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会议厅,赵长顺省长把青瓷茶壶往我怀里一塞,笑得像尊弥勒佛:“小陈,给陈书记倒杯茶。”满屋子人都斜眼瞧着我,有人憋笑,有人看戏。我压着火,走到省委书记陈云山面前,稳稳倒茶。他抬头看我,手一抖,青花茶杯“当”一声砸在桌面上,茶水泼了一桌。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四个字:“臭小子……今晚跟我回家。”

“小陈,给陈书记满上。”

我后槽牙咬得发酸。

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我陈延舟,二十八岁,考进来一年零三个月,正经公务员,不是服务员。可这话是省长亲口点的,满屋子的厅级干部都盯着我,像看一只被拎上台的猴。我要是撂了壶,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壶身是龙泉青瓷,滚烫,我虎口被烫得发红,愣是没吭声。从桌尾走到桌首,不过七八步,却像走了半辈子。每一步,都踩在旁人的目光上。有人把脸别过去,有人端起来茶杯假装喝水,可眼角全瞟着我。

最可气的是李副处长,一个劲儿朝我使眼色。那意思我懂:赶紧倒,倒完就撤,别惹事。

我走到省委书记陈云山面前,弓下腰,壶嘴刚探出去——

“当”一声。

陈书记手里的青花瓷茶杯脱了手,砸在实木桌面上,茶水顺桌沿往下滴,打湿了他面前一沓文件。他抬头看我,眼神不对。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错愕,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低得只有我听得清:“臭小子……今晚跟我回家。”

我愣住了,手一抖,茶壶差点脱手。

“陈书记,您没事吧?”赵省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脸上是三分关心七分试探,“是不是茶太烫了?这小陈,毛手毛脚的。”

“不碍事。”陈书记摆了摆手,目光还钉在我脸上。他额角有汗,拿手背擦了一下,指节在抖。

我赶紧把茶壶放在旁边茶台上,从兜里掏出纸巾去擦桌上的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刚才说什么?今晚跟我回家?我跟省委书记之间,隔着一百个台阶。今天这场会,本来轮不到我旁听,是赵省长临时点名让我来做会议记录。会没记录成,倒成了端茶倒水的。

“陈书记,这是办公厅的小陈,陈延舟,今年刚转正,小伙子不错。”赵省长笑着介绍,那笑容像涂了层油,“小陈,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来着?农村考出来的吧?”

“江北大学,赵省长。”我站直了回话,字正腔圆,不卑不亢。

“江北大学。”陈书记重复了一遍,嗓音发涩。他看我的眼神,像隔着二十多年的雾。

赵省长又说:“行了,小陈,你先出去吧,这会不用你记了。”

我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身后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陈书记低沉的声音:“继续开会。”

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走廊里,后脊梁全是汗。兜里的手指还在抖,分不清是烫的还是气的,又或者是被那五个字给砸的。臭小子,今晚跟我回家。那语气太熟了,像村口老槐树底下,老爹喊儿子回家吃饭。

可我没有爹。

我爹在我五岁那年,矿上出了事,走了。这是奶奶说的,说了一辈子。我信了二十三年。

我掏出手机,给方启明发了条微信:“老方,陈书记今天是不是认错人了?”方启明秒回:“你魔怔了吧?陈书记压根不认识你,今天是你第一次见他。”

我站在省政府大院门口,下午四点半的太阳毒得厉害。手机又震了,是奶奶的电话。

“延舟啊,下班没?”

“刚下,奶奶。”

“你端午回不回来?奶奶给你包了蜜枣粽,你最爱吃的。”

“回来,肯定回来。”我顿了一下,“奶奶,我想问您个事。”

“啥事?”

“我爸……他到底是干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奶奶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隔着二十多年的风。

“不是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爹在矿上,塌方,人没了。别老想这些。”奶奶的方言很重,每个字都砸得我心里发紧。

“奶奶,我今年二十八了,不是五岁。您就告诉我实话。”

“啥实话?这就是实话!”奶奶的语气硬起来,可硬里头藏着慌,“你爹叫陈长山,矿工,五岁那年没的。你记好了,别听外人胡咧咧。”

“陈长山。”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我十八岁那年从奶奶床头柜底层翻出来那张黑白照片背面的名字。那张照片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陈云山。

“行了,你好好的,别惹事,奶奶在家等你。”她挂了电话,跟逃命似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里映出我的脸,眉毛、眼睛、下巴的形状,像一张旧照片。我十八岁那年翻出那张照片,以为是什么远房亲戚。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眉目疏朗,穿着老式中山装,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直到今天,我在会议厅里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省委书记的脸。那张脸,和照片上的人,像了七八成。苍老了三十年,染了风霜,换了身份。

我不确定。但我必须弄清楚。

晚上七点,我没回宿舍。我站在省委家属区对面的街边,像根电线杆。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就凭他一句“今晚跟我回家”,就傻站在这里等。他那么大一个领导,总不至于把一个小科员的话当真。可万一呢?

八点零二分,一辆黑色轿车从家属区出来,在我面前慢慢停下。后车窗降下来,陈云山坐在后排,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脸上有疲惫,也有别的什么。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说:“上车。”

我没动:“陈书记,您今天……”

“先上车,回家再说。”

“回家”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不熟悉却本能想靠近的重量。

我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一股清冽的柚子味。我坐得僵直,手指攥着公文包的提手。陈云山也没说话,偏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掠过,我偷看他,发现他攥着扶手的指节发白。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个安静的院子。两排梧桐树,一栋九十年代风格的红砖小楼。司机把车停稳,下来开门。陈云山先下车,站在车旁等了我一下。

“进来吧。”他推开门,屋里黑着。他打开灯,我站在玄关,局促得不知道该换哪双鞋。他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拆了标签,摆在我脚边。

“你妈……你妈叫李冬梅,对不对?”

我猛地抬头。

他背对着我,肩膀垮了下来,像是撑着这几十年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冬梅她……还在吗?”他的声音那么轻,轻得像怕打破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里安静得像一口井。陈云山慢慢转过身,我看见他眼眶是红的。一个省委书记,六十来岁的人了,站在自家客厅里,看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像看着一场迟了二十多年的梦。

“延舟,”他叫我名字,声音沙哑,“我是你爸。”

我站在门口,脚上穿着他刚拆出来的新拖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第2章 老照片和三个字

我没说话,眼泪先掉。这是最丢人的。

一个大男人,在省委书记家的玄关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我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硬往回收。陈云山站在客厅里,也没过来。他给我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您说您是我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冲,“那我奶奶为什么跟我说,我爸叫陈长山,矿上出事死了?”

陈云山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盛满了疲倦。他指了指沙发:“坐。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

我没动:“您就说一句。我爸到底叫什么?”

“陈云山。”他看着我,一字一顿,“你爹叫陈云山。没有陈长山这个人,那是你奶奶编出来骗你的。”

我的后背撞在门框上,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二十三年来,我每年清明都要去后山坡上,给一座衣冠冢烧纸。坟头立着块碑,上面刻着“陈长山之墓”。奶奶每次烧纸都说:你爹命苦,你以后要争气。我考大学,考公务员,每次都在坟前念叨一声:爹,我考上了。原来我跪了二十三年的,是一堆土。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陈云山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那一刻,他不是省委书记,就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岁月。

“1985年,我二十四,在江北地委办公室当科员。你妈在供销社上班,我下乡调研认识了她。我们好了,打算结婚。”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我,像回到了三十年前,“后来出了点事,我被调走,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妈说。再后来,我知道你出生了,可那时候,我不能回来。”

“不能回来?”我冷笑了一声,“是升官了吧?舍不得回来。”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你妈怨我,你奶奶也怨我。她们不让你知道有我这个爹,我理解。”他顿了顿,“这些年,我每个月都往一个账户里打钱,你妈从来没动过。她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一声。”

我听他提我妈,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李冬梅,那个瘦弱的中年女人,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延舟,你要争气,要走出去,别像你爹。

她说的“你爹”,是矿上那个不存在的陈长山。她到死都没告诉我,我亲爹还活着,还当着官。

“你现在说这些,想干什么?”我盯着他,“认我?补偿我?”

陈云山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拿出一个旧信封。那信封边角磨得发黄,里面是一叠照片。他抽出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来。照片上是我妈,年轻时候,两条辫子乌黑油亮,站在供销社门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眉目疏朗。我一眼认出来,就是那张老照片上的陈云山。

“这是你妈二十五岁那年拍的。”陈云山的声音很轻,“她那时候爱笑,唱歌也好听。你五岁那年,我偷偷回了一次江北,在村里远远看了你一眼。你蹲在门口玩石子,穿件蓝褂子,脸上脏兮兮的。你妈从屋里出来,把你抱进去。她没看见我。”

我的眼泪又下来。五岁,我五岁的记忆模糊一片,只记得有个黄昏,村口停过一辆黑色轿车,车窗上贴着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那一年,我在村口站了两个钟头。后来司机催了,说地委的会不能迟到。我就走了。”陈云山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很沉,“这一走,再回来就是今天。”

我捏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照片上的母亲,比我现在还年轻。她那么好看,笑起来那么亮。可后来她病了,瘦成一把骨头,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长山”。我不知道她念叨的是那个假名的矿工,还是眼前这个活着的省委书记。

“你今晚说的,我记住了。”我把照片放回茶几上,起身,“但我不认你。二十三年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奶奶一个人熬了半辈子。你说你偷偷回来过,五岁那年在村口站了两个钟头。两个钟头,够你走到家门口敲门,够你抱一下你儿子,够你跟媳妇说一声对不起。可你什么都没做。”

我往外走。陈云山在身后叫我的名字:“延舟——”

“陈书记。”我停在玄关,没回头,“今天您摔了杯子,是您失态了。我一个小科员,当不起您那句‘回家’。往后在单位,我还得叫您一声陈书记。今晚的事,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发生过。”

我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气味。我的眼泪被风干了,脸上一片冰凉。

“延舟。”陈云山的声音再次传来,沙哑里带着哀求,“你妈她……葬在哪儿?”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北县七里河镇后山坡。”我报了地名。不是原谅,只是觉得他有权利知道。毕竟,那是他年轻时候爱过的女人。

然后我走了,再没回头。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我把自己扔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像极了我脑子里那团乱麻。方启明的消息早堆了七八条:“你去哪了?”“怎么还没回?”“出事了?你该不会想不开吧?”

我回了一句:“没事,刚出去转了转。”

他秒回:“吓死我了。今天赵省长摆明了整你,你没看办公厅里传成啥样了。都说是书记看你不顺眼,摔了杯子,你完了。”

我盯着屏幕,苦笑了一声。他们猜得都不对。书记摔杯子,不是看我不顺眼,是看着我太顺眼。可这话,我谁也不能说。

翻了个身,我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输入了“陈云山”三个字。

百科里跳出来:陈云山,1952年生,江北人。1985年起历任江北地委办公室副科长、科长,江北市副市长,省委副秘书长……履历干干净净,一路向上。

1985年。我妈怀我的那年。

我关掉百科,又输入“江北地委 1985”。跳出来的信息很少,只有一条旧新闻标题:“江北地委办公室原主任王怀德因贪污被立案调查。”

王怀德,这个名字我没听过。可陈云山当年是王怀德的下属,他的顶头上司出了事,他还能全身而退,一路高升。这里头的门道,我暂时想不明白。但我确定一点:他所谓的“出了点事,走得急”,没那么简单。

我又翻出手机相册,把那张从奶奶床头柜翻出来的老照片找出来。照片拍的是原件,泛黄的相纸上有折痕。我放大看,角落里有排小字,被折痕挡了一半。我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辨认:“云山留念——八五年春”。

云山,陈云山。

奶奶藏了这张照片二十多年。她骗我,编了个陈长山,立了个假坟。她心里头,恨这个男人。恨他抛下媳妇儿子,恨他一去不回头。可她没把照片烧了。

我关了手机。明天还要上班,办公厅里还有一堆破事等着我。赵省长今天当众让我出丑,明天还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那双眼睛,陈云山看我的那双眼睛,像烙在我脑子里。还有他那句“臭小子”。他叫的是我,不是别人。这二十三年的空白,他用五个字就想填满,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但我又想起他说他每个月的转账。我妈到死都没动过一分钱。那倔了一辈子的女人,到死都在跟这个男人较劲。她用不花他的钱,来告诉他一件事:你欠我们的,还不起。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我五岁,蹲在村口玩石子。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里面看着我。我想跑过去,可腿灌了铅似的,怎么都迈不动。

那双眼睛,和陈云山会议厅里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2章完)

第3章 办公厅里的软钉子

第二天一早,我踩着点进办公室。刚坐下,对面工位的周姐就凑过来,压低嗓子:“小陈,昨晚没事吧?”

“没事,周姐。”

“哎,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省长那就是顺手点个人倒茶,不是针对你。”周姐嘴上安慰,眼神里全是打探,“不过陈书记那一下可把人吓着了,你说他好好的,怎么就把杯子摔了?是不是你倒茶太急了,溅着他了?”

“可能吧。”我淡淡回了一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

周姐见我不搭话,撇撇嘴,转回自己工位。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只剩键盘噼啪声。我心不在焉地对着电脑,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昨晚的事。陈云山那句“今晚跟我回家”,我撒手没去,现在倒有点后悔。可再去,就是认了。认了,对得起我妈吗?

上午十点,办公室门被推开。李副处长探进头来:“小陈,来一下。”

我起身跟他去走廊。李副处长矮胖身材,踮着脚搂我肩膀,神秘兮兮:“昨晚省长那边有人问了,陈书记后来找你没?”

我心跳漏了半拍:“找我?没有啊。我下班就回宿舍了。”

李副处长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那就好。昨晚陈书记脸色不太好,我们都怕他拿你出气。没找你就没事。对了,今天下午厅里有个会,陈书记要过来,你躲着点,别往前凑。”

“知道了。”

回到工位,我手心全是汗。李副处长这人,脸上笑眯眯,背后刀子快。他特意来问我,绝不可能是关心我。赵省长昨天当众让我倒茶,今天又派人来探口风,这里面的弯弯绕,不简单。

我打开内网,翻赵长顺的简历。赵长顺,1950年生,江北人,和陈云山同乡。1985年,他在江北地委办公室当科员。跟陈云山,是同事。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火花一闪。1985年,江北地委办公室主任王怀德被立案调查。陈云山和赵长顺,都是王怀德的下属。一个成了省委书记,一个成了省长。两个江北人,一个是抛弃妻子的负心汉,一个是当众羞辱我的笑面虎。

这里头有什么故事,我暂时串不起来。但我闻到了,一股旧纸堆里发霉的味。那些沉在岁月底下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往上冒。

下午的会,我到底没躲过去。办公室安排我去做记录,因为原本负责记录的同事请了病假。我硬着头皮进了会议室,坐在最末排靠墙的位置,低头翻记录本。

陈云山准时到了。他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坐下。主持会议的副秘书长开始汇报工作,我奋笔疾书,不敢抬头。

“小陈。”陈云山突然开口。

我手里的笔一顿,抬头看他。满屋子人都跟着看过来。

“你把刚才那个数据,再念一遍。”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翻到记录本上一行字:“江北片区第三季度固定资产投资增速,百分之八点七。”

“对,就这个。”陈云山点点头,看向汇报的副秘书长,“这个数据和发改委报上来的不一致,回去核实清楚再上会。”

副秘书长连声说好,额角冒汗。

我暗暗松了口气。陈云山这是在给我解围,还是真的发现数据有误?我看不透他。但有一点确定:他注意到我了,在满屋子人面前,他让我一个末排记录员念数据。这不是为难,反而是给我撑场面。

赵长顺坐在会议桌另一端,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磨人。

散会后,我快步往外走。刚出会议室,赵长顺的秘书拦住了我:“小陈,省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一沉。赵长顺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红木门,厚地毯,一进去就觉得冷。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指头夹着烟,笑眯眯地看我。

“坐。”

我没坐,站得笔直:“省长,您找我?”

“小陈啊,昨天的事,别放在心上。我那时候嗓子不舒服,身边又没人,就顺手叫了你。”赵长顺吐了个烟圈,那烟雾慢慢散开,“你一个农村孩子考出来不容易,在办公厅好好干。我看好你。”

“谢谢省长。”

“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容没变,“我听说,陈书记昨晚找你去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没有的事。省长,我昨晚回宿舍就睡了,没人找我。”

赵长顺盯着我,像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脑子里去。几秒后,他哈哈一笑:“没有就好。陈书记这个人啊,眼里揉不得沙子。你是新人,别跟他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记住,站队要站对。”

这话太直了。我心跳得像擂鼓,面上却装出受教的样子:“省长说的是,我记着了。”

“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后背全是冷汗。赵长顺这是明摆着拉我入伙,要我离陈云山远点。可我没得选。我一个小科员,在省长眼里连根草都不是。今天他敲打我,无非是看我和陈云山之间有点不对劲。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回到工位,我胃里翻江倒海。当年那个在陈云山手底下当科员的赵长顺,如今步步高升,当到了省长。他为什么揪着陈云山不放?为什么连我这种小角色都不放过?还有他那句“站队要站对”,是在说给我听,还是说给整个办公厅听?

我打开手机,给方启明发了条微信:“老方,你帮我打听个人。王怀德,原江北地委办公室主任,1985年被查的那个。”

方启明回得很快:“你查他干嘛?这人都死了好多年了吧。”

“有用。你路子广,帮我查查他当年因为什么被查,后来什么结果。”

“行,我试试。你可得小心点,别到处瞎打听,办公厅这地方,隔墙有耳。”

我回了个“知道”。

下午六点,我加完班往宿舍走。初秋的天,黑得早了,路灯把人影拉得老长。我走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延舟,我是陈云山。你妈坟前,我去过了。你放心,我什么也没做,就看了看她。”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半天没动。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从心底往上涌,又酸又涨。

我回了一条:“别去打扰她。她不想见你。”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我走了几步,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这他妈什么事儿啊。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亲爹,突然冒出来,在省委会议上摔杯子,在省长面前敲打我,在我妈坟前站着。而我,连怎么面对都不知道。

我抬头望了望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灰蒙蒙一片。我想起奶奶说的:你爹命苦。我想起我妈临终前念的名字:长山。

她念的到底是哪个长山?是那个不存在的矿工,还是那个她到死都不肯提一句的男人?

我掏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声音里带着咳嗽:“延舟啊,这么晚了,啥事?”

“奶奶,我见到陈云山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默。然后,奶奶的呼吸声变得又重又急,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你说啥?”

“我说,我见到陈云山了。省委书记陈云山。他跟我说,他是我爸。”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

奶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发抖,“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也好。奶奶瞒了你二十三年,瞒不住了。”

“奶奶,您别急,有话慢慢说。”

“延舟啊,你听奶奶说。”她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平静,“你爹没死。陈云山,他是你爹。你妈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不让你认他。可你已经知道了。长大了,自己拿主意吧。奶奶老了,管不动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奶奶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要认,就认。不认,奶奶也不怪你。你大了,有自己的路。”

“奶奶,我不认。”我抹了一把脸,声音发硬,“我就当没这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奶奶叹了口气:“傻孩子。你自己拿主意。天凉了,多穿件衣裳。”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路灯照着我的后脑勺,影子缩成一团。路上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去,又暗下来。我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原来奶奶早就知道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藏着那张照片,编着那个谎,一年又一年,就是为了让我在没有他的世界里长大。她有多恨那个男人,就有多疼我。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陈云山,当年到底为什么走。他说“出了点事,走得急”,到底是什么事?赵长顺为什么揪着他不放?还有那个王怀德,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问号,像一把把钩子,钩着我的心。不查清楚,我过不去这个坎。

我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宿舍走。路灯下,我的影子时明时暗,像极了这些天的心境。

(第3章完)

第4章 老方背后的人

方启明的消息,三天后发来了。他约我在江北大学西门外的小面馆见面。

方启明比我大一岁,江北本地人,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他从省委办公厅借调过来帮忙,跟我不在一个处,但住隔壁宿舍。这人嘴贫,心热,就是有时候太爱打听。不过认识一年多了,我信得过他。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我们要了两碗牛肉面,一碟拍黄瓜。方启明压低嗓子:“王怀德的事,我给你查了。你可别出去说。”

我点点头。

“王怀德,原江北地委办公室主任,1985年7月被立案调查。贪污公款十二万,还有作风问题。后来判了十五年,死在监狱里了。”方启明说完,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面,“你猜当年谁查的案?”

“谁?”

“省纪委原副书记,姓赵,赵长顺的堂哥。”方启明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王怀德被查的时候,陈云山和赵长顺都是他手下。王怀德倒了之后,陈云山升了,赵长顺也升了。”

我皱起眉:“你是说,王怀德是被赵家人搞下来的?”

“这话我可不敢说。”方启明把声音压得更低,“但我听说,赵长顺当年在办公室不受王怀德待见。王怀德重用陈云山,赵长顺一肚子意见。后来王怀德出事,赵长顺主动提供材料,立了功。陈云山呢,被上面调走,据说是王怀德案子里受牵连,但后来查清没事了。”

我脑子里那团乱麻,终于理出了一根线头。

陈云山说“出了点事,走得急”,指的就是王怀德案发后被调离江北。那时候我妈还怀着孕,或者刚生我不久。他被调走,连媳妇孩子都顾不上了。而赵长顺,踩着王怀德的案子往上爬,一路爬到了省长。

“老方,这些事,你怎么查到的?”

方启明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舅爷在省档案馆工作,这些旧案卷,他那儿都有。不过有些东西也查不细,毕竟过去了三十年。你要真想挖,还得找当事人。”

“当事人”三个字,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陈云山。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去见他。

“陈书记知道你在查这个吗?”方启明问。

我摇摇头。

“我看你对陈书记的事很上心。咋了?该不会是因为那天他摔杯子的事,你怕他记恨你?”方启明喝了口面汤,“其实你不用担心,陈书记不是那种人。我听办公厅的老人说,他调到省里这些年,作风很正,从没为难过哪个小科员。”

我没接话。如果方启明知道陈云山是我亲爹,不得把面汤喷我一脸。

“行了,你要查就慢慢查。不过我得提醒你,赵省长在办公厅眼线多。你那天被他点名倒茶,现在又到处打听陈云山,他不可能不知道。”方启明正色道,“你一个小科员,别把自己卷进去。”

“我从来没想卷进去。”我苦笑,“可事自己找上门,躲不掉。”

方启明看了我一眼,没再劝。他比我世故,知道这办公厅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新人的小胳膊小腿。可有些事,不硬抗,就连骨头都保不住。

那晚回到宿舍,我翻来覆去想赵长顺。这个笑面虎,从一个小小的办公室科员,爬到省长高位。他整倒王怀德,又当众羞辱陈云山的……等等,赵长顺知不知道我是陈云山的儿子?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凉。

如果赵长顺知道我的身份,那天让我倒茶,就不只是羞辱我,而是打陈云山的脸。他笑得越和善,刀就捅得越狠。他后来把我叫去办公室,那番“站队”的话,更意味深长。他是在逼我表态。

我是不是已经暴露了?还是说,赵长顺只知道我查陈云山,并不知道那层关系?

我把这几天的事又过了一遍。陈云山在会上摔杯子,只有我在他跟前,旁人最多看到杯子掉了,听不见他那句“臭小子”。赵长顺后来派人来问陈书记有没有找我,说明他在怀疑,但不确认。他把我叫去办公室敲打,也是试探。如果我真和陈云山有关系,被他一诈,兴许就诈出来了。

可我否认了。沉住了气。

这不是逞英雄,是我真没想清楚该怎么面对。认,有违我妈的遗愿;不认,这身子里的血,又骗不了人。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爬起来,打开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陈书记,我想跟您谈谈。不是认亲,是想弄明白一些事。”

那边回得很快:“时间、地点,你定。”

“周六下午三点,江北大学西门外,陈记面馆。”

“好。”

周六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面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三点整,一个戴鸭舌帽的老人推门进来。他没带司机,没带秘书,穿着件灰夹克,帽檐压得低。如果不是那张脸太熟悉,我差点没认出来。

陈云山在我对面坐下,摘下帽子。他的眼袋很重,像几天没睡好。看见我,嘴角动了动,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我给他倒了杯茶,“有些事想问您。”

“你问。”

我看着他:“1985年,王怀德被查,您被调走。是不是那时候,您丢下我妈的?”

陈云山的脸白了。他端起茶杯,手有点抖,喝了一口才说:“是。那年王怀德出了事,上面来查。我虽然清白的,但也被调离了江北,去了偏远县里挂职。情况紧急,组织上让我三天内报到。我去找过你妈,没找到。她搬走了。”

“搬走了?”

“你奶奶把她藏起来了。”陈云山苦笑,“你奶奶恨我,觉得是我害了你妈。后来我托人捎信、写信,全被退回来了。再后来,我听说你妈改了你的姓,报了陈长山的名,说我死了。我就知道,她不想让我再找你们了。”

我攥着茶杯,指节发白。母亲改嫁?不,不是改嫁。她是用这种方式,抹掉陈云山在我生命里的存在。

“那我问你,”我的声音发硬,“这些年,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你已经是省委书记了,找一个人,不难。”

陈云山沉默了很久。面馆里的风扇吱呀转着,锅里的热气翻腾。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一只苍蝇落在杯沿,又飞走了。

“找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你妈带着你搬到七里河镇之后,我找过。你五六岁的时候,我偷偷去看过你。你十岁那年,你妈病了,我托人送钱过去,被退了回来。你十五岁那年,你妈走了。我本来想去,可那几天省里出了事,我走不开。后来,你奶奶带着你搬到了城里,我断了线索。再后来,我通过关系查到了你考上了江北大学,又考进了办公厅。”

“所以,您一直在暗中看着我。”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

“看着,但不能认。”陈云山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你妈到死都没原谅我。你奶奶也不会原谅我。我怕我贸然相认,会毁了你。你刚考进办公厅,前途正好。我不能让人知道,你是我陈云山的儿子。”

“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

“因为姓赵的。”陈云山的脸色冷下来,“赵长顺和我斗了大半辈子。他如果知道你是我的儿子,不会放过你。那天在会上,他让你倒茶,你不知道,我差点当场失态。他是在试探我,也是在试探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果然。

“赵长顺知道我是……”我没说下去。

“他应该不知道确切的,但他在怀疑。”陈云山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延舟,你得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我不怕他。”我脱口而出。

“你怕不怕不重要,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陈云山叹了口气,“你还年轻,不知道官场里的水有多深。我今天来,不是要劝你认我。我是想告诉你,你查的那些事,停下来。王怀德也好,赵长顺也好,都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笑了一声,笑里全是苦,“您突然冒出来说是我爸,又让我别查这些事。凭什么?您说离我远点,我就能离您远点?您摔杯子的时候,可没顾上这些。”

陈云山被我问住了。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我查,不是为了您,是为了我妈。”我盯着他,“她到死都念着‘长山’,我想弄明白,她念的,到底是那个不存在的矿工,还是您这个狠心走了的人。”

陈云山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在面馆油腻的桌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最后把脸埋进掌心里。

我坐在对面,心像被刀绞一样。可我还是没心软。我不能心软。我妈一个人躺在七里河后山坡上,坟头孤零零的。她要是知道我今天在这里,会不会哭?

“我不逼您。”我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钞放在桌上,“面钱我付了。陈书记,您多保重。”

我转身就走。出了门,阳光正好,照得人眼睛发酸。我沿着路边走,走了很久,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手机响了一声。陈云山的短信:“我不怪你。你像你妈,倔。”

我没回。

(第4章完)

第5章 暗流涌动的走访

周一上班,办公厅里气氛不对。

我八点进的办公室,周姐已经在工位上,看见我进来,压低声音说:“小陈,你周六是不是跟陈书记见面了?”

我心跳一滞,脸上没变:“周姐,您听谁说的?”

“楼下保卫处小刘说,周六下午在江北大学那边看见你了。他还说陈书记也去了,戴着个鸭舌帽,一个人,没带司机。”周姐的眼睛里闪着光,像闻着腥味的猫,“小陈,你跟陈书记以前认识?”

“不认识。”我打开电脑,语气平静,“我那天是去江北大学找老同学,碰没碰上陈书记,我没注意。”

周姐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办公室又安静下来。我坐在工位上,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脑子里飞速转着。保卫处小刘,周六下午在江北大学看见我,还看见陈云山。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派他盯着的?

赵长顺的眼线,果然无处不在。

上午十点,李副处长召集处里开例会。会上说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办公厅要派一个人去江北县调研,为期一周。江北县是陈云山的家乡,也是赵长顺的家乡。这个调研,谁都不想去。穷地方,路难走,去了就是吃苦。

“小陈,你是江北人,熟悉情况。这次就辛苦你跑一趟。”李副处长的笑容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我应了。这是公事,没理由推。

回到工位,方启明发来消息:“你要去江北调研?是不是李副处点的你?”

“是。”

“兄弟,你小心点。江北县现在是赵长顺的地盘。你去了,他那边的人肯定盯着你。”

“我知道。”

江北县,七里河镇,后山坡。我妈在那里埋着。我原本就打算找时间回去看她。这次调研,正好。

赵长顺把我派到他的老窝去,是给下马威,还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不去。

周三一早,我坐上了开往江北县的动车。两个半小时车程,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和丘陵。我的心情也随着地貌的变化,一点点沉下去。

七里河镇,我离开八年了。奶奶搬去城里后,老屋就空着。后山坡上的坟,每年清明才有人去看看。这一次,我要回去好好看看我妈。

到江北县后,我直接去了县政府报到。县里派了一个叫刘强的年轻人接待我。刘强二十出头,本地人,一口江北土话,热情得有点过分。他帮我安排住宿,带我去镇政府调研。

调研的第一站,就是七里河镇。镇上的干部听说省里来了人,早早在镇政府门口等着。我被领进会议室,听他们汇报工作。那些数据和材料,我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后山坡离镇政府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散会后,我推说想出去转转,没让刘强跟着。我一个人往山上走。

初秋的下午,天高云淡。山坡上的草开始泛黄,野菊花开得正盛。我沿着小时候走过的路往上爬,脚步越来越重。远远地,我看见了那座坟。

坟头上长了些荒草,石碑上的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可“陈长山之墓”五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像五根刺,扎在我眼睛里。

我蹲下来,开始拔草。草根很韧,拔得我满手都是泥。我一根一根拔,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个人整理头发。拔完草,我又从旁边的水沟里捧了几捧水,擦洗石碑。

“妈,我回来了。”我坐在坟前,声音很轻。

风吹过山坡,野菊花轻轻摇晃。没有人回答我。

“妈,我见到他了。”我低下头,掐了一根草茎,在手指间绕来绕去,“陈云山。他跟我说,他是我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奶奶说让我自己拿主意。可我拿不了。您走的时候,念的是‘长山’。是陈长山,还是陈云山?您告诉我好不好?”

我抬头看天。天上有一片云,慢悠悠地飘。

眼泪下来了。我已经很久没哭了。可在这片山坡上,在我妈面前,我控制不住。

“妈,他不配。他抛下您,抛下我。他有钱,有官,可他在您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您病着的时候,我陪在床边。您走的时候,我守着。他什么都不算。”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开始发抖:“可妈,他也会老。他也会哭。他说他找过您,您不见他。他说他偷偷来看过我。妈,您要是恨他,为什么到死还念着他的名?”

风停了,草也不晃了。整片山坡安静得像个坟场。本来就是坟场。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山风变凉,我才起身。膝盖麻得厉害,我站着缓了一会儿,低头看那块墓碑。

陈长山。这个名字,我现在知道是假的。可它陪了我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的清明节,我跪在这里烧纸,心里想的是“爹”。如今,爹变成了一个谎言。我的根,被人连根拔起了。

我拿起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我回七里河了。在我妈坟前。”

“延舟啊……”奶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去看你妈了。好,好。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来看她,肯定高兴。”

“奶奶,陈云山来找过我。他想认我。我没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奶奶说:“你做得对。可延舟,他是你亲爹。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这个,断不了。”

“奶,您不是恨他吗?”

“恨。”奶奶说,“可奶奶老了。恨了一辈子,恨不动了。你妈也恨,可她到死都念着他。爱和恨,本来就是一回事。你自己想明白就行。别苦了自己。”

我挂了电话,往山下走。夕阳斜照,把我的影子投在山路上,又细又长。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坟,在落日里显得格外凄凉。

下山的路上,我碰见一个人。他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两瓶酒,看见我,愣了一下。

“延舟?”他叫我小名。

我仔细看,认出来了。是七里河镇上的老支书,王大国。王大国今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腰板却还硬朗。他是我奶奶的老熟人,我小时候在村里,常去他家蹭饭。

“大国爷爷。”

王大国走近,拍拍我的肩膀,眼里又惊又喜:“好小子,长这么大了。你奶奶身体还好?”

“好。大国爷爷,您怎么在这儿?”

“我上山给你爹……给那坟头添点土。”王大国的眼神闪了一下,“你刚从山上下来?”

“嗯,去看看我妈。”

王大国叹了口气,把两瓶酒往我手里一塞:“走,去我家吃饭。你奶奶当年把你托给我照应,你回来不看看我,说不过去。”

盛情难却。我跟着他去了村里。老屋还在,土墙灰瓦,比我记忆中小了好多。门上的铁锁锈得快打不开了。王大国住在隔壁,院子里的柿子树上结满了青柿子。

他招呼我坐下,让老伴炒了三个菜,开了瓶酒。几杯下肚,他脸上泛红,话也多了。

“你回来,是不是为了你爹的事?”他突然问。

我手里筷子一顿:“您也知道?”

“怎么不知道。你奶奶瞒得住你,瞒不住村里人。”王大国呷了口酒,“你爹陈云山,当年在江北地委办公室当干部。你妈是七里河最俊的姑娘,他们好上那年,全村都知道。后来你爹出了事走了,你妈大着肚子回了村。你奶奶不许人提你爹,谁提跟谁急。你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你妈。你妈说,你爹死了。”

“大国爷爷,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大国把酒杯放下,看着门外的柿子树叶,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沉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1985年,你爹在地委办公室管材料。他们主任,叫王怀德。王怀德贪了公家的钱,被人告了。上面来查,把你爹也带走了。关了半个月,问来问去,你爹没贪,就放出来了。可放出来也待不下去了,王怀德的人要整他。上面就把他调去了外县,走得急,三天内必须报到。”

这和方启明查到的,对上了。

“你妈那会儿刚怀你,你爹走的时候,她追到车站。你爹说,等我安顿好了,回来接你。你妈说,好。你妈等啊等,等了一年,你爹的信来了。信里说,他还不能回来,让她们母子先保重。你妈看完信,哭了一夜。再后来,你奶奶做主,说你爹死了,给他立了座空坟。”

我端着酒杯,手抖得酒花四溅。王大国拍拍我手腕:“你爹也不容易。那些年,我见过他。你五岁那年,他回来过一次,站在村口,不进村。我出去见他,他塞给我一沓钱,说是给你和你妈的。我没收。他说,王叔,帮我看着他们。我说,你自己回来看。他说,他不能。”

“为什么不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跟你妈之间有约定。你妈说了,他要是敢回来,她就带着你跳后山。”王大国叹了口长气,“你妈就是倔。她不是不爱你爹,是气他。气他走的时候没带上她。气他这么多年,只能偷偷看。她说,与其让人说你有个不见光的爹,不如说你爹死了。死了干净。”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烧酒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像被点着了。我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大国爷爷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拍我的背。

那一晚,我住在大国爷爷家里。躺在土炕上,听着秋虫唧唧,我一夜没合眼。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我翻了个身,看见墙上挂着一面旧镜子。我盯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二十八年,我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可这谎言的每一层,都裹着眼泪和苦衷。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再找陈云山,认认真真地,听他把当年的事讲完。

(第5章完)

第6章 病房里的一跪

可命运没给我时间。

调研第四天,我接到奶奶邻居的电话。奶奶在家里摔倒了,人已经送进县医院。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跟刘强打了声招呼,直接包了辆车往县城赶。两个小时后,我在县医院抢救室门口见到了邻居张婶。

“延舟,你奶奶洗澡的时候滑倒了,后脑勺磕在门框上。我听见动静不对,踹开门进去,她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张婶吓得脸都白了。

“医生怎么说?”

“还在抢救。说是脑出血,情况不好。”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腿软得站不住。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灯照得人心里发慌。我靠着墙,掏出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

我翻开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后停在那个陌生号码上。

犹豫了很久,我没拨。

不一会儿,一个值班护士出来,递给我一张病危通知书,让我签字。我握着笔,手抖得厉害。“陈延舟”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签完字,护士进去了。我又靠回墙上,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

三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昏迷不醒。脑出血量中等,我们做了保守治疗。先送重症监护室观察。”

“医生,我奶奶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不好说。如果三天内能醒,问题不大。如果超过七天,醒过来的概率就很小了。”

我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看奶奶。她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插满管子,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声响。那张脸,干瘪了,黄了,看不见往日的一丝血色。

电话响了。是陈云山的号码。

我接起来,嗓音沙哑:“喂。”

“延舟,我在县医院。你奶奶在几楼?”

我愣住了:“你怎么……”

“我听说你奶奶出事了。我在一楼,穿灰外套。”他语气很快,带着喘。

我机械地报了楼层。不到五分钟,陈云山从电梯里出来,大步朝我走来。他果然穿着灰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气喘吁吁。他走到我面前,停住,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重症监护室里的奶奶。

“医生怎么说?”他问。

我复述了一遍。他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我去找院长。”他转身就走。

我一把拉住他:“别。您要是出面,整个江北县都知道您是省委书记。您想让赵长顺的人都知道我奶奶住在哪家医院吗?”

陈云山停住,转头看我。他的眼里有一层雾气,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延舟,里面的,是我亲家。她养大了你。我不能不管。”

我松开手,没说话。他终究还是下了楼,去找了院长。二十分钟后,院长带着一帮专家匆匆赶来,进重症监护室会诊。又过了半小时,一个主任出来跟我说:“情况还算稳定,我们请了省人民医院的专家明天过来会诊。费用的问题先不用操心,全力救治。”

我知道,这是陈云山的面子。

那一晚,陈云山没有走。他一直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盯着重症监护室的门。我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谁都没说话。

半夜十二点,我把一张椅子推到他身后:“坐。”

他愣了愣,坐下了。我又递给他一杯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的热可可。他接过,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个暖炉。

“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到四十度。我妈背着我去镇上的卫生所,路上摔了一跤。她的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可她爬起来,接着背我。”我没看他,自顾自地说,“卫生所关门了。我妈就蹲在门口,把外套裹在我身上,自己冻了一夜。第二天大夫开门,我妈都烧糊涂了。可她还跟大夫说,先看孩子。”

陈云山捧着热可可,没说话。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十五岁那年,我妈走了。走之前,她跟我说:延舟,你要争气。我就拼命读书,考大学,考公务员。我总想,我得活出个样来,好让她在那边放心。”我顿了顿,喉咙发紧,“可我从来不敢想,如果我亲爹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回来。”

陈云山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很空。三十年的亏欠,用三个字来还,连利息都不够。可他说得那么重,重得像把命都押在上面。

我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我的脸。

凌晨三点,重症监护室里突然忙乱起来。护士跑出来,我猛地站起来:“怎么了?”

“病人心律不齐,准备二次抢救。”护士匆匆进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陈云山也站了起来,脸色煞白。他走过去,隔着玻璃往里面看。我也走过去,两个人的脸映在同一块玻璃上,中间隔着一道反光。

我忽然发现,我们俩的下巴,一模一样。

二次抢救做完了。奶奶又平稳下来。我靠在墙上,浑身脱力。陈云山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呼吸粗重。他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天快亮时,他对我说:“延舟,你回去睡一会儿。这里我守着。”

“您守?您身体熬得住吗?”

“我熬得住。”他睁眼看我,眼袋像两个核桃,“你年轻,前面还有很长的路。别熬坏了。”

我没走。我坐在长椅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轻轻叫醒。睁开眼,是张婶站在面前,手里拎着粥和包子。

“吃点东西。你奶奶年轻时候可壮实了,一定没事。”张婶眼里有泪,嘴上却硬。

我接过粥喝了几口。陈云山还坐在原地,后背微微佝偻,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张婶看见他,吓了一跳:“这位是……”

“我同事。”我说。

张婶点点头,没多问。她待了一会儿,说要去给奶奶拿换洗衣服,走了。

上午十点,医生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喜色:“病人醒了,意识有恢复。再观察一天,如果稳定,就转到普通病房。”

我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陈云山也站了起来,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谢谢医生。”我几乎是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转到普通病房是第二天的事。奶奶被推出来的时候,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话。我赶紧俯身过去。

“奶,我在这儿。”

“延舟……”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别……别哭。”

我的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记着让我别哭。

陈云山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奶奶转了个角度,正好看见他。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云”,又像“你”。

陈云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尾。他看着病床上的奶奶,嘴唇哆嗦着,突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婶子,我对不起您。”他的声音沉闷,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奶奶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她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得厉害。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第6章完)

第7章 旧信与旧恨

奶奶又昏迷了过去,但这次不是那种让人绝望的沉默——医生来查过,说这是老人体虚,睡过去了,但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陈云山还跪在地上,我伸手去扶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额头上多了一块红印,那是磕在地砖上磕出来的。

“您先出去歇着吧。”我低声说。

他没说话,转身走出去,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墙,眼睛紧闭。我追出去,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没喝,只是用力攥着。

“她刚才叫您了。”我说。

陈云山睁开眼,目光里全是茫然:“她叫的是我?她认出来我了?”

“她看您那一眼,我猜是认出来了。”我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虽然二十多年没见过,可您这张脸,她恨了一辈子,也记了一辈子。”

陈云山低下头,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无声地揪着。过了好久,他声音发闷:“你奶奶这个人,心硬。可心硬的人,最重情。当年我走的时候,她追到村口骂我,骂得整个七里河都听得见。她说,陈云山,你要是不回来,我就给你立个衣冠冢,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死了。她真的做到了。”

“我妈当时在吗?”我问。

“在。她站在你奶奶身后,一句话都没说。就看着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陈云山苦笑,笑里全是苦水,“你妈那个人,越难受越不说话。她要是肯骂我一句,我心里还舒服点。可她什么都不说。”

我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母亲,挺着肚子,站在村口,看着男人远去。她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那是一种比绝望更深的沉默。

“您后来给我们写过信?”

“写过。每年都写。开头那几年,信都被退回来。后来我就不寄了,改成把钱打进一个户头。我托人问过你妈的情况,知道她一直在七里河,没走。你十岁那年,我听说她病了,赶回来,在镇上卫生院门口站了一下午,没敢进去。”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有个护士出来,我问她李冬梅怎么样。她说,你妈肺上长了东西,要去大医院。我当天就托人联系了省城的医院。可你妈不去。她跟护士说,她没钱。”

我愣住了:“您出了钱?”

“我出了。可你妈不知道。我让人以镇上的名义发的困难补助,把钱交到你奶奶手里。你奶奶收了钱,用了,但从不问我。她也知道是我给的,可装不知道。”陈云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妈走的那天,我正带队在北京开会。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埋了。我在七里河后山坡上站了一夜,没敢进村。你奶奶第二天一早看见我,拿扫帚把我轰走。她骂我,说我连最后一面都不见,不配来。”

我妈走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正在学校里,被班主任叫出去,说家里有急事。我赶回家,灵堂已经设好了。奶奶披麻戴孝,眼睛肿得像桃子。我到死都记得,那天的风特别冷,烧纸盆里的灰被风吹得满院子打转。

“我奶奶把您轰走了,您就再也没去过?”我侧过头看他。

“去过。你高中毕业那年,我让人给你送过一套复习资料。你考上江北大学那年,我偷偷去过你学校。你穿着军训的迷彩服,在操场上踢正步。我坐在车里,看了一下午。”他笑了一下,眼里有了一丝暖意,“你踢得很差,顺拐了。”

我愣住了。军训那年,我确实顺拐。教官点我名字出来重走,我在全班面前出丑。那天下午,操场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我以为是学校领导的。

“您怎么知道……”

“我就在车里。”

两个人又沉默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下起了小雨。秋雨绵绵,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您说您被调走,三天内必须报到。可后来您稳定下来了,为什么不回来接我妈?”我把最核心的问题又提了一遍。

陈云山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那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递给我。

“这是你妈写给我的唯一一封信。1987年,我调到外县的第二年。”

我接过来。信纸发黄,折痕很深,上面的字迹娟秀,一看就是母亲的笔迹。

“云山,孩子生了,是个男孩,叫延舟。我等你回来,等到今年秋天。你不回来,我就不等了。你别回来找我们,你回来,我就带着孩子跳后山。你走你的,我过我的。从今往后,你叫陈云山,孩子姓陈,但不是你的人。李冬梅。”

我把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我妈的脾气,我太了解了。她说的“不等了”,是等了两年、把眼泪都等干了才说出来的。她说“你回来我就跳后山”,也是认真的。那个女人,说到做到。

“这封信,是她托人捎给我的。我收到后,回了无数封信。全被退了。”陈云山的声音在抖,“我找过她,她躲。你奶奶帮着躲。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不想让我回来。她是怕我回来了,又留不住。与其再被丢下一次,不如彻底断了。”

我盯着信纸上的字,眼前模糊一片。我妈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我。她宁愿让我在“没有爹”的世界里长大,也不愿意让我经历“有爹又失去”的痛苦。

“可她到死都念着你的名字。”我把信纸叠好,还给他,“她念的是‘长山’,不是‘云山’。”

陈云山接过信,手指细细地抚过那些折痕,像抚摸一个人的脸。“她念的是我。”他说,“陈长山,是她给我起的假名。她用这个假名,给你立了个爹。这样,你每年清明,就有个地方去烧纸。她怕你难过,怕你觉得自己没爹。”

我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陈云山把手放在我后背上,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肩上。

“哭吧。”他说,“这些年,你也该哭一场了。”

我哭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提醒我们小声点,久到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后来我抬起头,用袖子擦脸。陈云山递给我一张纸巾,很旧,皱皱巴巴的。

“您能不能帮我个忙。”我哑着嗓子说。

“你说。”

“等奶奶醒了,您别走。让她看看您。她虽然恨您,可刚才那一眼,我看得出来,她还是念旧的。”

陈云山点点头:“好。她要是还想拿扫帚轰我,我也受着。”

我笑了一下,是那种含着泪的笑。陈云山也笑了。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色。

那天晚上,奶奶醒过来了。她睁开眼,嘴里含糊地叫我的名字。我赶紧凑过去,她断断续续地问:“你爹……是不是……来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陈云山。他站在那里,不敢往前。

“奶,他来了。没走。”

奶奶闭了闭眼,像下了很大决心:“让他……进来。”

我朝陈云山招招手。他走过来,站在床边。奶奶抬眼看他,浑浊的老眼像被擦亮了一样。她抬起手,颤巍巍地指着他的额头。

“跪下。”她的声音很弱,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云山二话没说,在病床前跪了下来。奶奶又指着地面:“磕头。三个。”

他磕了三个,每一下都磕得结结实实。奶奶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出来。

“你起来。”她说。

陈云山没起。他跪在那里,头低着,像等待审判。

“我不原谅你。”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我拦不住延舟认你。他大了,自己的事自己管。我只跟你说一句,你要敢再伤他,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陈云山抬起头,眼里有泪。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婶子,我用命保证。”

“起来吧。”奶奶挥了挥手,累了。

陈云山站起来,退到床尾。他的额头上,又多了一片红印。奶奶转向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延舟,奶奶不拦你了。你想认,就认。你大了,奶奶管不动了。可你得记住,你妈是什么样的人。别给她丢脸。”

我握住奶奶的手,贴在脸颊上,拼命点头。

窗外,又下起了雨。秋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像在替人诉说着这些年的辛酸。

(第7章完)

第8章 黑车里的劫匪

奶奶在县医院住了七天,病情一天天好转。医生说,老人家命硬,底子好,再养一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这大概是这些天来,唯一让人松快的事。

陈云山不能久留。他一个省委书记,消失三天已经是极限。第三天傍晚,他回省城之前,来医院跟奶奶道别。奶奶冷着脸,只说了句“慢走”。等他走到门口,奶奶又补了一句:“车开慢点。”

陈云山回头笑了笑,应了一声“好”。那笑容,像个听话的孩子。

我送他下楼。院子里,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司机已经等着了。他拉开车门,没上车,转头看着我:“你什么时候回省城?”

“等奶奶稳定了,我再走。大概还得两三天。”

“好。回来了跟我说一声。”他顿了顿,又说,“赵长顺把你派到江北来,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我听说,江北这边有些事,不像表面上那么干净。”

“什么事?”

“一句两句说不清。等你回来,我再跟你细说。”陈云山上了车,降下车窗,“你奶奶这里,我会安排县里的人照看着。你别操心钱的事。”

“不用您出钱。”我本能地拒绝。

陈云山没勉强,只说:“行。你有需要,随时找我。”车开走了。

我站在雨后的院子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拐出医院大门,消失在车流里。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奶奶恢复得比预想的慢。她毕竟快八十了,又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她每天醒着,就跟我说村里的事,说张婶的儿子结婚了,说王大国爷爷的柿子今年结得多,说我妈当年如何如何。她提了很多陈年旧事,唯独不碰陈云山。

我也不提。只是每天给陈云山发条短信,报个平安。他每次都回得很快,简短几句话。有一回,他发来一张照片:省城家里的阳台上,一盆兰花开了。他说:“这盆兰花是你妈当年喜欢的。我养了三十年。”

我把手机给奶奶看。她瞄了一眼,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我看见,她的眼角湿了。

七天后的早上,我准备回省城。奶奶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精神好了不少。我走之前,张婶来接班。我千叮咛万嘱咐,张婶拍着胸脯保证:“你安心去上班,你奶奶就是我亲娘,放心。”

我坐上了回省城的大巴。两个半小时的路,我闭着眼睛假寐。车里人不多,我选了靠后的座位。车开出县城没多久,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后面一辆黑色面包车,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睁了眼,往后看。那辆车挂着外地牌照,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我提高了警觉,打开手机地图,看下一站是哪儿。大巴车速不快,在国道上颠簸。那辆面包车始终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我心里发毛。掏出手机,先给方启明发了个共享位置,又给陈云山发了条短信:“陈书记,回省城路上,有辆车一直跟着我。黑色面包,牌照不熟悉。”

陈云山回得很快:“下车。到人多的地方。别出站。”

可惜,没等我说服大巴司机停车,意外就来了。前方一辆白色货车横在路中间,像是出了故障。大巴被迫停车。紧接着,后面那辆黑色面包车猛打方向,横着别在大巴车头前。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两个蒙面的人冲上车,一个拿着木棍,另一个拎着个破旧的黑布口袋。拿木棍的人扫了一圈车里,直接朝我走过来。

“下车。”他的声音又粗又哑。

车厢里有人尖叫。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哭了出来。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加速,但没动。

“我跟你走,别伤其他人。”我站起来,把公文包留在座位上。我知道,冲着我来的。

两个蒙面人一左一右架住我,把我拽下车。我挣扎了一下,后脑勺挨了一棍,疼得我眼前发黑。等我缓过神来,已经被塞进了面包车后座。车开了,颠簸得厉害。我的双手被黑布袋子反绑在身后,眼前一片漆黑。

“大哥,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虽然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少废话。”棍子又戳了我一下。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了。我被拽下车,扔进一个房间。那地方有股霉味,地面是水泥地,很凉。我侧着耳朵听,外面似乎有狗叫,还有远处货车经过的轰鸣。

“坐着,别动。”有人踢了我一脚。

我靠着墙坐起来,后脑勺的伤一抽一抽地疼。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这些人图什么?钱?我一个穷科员,没有油水。仇?我入职才一年,没得罪过这种亡命徒。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冲着陈云山来的。

我被人盯着。手机被掏走了。那一刻,我反而平静下来。赵长顺,好手段。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我听见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停下来。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笑意:“小陈同志,受委屈了。”

这个声音我听过。是赵长顺的秘书,姓宋。

“宋秘书,这是干什么?”我咬着牙。

“别紧张。就是请你过来坐坐。省长听说你在江北调研出了点小状况,不放心,让我来看看。”宋秘书的语气温温和和,像在请客吃饭。

“有这么请人的吗?”

“手下人办事粗鲁了,回头我批评他们。来,先把眼罩摘了。”他话音刚落,有人摘掉了我头上的黑布袋。

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看见宋秘书站在面前,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就是刚才动手的蒙面人,已经摘了面罩,脸上有道疤。

“小陈,省长就问你一句话。”宋秘书蹲下来,凑近我,“你是不是陈云山陈书记的什么人?”

我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面上却露出茫然的表情:“宋秘书,您这话我听不懂。我是陈延舟,综合二处的。陈书记跟我,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宋秘书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行,听不懂没关系。那换一句。你最近跟陈书记见过几次面?”

“我一个小科员,哪有机会见陈书记。就那次在会上,给书记倒了杯茶,还没倒好。”我故意把“倒茶”两个字咬得很重。

宋秘书脸上的笑淡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小陈,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省长惜才,觉得你是棵好苗子,想拉你一把。可你这棵苗,要是长错了地方,那就别怪别人连根拔了。”

“宋秘书,您说的是。”

“那我再问你,你在江北,去了七里河镇后山坡。那是什么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我去了后山坡。那是陈云山的家乡,我妈葬在那里。这个人,连这都查到了。

“那是我的老家。我回去看看我妈的坟。宋秘书,我妈葬在那儿,我回去看看,不犯法吧?”

“当然不犯法。”宋秘书笑吟吟地看着我,“可你去了之后,陈云山也去了。你别否认。我们的人,看见你俩在县医院门口说话。”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原来从我去江北那一刻起,就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陈书记只是路过,随口问了两句我奶奶的病情。”我脑子飞速转着,“宋秘书,我奶奶在县医院住院,陈书记来江北调研,顺路去医院探望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这也能拿来说事?”

宋秘书收了笑。他看了我一会儿,转头对手下说:“给陈书记打个电话。就说,他那个叫陈延舟的小同乡,在我们这儿。”

“宋秘书!”我猛地站起来,脑后的伤一阵剧痛,“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让陈书记也知道知道,他关心的人,我们省长也关心。”宋秘书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不会把你怎么样。就是让他接个电话,说句话。”

电话拨通了。宋秘书按了免提。陈云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低沉:“哪位?”

“陈书记,您好。我是宋有良,赵省长的秘书。跟您汇报个事。办公厅的小陈,陈延舟,在回省城的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被我们的人碰见了,顺路照看了一会儿。您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云山说:“宋秘书,你是省政府的人,小陈是办公厅的人。你让人‘照看’他,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省长说,年轻人不懂事,容易被人利用。他想跟陈书记商量个事。”

“说。”

“省长说,省纪委最近在查江北县的扶贫项目。陈书记是从江北出来的,那边的情况您最清楚。省长希望,您能在一份内部意见上,署个名。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份工作建议。”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赵长顺这是在用我当筹码,逼陈云山就范。那个所谓的扶贫项目,十有八九是赵长顺自己的窟窿。他想让陈云山署名,拉他下水。

“宋秘书,你把电话给小陈。”陈云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宋秘书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卡住了。好半天,我挤出三个字:“陈书记。”

电话那头,陈云山停了一下,说:“臭小子,怕不怕?”

我笑了,笑得眼泪差点掉出来。我大声说:“不怕。您别搭理他们。”

陈云山也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宋秘书,”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转告赵长顺,我陈云山活了一辈子,没被人捏过脖子。这次也不会。你们把人好好送回去,我只当没发生过。要是不送,我就亲自去你们省长办公室接人。”

宋秘书的脸色变了。他大概是没料到,这个平时温温和和的省委书记,会这么硬。

“陈书记,您这话说的。我们就是请小陈同志喝杯茶,别误会。这就送回去。”宋秘书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过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重新套上黑布袋。

我被推搡着上了车。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下。有人解开我手腕上的绳子,摘掉黑布袋,然后一脚把我踹下车。我滚在地上,听见车子轰鸣着远去。

我抬起头,看见满天的星星。我躺在一片田野边的土路上,浑身像散了架。后脑勺的伤还在渗血,手腕上全是被绳子勒出的红痕。我慢慢坐起来,从口袋里翻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我拨通了陈云山的号码。

“我没事了。他们把我扔在路边。”我的声音很虚弱。

“发个定位给我。别动,我让人去接你。”他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和担心。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陈云山从里面出来。他大步跑到我面前,蹲下来,伸手摸我的额头:“伤哪儿了?疼不疼?”

那一刻,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从天而降的父亲,好像也没那么远。

我笑了笑:“没事,就是脑袋挨了一棍。您不是说,我命硬吗。”

陈云山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柚子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烟味。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抱着我。我感觉他的肩膀在抖。

“走吧,回家。”他松开我,扶我站起来。

这次,他说回家。我没有再反驳。

(第8章完)

第9章 手机里的录音

那晚,陈云山把我带回了省委家属区那栋红砖小楼。我没力气反抗,也不想反抗了。他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翻出药箱,用酒精棉球给我清理后脑勺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可我还是疼得倒吸凉气。

“忍一下。破了个口子,不深,不用缝针。”他的声音里都是自责。

“没事。”

他给我包扎好,又去厨房煮了碗面。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时,他说:“你妈以前说,我煮的面还不如喂猪。你凑合吃。”

我接过碗,低头扒了两口。面软塌塌的,汤底没味。可我心里头热乎乎的。一个省委书记,大半夜的,在厨房里给我煮面。

吃完面,我靠在沙发上。陈云山坐在对面,沉默了半晌,忽然说:“今天的事,不是意外。”

“我知道。”我看着他,“宋秘书想让您签什么东西?”

“一份关于江北县扶贫项目的内部意见。赵长顺在那边有不清不楚的账,他想把我拉进去,万一以后查出来,有我这个省委书记署名,他就能说这事儿不是我俩共同决策的吗。这老东西,算盘打得精。”

“您打算怎么办?”

陈云山看着我,目光深邃:“我不签。现在不签,以后也不会签。但赵长顺既然敢动你,说明他急了。江北那边的窟窿,可能比我想的还大。”

我点点头。赵长顺确实急了。公然绑人、逼宫,这已经是狗急跳墙的做法。

“你手机里有录音吗?”陈云山突然问。

我一愣。刚才在车上,宋秘书说话的时候,我的手机就在口袋里。那块碎屏的手机,有没有可能录下来什么?我赶紧掏出来。屏幕碎了,但系统还在运行。我点开录音文件夹,里面果然多了一条音频。时长三十二分钟。

“刚才手机在口袋里,可能不小心碰到了录音键。”我的手有些抖。

陈云山接过手机,点开播放。宋秘书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你是不是陈云山陈书记的什么人?”“省长就问你一句话……”“陈书记,省长说,希望您能在一份内部意见上,署个名。”

三十二分钟,全程都录下来了。包括最后陈云山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转告赵长顺,我陈云山活了一辈子,没被人捏过脖子。”

听完,我们俩都沉默了。这份录音,是个重磅炸弹。公开出去,赵长顺指使绑架、威胁、逼宫,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可这是把双刃剑。一旦用不好,我自己也得搭进去。

“我把这份录音转给省纪委的周书记。”陈云山说,“周书记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年了,靠得住。但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推到前面。你只说是自己脱险后录下的。”

“您别把我说出去。”我看着他,“我一个小科员,扛不住这池子水。您拿着去用,就说录音来自匿名渠道。”

陈云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委屈你了。”

窗外,夜色浓稠。我靠在沙发上,浑身酸疼。陈云山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给我盖上。他的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睡吧。明天开始,天塌下来,我顶着。”

我没说话,闭上眼睛。这一夜,我睡得很沉。大概是因为终于有了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中午。陈云山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我去省委一趟。锅里有粥,自己热。手机先别用,卡换一张新的。抽屉里有,自己拿。”

我打开抽屉,果然有几张新手机卡。我换了卡,把碎屏的手机卡拔出来收好。录音文件已经发到陈云山的加密邮箱里。我手里还存了一份备份,上传到云盘,密码只有我知道。

做这些的时候,我的手没抖。以前在办公厅,我对赵长顺还有最后一丝幻想,觉得他只是官威大,不会真怎么样。昨天之后,我才明白,跟这些人打交道,得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下午,陈云山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只问我吃没吃。我说吃了。他坐到我面前,打开手机给我看一段视频。

是省纪委门口的画面。几个工作人员进进出出,还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我把录音直接递给了周书记。他听完脸都白了。”陈云山说,“他说会先秘密调查,证据确凿之前,不惊动赵长顺。”

“赵长顺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更好。”陈云山冷笑,“他那个人,越逼越乱。乱起来,破绽就多。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我正要说话,方启明的电话打到了新号码上。他声音发急:“你没事吧?昨晚你发了个定位给我,我打你电话你一直不接,我差点报警。”

“没事。碰到点小状况,已经解决了。”我不想细说。

“兄弟,你得小心了。今天办公厅里风声不对劲。李副处长一早就到处问你回来没有。还有赵省长那边的人,在你工位翻你的东西。”方启明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一惊:“翻我东西?”

“就你的办公桌。你回来说不定已经收拾干净了。但你这几天别回来,有太多眼睛盯着你。”方启明顿了顿,“要不,你在外面躲几天?”

“我知道。方哥,你帮我留意着就行。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把方启明说的告诉陈云山。他的脸色更沉了。他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停下来看我:“赵长顺的人已经盯死你了。你现在要是回办公厅,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可我一直不上班,更惹人怀疑。”我说。

“你听我的。先请假。你奶奶病重,需要陪护,这是现成的理由。我让办公厅给你批假。”陈云山说。

我想了想,点头。眼下确实不是逞强的时候。

那天晚上,陈云山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手艺不怎么样,但我吃了两碗饭。他看我吃得香,笑了:“我就说嘛,你随你妈,不挑食。”

我放下碗,看了他一眼:“您什么时候知道我在办公厅的?”

陈云山也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你考进办公厅的那天。我查了名单。陈延舟,江北七里河人。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可我不能认。我想,你好好待着,我远远看着,不打扰。可没想到,你还是被人盯上了。”

“赵长顺为什么那么恨您?就因为当年王怀德的事?”

陈云山摇摇头:“不止。赵长顺这个人,野心大。他在江北经营了十几年,那边的扶贫、基建,哪个项目没有他的人。这些年,我一直在推动江北的审计和调查。他怕了。他知道,再查下去,他的根就没了。”

“所以他想拉您下水。”我明白了。

“对。拿你当人质,逼我签名。他以为我就是个软柿子。可他忘了,我当年能从王怀德的案子里干干净净地走出来,也不是白混的。”

我看着陈云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冷峻的光。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和蔼的老人,而是一个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

“您打算怎么收场?”我问。

“等。”他说,“等周书记的消息。同时,你还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份情况说明。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时间、地点、人物,写清楚。不要加任何形容词,只写事实。将来如果需要对质,这份说明就是你的护身符。”

我点头。那晚,我坐在书房里,用他的电脑,一笔一划写完了那份情况说明。写完,他看了一遍,说:“行。这份东西先放我这儿。”

临睡前,他忽然问我:“你奶奶那边,要不要我派人守着?”

“不用。赵长顺再无法无天,也不至于对医院里的老人下手。”我说。

陈云山点头,转身进了卧室。他的背影很直,可我还是看出了那一丝疲惫。六十多岁的人,在官场里搏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为自己儿子担惊受怕。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天快亮时,我给自己做了个决定。等赵长顺的事过去,我就回办公厅。不是要争什么,是不想再让陈云山一个人扛着这些。我不是他唯一的软肋吗?可软肋,有时候也会是铠甲。

(第9章完)

第10章 一纸旧账

三天后,周书记那边有了消息。

陈云山去了一趟省纪委,回来的时候脸色凝重。他关上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那袋子没封口,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

“周书记查到了一些老东西。”陈云山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没急着打开,“1985年,王怀德案发。当初举报王怀德的人,是赵长顺。这个你知道。可你不知道的是,赵长顺举报的材料里,有一部分是伪造的。”

我一惊:“伪造的?”

“王怀德确实贪了钱,这点不假。但赵长顺为了坐实王怀德的罪,把自己经手的两笔假账,也栽到了王怀德头上。周书记找到了当年地委办公室的原始账本。那两笔假账的签字,是赵长顺的笔迹。”陈云山点了点档案袋,“这份东西,这些年一直压在省档案馆里。要不是周书记派人去翻,可能永远见不了天日。”

“赵长顺知道这个账本的存在吗?”

“知道。他一直想把账本弄出来销毁。可档案馆的人装傻充愣,说旧档案多,找不到。这次周书记派人去查,赵长顺的人也在查。两边赛跑。”陈云山冷笑一声,“结果,周书记的人先找到了。”

我心跳加速。赵长顺的命门,露出来了。那两笔假账,是他当年诬陷王怀德的铁证。一旦公开,他不仅官位不保,连人身自由都得交代。

“那两份假账,金额多大?”

“不大。三万多。可性质恶劣。伪造证据,诬陷他人,导致王怀德重判。这笔账,够他赵长顺蹲十年。”陈云山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你看看。你不是一直想弄明白当年的事吗?”

我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泛黄的账页上,圆珠笔写着一行行数字。我翻了翻,找到了那两笔被标记的假账。每笔后面,都有一行小字批示:“同意核销。赵长顺。”笔迹歪斜,确实和赵长顺现在的签名有几分相似。

“这份东西,现在在周书记手里。赵长顺还不知道。”陈云山说,“周书记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等赵长顺自己跳出来。他知道自己快暴露了,肯定会狗急跳墙。咱们等着就好。”

正说着,陈云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什么?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赵长顺刚才派了审计局的人,去你原来综合二处,查你的账。说你跟江北县那边的扶贫项目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腾地站起来:“我去找他们。”

“坐下。”陈云山按住我肩膀,“他这是先下手为强。你去江北调研,是李副处长派你去的。你一个办公厅的小科员,跟扶贫项目有什么关系?他们故意查你,是为了逼我出手。我出手,他们就有说法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你写的那份情况说明,该派上用场了。”陈云山说,“但还不够。他这样弄,说明周书记那边,风声可能漏了一点。他慌了。人一慌,就会犯错。”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方启明打来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延舟,审计局的人真来了。他们把你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李副处长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你在江北调研期间,收了当地项目方的土特产。还说有人看见你出入高档消费场所。我操,纯粹是血口喷人!”

“老方,你别急。我没收过任何人的东西。”我努力让语气平静。

“我知道。可他们说有证人。一个叫刘强的人,说是江北县那边的工作人员,说你让他帮忙报销了一笔五千块钱的票据,还是用假发票。”方启明气得发抖,“这是做局!你在江北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刘强?”

我脑子嗡的一声。刘强,江北县派来接待我的那个年轻人。他确实帮我订过一次车票、开过两张住宿发票。可他什么时候成了“证人”?说我让他报销假发票,纯属无中生有。

“老方,你帮我看着。别冲动。我这边有应对。”我挂了电话,把情况告诉陈云山。

陈云山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刘强是谁的人?赵长顺安排好的钉子。你一到江北,每一步都在他棋局里。报销假发票?他们有的是办法把假发票塞进你的报销单里,再用刘强这个‘证人’坐实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赵长顺用了一辈子。”

“那我该怎么办?”我咬着牙。

“先别轻举妄动。你写的情况说明,证明你调研期间的行踪,还有你在车上被劫的事,都可以和审计局的人对质。另外,你回忆一下,在江北期间,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签过字的?”

我冷静下来,仔细回忆。调研期间,刘强确实拿过一张差旅单让我签字,说是县里的报销流程。我当时看了一眼金额,不大,就签了。如果那张单子后来被篡改成五千块,我签的字还在上面。

“有一张差旅单。金额是八百多,我签了。如果被改成五千,那笔迹对不上。但上面有我的签名。”我声音发沉。

“这就是他们的后手。”陈云山转身看着我,“不过没关系。这些东西,都是小把戏。只要周书记那边的证据抛出来,赵长顺就得完蛋。”

我们一直等到傍晚。陈云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紧锁。接起来,听了几句,他的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周书记被赵长顺请去‘喝茶’了。”他说。

我愣住了。赵长顺连省纪委书记都敢动?还是说,他做的局,已经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

“不对。”陈云山踱了两步,“赵长顺这是在制造麻烦。周书记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赵长顺请他喝茶,就是明摆着告诉他,你查我可以,但有些人你也动不了。这是威胁,也是试探。周书记不会怕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云山没有回答。他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迹斑斑,上着一把老式铜锁。他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这些信,是我这些年写给组织的。里面详细记录了赵长顺在江北的经营,他的利益链条,还有他对我家人的打压和威胁。”陈云山把信放在茶几上,“我一直没交上去。因为时候不到。现在,时候到了。”

我翻看那叠信。最早的落款是2005年,最近的一封是去年。每一封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刀刻出来的。

“这些年,您一直在收集他的证据?”我抬头看他。

“是。”陈云山点头,“从王怀德被查那天起,我就知道,赵长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踩着一堆人的肩膀往上爬。我能做的,就是等。等到有足够的证据,一击致命。可我没想到,他拿你开刀。他动了我最后的底线。”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里面,是翻涌了三十年的怒火。

“我要把这些信,直接送到北京。”陈云山说。

(第10章完)

第11章 父子夜话

那晚,陈云山在书房里坐了整夜。他给北京打了三个电话,每一个都压低声音,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我在客厅里坐着,翻看那些信。信里写的人和事,有些我听过,有些闻所未闻。赵长顺在江北经营的那些年,涉及的土地、工程、扶贫款,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他的人一圈圈缠在里面。陈云山一点一点记下来,像在拆一张网。

天快亮时,陈云山从书房出来。他走到我面前,坐下,把一叠材料放在茶几上:“天亮后,我会把材料交上去。赵长顺蹦跶不了几天了。但在这之前,你还得委屈一段时间。别回办公厅,也别见任何人。方启明那里,我找人照应。”

“我不委屈。”我看着他,嗓子有些发干,“您一个人扛了三十年,我才扛了几天。算不了什么。”

陈云山笑了,笑里满是疲惫。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动作很轻:“你和你妈一样,嘴硬,心软。”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聊我妈,聊七里河,聊那些他错过的时间。他说,我妈年轻的时候爱唱歌,在供销社门口,下班了不走,就坐在台阶上唱。唱的是《东方红》,后来改唱《在希望的田野上》。他每次下乡去供销社办事,都能听见她的歌声。他喜欢她,就去打招呼。我妈不搭理他,他就天天去,买一支铅笔,买一包盐,买一张纸。买到她烦了,骂他:“你这人怎么那么闲?”他说:“我不闲,我就是想见你。”

我听着,脑子里出现了那个画面。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干部,站在供销社门口,傻乎乎地买这买那。一个扎辫子的姑娘,故意不给他好脸色,可眼睛里的笑藏不住。我妈在信里说“你不回来,我就不等了”。她等的那两年,心里有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您有没有后悔过?”我问。

陈云山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沙发扶手:“后悔。每天都在后悔。从1985年那天追着汽车跑了二里地开始,我没有一天不后悔。可后悔没用。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得往下走。你妈选了另一条路,她也得往下走。我们俩,就是两条岔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走了三十年,现在终于有了个交叉口。”

“那个交叉口,是我吧。”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眶发红:“是。你是我们的交叉口。”

我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窗外的夜色像一匹厚重的黑绸,把所有的情绪都裹在里面。过了一会儿,我说:“等事情过去,我去看看我妈。把您也带上。让她看看,您没有对不起她的儿子。”

陈云山点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陈云山出门了。他穿了件深色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黑色钢笔。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等我的消息。哪儿也别去。”

我点头,目送他上车。那辆黑色轿车驶出院子,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等消息的日子,像在刀尖上熬。我待在陈云山的家里,手机换了一张新卡,只跟方启明联系。方启明每天给我通风报信:审计局的人走了,没查出什么大问题,但留了话,要我去谈清楚。李副处长在处里开会,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仗着背后有人撑腰,不把规矩放眼里”。办公厅里,人人自危。

我用陈云山的电脑上网,查江北县扶贫项目的公开信息。那些项目,预算庞大,层层转包。有些项目早已完工,但审计报告里,工程量和实际拨款对不上。方启明帮我弄到了一份江北县扶贫资金拨付表。我一条一条核,发现一个叫“七里河镇光伏扶贫”的项目,金额一千二百万,实际建成的电站规模,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钱,不知道流向了哪里。

七里河镇。我的老家。那笔钱,又和赵长顺脱不了干系。

三天后的傍晚,陈云山回来了。他进门时,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激动。他看着我,笑了:“材料交上去了。上面很重视。赵长顺已经被控制起来了。省纪委今晚对他宣布调查。”

我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赵长顺,那个笑面虎,那个当众让我倒茶的省长,终于倒了。

“结束了?”我问。

“结束了。”陈云山点头,“但你也得做好心理准备。这事还没完。调查会牵连很多人。你作为证人,可能要被问话。你那份情况说明,能帮上大忙。”

“我不怕被问话。实话实说。”

陈云山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松弛下来。他的背弯了,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他闭着眼睛,像是终于把背了三十年的一块大石头卸了下来。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在台灯下显得又老又疲惫,可嘴角微微翘着。

我走进厨房,给他热了碗粥。出来时,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上被子,然后蹲在沙发边,看着他。这个陌生的老人,是我亲爹。他抛下过我,也守护过我。他欠我妈的,还不清。可他欠我的,正在一点一点地还。

我轻声说:“爸,睡吧。”

他睡得很沉,没有听见。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爸”。虽然只是轻轻的两个字,像自语,可我知道,我的心里,那扇紧闭了二十八年的门,开了一道缝。

天一亮,方启明的电话就来了。他在那头兴奋得语无伦次:“兄弟,出大事了!赵长顺被带走了!整个省政府大楼都炸了。办公厅里人心惶惶。李副处长今天一早上班,脸都是绿的。他之前那么舔赵长顺,现在怕是腿都软了。”

“你别乱说话。”我提醒他,但心里也松了口气。

“真的。我听说,赵长顺在江北那边,贪了上千万。纪委从他办公室搜出来一堆账本。他那个秘书,宋有良,也一块儿被带走了。”方启明压低声音,“现在大家都在传,说你是陈书记的人。有人说你故意去江北搜集证据,有人说你被绑架了但是被陈书记救了。反正,你现在成了名人了。”

我苦笑。名人?我更想做一个普通的小科员。

“老方,帮我个忙。”我说,“帮我跟办公厅请假。我奶奶还没出院,我得回江北一趟。如果有人问,就照实说。”

“行。你放心去。”

挂了电话,我跟陈云山说了要回江北。他点点头:“去吧。你奶奶一个人在医院,该回去看看。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等这边完全稳定了,我回来上班。”我说。

陈云山看着我,眼里的神色很复杂:“你还可以选择。如果你不想在办公厅干了,我可以安排你去别的地方。大学,企业,都行。”

“不用。”我摇头,“我考进来的,就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怕被人说闲话。我以后会更小心。”

陈云山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像我。”

我收拾了包,当天下午坐上了回江北县的高铁。陈云山送到车站。站台上,他站在人群里,朝我挥手。他的身材依然挺拔,可风吹过来时,我看见他的脚步有些不稳。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在心里说:等我回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出奇地平静。奶奶在县医院里,应该已经能吃能喝了。王大国爷爷院子里的柿子,也该红了。七里河镇后山坡上的野菊花,应该开了满山。

我要去那里,看看我妈。告诉她,爸回来了。

(第11章完)

第12章 后山坡上的野菊花

回到江北县城,已是深夜。我没去医院打扰,在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看奶奶。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她在里面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天。嗓门不大,中气倒比前些天足了。

“我孙子,省里当官的。他要来看我,我让他先忙工作。”奶奶的声音里带着骄傲。

我推门进去,叫了声:“奶奶。”

她眼睛一亮:“延舟!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晚。天太晚了没来。”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和多了,脸上的气色也好多了。

“你咋又回来了?不用上班?”

“请了假。不放心您。”

奶奶撇撇嘴,眼里却都是笑。她压低声音,凑近我:“你爹那儿,没事了?”

她说的“你爹”,是陈云山。这回,她没有用“他”,也没有用“那个人”。我的心软了一下。

“没事了。赵长顺被带走了。”

“赵长顺?”奶奶皱眉,“是不是跟你爹一直不对付的那个?”

“您也知道?”

“我咋不知道?当年你爹被调走,就是这个赵长顺在背后使坏。你妈后来跟我说,赵长顺跟王怀德不和,你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你爹被调走之后,赵长顺还派人来过村里,打听你妈怀的孩子是不是你爹的。你奶奶我拿扫帚把人轰了出去。”奶奶说着,眼睛又湿了。

我握紧她的手。原来奶奶什么都知道。她这一辈子,不光要养大我,还要防着赵长顺。这个老太太,心里头装着多少事啊。

“奶,您别想这些了。都过去了。”我轻声说。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过去了。过去了就好。”

下午,我去了七里河镇。秋深了,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飘。我走到后山坡,看见那座坟已经被修整过了。坟头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墓碑被擦得发亮。坟前摆着一束新鲜的野菊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我蹲下来,把那束野菊花扶正。不用问,肯定是陈云山来过。他说过他来过。可这一回,野菊花还是新鲜的。他应该是刚来过。

我坐在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想点一根。烟点着了,我吸了一口,呛得咳嗽。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妈,我回来了。”我轻声说,“这次回来,想跟您说件事。赵长顺倒了。您知道吗?那个当年把爸害得不能回家的赵长顺,倒了。爸这些年一直在查他。现在终于查清楚了。”

风轻轻吹,野菊花在坟前摇晃。像在回应。

“妈,您要是还在,会不会原谅他?”我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烟,“我不知道。您到死都没原谅。可我……我还是认了他。不是因为他当了多大的官。是因为,他是我爸。他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妈,您别怪我。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我不能一直当他是仇人。”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妈,您放心。他欠您的,我记着。他不会好过的。我会替您看着。”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下山时,我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路口。灰外套,手里拄着根木棍。是王大国爷爷。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回来啦。走,回家吃饭。”

我跟着他回了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柿子已经红了。王大国摘了两个最大的,塞进我手里:“尝尝。甜。”

我咬了一口,果然甜。像小时候的味道。

那晚,我又住在大国爷爷家。他跟我说了很多陈年旧事。说我妈当年怎么被村里人议论,说我奶奶怎么夜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说着说着,他叹气:“你爹也不容易。那些年,他每年都悄悄回来两三次。每次都是站在村口,不进村。有一回,他喝多了,在我这屋里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冬梅和延舟。他说等他退了,就回七里河来,给冬梅守坟。”

我听着,眼眶发热。那个男人,在官场上呼风唤雨,却在我妈的坟前,只敢远远地看着。

第二天,我回了县城。奶奶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我陪她在医院花园里散步。她走得慢,我扶着她。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延舟,你什么时候回省城?”

“过两天。”我说。

“回去吧。工作要紧。”奶奶说,“你爹一个人在省城,也不容易。你去了,多陪陪他。”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别过脸去,嘴里嘟囔着:“老了,都老了。还能恨几年?”

我笑了。奶奶也笑了。她的笑容,像深秋里最后一朵野菊花,淡淡的,却很暖。

第三天,我坐上了回省城的高铁。临走前,我去了我妈坟前,又放了一束野菊花。这次,我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磕完,我轻声说:“妈,我走了。下次带爸一起来看你。”

到了省城,陈云山来接我。他站在出站口,还是那件灰外套,只是没戴帽子。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一丝红润。我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往停车场走。

“奶奶身体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能下地了。张婶照应着。”

“那就好。”他顿了顿,“过几天,我请个假。回一趟七里河。”

我转头看他:“去干嘛?”

“去看看你妈。也去看看你奶奶。”他的声音很轻,“快三十年没正大光明地回过七里河了。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是该回去了。那些被岁月埋掉的东西,该一点一点地挖出来,晒晒太阳了。

(第12章完)

第13章 审讯室外的等待

赵长顺被带走后的第十天,省纪委正式通知我去做笔录。

那天早上,陈云山亲自送我。到了省纪委门口,他停下车,转头看我:“进去以后,知道什么说什么。不夸大,也不隐瞒。那份情况说明我提前递进去了,他们会对照着问。别怕。”

我点点头。说不怕是假的。纪委的门,我从小到大没进去过。可我知道,我是当事人,也是证人。赵长顺绑架我的那段录音,还有我在江北发现的问题,都需要我当面说清楚。

走进省纪委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陈云山的车还停在路边。他没有下来,也没有走。他就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我。那眼神,沉稳,有力。

接待我的是两位工作人员,一个姓曹,一个姓陆。他们态度不冷不热,把我带进了一间办公室。姓曹的先开口:“陈延舟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几件事。你如实说就行。”

“好。”

“你认识赵长顺吗?”

“认识。他是省长,我是办公厅的小科员。他点过我的名,让我在会议上给陈云山书记倒茶。”

“那天会上,陈云山书记有什么异常反应?”

我照实说了。杯子摔了,茶水洒了,他很震惊。但具体说了什么,我没提。曹、陆对视一眼,没有追问。显然,他们关心的不是这个。

“你在江北调研期间,被人劫持。详细说。”姓陆的翻开笔记本。

我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大巴车被逼停,到被黑布袋套头,再到宋秘书现身,最后被扔在路边。曹、陆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我问细节。我一一回答。

“你说宋有良在车上提到,赵长顺希望陈云山在一份内部意见上署名。你确定听清楚了?”

“确定。我手机里录了音。”

曹、陆交换了一个眼神。姓曹的说:“录音我们已经拿到了。你提供给陈云山书记,他又转交给周书记。里面内容很清楚。这份录音,会成为关键证据。”

我点点头。他们又让我回忆在江北调研期间,有没有发现扶贫项目有什么异常。我把七里河镇光伏扶贫项目的情况说了。他们记下来,说会进一步核实。

笔录做了将近三个小时。到最后,姓陆的问我:“陈延舟同志,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和陈云山书记,是什么关系?”

我顿了顿。来之前,我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说还是不说?说,那我以后在办公厅的处境会更复杂;不说,那就等于在纪委面前撒谎。陈云山跟我说过,进去后实话实说。这个“实话”,也包括这个。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陈云山是我父亲。”

曹、陆愣了一下。他们显然不知道。姓曹的放下笔,表情严肃:“你确定?”

“我确定。今年夏天,我们相认。之前二十三年,我一直以为父亲去世了。我奶奶和我母亲瞒着我。陈云山书记也是在省级会议上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我,当场失态。后来我们做了亲子关系确认。如果需要,可以出具相关材料。”

事实上,我们做了。陈云山在那天之后,托人做了加急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他给我发了条短信:“科学证明,你是我儿子。”我回了他一个句号。但我们都知道,那个句号后面,是一段人生的翻页。

曹、陆没再多问。他们让我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完成之后,姓曹的说:“陈延舟同志,谢谢你的配合。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会严格保密。赵长顺的案子,正在进一步调查中。你提供的证据,非常关键。”

我站起身,跟他们握了手。走到门口时,姓陆的忽然说:“你父亲是陈云山书记这件事,我们不会写进今天的笔录。但你应该知道,这个身份迟早会公开。”

我回头看着他:“我知道。我不怕。”

走出省纪委大门时,阳光很好。陈云山的车还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回去吃面。”他说。

我笑了笑:“您煮的面,真不如食堂。”

“臭小子。”他笑骂了一句,开着车往家走。

那天晚上,陈云山真的又煮了面。还是清汤挂面加荷包蛋。我吃得很香。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头顶是暖黄色的灯光。电视里在放新闻,赵长顺被移送司法机关的通报滚动播出。他的名字,和“严重违纪违法”连在一起。

“我进去了三个多小时。”我低头扒面,“把您和我的关系,说了。”

陈云山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他们没意外?”

“意外了。不过没写进笔录。”

“以后会有人知道。”陈云山把菜夹进我碗里,“你怕不怕?”

“怕什么。”我抬头看他,“我当您儿子,不偷不抢。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更没必要藏着掖着。”

陈云山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好。那就不藏着。”

窗外,桂花开了。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甜香。这个秋天,比以往任何一个秋天都更像秋天。有风,有光,有苦涩,也有回甘。

(第13章完)

第14章 三十年后的还乡

十一月初,陈云山请了三天假。我陪他回江北七里河镇。

这一趟,他没有带司机。他亲自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里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女声甜美,唱着“在希望的田野上”。陈云山说,我妈当年最爱唱这首。

车子驶下高速,拐进通往七里河的乡道。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陈云山把车停在一处空地上。那里就是当年村口的位置,现在已经修了条水泥路。

“你五岁那年,我就把车停在这里。”他熄了火,望着窗外,“那时候,你蹲在那边。”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一棵老槐树,“蹲在树底下玩石子。穿件蓝褂子,脸上脏兮兮的。你妈从屋里出来,把你抱进去。她没看见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老槐树还在,树冠稀疏,树皮剥落。周围已经盖起了新房子,但那个场景,像隔着时光的雾,模模糊糊地浮现在我眼前。

“走吧,进村。”我说。

陈云山重新发动车子,缓缓开进村里。路不宽,两旁的村民投来好奇的目光。车在奶奶家门口停下。张婶已经等在门口,看见我们,迎了上来。

“延舟,你奶奶一大早就起来张罗,包了饺子。说你们今天回来。”张婶笑着,又看向陈云山,有些拘束,“这位……是陈书记吧。快请进。”

陈云山点点头,迈过门槛。院子里,奶奶正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她看见陈云山,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复杂。但很快,她站起来,拄着拐杖,朝我们走来。

“婶子。”陈云山叫了一声,嗓子发紧。

奶奶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三十年的光阴,让一个年轻干部变成省委书记,让一个泼辣的妇人变成白发老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最后,奶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瘦了。”她说。

陈云山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进屋。”奶奶转过身,慢慢往屋里走。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热气腾腾的饺子已经端上来了。我们围桌坐下。奶奶给陈云山夹了一个饺子:“吃。猪肉白菜馅的。你年轻时候爱吃。”陈云山咬了一口,眼泪掉进了碗里。他赶紧低头,用筷子拨了拨,没让更多人看见。

那一顿饺子,吃得安静又温暖。奶奶时不时说两句村里的事,张婶在一旁添话。陈云山不太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我坐在他旁边,偷偷给他碗里添了点醋。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吃完饭,陈云山说要去后山坡。我没说话,跟着他出了门。奶奶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走远。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奶奶还站在门口。风吹乱了她的白发,她轻轻挥了挥手,像在说:去吧。

后山坡上,野菊花已经谢了。枯草在风里沙沙响。我妈的坟前,又多了几束干枯的花。陈云山走到坟前,停住。他弯下腰,把那些干花拢到一旁,然后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束新鲜的满天星。

“你妈喜欢满天星。”他说。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把花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把墓碑上的灰轻轻擦了一遍。擦到“陈长山之墓”五个字时,他停了一下,手指抚过那些笔画。

“长山。”他轻声念,“这是你妈给我起的名字。”

然后,他在坟前跪下来。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初冬的山坡上,跪在我妈的坟前,一下一下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在他身后,也跪下来,磕了三个。

起来后,我们并排站在坟前。风从远处吹来,冷冽又干净。

“冬梅,我回来了。”陈云山的声音在风里传开,“带着儿子,一起回来的。”

我的鼻子一酸,侧过头去。山下的村庄,炊烟袅袅。远处的田野,麦苗刚露头,一片浅绿。这个世界,那么安静,那么开阔。好像这些年的风风雨雨,都被这一阵风吹散了。

我们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陈云山拍了拍我的肩:“走吧。你奶奶还在家里等着。”

下山时,他走在前面。我跟着他,踩着他的影子。就像小时候,我总想踩住前面大人的影子。那个影子,我以为是我的想象。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真实的、曾经缺席了二十三年的人。

回到家里,奶奶已经热了水,让我们洗脸洗脚。陈云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的脸在夕阳下显得特别安详。

“爸。”我叫了他一声。

他睁开眼,目光里满是柔色:“嗯?”

“以后每年清明,我都陪你来。”我说。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力道很轻。

“好。每年都来。”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伸向天空。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打转,落下来,落在我们脚边。

(第14章完)

第15章 回城之路

从江北回来后的第二个周一,我回到了办公厅。

李副处长已经调走了。据说,他在赵长顺案子里牵连不浅,被叫去问了好几次话,最后降了职,去了个清闲衙门。办公厅的同事看我的眼光变了,有人客气,有人疏远。但更多人是真心的。周姐给我倒了杯茶,说:“小陈,出息了。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

我笑着点头:“周姐,您别取笑我。”

方启明中午拉我去食堂吃饭。他坐在对面,嘴里塞满了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兄弟,你瞒了我那么久。陈书记是你爸?你演电影呢?”

“不是故意瞒你。事情太复杂,一时说不清。”

“切。说清了又能咋的。我还能不认你?”方启明咽下嘴里的饭,正色道,“不过说真的,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办公厅里想巴结你的人不会少。你可得把住自己。别飘。”

“放心。我还是我。”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下午,陈云山叫我去他办公室。我敲门进去,他正站在窗边看文件。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整个人像镀了层金边。他见我进来,招招手:“坐。”

我坐下。他也在对面坐下,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办公厅准备组织一个年轻干部培训班。我觉得你合适。去学习一段时间,回来换个处室。综合二处太累了,每天写材料,你身体熬不住。”

我扫了一眼那份材料。是组织部下的通知。培训班为期两个月,去省行政学院脱产学习。我抬头看他:“您安排的?”

“不是。是组织上安排的。”陈云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我只是投了赞成票。你不想去也行。尊重你自己。”

我沉默了一会儿。去培训,意味着离开一段时间,也意味着重新开始。办公厅里的人,很快就不会再把“陈云山儿子”这个标签挂在嘴边。这是我需要的空间。

“我去。”我说。

陈云山笑了。他放下茶杯,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以前总说,希望你能念大学,当个文化人。你现在不算文化人,也算半个文化人了。”他转过头,“好好学。别给你妈丢脸。”

“知道。”

培训班的这两个月,我过得很充实。每天上课、讨论、写材料,忙得脚不沾地。闲暇时,我会给奶奶打电话报平安。陈云山隔三差五也来一个电话,问吃得怎么样,住得习惯不。我们之间的对话,从生硬慢慢变得自然。有时候我还会调侃他两句:“您当省委书记那么忙,就别老盯着我吃饭了。”他在电话里笑:“我不盯你,你妈在下面该说我了。”

培训快结束时,赵长顺的案子有了新进展。新闻里播报:赵长顺被开除党籍和公职,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他的秘书宋有良也一并被移送。江北县扶贫项目涉及的十几个干部被问责。刘强因作伪证被立案。

我看到新闻时,正在宿舍里泡脚。手机震动,是陈云山的短信:“赵长顺的审判,下个月开庭。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我回:“不去。没意思。”

他回:“对,没意思。向前看。”

是啊,向前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那些纠葛、恩怨、眼泪和愤怒,都留在三十年的光阴里。从今往后,我只走自己的路。

培训结束那天,陈云山来学院接我。他穿着件藏青色的外套,站在车子旁边,看见我出来,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重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学有所成?”

“还行。写了几篇东西,被省政研室的老师夸了。”

“不错。”他发动车子,“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拐出市区,开上绕城高速,然后下高速,往城郊驶去。我认出来了,这是去江北大学的方向。果然,车停在江北大学西门外。那个我和他第一次正式见面的陈记面馆还开着门,只是翻新过了,招牌换成了红色。

“走,吃面。”陈云山说。

我们进了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陈云山拿起醋瓶,往我碗里滴了几滴,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我抬头看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爸。”我叫了一声。

他抬头,目光柔和:“嗯。”

“我以后,还会一直叫您爸。”我说。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是我见过最舒展的一次。

“我儿子。”他说。

那一刻,面馆里的嘈杂都远去了。头顶的电风扇慢悠悠地转,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一切稀松平常。可我知道,这碗面的味道,我会记一辈子。

吃完面,我们沿着江北大学的围墙走。深冬了,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风吹过来干冷。我们并排走,谁都没有说话。可这种沉默,和几个月前的那种沉默,已经完全不同。那时候是隔阂,现在是安心。

走到路口,陈云山停住脚步。他抬头看看天,轻声说:“要下雪了。”

我也抬头。灰白的天空里,果然飘下了细小的雪粒。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我头发上,凉丝丝的。

“爸,回吧。天冷。”我说。

他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延舟,谢谢你。”

我笑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推开。”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吞掉。

我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下雪了,路滑。走慢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雪花落在我们中间,又很快化掉。这条回城的路,我们走了很久。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长。

有些路,用了三十年才走到一起。往后的日子,每一步都是赚的。

(全文完)

故事解析与主题升华

关于父亲:陈云山是一个复杂的父亲。他犯了错,错过了儿子的成长,但他用整整三十年去承担、去守护。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也不是一个彻底的恶人。他只是一个在特定时代洪流中,被命运推着走的普通人。他欠下的债,用余生去还。

关于母亲:李冬梅是整篇故事里最刚烈也最温柔的人。她用“假死”隔绝了丈夫,用“假名”给儿子撑起了一个完整的念想。她的倔强,是一种绝望的深情。她到死念着那个名字,说明她从未真正恨过。

关于奶奶:奶奶是那个在背后撑着一切的人。她脾气硬,嘴也毒,可心最软。她瞒了孙子二十三年,却在最后一刻松了手。她知道,爱比恨更有力量。

关于成长:陈延舟从一个被羞辱的小科员,成长为能扛事的男人。他从不认命,到认了命,再到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命运。他的隐忍、善良和坚守,让他在风暴中站稳了脚。

关于现实:故事里有官场的倾轧,有基层的无奈,有亲情的撕裂与和解。每一个冲突都有逻辑,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不回避黑暗,也不放弃光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