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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个人自在地做自己

看李诞采访李娟,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不是那种信息量很大、金句频出的舒服,也不是看一个采访者如何巧妙地掌控谈话节奏的舒服。

而是你会慢慢感觉到:坐在那里的李娟,好像终于可以不用“做李娟”了。

她只是李娟。

可以说一些没有经过整理的话,可以停顿,可以跑题,可以突然想到一件很小的事情,可以说自己其实不太会说话,也可以在某一个瞬间显得笨拙、迟疑,甚至有一点不知所措。

李诞似乎并不急着把这些东西整理成“精彩内容”。

他只是陪她说。

我特别喜欢李娟说的一句话:

“我不喜欢录播后期制作,那样就把一些美好用密集的方式呈现出来,只是为了传播的需要美化了我,但是不真实,而且会让我觉得很难堪。”

这句话让我很喜欢。

因为它其实不仅仅是在说她不喜欢录播。

她是在说,她不喜欢被加工成一个“更好看的自己”。

她宁愿保留那些不够漂亮、不够完整、不够适合传播的部分。

这在今天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我们太习惯于把自己整理好了再交给别人看。

照片要修,文字要改,视频要剪,情绪要控制,表达要准确,甚至连悲伤都最好有一个漂亮的结尾。

我们越来越擅长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

可李娟似乎并不愿意这样做。

她甚至觉得,那些被精心剪辑出来的“美好”,如果不是她真实的样子,反而会让她难堪。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她的文字会那么动人。

她并不是一个特别擅长“表达观点”的作家。

她只是非常认真地活着,非常认真地感受。

一阵风,一场雪,一只动物,一个陌生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以在她那里留下痕迹。

她看见植物,也看见动物;看见自然,也看见人。

她对这个世界的感受,细小得近乎琐碎,却又因此格外真实。

读她的文字,经常会觉得她好像没有在“写作”。

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轻轻地放在那里。

而最让我感动的,是她谈到身边的人时,总是那么容易想到别人对自己的好。

她说起那些人,常常是:

“他们都对我很好。”

哪怕那些人并不完美,哪怕人与人之间也曾经有过摩擦和伤害,她还是愿意先记住那些好的部分。

如果用一句最普通、甚至有点俗的话来说,就是她真的很感恩。

可我又觉得,“感恩”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她。

她更像是一个还没有完全学会用世俗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对世界没有那么多防备。

她敏感,所以很容易受到伤害;正因为敏感,她又能捕捉到别人身上极细微的善意。

别人给她一点温柔,她会记很久。

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愿意相信那个人是好的。

这当然不是一种毫无代价的品质。

一个太敏感、太柔软的人,在现实生活里往往更容易受伤。

可是也正因为她没有把自己彻底武装起来,我们才能从她的文字里看见那么多细微而明亮的东西。

一个人如果把自己保护得密不透风,大概也很难真正感受到世界。

李娟没有。

她一直保留着某种孩子般的纯真。

所以她看一只动物,会有怜惜;看一个人,会先想到他的好;看一片土地,会认真地感受它的风、雪、阳光和寒冷。

她好像一直在告诉我们:

这个世界虽然并不完美,但它仍然值得被温柔地看一眼。

而我也很喜欢李诞在这场采访里的状态。

他没有特别用力地去“采访”李娟。

甚至可以说,他很少表现自己。

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多么懂李娟,也没有不断抛出那些预设好的问题,更没有把谈话变成一个“精彩内容制造现场”。

他好像知道,面对这样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把她从壳里“挖”出来,而是让她觉得安全。

所以我甚至觉得,“托举”这个词虽然有点重,但又确实很贴切。

他没有托举李娟的成就,也没有托举她的名气。

他托举的是她的状态。

让她慢慢松下来。

让她觉得,不必回答得漂亮,不必说出金句,不必证明自己。

你可以只是坐在那里,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于是李娟真的一点点打开了。

她说了许多过去没有表达过的东西。

而我们这些喜欢她的人,也因此得到了一种很难得的满足。

不是因为终于知道了多少关于李娟的“内幕”,而是因为我们忽然看见了文字背后的那个人。

一个有点羞涩、有点敏感、有点笨拙,却非常善良的人。

她并没有因为成为一个被很多人喜欢的作家,就变得更加世故。

相反,她似乎一直努力保护着自己身上那一点“不世故”。

而李诞做的,是没有把她的这种“不世故”当成一个需要被纠正的东西。

他只是接住了她。

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一次好的谈话最珍贵的地方。

不是采访者有多厉害,也不是被采访者说出了多少惊人的话。

而是谈话结束以后,你会觉得:

这个人刚才可以做自己。

这其实是人与人之间非常难得的一种礼物。

我们活在一个越来越强调“表达”的时代。

可是比会表达更珍贵的,是有人愿意听你说那些没有整理好的话。

我们也越来越习惯于把自己变得更漂亮、更完整、更值得传播。

可真正让人感动的,有时候恰恰是一个人没有经过加工的样子。

李娟不喜欢录播,不喜欢后期把那些美好密集地剪辑出来。

她说那样“美化了我,但是不真实”。

我想,她真正珍惜的,也许就是这种真实。

而我看这场谈话时最深的感受,也是这一点。

一个人可以敏感,可以脆弱,可以笨拙,可以不善社交,可以不善言辞。

甚至可以不那么“讨人喜欢”。

只要在一个真正善意的人面前,她仍然可以自在地做自己。

这就已经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李娟说,她平时几乎没有什么社交。

而这样两三个小时的谈话,对她来说,竟然已经算得上是今年一次很大的社交。

听到这里,我反而有一点感动。

因为我们通常会把“社交能力”理解成一个人能够认识多少人、说多少话、应付多少场合。

可是李娟让我重新想到:

也许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你认识多少人。

而是你在极少数的关系里,能不能安心地做自己。

一个人一生能遇到多少这样的时刻呢?

有人不催促你,不打断你,不替你总结,不急着把你包装成一个更漂亮的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你慢慢说。

你说得不好,他也不嫌弃。

你沉默了,他也不觉得尴尬。

你偶尔说出一些没有意义的话,他也不会急着把它剪掉。

于是你慢慢发现:

原来我不用表演。

原来我这样也可以。

我想,这可能就是李诞这场采访真正打动我的地方。

而李娟之所以让我感动,也恰恰是因为她仍然保留着这种相信。

她看过世界的不完美,却没有因此变得刻薄。

她受过伤,却没有因此把所有人都当成坏人。

她很敏感,却没有因此变得冷漠。

她仍然愿意记住别人对她的好。

仍然愿意相信一只动物的眼睛,一片土地的温度,一个普通人给予她的一点点善意。

这样的纯真,在今天其实很珍贵。

甚至有一点奢侈。

所以看完这场谈话,我最想记住的,不是哪一句金句,也不是李娟透露了什么过去没有说过的事情。

我只是很羡慕这样一种关系:

一个人愿意打开自己。

另一个人懂得不去打扰。

一个人终于可以自在地说话。

另一个人安静地接住她。

于是,一个敏感而纯真的灵魂,在几个小时里慢慢舒展开来。

没有包装,没有修饰,没有表演。

只是一个人,真实地成为她自己。

而这大概就是我们为什么会被这样的人打动。

因为在一个人人都在努力把自己变得更体面、更聪明、更强大的世界里,能够保留一点纯真,已经很难。

而能够让另一个人安心地保留他的纯真,更难。

所以我很喜欢这场谈话。

喜欢李娟的真实,也喜欢李诞的分寸。

更喜欢他们共同创造出来的那个短暂空间——

在那里,一个人不需要成为别人眼里更好的自己。

她只需要是她自己。

而这,就已经足够美好了。