块太大,第二块太碎,第三块粘在刀背上。我用手指把它抹下来,放进盘子里。
“晚上吃麻婆豆腐吧。”我说。
没人应。
过了一会儿,婆婆说:“我不吃辣。”
“放一点。”
“我胃口不好。”
她刚说完,又问:“青菜买了吗?”
“买了。”
“那就炒青菜,豆腐别放辣。”
老程站在水池边,洗那袋馒头,馒头本来不用洗。他把每一个都冲了一遍,水珠挂在白色表面上。
我看着他,突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远鹏不会管?”
他关了水。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妈搬来?”
“她是我妈。”
“只是因为这个?”
“那还能因为哪一个?”
我想说,因为她把两套房都给了远鹏,所以你不想再替她承担。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买的馒头凉了。”
“热一下就行。”
“我问的不是馒头。”
“我知道。”
他低头把馒头放进盘子,排列得很整齐。一个有点歪,他用筷子拨正。
“我小时候,家里有一碗鸡蛋,远鹏吃半个,我吃半个。”他说,“后来我出去上学,妈总说家里没什么。其实有,我知道。她把那半个留给远鹏了。”
婆婆抬起头:“你还记着。”
“记不清了。”
“记不清你说它干什么?”
老程没回答。
婆婆把旧本子收进衣服里,动作很快,像怕谁看见。
“我不住了。”她说。
我把手里的刀放下:“您别急。”
“我没急。”
“那您吃饭再说。”
“我不饿。”
她起身去书房,走到门口又停下:“床板不用换,修修就能睡。”
老程说:“已经换了。”
“换了就换了。”
她进去了。
我继续切青菜,切了很久,菜叶子都快被我剁成碎末。老程站在旁边,想说话,又没有开口。
厨房的墙上贴着一张女儿写歪的乘法表,二三得六那一格写成了二三得八。我看了半天,没纠正。
05
婆婆没有立刻回去。
她说要等远鹏来接。远鹏一直没来。
第五天早晨,她在书房门口叫我:“你把那个小茶壶拿来。”
“哪个?”
“柜子最里面,缺一只耳朵的。”
我找了出来。茶壶的把手断过,接缝处有一圈发黄的胶。婆婆接过去,先用袖口擦了擦壶嘴。
“这个不是坏了吗?”我问。
“还能用。”
“漏不漏?”
“你烧水试试。”
我没有烧水,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喝了一口,突然说:“这不是你们结婚那年,我送你的?”
“是。”
“那时候你嫌它难看。”
“我没嫌。”
“你说像个小鸭子。”
我想起来了,确实说过。婆婆当时笑得很响,后来把茶壶塞进柜子,不许我扔。
老程从卫生间出来,毛衣领子翻在里面。
婆婆看着他:“你哥那边的房子,钥匙我给他了。”
“哪一套?”
“旧街那套。”
“新楼呢?”
“留着。”
老程没问留给谁。我也没问。
婆婆低头倒水,茶壶嘴冲着自己,水流在桌面上。她没擦,反而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远鹏说,旧街那套要住人,新楼那套空着也得有人看。”她说。
“嗯。”老程应了一声。
“你别嗯。”
“那我说什么?”
“你不是有话吗?”
老程把毛衣领子从里面拽出来,弄了两次才弄平。
“我没有。”
婆婆看向我:“他从小就这样,心里装着事,嘴上说没有。”
我说:“他跟您学的。”
婆婆愣了愣,居然笑了。
笑完,她把茶壶放回桌上:“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会装。”
老程去阳台拿衣服。婆婆忽然压低声音问我:“他是不是怪我?”
我说:“他没说。”
“没说就是怪。”
“也可能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能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从衣兜里掏出那个旧本子,翻到中间。纸上写满了菜名,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后面画了圈,有的只写了半个。她翻得很快,翻到一页时停住。
我只看见一行:“老大那边……”
后面的字被折痕压住了。
她用手掌盖住那一块。
“这是菜谱?”我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没什么。”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衣兜。里面还有一张小小的纸角露出来,上面写着“钥匙”两个字。婆婆发现了,立刻按住。
老程在阳台喊:“妈,您的围巾晒哪儿?”
“别晒,拿进来。”
“有味。”
“那也别晒。”
他把围巾拿进来,搭在椅背上。那条围巾一半灰一半蓝,线头很多,婆婆伸手把线头一根根塞回去。
“你们别管我了。”她说。
“您这话说得。”我说。
“我回去住。”
老程端着一只白色塑料盆走进来:“回哪儿?”
“旧街。”
“远鹏不在。”
“他家里有人。”
“那您住哪儿?”
“我有房。”
“旧街那套已经有人住了。”
婆婆抬头看他。
老程的声音不高:“您回新楼吧。”
“那里没人。”
“我陪您去看看。”
“你去干什么?”
“看看水管。”
婆婆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取暖的事,你不是说先别交吗?”
老程停了一下。
“我说的是那边先别弄,您先住这儿。”
“那边怎么办?”
“我去问问。”
“问谁?”
“远鹏。”
“你问他,他就会给你?”
“不是给我。”
“那给谁?”
老程没有接。
我站在桌边,手指抠着茶壶把手上那圈旧胶。壶把手突然松了一下,婆婆马上按住我的手。
“别碰,掉了就接不上了。”
“我没用力。”
“你总说没用力。”
这句说完,她把茶壶拿过去,放到自己身前。
老程转身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大小的塑料袋,里面是几把钥匙。他放到婆婆面前。
“新楼那套的钥匙还在我这儿。”
婆婆没拿。
“什么时候在你这儿的?”
“妈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的?”
“去年。”
“我怎么不记得?”
“您喝多了。”
“我不喝酒。”
“那就是您记错了。”
婆婆盯着他。
我也看着那几把钥匙。钥匙上没有标签,只有一根红绳,红绳打了两个结。婆婆伸手拿起其中一把,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你去过?”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您把东西搬过去的时候。”
“我没让你去。”
“门没锁。”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她把钥匙放回去,忽然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把房子给远鹏?”
老程说:“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留钥匙?”
“总得有人看着。”
他说得很普通,像在说阳台上的衣服总得有人收。
婆婆把茶杯里的水喝完,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你们晚上吃什么?”
我说:“青菜豆腐。”
“又是豆腐。”
“那换面。”
“面也行。”
她把旧本子塞回衣兜,起身时没有拿那几把钥匙。老程把塑料袋推到她手边,她看见了,没拿,只把围巾上的线头又往里塞了一截。
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也没有说。
06
后来,婆婆还是回了新楼。
不是当天。她在我们家又住了六天,把书房里的床单洗了两遍,把女儿不穿的旧棉衣叠好,塞进布袋里。她说县城那边的衣柜潮,放些旧衣服进去能挡一挡,其实我觉得挡不住。
老程陪她回去那天,我没跟着。
“你不去?”他问。
“我去干什么?”
“妈说让你一起。”
“她说的是你们。”
他站在门口穿鞋,鞋带系了又解。
婆婆在里面喊:“锅里还有半锅粥,别放坏了。”
“我知道。”我说。
“你别光知道,倒掉。”
“知道了。”
老程走后,我把那半锅粥倒进袋子里。粥已经结了一层薄皮,袋子底部漏了一点,我又套了一个袋子。楼下的电梯停在十三层,等了很久才下来。电梯门开时,里面没人,墙角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我没看清。
中午老程打电话来。
“妈到了。”
“新楼怎么样?”
“窗户能关上,水也有。”
“取暖呢?”
“我去问了。”
“问出什么?”
“先能用。”
“什么叫先能用?”
“就是能用。”
我没再问。厨房里有一只碗没洗干净,我拿起来又洗了一遍。
他在电话那边说:“妈让我跟你说,谢谢你。”
“她自己怎么不说?”
“她在择菜。”
“择什么菜?”
“芹菜吧。”
“她不爱吃芹菜。”
“那可能是香菜。”
“香菜她也不爱吃。”
“我没看清。”
他说完,电话里传来婆婆的声音:“你别在那儿乱说。”
我听见了,没拆穿。
晚上婆婆给我打电话,问书房的床板有没有再响。
“没有。”
“你睡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听女儿说的。”
“她又没睡书房。”
“妈,您到底想问什么?”
电话里停了一会儿。
“那个茶壶,你别扔。”
“我没扔。”
“放高一点,别让孩子碰。”
“知道。”
“你们明天吃什么?”
“还不知道。”
“我让老程给你们带点菜。”
“别麻烦了。”
“顺路。”
我说了声好。
第二天老程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和两根玉米。他把菜放进厨房,问我:“茶壶呢?”
“还在柜子里。”
“妈说让你拿出来用。”
“她以前不是不让用吗?”
“她改主意了。”
“她怎么不自己说?”
“她说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我怎么没听见。”
老程把玉米剥开,剥下来的须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捡了几根,剩下的没捡。
“新楼那边,您妈让你把钥匙给远鹏一把。”我说。
“给了。”
“那你还留着?”
“留一把看门。”
“她同意?”
“她没说不同意。”
“你们说话都这么省事吗?”
他看我一眼:“不然呢。”
我拿起玉米,发现上面有一小块没剥干净的皮。抠了几下,没抠下来。
婆婆又打来电话。
“玉米别煮太久。”她说。
“知道。”
“老程小时候牙不好,煮软一点。”
“他现在牙好。”
“那也软一点。”
老程在旁边说:“妈,您别管她怎么煮。”
婆婆立刻说:“你别——”她停住了,“你少说两句。”
电话又安静下来。
我听着他们两个人一来一回,忽然想起那页旧本子。老大那边,后面到底写了什么,我没看清。可能是菜名,也可能是地址,也可能只是婆婆写到一半,觉得手酸,没写了。
我没问。
老程把玉米放进锅里,盖上盖子,火调得很小。他做完这些,站在灶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水开,又像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明天我陪你去看妈。”他说。
“你不是说我不用去吗?”
“我改主意了。”
“那我去买点面。”
“家里还有。”
“我知道。”
我拿起钥匙,才发现门口多了一双老人穿的棉拖鞋,不是婆婆那双蓝色的。鞋面上沾着一点泥,鞋尖朝里。
我没问是谁放的。
厨房里的水开了,锅盖被顶起来一条缝。老程伸手去按,手背被热气扑了一下,立刻缩回来。
我把火关小。
他站在旁边,把那两根玉米往锅里又按了按。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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